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卫生院给江梨放了个假。

临放假前,江梨又去了一趟病房查看罗招花的状态,不知道为什么,罗招花明明已经达到了苏醒的条件, 意识却还是一直不肯醒过来。

江梨只能嘱咐钟蓉蓉多注意。

钟蓉蓉拍胸口保证:“小梨姐放心, 我一定好好照看招花婶, 你放心去办事。”

江梨诊完脉将罗招花的手放回被子:“好,那这几日就拜托你。”

迁户和资格证的事都不能再拖, 马家人已经盯上了她, 她不能留下任何空子。

在公社办完迁户,下午江梨就带着介绍信去了码头。

黄桂香牵着小满站在甲板上, 担忧叮嘱:“进了城,钱财一定要放好。还有, 住招待所一定要把房门锁死。”

黄桂香是真的担心,尤其抬头就看见江梨笑盈盈的漂亮脸蛋时。

唉哟。

更担心了。

“人拐子现在除了拐小孩,最爱的就是拐你们这种漂亮的女同志,转手就能卖给那些恶心的老光棍。”

“桂香婶, 你放心, 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海风烈烈,江梨裙摆都被吹了起来,江梨眉眼弯弯, “家里我给嘉运留了钱, 就是怕他没看到, 还得麻烦婶子放学后帮我提醒一声。”

黄桂香一口答应:“你就放心吧,就算不留钱,我也不能让这两小家伙饿着。”

江梨才按着裙摆放下箱子,蹲下与小满平视, “那小满在家要乖乖听桂香婶的话,等姐姐从省城回来给小满带好吃的。”

江小满抱着铁罐罐,小小的花边帽下是一张好不容易被养白的小脸蛋,原本被江嘉运修剪的狗啃一样的头发也已经长长,在耳下扎了两个小揪揪。

江小满大眼睛通红,眼泪水在眶里要掉不掉,上前搂着江梨的脖子:“姐姐,你答应了小满,三天就回来,不许骗小满。”

江梨擦掉江小满的泪水,神情严肃的敬了个礼:“遵命,我的小馋猫。”

小满这才破涕为笑,主动踮着脚在江梨的脸上留下两个香吻。

等江梨上了轮船。

江小满牵着黄桂香的手,走一步回一次头,迎着刺眼的阳光,不安的问:“桂香婶,姐姐会变成仙女飞到天上,再也不回来吗?”

黄桂香垂头一看,小不点大的肉团子脸上都是不安,给黄桂香心疼坏了,连忙抱了起来:“小满放心,你亲姐可不是江晓晓那腌臜玩意。姐姐是要去考医生资格证。”

“姐姐要给你们更好的生活,考完证就回来。”

江小满好久好久才反应过来江晓晓是谁,她本来就小,记事的晚,回忆起来江晓晓,只有江晓晓打她屁屁,狠狠掐她脸蛋的画面。

又想起江梨这段时间对她的好,给她做衣服,给她买糖糖……

江小满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桂香婶的怀抱,呜哇一声嚎啕大哭。

“我要姐姐,我要姐姐回来!”

黄桂香原本还信誓旦旦和江梨保证,一定能带好江小满。毕竟从前,她带小满的时候,江小满可太乖了,什么时候哭闹过?

这回,却哭的怎么也哄不住。

黄桂香看着哭的撕心裂肺的小满,也跟着心疼的抹泪。

本也是,得了宠爱的孩子哪里还想回到以前的苦日子?

岛上对医生有特殊优待,江梨买的是贵宾室的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轮船底下翻滚的白浪花,不知怎么的,刚刚离开白沙岛一会儿,就已经开始想家。

江嘉运会不会因为想要省钱,不去买菜?想起已经空了的橱柜,江梨有点懊恼。

早知道就提前把菜买好。

江小满没有她的陪伴,会不会认生睡不着觉?

