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沥沥的倾盆大雨打在船上噼噼啪啪的。江梨被雨声吵醒起了个大早, 她从箱子翻了件薄开衫披上,准备先煮点早餐,刚进厨房就见到站在窗边的江嘉运。

“在看什么?”

江嘉运的目光收了回来,一向阴郁的眸底掩不住的担忧:“下雨了。”

江梨想起昨日的事, 明白江嘉运在担心出海的渔船, 想了想, 只能安慰:“别多想,兴许丁队长那块没下雨。”

江嘉运摇头:“那片海域我先前去过, 海水温度比其他区域更高, 四面无遮挡比其他地方更凶险。”

一旦出事,就是九死一生。

江梨也不由跟着担心起来。

这年头出海的渔船还没有配备通讯设备, 遇到这种暴雨天气,众人也只能干着急。

江嘉运决定不坐以待毙, 拿起墙上挂着的蓑衣套在身上:“我出去一趟。”

江梨叮嘱:“一定要注意安全。”

话落,她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风和雨,感受着晃荡的厉害的船,心中也升起阵阵不安。

台风将近, 再提心吊胆的住在海上确实不是个事。

江梨生怕一觉醒来, 人就随船屋荡到了太平洋。

想了想,江梨原本想去卫生院的步伐干脆打了个伞先绕道余队长家。

余永福此时家中却早已坐满出海捕鱼的船员家属,个个神情焦急, 就连黄桂香也难的脸上没了笑容。

江梨没出声打扰, 就静静等着。

好不容易, 余永福才安抚好家属,他们兵分几路,一批先去海边码头,看看能不能遇见返航的渔船, 一批跟着余永福去公社做报告。

余永福关门转身时,就碰见牵着小满撑着伞的江梨。

江梨还没说话,余永福就叹气开口:“我知道你这趟来是为了什么。这回,余伯伯要再对不住你们了。”

说完,余永福脸就臊热的慌,哪里还敢多看江梨一眼,急急忙忙就走了。

这种天气,那海边哪里还能住的安全?

他曾经和江梨承诺过,在台风来临之前会安顿好她们住的地方,可眼下大队上哪里还有闲置的空房。

于是,余永福就想着把自家两个儿子的房子总成一间,腾一间房出来让江家三人入住,等台风过去就再回船屋。

可事情刚提,家中那头母老虎就在家里歇斯里地大闹一场,说什么也不同意。甚至放言,只要余永福前脚敢安排江家人住进来,他们后脚去离婚,两个儿子全部跟娘走。

余永福哪里承担的起这样的后果,只能昧着良心不去看江家的情况。

小满摇了摇江梨的手,眨了眨眼睛:“姐姐,没关系,小满喜欢住船,船上有姐姐和哥哥。”

因为雨水大,泥巴都被溅起来,担心小满被弄脏,江梨把小满抱起来,看着可爱的小家伙,她蹭了蹭小满的脸颊,心软乎乎的:“小满放心,住船上太危险,姐姐一定让小满和哥哥住进干干净净的大房子。小满相信姐姐好不好?”

小满年纪虽小,却已经非常懂事,她搂着姐姐的脖子凑前亲了一口,黑溜溜的眼睛盛满的都是信任:“小满爱姐姐。”

进了卫生院,江梨将小满交给林念春。

林念春抱着小满,瞧见走廊外的大雨,忧心起来:“这么大的雨,还不知道要下几天呢。”

江梨也忧心:“希望能尽早停。”

就在江梨转身要去诊室的时候,一道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

“小梨,先等等。”

廖海儿小心翼翼从厨房端了一碗虾米粥出来:“我给你炖了粥,喝了再去看诊吧。”

白沙岛靠海,常年高温的情况下干饭干硬难咽,所以岛上最爱的就是在炎热的天气炖一碗温热容易下肚的海鲜粥。

廖海儿也是通过在厨房做事的几天,观察到江梨平日不大吃饭,经常都只喝一点汤水。

这可怎么行。

廖海儿可见不得江梨被饿瘦,一大早就爬起来去买了新鲜的海虾和蟹炖粥。

早上,江梨只给小满泡了一杯麦乳精和蒸了馒头,自己确实还没心思吃早饭。

她看着送过来还透点温热的粥,讶异的看向林念春。

林念春抱着小满颠了一下,笑着说:“就快喝吧,海儿一大早就起来了。其他人想喝都还没有呢。”

廖海儿粗糙透点黑的脸上透着红晕,不好意思极了:“婶子,我等会中午就给大家伙准备。”

