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宜昌放下碗和筷子, 拿起旁边放置的虽已破旧却依旧干净的手帕,等擦完嘴角才冷下脸。
“秦文康,这屋内的小友都是我的客人,你是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秦文康双手交叉在胸前, 一副地痞流氓的样, 嘴角咧着笑, “老贺你说你,和人小同志走这么近也不怕害了人家。别人不清楚你身份, 未必你自己还不清楚?我看你啊就是水牢还没坐够。”
水牢一词, 成功刺痛了贺宜昌的心房。
他的瞳孔缩了又缩,满是痛苦。
秦文康成功看到贺宜昌痛苦, 忍不住笑出了声:“对嘛,带着痛苦活下去才是你这辈子的报应!”
说完, 秦文康抬脚进门,忽然,前方落下一个黑影,他步子只能退回去不耐烦的抬头:“让开!”
江嘉运冷着脸, 一双阴郁的眸子沉到了极点得挡在门口气, 语气冰的像冰碴子:“滚。”
“哟,人年龄小脾气倒是不小。”秦文康眼睛打了个转,瞧见坐在里边容貌姣好的女同志, 露出了个坏笑, “你们别急着赶我啊, 我没坏心思,就是想和你们好好说说这个人。”
秦文康直指贺宜昌的鼻子,精明恶毒的光从眼里迸出,面上却嬉笑着说:“你们还不清楚这个人的身份吧?他啊, 曾经是北城科研所的研究带队人员,就是他将我国的科研信息泄露给了敌特,导致国外提前掌握了我们研究的数据。”
“也是他。”秦文康激动的拍着胸口,“毁了我的前程,让我一辈子只能被关在这座鸟不拉屎的荒岛!您说是吧……”
秦文康望向贺宜昌,逐渐平静下来扯起一抹笑:“师傅。”
贺宜昌痛苦的闭上眼,再睁开本就沧桑的眸子满是疲惫,他望向江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苦苦一笑:“他说的对,你们确实应该远离我。”
贺宜昌曾经是一名间谍的消息太过轰炸,炸的江嘉运的脑子发晕,忽然,他反应过来,阴沉的眸子再度抬起,死死的盯着秦文康,话语从牙齿缝一字一句挤出来。
“我不信。”
江梨赞许望着江嘉运,脑子可以啊。
“我也不信。”
小满小小的身子被夹在贺宜昌和江梨的中间,她抱着碗,肉乎乎的脸蛋上还沾了好几粒白饭,左瞅瞅右看看,气呼呼的大声说:“贺爷爷是好人,我才不信你呢!”
江梨虽然有点震惊贺宜昌先前的身份,可马上就冷静下来,她曾经和贺伯伯交谈过,她不相信一个那么爱国的人会卖国。
秦文康嘲讽:“就算你们不信,贺宜昌出卖祖国是事实!”
“闭嘴!”
江梨站起身,冷冷的盯着秦文康:“不论你是什么目的,现在马上给我离开。”
秦文康冷笑,指着屋里的人:“好好好,你们非要敢靠近敌特分子是吧?我这就去和革委会举报你们!就说你们也是敌特分子,一窝子的敌特分子!抓你们去坐水牢!”
贺宜昌焦急的站起来:“小梨,你们放心,我绝对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我这就去找革委会的人。”
“贺伯伯,这事先不着急。”江梨拦下要出门的贺宜昌,她望向门口的秦文康走过去拍了拍江嘉运的胳膊。
江嘉运识趣的往旁挪开,背着人偷偷抄起桌上的空碗,眼睛依旧警惕的盯着秦文康,就等出现变故就能精准招呼上。
江梨望向秦文康,气定神闲:“你以为你是谁?你说什么,革委会就信什么?”
秦文康还是头回见不害怕他的女同志,心底也不免有些慌,脚步不免往后退了一步,想到什么又挺起胸膛虚张声势:“我和革委会关系好,他们怎么不信!”
“哦,关系好。”江梨又上前一步,“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和革委会是一伙的,为的就是栽赃陷害我们?正好我认识岛上军区的孟司令,不如,我去找孟司令主持一下公道,让他来看看我们这伙人究竟是不是敌特。”
孟卫国的名号一出,秦文康就暗叫大事不好。
这小姑娘,瞧着文文弱弱年纪不大,怎么可能会认识军区实权掌控孟卫国。
想起曾经在北城听过的孟卫国名号,秦文康也不敢堵江梨是不是故意诓他。
毕竟要真被孟卫国审讯,他可什么秘密都兜不住了。
秦文康只能转头将矛盾对准贺宜昌:“就算你现在不是敌特,贺宜昌确定是!我就去举报他恶意接触民众,试图发展恶势力!”