明明就只有三天,可江梨就是充满不舍,望着湛蓝的海水吹着舒服的海风,慢慢视线模糊,闭上眼。

等她再次醒来,轮船已经靠了岸。

江梨提着皮箱下了船,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有个花甲正茂的老人家高举着一张报纸,报纸上用毛笔写了两个大字——江梨。

笔迹苍劲锋利,如金铁钩划,上边的墨迹甚至还未干透。

江梨茫然四顾,钟院长好像没说会有人接她啊。

因为她的名字独特,确定没有人会重名。

江梨提着箱走了过去:“老先生你好,请问你是在等我吗?”

高力学也诧异:“你就是白沙岛卫生院的江梨同志?”

江梨点了头:“我是。”

高力学压根没想到,自己这个师弟新招揽的医生竟然这么年轻漂亮,压根就不像是个医生。

难怪亲自传真过来,说什么江梨同志刚从首都回来不熟悉环境,要他亲自来接人。

高力学介绍完身份,就带着江梨喊了辆人力三轮车,等坐上后,他付完钱把钱包塞进前襟口袋:“招待所就住医院附近,方便明天你参加考试。”

因看着江梨年岁小,高力学特意加问一句:“介绍信带着没?”

现在住招待所,必须要本人带着介绍信才能开房。

江梨放下皮箱,白皙的脸上染上笑意:“高主任放心,行走江湖的东西必须带了。”

高力学被逗笑,想起家里经常丢三落四的孙子感慨:“果然当医生还是得心细啊。”

两个人到了目的地,高力学先下车,他隔着穿梭的二八大杠指向对街:“对面就是仁明医院,明日下午考试,因为已经过了统一的时间,你个人考要去住院部,除了笔试还有实操。”

江梨顺着方向看去,大致看到了医院的轮廓:“好,我准备准备。”

高力学放下手,想起在电话赞不绝口的钟榆,打趣:“就你一人考试,紧不紧张?”

统一的日子考试还好,人多,负责考核的老师自然也就抓的松。可明天就江梨一人考试,大家都有时间,几双眼睛同时盯着,压力可想而知。

高力学代入想想,不禁也替这初出茅庐的小医生感到压力倍增。

“还好。”江梨客气笑了下,沉甸甸的皮箱换了个手提,“总没救人紧张。”

高力学只当江梨是虚张声势,知道他是负责考核的其中一员,不想露怯。

“招待所你看看住哪,价格高的在这条街,价位低的就在隔壁街。”

江梨却问:“我想要个环境好、安全性隐私性好的,住哪?”

高力学直接就说:“那就住红旗招待所,有小庭院,对面就是军区招待所,谁也不敢在这犯事,就是价格小高。”

江梨选好住处,就与高力学告别。

红旗招待所就在下车的位置,因在海城名声响亮,许多人都喜欢把这地方当一个地标。

江梨走进去,先递过去介绍信定了个单间交钱,行李有专人帮提,位置在二楼,一条横向走廊都铺满了红地毯。

房间宽敞带卫浴,比起很多一层楼只有一个公共浴室的招待所,环境确实不错。

江梨放好东西,便准备下楼随便逛一逛解决晚餐。

高力学急匆匆的赶回仁明医院,刚进住院部的大门就听见有人喊他。

“高主任,那位的脑瘤,你有把握?”

高力学回头,见同样是肿瘤部的胡医生,知道对方是想要个底,他摇了头。

有些话在病人面前不好讲,但在同事面前还是能毫无负担的说出来。

“只怕是有难度,我没有太大的把握。”

胡医生叹气:“那位身份可不低,你说说哪里不能治?首都医疗条件比我们这好,非得来这难为我们做什么?”

