夜色已深, 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气息拂过公安局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灯光在氤氲的夜色中摇曳,将人影拉得细长。
马正平一脸垂头丧气的从公安局出来。
在经过一下午公安民警的严酷盘问后,马正平总算承认毒药是自己放的。
实在是不承认不行啊。
不承认, 肖向锋压根就不放人走。
“马正平。”一道严肃的声音响起。
马正平在经过一下午的严厉逼问, 早已经心力交瘁, 转过身手高举头顶,做了个求饶的动作, 哭丧着脸:“肖队长, 毒就是我自己下的,我不追究任何人成不成?”
“你就是要抓我坐牢也没用啊, 江梨还好端端的待在卫生院呢。”
他倒霉死了。
原本是想着报复江梨,把江梨弄进牢房。结果到头来, 江梨没进去,他差点进去。
这还不算,因为马正平吃了毒药,毒性过于厉害, 卫生院也没人肯救他, 肖向锋只能托关系把马正平送去了军区医院治疗,好不容易才洗完胃送出来,马正平差点没虚脱死, 就又被摁在了公安局的椅子上审问。
如果再给马正平一次机会, 他可不愿意再这么愚蠢的去找江梨茬。
肖向锋穿着公安制服, 一脸严肃:“虽然你给自己下毒不构成违法,但严重阻碍了司法程序,扰乱了社会秩序。你该庆幸江医生没有到公安局,否则, 你就坐实了诬告陷害罪,那就得坐牢。希望你好自为之。”
坐牢一词惊出了马正平的浑身冷汗,他从口袋掏出一根大前门,想要塞给肖向锋,强颜欢笑:“肖队长说的是,下不为例。今天您审了我一天,累坏了吧?来,抽根烟,我保准啊下不为例。”
肖向锋看了烟一眼,直接冷冷推开:“快滚。”
马正平脸色一讪,心底响起无数遍咒骂。
他自从加入革委会,抄了江家立了大功,在岛上都是极度被人拥护的,什么时候这么丢脸过?
这一切都得怨江家那黄毛丫头。
下不为例?
呸!
下次他一定精准无比的弄死江梨。
等马正平一路赶回马家,人还没进屋,就听见杨瑛在屋里撕心裂肺的哭喊,哭得他太阳穴阵阵发疼。
“我不管,姐,你就去给江梨磕头认错吧,我就是要回友谊小学!我班上的学生大部分可都是部队的孩子,白沙岛就这么一个军民合用小学,我要是走了,还怎么嫁人?”
“姐,我在学校可帮了马家兴不少,你就这么狠心要眼睁睁看我掉泥坑里?”
杨瑛坐在沙发处,一双眼睛哭得通红,她打扮的讲究,一条粉色碎花裙还穿着双小皮鞋。
杨红珊看着苦苦哀求的自家小妹,气也是不打一处来:“家兴没错,凭什么要我们去给江家的人下跪磕头?他们是资本家,就该受千夫指万人骂。你也不看看家兴被江家小贱种打成什么样,送去省城看医生,省城的医生说家兴肋骨都被打开裂了。要我们去道歉,他们在白日做梦!”
说着。
杨红珊更是怒气冲冲的抬手戳杨瑛脑门:“你啊!能不能长点脑子?就非得在学校教书才能嫁去部队?就不能让人介绍?”
杨瑛抬起头,眼中满是委屈和怨恨:“你说得轻巧!你们谁给我介绍过像样的军官?不是普通大兵,就是个小排长!”她抽泣着,“我可是高中毕业,在岛上也算数得着的……嫁个排长能有什么出息?”
她越想越觉得委屈。这些年,侄子马家兴在学校里惹是生非,哪一次不是她这个当小姨的低声下气去帮忙周旋、擦屁股?如今她遇到难关了,大姐却这般狠心。
“姐,你不能这么自私……家兴转了学就没事了,可我呢?江梨手上还捏着家兴亲手写的认罪书!她要是真把那东西登报,我就全完了……”杨瑛的声音抖得厉害,“到时候别说嫁军官,我连老师都当不成!”
杨红珊看着妹妹这副不成器的样子,烦躁地拍着她的背:“哭什么哭!再把家里的好运道都给哭没了!就算她江梨真敢捅出去,大不了不当这个老师!”
“不当老师我还能干什么?”杨瑛猛地抬起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我以前不是没找过别的工作……哪一样比得上老师体面、清闲?哪一样能让我接触到部队的领导?”
她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前几天,还有学生悄悄跟我说,要把他舅舅介绍给我……他舅舅可是正经的营长!姐,那是营长啊!我要是能嫁过去,就是官太太,咱们家面上也有光,以后谁不高看我一眼?”
