搅事的人被赶走, 家属院剩下的人望着江梨,都不好意思极了。

念信的女老师主动开口:“江同志,先前是我们对不住你。”

她是十团三连连长的妻子,原本因政策, 她是不能随军的, 但因为海岛有特殊政策, 所以她进了家属院,还在领导的帮助下找了一份岛上教书的工作。

从昨日, 沈若华就听到家属院不少关于江家的风言风语。虽然, 她知道说人是非不好,但因为自己的存在也敏感, 是以不敢帮着江家说一句话。

旁观者也算加害者。

这句歉,沈若华倒得真心实意。

有了沈若华的开头, 家属院也有不少思想觉悟高的主动来道歉。

有了捐赠证明,不论外界怎么定义江家的成分,在部队,江家就是爱国人士。

她们是部队家属, 是国家的家属, 绝不能让好人沦落至此。

江梨看着那一张张泛黄的捐赠证明,眼眶阵阵发热。

江家做了所有该做的,他们不该一片赤忱却连死都要背负着污名。

小姑娘本就生得俏生生, 肤色白皙似玉, 此刻一双眼睛通红湿润, 鼻尖微微泛着淡粉,模样我见犹怜,看得家属院的人心跟着揪着疼。

天可怜见的,背着这么个成分, 在外边也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

严金娣还当是江梨被气哭了,呸了一嘴:“都是这该死的刘珍梅,为难这么小的同志,脸都不要。”

说着,她赶紧牵着小满上前,小心翼翼的打量着:“这些事,你可千万别往心底去。为这些气伤自己身体,犯不着。”

江小满也以为姐姐被欺负,高举着手要抱抱。等江梨抱起,小满皱起的两条粗眉都是气愤:“姐姐不哭,刚刚的人拉过来打死!”

“噗嗤。”伤感被小家伙轻松扫走,江梨蹭了蹭小满的脸蛋看向严金娣,“严大婶,放心吧,我没事。”

说着,江梨又望向冯保,犹豫了下:“冯伯伯,捐赠证明我可以拿走吗?”

良久,在两小可爱的希冀目光下,冯保老脸颓丧摇了头,他自然知道江梨想要证明干什么。

当初都是唯血统论,一切功绩都不看,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领导跟着下放。

“恐怕很难。当年出事的时候,老领导也没少为江家奔走。”

失败过后,江家的捐赠证明就被封存起来,老领导还是期待着有能重见天日的一日。

冯保又从公文包翻出一张泛黄的老旧相片,还有一张捐赠证明,都递给江梨:“我知道你没见过江秉文同志,这些,就留给你纪念吧。”

江梨单手接过照片,愣住。

相片摄于1945年,是江秉文千辛万苦将飞机零部件运送到部队时,与部队领导的合照。

照片上的中年男人戴着圆框眼镜,一身长衫,眉目清和,本是温文儒雅、风骨清俊的模样,却难掩一路奔波的狼狈,长衫沾着泥沙,裤脚有些褶皱,脸颊清瘦,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坚定。

原来江嘉运那么像江爷爷。

“谢谢冯伯伯。”江梨小心的收起照片,江家人的照片早在经历过那场风波被销毁,江嘉运如果能收到照片,应该是会欢喜的。

“应该的,留在部队也是一直封存,倒不如还给你们。”冯保说完,低头看着江梨脚边的小团子,他半蹲下身一把将江小满抱起来,“你叫小满吧?我带你在军区转转怎么样?”

冯保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亲生血脉,望着圆滚滚的小满实在是喜欢。

江小满见到生人也不害怕,眨巴着眼睛歪头:“冯伯伯?”

刚刚,小满就是听到姐姐这么称呼的。

冯政委稀罕的不行,笑眯眯:“对,我就是你冯伯伯。”

其实按辈分年纪,江小满喊爷爷都成。

江小满又看向江梨,得到江梨的同意后,小满大方点头:“行叭,我就陪你转转。”

“那就感谢小满的大方。”冯保哈哈大笑将小满放上肩膀,稳当的拽着两只小手:“走咯,冯伯伯带你去教训小兔崽,让那些小兔崽给你拿糖吃。”

因为太高,小满吓得紧紧抓着冯伯伯的头发,但很快适应好,她扭了扭了小屁股调整坐姿,软声软气问:“谁是小兔崽子?”

李指导看着冯政委本就不多的头发被抓起,在旁惊的出了满头汗,低声劝阻:“冯政委,这可不行,您要不把小满放我肩膀上?”

冯保正带着小满蹦,嫌弃看了李指导一眼:“那可不行,小满必须得坐我肩膀上,坐你那哪看的高?”

李指导心底咯噔一下,明白冯政委这是故意向军区宣布江家的存在呢,想让那些不长眼的人看看,江家后边有谁护。

大院再次安静下来。

王薇脸热的厉害,面对仅用银针就控制了父亲病情发作的江梨,她感到异常羞愧。

实在是江梨太年轻了,不到二十岁,还抵不上她年纪的一半。

她是江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读书呢。

可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父亲的病拖了那么多年,眼看有了治好的机会,她怎么也不能让这个机会溜走。

“小江医生,你看……我父亲这病该怎么治?”王薇略微有些无措。

江梨安抚:“别急,老先生虽然病的久,但也容易治。”

明明都同为医生,可江梨就是有这么神奇,仅一句话就把王薇安抚住。

江梨没在卫生院自然没有带药方本,找了一圈,没法了,无奈的看向对方:“带本了吗?”