对于这点,高力学倒是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去首都医院看过,瘤子太小,开刀风险极大,首都所有医院都建议保守治疗。”

那位病患瘤子的位置长得极其隐蔽,紧靠肉眼切除,开刀存活率仅有百分之五十。

就连首都都没有医生,愿意冒如此大的风险。

胡医生想起最近天天被院长抓着研究这个病案,会仪天天开到晚上十点,实在是精疲力竭就快受不了,忍不住抱怨:“那也不能天天抓着我们害啊,肿瘤这玩意想要好,要不就是开刀切除,要不就是常规放疗,哪还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高力学是海城治肿瘤的顶尖专家,寻常的瘤子切了也就切了,可这位的不一样,不仅体积小位置还极其隐蔽靠内,肉眼开颅风险实在太高。

高力学叹气:“办法总比困难多,再想想。胡医生,到时间了进去开会吧。”

-

夜色渐深,位于海城解放军第一军区的后勤军械部,此刻却是灯火通明。

程景川一身笔挺军服,面容沉稳快步从办公室走出,文明远跟在后边。

他们接了任务来海城检修军械设备。

等出了军区大门,程景川才说:“宋叔,我团需要检修更新的设备就麻烦你了。”

宋部长笑了笑:“说什么麻不麻烦,检修本就是我们的职责。放心吧,宋叔肯定安排人给你好好看,等两天就可以拖回去。”

程景川嗯了一声。

宋部长按下公事,语气转为关心:“我听说你前阵子回了一趟北城?”

说起北城,程景川冷冽的眉眼染上了点温度,“回去看了一趟老爷子。”

“老首长的身体如何?关节炎是否好转?”

程景川摇头:“老样子,每天都要泡泡热水,膏药没离过身。还好,老爷子说都不是什么事。”

宋关闻言笑道:“首长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服就是不服病痛,当年长征下来的兵有几个没关节炎?就连我,也是时不时就要被折磨一通,犯起来啊,能连着痛半个月。”

宋关十几岁就在程老首长手底当兵,跟着一起长征,几十年下来,他谁都能忘,就是忘不了当年照顾他的老首长。是以听说了程景川回首都的消息,也跟着问问。

程景川:“想要老爷子服输,这辈子都难。我回去的时候,他躺在摇椅上告诉我,只要祖国需要,现在都能拎着枪杆子上战场。”

宋关自然最清楚老首长的脾气,哈哈大笑起来:“老首长还想上战场,那也得我们这批人先死绝。”

文明远在旁加了一句:“我们这批也是,对吧?”

被推的程景川正了正军帽,说起打仗,硬朗的脸毫无惧色:“随时准备。”

宋关望着老领导的儿子,目露欣赏。

程景川年纪轻轻,就已经积攒了不少军功,军事才干更是样样不差,仕途大好,又是祖国军区未来的一颗新星。

要是自家儿子能有程景川的一半就好了。

宋关拍了拍程景川肩膀,感慨道:“你真像老首长,果然虎夫无犬子啊。”

月光铺洒在街道的水泥上泛出冷光。

窗户打开,程景川回招待所已经脱下军服,他穿着白衬衫卷着衣袖,看着远处,骨节分明的手夹着根烟,往放窗台上的烟灰缸点了点。

烟雾缭绕。

文明远刚从房间洗完澡过来,抬手挥了挥寸发上的水珠:“景川,军用车的导线接头不是接触不良?正好这次开出来,你说要不要也送过去一起检测维修?”

程景川掀眸:“修?怎么不修?好不容易才轮到我们团,想想还有哪些该修的东西,明早回趟岛再拖过来。”

文明远嘿嘿一笑,走过去拿起窗边的烟,抽了根出来点燃:“你这是把宋叔当骡子使。”

程景川望着月色,脑海中忽然多了抹挥之不去的倩影,叼着烟笑了:“在其位担其责。东边小湾的人,最近遇见过?”

“东边小湾?”文明远疑惑,认真想了想,忽然一脸不可置信的看过去,“你不会说的是江同志吧?”

东边港口只有一户人家,那就是江家的船屋。

自家团长生来铁面无情,不近女色。文明远一直怀疑,就算是天上下凡的仙女放在程景川眼皮底下,他都懒的掀开看一眼。

这样冷心冷情的人,竟然在打听关于女同志的事?

文明远吹着夜风,拍了拍嗡嗡响的脑子想把里面的水倒出来,一定是他刚刚洗头的时候进多了水,才会出现幻觉。

程景川嗯了声,烟灰往缸里一弹,掀眸:“看见过没?”