江梨一把按住秦文康的手,笑了:“好啊,你这意思还是指我们是敌特呗,走,去见孟司令!”
秦文康吓的腿都软了,一手扶着木门,想把江梨的手甩掉,可明明对方看着纤瘦这力气却不小,秦文康甩了好几回都甩不掉,眼看被拽着走了好几步,语气都慌了起来:“姑奶奶,我哪句话说过你是敌特?去什么军区啊,这路太远咯,我不去行不行?”
“好几双耳朵都听到你说我是敌特,你们说是不是。”江梨话落,秦文康目光就跟着往屋里看。
江嘉运点头,小满吃的满脸饭也抽空出来点了个头。
“这……你不耍赖嘛,都是你的弟弟妹妹。”秦文康还想说什么,下一瞬就对上江梨冰冷的目光,他一眼望进去就好像望进毫无感情的地狱,忍不住打了个抖,双腿发软。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江梨松开手,面无表情拍了拍,她从小就跟着爷爷爬山采药捣药,后来学推骨、正骨,更是需要不少的力气,久而久之力气就这么练了出来,再加上她熟知人体穴位,最知道拿捏人的哪个位置让人难受。
秦文康还想说什么,门外传来一声冷斥。
“秦文康,你吃饱撑得堵这做什么,又要找什么是非!”
秦文康见鬼的松了一口大气,颇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转过身见到来人,转瞬换成谄媚的笑:“丁队长误会了,我这不是看了几张生面孔好奇过来看看,你们聊。”
说完,秦文康也不敢再耍嘴炮,脚底抹了油就跑,等跑远,他看着贺宜昌的房子赶紧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吐了口唾沫,
“狗日的,这贺宜昌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还有本地人敢靠近他,还有那女的,吃什么大的,力气这么大,嘶……痛死我了。”
“文康哥。”另外一个贼眉鼠眼的人靠了过来,“等会革委会的人要过来,你的大前门藏好没?”
秦文康拍了拍腰,满脸得意:“用得着你教?稳当着。”
贼眉鼠眼的人围着秦文康转了一圈,抓耳挠腮后点了个大拇指:“还得是文康哥你会藏,压根就找不出来。”
秦文康冷哼,一手伸到腰后不自在的扯了扯内裤,反正没有地方比他的裆更安全,想起革委会,秦文康脸又登时冷下来。
“革委会的人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继续找贺宜昌,偏偏来找我麻烦。”
秦文康早就领教过革委会那帮人的厉害,刚到白沙岛为了自保,他就去找了革委会的人举报,捅出贺宜昌曾经海外留过洋的身份,更是添油加醋的说贺宜昌有不少好东西,这才成功将炮火都吸引到贺宜昌那边。
可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革委会的人见到贺宜昌就跟看到鬼一样。
秦文康暗骂一句,他藏在床板下的黄金也不知道安不安全。
“文康哥,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够出国?”于吉脸上满是担忧,“那位不是说会安排船把我们接出去?这都上岛两年也没见个船影。”
秦文康照着于吉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死死按着他头,又警惕的抬头看了看四周:“你他妈说话不会小点声?”
于吉摸着发痛的后脑勺,一脸媚笑:“是是是,我小点声。”
忽然,秦文康看见四周没人,嘴巴朝竹林的方向努了努。
俩人对视一眼,快步过去。
“急什么,等岛上的人全部降低警惕,我们自然就能出去。反正有贺宜昌当替死鬼,你和我咬死什么都不知道,大罪到不了我们头上,你怕什么?”秦文康说完,眼睛警惕的找到一棵椰子树,趁着四下没人拿了根棍子从土里刨了张纸出来。
于吉警惕的盯着周边,想到以后出国吃香喝辣的美好生活,乐的没边了:“文康哥说的是,只要大罪不到我们头上,这什么时候出去不都行。”
秦文康一目十行看完纸上的内容,再就弓着身体挡着,小心拿出火柴把信件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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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海生盯着太阳走了一大截路,热的头昏眼花,眯着眼看秦文康鬼鬼祟祟的进了竹林,以为又是去竹林解决生理问题,骂了一句:“懒人屎尿多。”
从科研所下放的三人,就这两个人难管理。还说什么是知识分子,狗屁的知识分子!
