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岛的路上, 吉普车随着颠簸的石子路摇晃,因为天气逐渐燥热,车窗敞开着,巨大的轮子辗过几个因为透气爬上岸却被毒辣太阳晒成干瘪的小螃蟹。

车内一片沉默。

警卫员时不时借着后视镜打量后座, 终于忍不住好奇心, 主动打破了沉默:“江同志, 你真的在北城救过冯政委?”

“当时情况是怎么样?冯政委真就只剩一口气?”

尾音刚落,警卫员意识到什么由耳根子至脸瞬间染成鲜红, 暗骂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八卦。

江梨笑问:“你想知道?”

警卫员忍不住点了头。

他实在对江梨同志太好奇了, 明明都是十九岁的年纪,他自家的亲妹妹还是在读高中啥都不懂的年纪。江同志却那么有本事, 来白沙岛后不仅研发出能解蛇毒的药膏,还曾经救过冯政委。

于是, 江梨说完后,就在对方崇拜的目光中回到了船屋。

刚上船,她就见到甲板上,江小满背着个大草帽撅着小屁股, 半个身子都埋进了桶, 黄桂香站在旁盯着时不时喊上两句‘小满,快上来换气。’

“在干什么呢?”江梨提着保温壶,也好奇的凑过去看。

黄桂香面带笑容努努嘴巴:“喏, 刚刚嘉运下海游水, 刚好捞了两条海葵, 小满喜欢就拿了桶来养,放进桶里后,这头啊就不肯抬起来。我看小满啊,是想变成鱼和那两条海葵一起生活吧?”

“桂香婶乱讲。”小满噘着嘴, 赶紧两小手按住桶把头抬了起来,已经养白的小脸侧因为大幅度的动作散落不少细软的头发,扎的两个小辫辫松了许多,红绳要掉不掉的。

“小满才不要整天陪小鱼,小满要整天陪姐姐。”

说着,小满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像迸出碎闪星光,“姐姐,你回来辣!”

“慢点慢点。”江梨拦住小炮弹,抬手给小满捋了捋沾满海水的刘海,又拿起草帽给她戴好,眼神往桶里一瞅,笑了:“原来是小丑鱼。”

“小丑鱼?”小满歪了歪头,“姐姐,什么是小丑鱼啊?长得很丑吗?”

江梨捏了捏小满的脸蛋,笑眯眯的说:“小丑鱼就是海葵鱼的别成呀。”

“真哒!”小满眼睛亮了起来,哒哒哒的跑回去,使出吃奶的力气把小桶抱起来,因为太重,水桶跟着小人还摇摇晃晃的。

“姐姐,小满把鱼都送给你。”

江梨的心一下就软了,抱起小满么么就是两口:“谢谢小满,以后姐姐和小满一起养小丑鱼好不好?”

小满用力的点头。

江梨牵着小满,目光四处找人不到又靠着船边往海里看了一眼,海水清澈能看清珊瑚,还有许多小丑鱼在穿梭游动:“桂香婶,嘉运人呢?还在海里?”

黄桂香摇头:“那没有,他给小满抓鱼上岸后就冲了个澡,还带了些东西,说要去看贺先生。”

江梨这才想起贺宜昌前阵子已经出了院,她先是进了门把从海城买来的麦乳精用个布袋套上,然后才转身出来把屋子落了锁。

黄桂香知道她要出去,就要牵小满:“你去就是,小满就交给我看着。”

小满却眨巴着眼睛,两手对指戳了戳,因为忐忑小眼睛一闪一闪的:“姐姐,可以和你一起去吗?我也想贺伯伯啦。”

先前江梨没有来白沙岛,贺宜昌就对江家两个小孩很好,经常把省下来的粮食接济他们。

算起来,小满确实好长一阵没见过贺宜昌了。

“你是姐姐最宝贝的小满,怎么不可以呢?”江梨一把抱起小满,心中也不免有些心疼。

因为她工作的缘故,小满懂事了不少,谁带着都行,甚至不再会主动提需求,就怕影响她。

黄桂香看着这么懂事的小满也心疼,就改了口:“你带着去玩玩也好,小满跟着我只能在大队这块晃悠,估计都要闷坏了。正好下午你平叔要去隔壁公社办事,我就跟着一块去,正好还能去看看大女。”

江梨是知道黄桂香还有个大女儿出嫁了,点了点头,两人告别后,她就牵着小满的手往码头方向去。

码头的礁石岸上搭了两个简易的棚子,海风呼呼的刮,咸湿的海水随着风扑在江嘉运脸上。

贺宜昌坐在最上边的礁石,用手捋了捋豁了口的布料,皱了眉:“这事,确定不告诉小梨?”