廖海儿经济本就捉襟见肘,从广省离婚时更是差不多脱了一层皮,给江梨开小灶的钱,都是她从牙缝省出来的,自然不够其他人的份。

江梨清楚廖海儿的情况,接过碗,安慰:“念春姐和你开玩笑呢,这次心意我领了,下回海儿姐可不准给我单独开小灶。”

林念春见廖海儿当了真,也赶紧解释:“我和你开玩笑呢,快别往心底去。”

廖海儿眼眶红红的摇头:“赵兰姐和我说,之前小梨给我妈拿了伙食费,我们欠小梨太多了。”

“小梨你别管,今天下雨天凉,快趁热喝。”廖海儿说着就接过小满,“念春姐,我给小满也留了一份粥,你先去忙,以后我来看小满。”

说完,廖海儿就抱着小满进了厨房。

林念春看着廖海儿的背影,叹气:“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在厨房做事都不敢歇着,我去做吧,她就总拦着,说她们没钱付医疗费,说好的给医院做工抵债,让我去休息。”

更有几回,廖海儿见林念春的手干燥开了口,还把自己的蛤蜊油拿出来给她摸。

“就连蓉蓉都没这么细心,你说这么好的人,海儿男人怎么舍得打她?”林念春想起廖海儿身上的伤口,就愤愤不平,“这男的,以后可千万别让我遇见,不然非得让老钟给他绑了上手术台,我倒是要看看他的心到底是黑还是红!”

江梨认同的点点头:“到时候我给念春姐递刀子。”

两女同志对视一笑。

解决了温饱,江梨就先去办公室拿白大褂换上,刚打开诊室的门,就愣了一下。

满房间都是清一色的女同志。

自从成立独立诊室,江梨还是头回看到这么多的女性同胞,想到钟院长在这期间的努力,她总算笑了起来。

终于等到白沙岛这一位女医生。

女同志们一窝蜂就围了过来,她们个个好奇的打量着,就好像江梨是什么珍奇动物一般,要不是钟院长去大队上通知,她们都还不知道竟然女人也可以当医生呢。

“江大夫,您多少岁啊?”

江梨回以一笑:“刚满十九岁。”

问话的是位三十多岁的女同志,扎着高高的马尾辫,额头被一层厚黑刘海压着,眼睛瞪的老圆了:“那岂不是从娘胎肚子里就开始读医书哩?”

这话,引起现场一阵笑语。

女同志也没有坏心眼,见大家笑就急的跳脚:“涯又没讲错,不都说医生读的书越多就越厉害?小江大夫肯定是文曲星下凡,华佗转世从娘胎里就会给人看病,不然怎么解释小江大夫那么厉害?”

另一位四十多岁的大姐,更是拍了拍手:“这话啊,我认同,江大夫肯定是华佗再生,不然你们瞧瞧,有谁还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回来?”

这一屋子的女同胞,让江梨倍感亲切,眼睛也不由弯了起来:“姐妹们要相信科学,我和大家伙一样,都是娘生肉养,不比大家多些什么。”

话音一落,大家又是哄堂大笑。

接下来,江梨依次给大家看诊。

这不看不知道,江梨异常心痛,因为岛上没有医生,女患者都因为羞耻心不敢去看医生,这也导致有很多疾病被拖的越来越厉害。

江梨给开头说话的大姐写完药方单:“你这异味好几年,还引起了腰酸,是顽固性的下带病,一定要按时吃药,一周进行复查。”

大姐以为是大病,眼泪水都冒到了眶边,拿着药方单六神无主:“这可怎么办哦,江大夫,我会死吗?”

江梨安抚:“不会的,这个病虽然顽固一点,但你只要听我的话,乖乖复查很快就能好。”

大姐得知没大事,喜极而泣:“那就好,我肯定乖乖听江医生的话。”

这要是有外人在,看了这幅场景肯定会笑,一个即将半百的人竟然乖乖的要听一个十九岁小姑娘的话。

好不容易,江梨才把诊室的病患看完。

大多数女同志都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才大着胆子来的卫生院,生怕自己的是重病会拖累家人。

结果,江梨很大程度的安了她们的心。

江梨望着大家,叮嘱:“以后,你们身体不舒服要尽快看医生,可不许再拖着啦。”

“小病尽早就不会拖成大病。至于大病嘛。”江梨叹气,“你们总要给医生一个抢救的机会啊。”

原先因看病时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大家喜笑颜开。

“江大夫,您真是厉害,一句话就让我们药到病除。”

“是嘞,还没吃药,我就觉得胸部不痛咯。”