算了,兄弟既然认真问了,文明远也就认真想一想:“你别说,最近确实没怎么遇见江同志,但总遇见那小狼崽子,天天去水井挑水,我每次路过都能碰见他。你不是说要和师长打报告?替小狼崽子争取争取,怎么样?”

“过了。”程景川低眉往楼下一扫,“师长要我去参加全军运动赛,想要个名次。”

文明远心底大骂师长无耻:“新兵训练还没结束,要你去参加竞赛有没搞错啊。”

“没事,反正本身就准备参加。”

忽然,程景川眉心拱了起来。

被夜色笼罩的街道忽然走进来一道倩影,女孩白到发光,穿了条荷叶边的连衣裙,气质清清淡淡的,瘦弱的胳膊拎着一大包东西。

文明远也看到了,揉了揉眼睛:“这……这是江同志?景川,我没看错吧?”

没文明远等反应过来,程景川已经拔腿下了楼。

程景川目光四下搜寻,大步流星走进红旗招待所,拿出军官证放在前台:“这是不是刚上去一位提女同志?”

这年头公安局的来招待所查黑户太过正常。

接待员看到军官证就以为是公安准备起身:“是,我就去喊她下楼接受调查。”

程景川伸手拿起证件侧放回军裤兜,目光巡视一圈,紧跟着抬腿上了二楼。

工作人员也从抽屉拿出钥匙,跟在后边。

厚重的军靴踩上楼梯,停在拐角处。

程景川伸出手去推窗户。

接待员解释:“公安同志放心,窗户都已经锁实,保准外边飞不进来一只苍蝇,需要我现在就去喊那位女同志下楼吗?”

程景川望了一眼楼梯,黑暗的甬道里投出一道亮光,白沙岛到海城有五个小时的海路,正常人这么颠簸都会劳累。

他沉着的眼眸露出思忖,转身下楼:“不用了,你们招待所女同志多,最近不法分子猖狂,一定要确保门窗紧闭。”

接待员忙点头:“是!”

高大的男人一步已经跨出门。

只剩接待员,拿着钥匙在疑惑:“怎么今晚只查安全问题不查黑户了?”

-

对于楼下发生的事情,江梨一概不知,海路颠簸人都快累挂了,沉沉一觉睡下,再睁眼阳光就已经透过窗帘晒到了床脚。

她起来简单洗漱,就将靠着墙角的皮箱打开,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米色连衣裙换上,简单吃过早餐后没有多耽误就赶到了仁明医院。

负责接待的护士笑意盈盈:“江医生?高主任暂时还在忙,可以先等等。”

“好。”

江梨找了个位置坐下来闭目养神,上午很多人,穿梭来去都是病人,等了一会就见高力学从办公室拿着病案出来,神情凝重,“止痛针呢?”

胡医生跟在后边,也满是难色:“打了,半天功夫都用了三支止痛针,院内该有的止痛手段都已经用上,全无效啊,实在是没了办法。后边该怎么办?”

江梨听着有些惊讶。

止痛针比口服止痛药效果更加明显,一般情况下,最少能够止痛六个小时,这连打三针都只能扛住半天。

看来,常规的止痛手段对于这个病人已经没有了作用。

高力学拿这件事毫无办法,权衡利弊之下敲下重锤:“继续用吗啡。”

胡医生惊讶的瞪大眼睛,犹豫:“吗啡……用量已经超了,确定继续用?到时候要是犯瘾那可比吸毒还难受。”

高力学挫败不已,救人无数的他生平首次尝到了窝囊的滋味。

“依你看,还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胡医生想了好一会儿,苦笑摇头:“算了,就上吗啡,首都都看不好的病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解决完这个事,高力学已经精疲力尽,他揉了揉掺着白发的额角,收拾好情绪才冲江梨点头:“先进去。”

办公室非常宽大,同时容纳了好几位医生,中间放了张桌上边放了试卷。

其中一个医生看着江梨,异常好奇:“高主任,这就是你那位好师弟答应欠人情的医生?”