反正杨瑛只想回友谊小学当老师,要是其他琐事多又劳累的工作,她才不干。
杨红珊斜睨着哭哭啼啼的小妹,从鼻腔里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嗤。
“眼皮子别那么浅,只盯着学校那一亩三分地。”她语调拖得有些长,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点拨意味,“我倒是能替你搭条线,去文工团。那儿可是正经八百、能见到首长的地方,不比你在孩子堆里强百倍?”
“文工团?”
杨瑛哭泣动作一停,抬手把泪水抹去,苦丧的脸立刻愁云尽退,眉目间浑是喜意,可想到了什么,又很快垮下脸,迟疑:“进文工团不仅要才艺,还要长相。我……我能行吗?”
杨瑛虽然觉得自己长相不差,可那也只是和岛上的农妇比,真要进文工团,里面的女兵个个身形外在条件好,就她这个样,能比的过?
杨红珊眼角的细纹里都镌刻着一种历经世事的优越与不耐:“怎么不行?你上高中的时候不是还唱过歌?我记得你们班老师还夸过你嗓子条件好呢。再说,进去文工团还要做培训,你好好学不就成?”
杨瑛还是有点不敢想:“万一,万一……”
“没有万一。”杨红珊冷声打断。
到底是自家的亲妹子,哪能真把杨瑛往河中间推?所以,杨红珊昨天就去找了在公社当书记的大哥。
“大哥已经和文工团歌唱组的负责人打过招呼,明天文工团会到红星公社选拔文艺特长人员,你去露个脸,事就成了。”
杨瑛惊喜的差点尖叫出声,回忆起曾经看过光鲜亮丽的文工团,个个化着好看的妆容,就像女明星。
她没想到也能有机会成为里面的一员。
等送走杨瑛,马正平恰好进了屋,皱着眉:“杨瑛真能进文工团?”
杨红珊起身,把家中的电视关掉:“大哥能耐你不清楚?他现在可是红星公社的一把手。文工团上岛这么多年,第一次面向老百姓选拔文艺员,他说能进就一定能进。”
马正平这才露出笑脸,去抱杨红珊,被杨红珊嫌弃的躲开。
杨红珊看着他一衣服的血,微微有点不耐:“这一下午又去哪潇洒?一身衣服弄得都是血,脏不脏。”
哪壶不开提哪壶。
马正平的脸又阴了下去,把下午发生的事和妻子说了一遍,气的杨红珊直扇马正平肩膀。
“有毛病?一个黄毛丫头有的是法子捏死,非得折腾自己的身体?”
马正平听着妻子的关心,上前搂着:“这不是不想劳烦大舅哥?他眼下好不容易才坐上一把手的位置,干这种脏事多丢份。”
杨红珊冷哼,推开他:“放心吧,我大哥说了,不会让江家讨得了好,一个黄毛丫头,从哪来就赶回哪里去。”
马正平终于心满意足,忽然他想起什么,低声问了几句。
杨红珊瞪他一眼:“以为我是你呢,马虎大意,放心吧,东西都藏在地窖。”
说着,杨红珊就带着他进了个房间,掀开个地板,顺着楼梯走了下去。
借着余光。
马正平打开墙壁上的灯,霎时间地窖灯火通明,地面上放着满满几个大皮箱,他打开其中一个大箱,里边放了不少的珠宝首饰,其中还有不少金条,他伸出手拿起一根沉甸甸的金条,笑容得意:“江建华处处比我强又怎么样?他怎么也想不到,祖上守了一世的财富最后会落到我手里。”
江家自古就是做的海运生意,国内外的跑了好几代,曾囤积了不少翡翠珠宝,古董名画,抗日年间捐了一些,还有一些就藏在了江家。
他也是对江家人严刑拷打了好久,才逼问出东西的下落。江家老爷子原本只是想用财物换取全家人的平安,可到底没逃过别有用心的人对他们的陷害。
马正平得知这些宝物的藏身地,就联合大舅哥一起把东西偷偷转运出来瓜分掉。
担心事情败露,马正平又借由排水沟挖空了江家的承重墙,这才导致江家老宅的坍塌。
不然,就凭借江家当年的财力,老宅的建筑造工用料都是最好的,怎么可能老旧坍塌。
可惜就可惜在,当时江家的那两个小贱种外出找食,没有一起死在里头。
杨红珊看着这些财富,心底开心的不行,只担心一件事:“正平,你确定江家那边不知道这些事?”
马正平冷哼:“江家那小贱种当年还小,能知道什么?至于江梨,哼,刚从北城过来又能知道什么?”
除了江老爷子,都以为江家财产是充了公。
想起江梨的长相。
马正平的眼睛微眯。
像,实在是太像淑芬,当年的淑芬也像江梨那般美丽动人。可惜,就是眼瞎嫁给了江建华,不然,兴许人现在还好好活在世上。
毕竟,现在的他有的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