厚刘海的女同志更是说:“还是小江大夫好,从前我家男人去看病,问大夫什么时候能好,他们总是不愿意说,只是说后边再看,复查就行。谁能像小江医生这样,一口气就咬定多久能好。”

有时候,医生的一句话真的比什么定心丸都管用。

这时,一道急切的呼唤从外边传来,“你们让让,我要看看江医生。”

话音还未落,就见妇人提着满篮子的鸡蛋,毛着腰护着篮子小心从人群挤了进来,后边还跟着个小姑娘。

吴菊娣满面红光,兴高采烈:“江大夫,这可全是涯去凑的上好母鸡蛋,特意送来给您补补身体。”

江梨认出了来人,是坚持已经连续复诊三回的子宫内膜异位症状的母女,她原本想要将鸡蛋推出去,奈何吴菊娣实在力气太大,硬生生被抓着手收下了鸡蛋。

吴菊娣笑:“江医生,您是涯家的大恩人,可千万别和我们讲客气,如果不是你啊,涯家啊妹哪有那么快好。”

谁家都不富裕,这一大框鸡蛋,还是吴菊娣省吃俭用才省下的。

江梨谢过,将篮子放到了桌旁。

这时,就有认识吴菊娣的女同志问:“怎么样?秀燕来月事还会痛不?”

吴菊娣循声看去,拍了大腿满脸喜色:“李家的,你怎么也在这。不痛咯,我家啊妹全好咯。要我说,你那不也被折磨的够呛,赶紧看看吧,再也碰不到比江医生更好的大夫嘞。”

问话的人满脸喜色,连说自己已经看过。

这段时间,吴菊娣带着女儿一直坚持复诊,女儿卢秀燕痛经的情况也一次比一次好,直到今天,吴菊娣忐忑的守在茅厕门外,就怕啊妹痛的时候能扶一扶,结果看到啊妹脸色红润没事人一样的走出来。

折磨啊妹多年的痛经,竟然就这么好了!

吴菊娣欣喜的大哭,哭完以后就赶紧提着早已准备好的鸡蛋上医院。

“秀燕,你快过来。”吴菊娣扯了扯小姑娘。

这回,卢秀燕肚子不痛了,总算有了力气站起来,好奇的看着面前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大夫,深深鞠了一个躬:“江医生,谢谢你。”

江梨轻轻拍了拍卢秀燕的胳膊,能见到病人得到完全的康复,没人能比她更为开心:“治病救人都是应该的,以后一定要注意饮食,不能够吃过于寒凉的食物,要注重保护身体。”

卢秀燕被折腾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彻底摆脱痛经,治好病的江梨在她心中犹如神邸,哪里敢不听话。

吴菊娣见大家聊的开心,她看了眼四周,想了想还是上前一步小声问:“江医生,这痛经是没事了,我就是想问问这生育功能……”

“妈。”卢秀燕红着脸,扯了扯吴菊娣的衣角,“问这个干嘛,我还小不想嫁人。”

“不嫁就不嫁。”吴菊娣握着卢秀燕的手拍了拍,“可是妈还是想让你能有自己的孩子,妈也想有人能替我陪你一辈子。”

江梨倒是挺讶异,吴菊娣能接受卢秀燕不嫁人这点倒是挺开明。

她喊两人坐下:“我先诊诊。”

吴菊娣赶紧帮忙抽开椅子,等卢秀燕坐下在旁屏住呼吸,等诊完脉,才敢小心翼翼的问:“怎……怎么样?”

江梨抽回手,笑了:“放心吧,大好了。”

生育功能也没问题。

吴菊娣听到这话,总算劫后余生般的大松一口气,还来不及高兴,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

章鸿福一脸焦急,他看着满屋的病人硬生生缓了下:“江医生,病房那边有事需要你过去一趟。”

江梨心咯噔一声,明白肯定是出了大事,不然章鸿福不会急成这样。

吴菊娣见有事,赶紧起身:“没事,江医生你先去忙。”

其他人也说:“对,估计是有大事嘞,江医生你快去看看。”

江梨也没有多说,拿起桌上的听诊器就往外走,出了诊室就问:“怎么回事?”

章鸿福赶紧说:“来了个急症病人,我和钟院长试了都没办法,现在就吊着一口气。”

话音刚落。

江梨步子一顿,已经看到了病房的情形。

这一看,她就皱起了眉。

中年男人翻着白眼躺在病床上,病号服因为没有办法系紧,只能敞着,肚皮肿胀如球,被撑的几乎透明,隐约还能看到肉皮下的红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