高力学虽是资格证的负责人,但因下发证件的流程过多,需要多名医生监管。钟榆也明白不好无缘无故的麻烦师兄,便答应欠监管的医生每人一个人情,无论以后有没有能力偿还,他都会想办法。

要知道,钟榆可是连一毛钱都不愿意欠着的人,却能为了一个小医生担负起这么多的人情。

大家都对江梨非常好奇。

一个人问:“多大年纪?”

江梨回:“十九。”

几人齐齐一愣,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十九岁?

“这比我们院实习的医生还要小。”

如今能进医院实习的医生,大部分都是借由工农兵学校的机会读了医校分配进的医院,最小的年纪都有二十五六。

十九岁的年纪,只怕连理论都没学精,哪能谈什么治病救人?

索性,江梨任职的医院是在白沙岛,一个医疗资源极其缺乏的地方,学艺不精就学艺不精吧。

要是睁一只闭一只眼让人拿到资格证,却跑到大城市的医院草菅人命,那才是真正的罪过。

到底是最要好师弟拜托的事,高力学忍不住叮嘱:“不要紧张,就算这次没有考到证,明年还有机会来。”

开始问年龄的那人也满脸笑嘻嘻,目光甚至带了点轻视:“你们钟院长可是答应了欠我们一个人情。放心,就算你不行,这个资格证我也放水让你过。”

原本坐下的江梨抬眸扫过嬉皮笑脸的人,打开包拿出纸笔:“谢谢啊,不过不用。如果连资格证都需要放水才能考下来,干脆就不用当医生,免得为祸乡亲。”

“不过,我倒是好奇。”江梨眨了眨眼,“从你手上拿到资格证的医生,未必都是靠放水得来的?”

说话的人一噎,原本嬉笑的神色也逐渐难看起来:“口气倒是不小,既然不用放水,那就按照正常流程来。”

原以为江梨这么小的年纪,肯定什么东西都学了个皮毛,结果,她下笔极快,很多病例,甚至都不用多看,直接能够写下处理方法。

高力学在旁看着,越看,眉头就锁的越紧。

他负责医生资格证这块也有几年时间,哪里曾见过江梨这样的?

哪个人不是对题目慎之又慎?填好了以后又擦除重写。

江梨这幅游刃有余的模样,倒是像极了已经在手术室经历过无数惊心动魄时刻的老练医生。

钟榆说的没错,江梨同志在医学领域算是难得的天才。

很快,江梨做完了卷子递出:“临床实操的部分也已经答完,什么时候能够拿证?”

吃瘪的人赶紧拿卷子看了一眼,等看完面容讪讪。

他刚刚被江梨气着,原以为还能借题发挥嘲讽江梨一番,结果人家的卷子答得近乎完美,只能将试卷给了高力学。

高力学接过,看完卷子心中就有了成算,把卷子卷了起来:“按照惯例资格证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才能下发,特事特办,后日你再来一趟。”

话音刚落,他望着年纪青青就有如此天赋的江梨,升起了爱才之心,还没等开口,就有护士神色匆忙的推门进来。

“高主任,院长让我们赶快去一趟。”

几个医生面色均是齐齐一变,连忙收拾东西。

高力学明白肯定是干部病房的那位出了大问题,眉头锁的更深,见江梨要走,喊了一声。

“小江,你平时在白沙岛接触的重症病例少,一起跟过来看看。”

“好。”江梨也不讲客气,步伐调转,双手抓着背包一起往外走。

出了门诊大楼,艳阳高照绿树成荫。

仁明医院的主楼是一幢气派的苏式风格,建国初期由爱国华侨捐资兴建,后经政府扩建成为公立医院。楼体是坚实的灰砖,檐角线条硬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与稳固,虽历经风雨,但维护得极好。

因下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成本,仁明医院无论是医疗资源,还是住院环境,在海城排名都是首屈一指。

一行人刚进干部住院楼,就已经听见病房传出的争论声。

“要我说,病情的严重不能单纯以大小评判,病患已经如此痛苦,该切的病灶就是得切!”