江嘉运摇头:“我姐已经很累了,这事不能让她操心。”

两人现在虽然成了师徒,相处却和先前在渔船上差不多。不同的是,江嘉运的态度更多了些尊敬。

贺宜昌松散眉头,将滑落鼻梁的眼镜推上欣慰道:“还算你的心长了眼睛,对嘛,我就没见过比小梨还要大义的同志,人放弃北城大好前程,义无反顾来这破岛为的是什么?还不就是为你和小满。”

江嘉运不瞎,江梨这段时间来岛所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也是因先前有江晓晓的对比,江嘉运现在更加珍惜江梨对他和小满的好。

想起船舱底部那一堆漏水的洞,江嘉运深深吸了一口气:“老师,我想要你帮帮我。”

“帮你没问题。”贺宜昌到底比江嘉运年长几十年,联想到这件事如果真办成后续可能会起的波折,就提议:“不过,依我看还是先找队上反映,我知道你不信任他们,现在情况不同……”

海风把江嘉运长得过分长的头发吹得东倒西歪,他用手拨回来按住,想起什么,狭长的眼眸迸出冷光:“有什么不同?真等大队来人,我姐跟小满都只能睡大街。”

江嘉运对大队的人毫无信任感,如果大队真的能解决事情,他和小满先前那段日子也不会那么难。

“你们在说什么?”

江梨牵着小满一路过来,就看见两人蹲礁石上不知道密谋着什么,好奇不已,“谁要睡大街?”

江嘉运见人过来,脸色瞬间变得不自然,连忙移开目光:“没……没什么。”

“哥哥!”小满很高兴,仰着头高举双手,“抱,小满也要上去玩!”

江嘉运下来接过小满,小心翼翼的将人搂进怀里。

贺宜昌看到江嘉运警告的眼神后,暗骂一句,小兔崽子,连老师都敢威胁。

面上,贺宜昌则是显山不露水,笑眯眯从礁石下来:“小梨怎么有空过来,走走走,我带你进屋里坐,外面风大。”

说是屋,其实不过就是几间竹竿扎的棚子,四五间连在一起,竹房外虽然罩了一层又一层的厚塑料布,可还是挡不住风从缝里钻进来,因为离码头不远,空气中还充斥着难闻的腥味。

外边也站了两个人,个个骨瘦如柴,原本还在聊天,看着贺宜昌带着人过来立刻停下话头,用一种诡异的眼光看着他们。

贺宜昌冲江梨抱歉的笑了笑。

江梨摇了摇头,表示她并不介意,只不过在进了棚子以后,她看着环境,忍不住皱起了眉。

常年四季住在这种地方,身体再好的人也会被折磨出病。

“别客气,就当自己家。”贺宜昌招呼着人坐下,给江梨递了两张自己用木头造的木凳,笑着道“来,小满先坐着。”

江梨没急着坐,去了贺宜川用木头搭的床,一摸,下边就是木板铺了一层薄薄的布料,上边就是一层薄被,摸上去还是潮湿的:“贺伯伯,你身体刚好,住在这种环境不利于身体恢复。”

贺宜昌在木柜里拿出几个缺了口的瓷碗,又小心翼翼从怀里拿出个小布帕,打开后露出潮湿的茶叶。

这些都是他来白沙岛那年偷偷带的,已经陈了潮了,如果是从前,贺宜昌压根就接触不到这种茶,可如今,就连这种潮湿的陈茶在岛上,他都要省着喝。

“不碍事,习惯就好。”

贺宜昌小心的捏起茶叶往碗里放了些,又倒上热水,端上小木桌:“小梨快来,这是海边,被子潮湿也正常。”

江梨漫不经心的回来,捧着碗有一口每一口的喝着水,想起什么,她提出保温壶,又站了起来:“你们等等。”

说着,江梨又拿了几个碗,把保温壶的菜都倒出来。

贺宜昌看着那一碗碗丰盛的菜端出,连连起身阻止:“这怎么行,你们到我这来做客,我怎么好吃你们带的菜。”

江梨直接给贺宜昌发了双筷子,笑起来:“贺伯伯别客气啊,我本来就想着一起吃的。”

贺宜昌推辞不下,只能接过筷子。

江梨还饱着,就没动筷子,听着贺宜昌在询问江嘉运最近的功课,等他们说完,她才打断:“贺伯伯,你一定要在渔业大队劳作吗?像你知识渊博,是不是也可以考虑去学校教书?”

虽然江梨不清楚贺宜昌没来白沙岛以前的身份,但他所教授给江嘉运的很多知识,都表明了他最起码学历有个大学。

这种学历,在白沙岛可遇不可求。

如果能去学校教书,离开渔业大队是不是生活环境也能够好一些?

贺宜昌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就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笑声。

江梨看过去,正是门口碰到的两位邻居,其中一个中年人满脸带着讥讽的笑,看向贺宜昌的目光满怀怨恨。

“知不知道这个老家伙罪名有多大?还想去教书?也不看看他配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