江梨眼睛弯了弯打了个招呼:“丁队长。”
草帽太大,丁海生看不清人将帽摘下来,这时才看清楚江梨惊喜了一瞬:“江同志?你怎么也在这。”
江梨往后看了一眼:“我来看看贺伯伯。”
丁海生知道江家和贺宜昌的关系好,也没多说什么,喜笑颜开道:“我听说你去了卫生院工作,怎么样岛上的气候比北城热吧?”
“热多了。”江梨刚在外边站一回儿,白皙的脸就被热的升起了两团粉云,她赶紧抬手扇了扇脸,“还好咱岛上椰子多,没事摘两颗解解渴还能补充流失的电解质,不然啊,我肯定三天两头就得中一回暑。”
丁海生虽然不明白什么是电解质,但听明白了中暑,哈哈大笑:“你是医生嘛,自己中薯自己解决了就是。”
江梨摇头,叹气:“可惜,医者不能自医啊。”
贺宜昌也走了出来,见丁海生特意穿了防晒的长袖明白了什么:“丁队长,是不是就准备出海?你先等等,我去换身衣服。”
海上太阳毒辣,晒过以后就会脱一层皮,短袖根本穿不住。
“等等。”
丁海生忙将人喊住,拿起脖上挂着的粉色毛巾擦了擦脸:“别急,我们等会半夜就得出海,这回行程太长,少都要个把星期,你这刚出院身体情况还没恢复好,我跟公社打了报告,这回出海先不带你。”
“半夜还能出海?”江梨有点惊讶,“我一直以为出海都得白天。半夜出海不会不安全吗?“
“哪那么多讲究。”丁海生笑了笑,“都是靠海吃海,有时候为了赶潮汛,半夜出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加上晚上出海风浪小,反而更安全。”
江梨这才点了点头。
没想到,内陆和海岛不仅地理情况不一样,劳作时间竟然也有这么大的区别。
要是其他人,能不出海就不出海了。
贺宜昌却良心不安:“我都休息了这么久,怎么还能不去。”
丁海生以为贺宜昌是怕没有鱼分,在岛上,鱼获除了上缴大部分就是海岛人民的口粮,他拍了拍脑袋解释,“鱼获照常会下发,你就再养一阵子。”
这一段时间,贺宜昌虽然住院没有出海,但每次生产大队除了没有给他工分,该分配的粮食却都依旧发了下来。
贺宜昌摇头:“丁队长,我不是想要鱼获,我是怕再不去大家伙有意见。”
贺宜昌在船上待久了,褪去教授的光环后,他才真正的了解普罗大众,这才知道一条船上的队长不是谁都能当的,也不是那么容易当的。
贺宜昌怕因为自己的缘故,让丁海生让人为难。
丁海生左右都劝不住,无奈的望了一眼江梨,“你就听我的。江同志,你是医生,你快来帮着说说。我这也是为了以后考虑,万一要是贺同志在船上出了什么意外,我们队以后还少了一个人帮手。”
江梨非常清楚贺宜昌的身体情况,确实暂时不太适合重力劳动:“贺伯伯,要不你听丁队长的先休息这一回,等下次再出海,你再跟着去。”
最终,贺宜昌架不住两人的劝说,只能同意。
丁海生放了心,天气太热没一会儿额上又冒了层豆大的汗珠,他扯起毛巾擦干:“行了,舵工已经准备开船,我不和你们闲扯……”
“丁……伯伯。”江嘉运嘴皮动了动,因为没在渔业大队,他跟着改了称呼,目露担忧的望着远处的天际,收回视线,“一定要今天半夜出海?我感觉半夜有可能会下雨。”
丁海生笑了,拍了拍江嘉运的肩膀:“可以啊,这没在船上学过的本事还记着呢?”