“说的倒是轻巧,那么小的瘤子就压在神经上,那么危险的位置,谁敢主刀?谁敢切?谁能保证不出一点意外?”

“先别争吵,各位都是海城最好的肿瘤医生,难道就真拿这个瘤子没任何办法?”

高力学赶紧进去主持大局:“同志们稍安勿躁。”

江梨透过扎堆在门口的人踮脚往病房内看去。

干部病房干净宽敞,病床上坐着一位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一手紧紧抓着被面,表情因痛苦变得扭曲,他额角青筋直现,牙关却紧咬着不发出一点声音,直到再也承受不住剧烈的疼痛,才重重捶着床希望能借此减轻痛苦。

“庆良,庆良!”女人在旁以泪洗面,看着痛苦的丈夫却毫无办法,连上前触碰都不敢,只能将无助的目光望向还在争执的医生们,“你们是海城研究肿瘤最好的医生,求求你们,想想办法救救庆良,哪怕是能帮他减轻一分痛苦也好啊。”

高力学望着已经被病痛折磨到生机全无的病人,心情沉重:“胡医生,去准备注射吗啡。”

胡医生摇头:“半个小时前就已经用过了。”

高力学无力极了。

吗啡是金牌镇痛麻醉药,是最好的麻醉药,如今都只能管半个小时,其他药更是不用想。

他望着面露难色的同僚们,只能硬着头皮解释:“赵同志瘤子长得位置非同小可,你们之前去首都看过医生,应该知道这个病的风险极大。国内对肿瘤了解的太少了……”

高力学的话越说到后面就显得越无力苍白。

60年代,祖国才成立首个肿瘤科。

一路发展全靠着摸石子过河,他们没有国外那般的尖端设备,任何开腹手术只能通过肉眼识别。

手术风险极其大,赵庆良有很大的可能会死在手术台。

骆蓉望着还陷在痛苦的丈夫,一颗心揪的厉害,狠狠抓着被泪水沁湿的胸口衣料:“是,我是知道风险大,可就算风险大,我们也愿意承担,哪怕是最凶险的开颅手术,我们也能接受,可……你们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给我们做手术?”

一句话问出。

原本还在吵的环境,瞬间鸦雀无声。

骆蓉看着都不接话的医生,只觉得更加绝望,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庆良自从当选,每日都是兢兢战战为民请命,十年如一日的操劳。”

“眼看老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好,他的担子刚刚松一点,怎么偏偏就是他?怎么偏偏是他啊……”

胡医生想起赵省长对海城的付出,也红了眼眶,咬牙:“去他叉的瘤子,目前为止根本没有□□的办法,赵省长为海城付出那么多,为老百姓付出那么多,他不该落到这个下场!高主任,我们就搏一搏!”

高主任也仿佛下定了决心:“手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十,如果你们决定好,我们随时可以手术。”

百分之十,这相当于听天由命了。

病房只剩下骆蓉无助的哭泣,绝望的气息在漫延。

江梨看不下去,默默举起手:”要不…… 我来试试?”

众人的目光瞬间看了过去。

门口站着的女孩,在一众资历老练的医生里头,过分生嫩的就像棵白菜。

良久,安医院的肿瘤余主任冷着脸嘲讽。

“高主任,这是你带的学生?真是毫无规矩。”

高力学皱眉:“江同志并非我学生,她是白沙岛卫生院的在职医生,有自由发言的权利。”

“小江。”高力学让人让开一条路,方便江梨能够进到病床,并让助手拿来病历本。

许是怕小同志有压力,高力学又和气安慰,“不用紧张,你先看看病历。”

等江梨接过病历细致的看了一遍,高力学才说:有什么提议都可以提出来。大家讨论讨论,手术是最后一步棋,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动刀子的好。”

江梨盖上病历,沉吟片刻提出:“我认为可以尝试针灸疗法,在不动刀的情况下减轻病人的痛苦,让肿瘤不再扩大。”

让肿瘤不再扩大!!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病房内一阵躁动。

余主任被瘤子已经逼的没了办法,原本他和高力学年轻就是敌对,眼下被请到仁明医院就想着能压过高力学一头,可面对苦苦哀求的病人,他连选择开刀的勇气都没有。

本身余经义脸上就无光,眼下被一个小辈插了嘴,就更加恼怒:“开玩笑!就连西医都没办法克制肿瘤不再扩大,你区区几枚银针就在妄想□□?”