大家出海吃饭,观天色基本人人都要会点。
江嘉运也是在船上被教授这一本事,只不过,江嘉运聪明,每次都能把天气说的十有八九准,被称为船上的活体气象针。
想到什么,丁海生眸色黯淡下来,他也跟着望向远处的天际:“大家伙都看了,应该是小雨,问题不太大。就算……”
丁海生皱了皱眉,“再大点顶多就是中雨,雷暴雨应该没什么可能。”
江嘉运还想说什么,肩膀重重一沉。
丁海生个子高大魁梧,宽厚布满老茧的手掌捏了捏江嘉运的肩膀:“前些日子,组织发了海防警戒的通知,大家伙都听命令没出海。”
海防警戒是因为海上出现可疑的船只敌情,收到命令,大家都需要配合不出海。
“再往后,就是台风,一连三个月不能出海。老荣和老苏家已经没粮揭锅,这趟不去不行。”
丁海生还有没说的,他家里的小儿得了怪病,等着他去打渔回来和市场换钱治病。
虽然江梨在这,可江家的情况比他还困难,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要养上学的弟弟和三岁的妹妹,他实在拉不下脸,让人免费看病。
江嘉运只能沉默,他再度望了望天色,只期盼这回的雨能小点再小点。
江梨想了想,说:“丁队长,你们平时出海会经常暴晒在太阳下,大量的汗液流失会带走电解质,我建议能提前摘些椰子备用以防止身体不适。”
丁海生又听到了电解质,不禁多了几分好奇,这才认真询问起来。
这不问不知道,一问丁海生差点被吓一大跳:“感情汗流多了还有这问题,我们之前出海回来就得病上一阵,都以为是累着了,这回总算找到了原因。”
“江同志放心,我这就去喊人多摘点椰子上船。”
都是拖家带口的,老百姓都不容易。
江梨能想的也只有尽量降低大家不适感的方法。
“往那边去。”江梨顺势指了个方向:“那有一大片野椰林,上次嘉运带我摘过。”
说着,江梨望向江嘉运,“是那个方向吧?”
江嘉运点了点头。
聊完事,天色也已经不早。
江梨朝贺宜昌告别:“贺伯伯,床单太潮了睡久容易病,等哪天我找到功夫过来给您晾晾。”
贺宜昌望着江梨清澈的眼眸,被秦永康当着面指控,江家三个小孩待他依旧,眼里没有之前梦魇中的鄙夷和嫌弃。
这是自从出事以后,贺宜昌感受到唯一的温暖。
同时,他也想起了秦永康的话,生怕江梨和他走太近会受到影响,连忙摆摆手:“晒个床单而已,我自己就能晒。”
江梨没纠正,毕竟海边盐分大,腥味大,除了晒最好还是能再洗一洗。
她笑了笑:“还是等我来吧,这屋子里要处理的可不止一件东西。”
贺宜昌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把话说明白:“小梨,我知道你们姐弟三心好,可你这份卫生院的工作来的不容易,又要养弟弟妹妹,要是因为和我走太近丢了工作,实属划不来。以后啊,咱们可以减少接触,你不用不好意思,也可以放心,我对嘉运是一样的,能交给他多少本领,我就交给他多少。”
大难临头,夫妻都可以各自飞,江家能做到这份上已经很够了。
贺宜昌看的很开。
谁知,江梨却没有同意,只是望着天际的夕阳轻声说。
“贺伯伯,冤屈迟早见昭雪,我相信总有能看到曙光的那一日。”
贺宜昌一怔,沉冤昭雪已经成了他心底的执念,他连死都不敢死,他不愿做那个临死都要抹黑门楣的人,他更不愿做那个玷污国家的一粒屎。
一腔家国志未报,他怎么敢死啊。
枯涸已久的眼眶突然染上了湿意,贺宜昌望着江家三人的背影,从矮到高,最终蹲在地上忍不住呜咽出声。
终于有人信他了啊。
夕阳像血一样在海面漫开,浪越来越沉没多久暮色压下,伴随着涨潮的哗哗声。
船门忽然吱呀一声,江嘉运轻手轻脚的关上木门,他换了一双雨靴,然后拿过扁担挑着两个桶下了船。
月光洒在少年清瘦的脸庞上,他望着被狂风吹皱的海面皱了皱眉,踩着岸边的石头,江连接船的缰绳在岸上的柱上多捆了几圈,把船拉过来紧贴边岸。
原本不停晃动的船终于平稳下来。
做完一切,江嘉运才放心离开。
时间慢慢来到后半夜,在某处的海面上,一直未停歇的雨越下越大,忽然,几道惊天大雷划破天际,巨大的海浪翻涌而起,倾盆大雨从天倒下,一艘孤独的渔船面对巨兽只能悲悯响着号角。
甲板上已经乱作一团。
丁海生刚硬的脸上的腮帮被咬的凸起,死死拽着把控方向船帆的缰绳,狂风骤雨,一双猩红的眼眸望向甲板。
船员们都背着船,将连接着渔网的缰绳背在肩膀上,巨大的冲击力已经让缰绳磨破了衣服,磨翻开狰狞的血肉,他们死死咬着牙,伴随着响彻在海面上的一线亮光,隐隐看到唇角边溢出来的血水。
丁海生大力将脸上的雨水抹下,咬牙嘶吼:“想想在家等你们的老婆孩子,这一网鱼谁也不许松手!”
“好!”
又是万众齐心的一吼,渔网缰绳再次被拉的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