“高主任,不是我说你,这生病的可是赵省长,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放进来!”

江梨被当众羞辱,非但没有被激的恼怒反心平气和问:“奇了怪,家属都没说话,有你什么事?”

余经义冷斥:“我是兴安医院的肿瘤科主任,既然赵省长请了我来,我就要负责!”

“哦?你负责?”江梨抬手,“既然你行,就上啊。不治病光会打嘴炮算个什么本事?”

余经义怒瞪:“小儿无知,你以为肿瘤那么好治!”

说归说,余经义到底不敢真的上前,真要逞强,治死了赵庆良他可担不起那份责任。

江梨笑:“既然不敢治,就让路,别挡道行不行?”

骆蓉看着已经痛的浑身大汗的丈夫,又望向高力学。

高力学虽然心底也不对针灸抱有希望,但依旧点头:“针灸我知道,目前没有更好的方法,针灸不会危及性命,不如让小江试试。”

余经义再度冷斥:“高力学你疯了,在场这么多专家都毫无办法,你竟然真敢让一个初出茅庐的黄毛丫头做试验!白沙岛那鬼地方,一个会敷膏药的赤脚大夫都能被称做医生。要是赵省长出了问题,那该怎么办!”

高力学木着脸:“余主任,稍安勿躁。骆同志都还没有表达意见,你在这火上浇油着什么急。”

“试!”骆蓉抬手擦去泪水,起身:“江医生,我知道消除肿瘤是天方夜谭,我们不求着消除,只要能止痛,只要能让庆良不日日夜夜痛,但凡有一线希望,我们都愿意尝试。”

江梨也干脆将丑话说了前头:“既然你们选择治,我也将话说在前头,这次我到海城目的是为了考取资格证,目前资格证还没下来,你以后可不能讹我。”

无证行医在海城可是个大问题,就怕被人穿小鞋。

江梨自从进入医院,当医生就谨慎惯了。

果然,听闻江梨连资格证都没到手,余经义再度冷笑:“有些人想出名想疯了,你以为治过省长就能让你增长名气?”

“骆蓉同志,我劝你冷静,切莫病急乱投医,这么长的针万一扎坏脑神经,当心把赵省长变成疯子。”

病床上传来沉重的喘息,赵庆良睁开眼睛,痛苦道:“就算变成疯子,那也要试一试。”

余经义面色一变沦为铁青。

病人自己都愿意尝试,余经义还能说什么,只能站到角落去再也不发一话。

骆蓉赶紧扶着赵庆良的胳膊,拿了个枕头垫在腰后,让自家丈夫能够舒服点。

赵庆良痛的眼眸通红,自从头痛难忍查出脑瘤后,这种令人痛不欲生的疼痛已经折磨了他半年。

头痛发作起来,就像有千斤重的锤子一直不断捶打脑子,锤的脑壳四分五裂,脑浆迸发,无休止的痛苦仿佛永不停止。

赵庆良受够了。

“小同志。”赵庆良疼的豆大的汗水从额角滑落,说话直抽气,他明白医生的压力大,尽力想要扯起笑容,可刚刚扯起的笑容又被疼痛带走,笑容顿时比哭还难看。

“莫怕。我以省长的头衔以及在场所有人见证担保,不论我会不会疯,这事不怨你,你大胆治。大不了扎错神经再去开颅。”

江梨有了这份保证,将随身携带的银针包摊开放在床,望向在场上的医生:“请你们保持绝对的安静,不要引起病人的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