“带了诊断证明。”王薇顺手就从白大褂的口袋摸出来一个本,又从前襟口袋取下笔交给江梨。

军区医院的本叫诊断证明,和卫生院的不大一样。

江梨没多看,拔下钢笔盖就在纸上刷刷写下药方,等写完,她又看了眼王薇的面色,沉吟片刻说:“不如我也给你把个脉?”

“我……”王薇愣住,想起中医的望闻问切,便晓得自己应该也是有一些方面不大好,赶紧伸出手,“这就麻烦江医生了。”

“不碍事。”江梨接过王薇的手腕,一手拖着腕底,一手诊脉。

王薇看着这么一手,暗暗咂舌。

稳,实在是太稳,她们西医因为要拿手术刀常年练习都没有这么稳当,江梨却可以做到悬浮诊脉却依旧平稳。

这得是何等的功力。

还没等王薇多想。

江梨就抬眸说:“你最近是不是入睡困难,浑身乏力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就算睡 12 小时依旧疲惫不堪?忘性还越来越大?”

王薇忍不住惊呼:“神,太神了。江同志,你是我肚里的蛔虫吧,怎么我身体哪不舒服,你诊个脉就全能知道?”

她最近确实非常容易累,又因为在上夜班急诊,加上父亲的事,精神长期紧绷,她也去查了医生,可怎么也查不出来毛病。

没想到江梨同志竟然这么厉害。

诊一个脉比X光片都还准。

难怪能当上冯政委的私人医生,军区那么多医生毛遂自荐,可又有哪个能赶上江梨同志?

江梨摇头:“这不是神,是中医的玄妙之处。中西医两科,西医是等病显现出来才开始治病,中医却讲究治未病,在病还未显现出来时就进行干预。”

未病?好新奇的概念。

王薇从前都觉得中医是假科学,可今天经历了这么一遭,终于是彻底信服:“那……我父亲的病也是未病?”

“非也。”江梨摇头,“你父亲根本病因是气机逆乱,肝肾脾胃脏腑功能失调,寒饮 、 肝郁为病本。中医讲究阴阳平衡,一旦失去平衡,我们就会拨乱归正。”

这一套理论,就是被传为假科学的存在,相比之下,西医的方式更为科学,讲究眼见为实,查血照片都没有的病,他们怎么会治呢?

“王医生应该一直找的是西医吧?”

王薇点了头。

不好将大环境有点歧视中医的事说出来。

她就是学的西医,再加上她领导同事都是西医,总不好去找中医看。

江梨:“这就对了,如果你早看中医,老先生的身体也早就已经调理好。”

王薇脸微微发热,她也没想到只是漏看个中医,就让父亲的病拖了这么多年。

“不然,你的身体也不至于此。”

王薇一愣。

江梨解释:“因为你父亲的缘故,你常年担惊受怕,经常急诊熬夜又耗伤阴血。思虑伤脾,脾不生血,心脾两虚,气血生化无源,全身脏腑失养。”

“你啊。”江梨微微叹气,收回了手,“再不调养,很快就会重度贫血,再耗下去就会变为常年卧床的虚劳病,到那个时候,就算西医检查出来,你调理也晚了。”

王薇心重重一震,后怕不已。

明明去检查什么问题都没有,怎么会有这么严重可怕的后果。

可她想起目前的症状,又不得不信。

“还请小江医生给我开点药。”

不用王薇说,江梨也已经把药开好,写完将本子连同笔一起递还:“第一页的是老先生的药,一周后就要重新换药。你的在第二页,先喝一个月再找我复诊。”

王薇郑重接过,连声道谢。

江梨交代完,就提着鱼汤去了军区医院。

没注意到出家属院时,与一焦急的男同志擦肩而过。

“老爷子没事吧?”陈敬民着急的回了家,他接到王贵四发病的消息,就赶紧和领导请假回来。

虽然领导说的话不大好听,但是家里这种情况,他认。

王薇刚让父亲睡下,轻手轻脚关了房间门,让陈敬民先坐下喝杯水。

陈敬民急的满头冒汗,哪有心情喝水啊:“你不说,我自己进去看。”

王薇看着焦急不已的丈夫,感到到眼眶再度湿润,扯住正要开门的丈夫,把父亲的情况说了一遍。

陈敬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咱爸真有病?”

王薇点头:“真有。”

陈敬民缓了许久,然后如释重负大笑起来。

他一向心态就好,与此查不出毛病一拖再拖,眼下能查出来还有方向治疗才是个好事。

“就说咱爸平时那么通情达理的人,怎么会故意装病。这下,我要请假,领导们总再没多话讲了吧。”

“还有那些骂咱爸装疯卖傻的,以后再听到,我要让他们个个写检讨!”

王薇心酸的厉害,陈敬民在政治处已经工作了足有二十年,却一直在后勤处干打杂,如果不是因为她,他应该早就升去了上面。

陈敬民望着妻子通红的眼眶,心疼坏了,伸出指腹捧起妻子的脸,将落下的泪水擦拭干,“别傻,咱爸只有你这么个闺女,我能让担子压你一人肩上?那我陈敬民得成什么混账……”

夫妻扶持这么多年,哪还会计较得失。

王薇平复完心情,才又聊起自己的事。

得知妻子身体情况,陈敬民搂着人手都在发抖,后怕不已。

“我就说你这段时间不对劲,哪有人睡一天也睡不醒。”

“改天啊,等你有空,咱们得提点东西去谢谢人家。”

*

这边。

军医院墙上印着红漆的医疗标语,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干净肃静,家属们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真多亏了你。”

黄桂香将饭盒的鱼汤倒进瓷碗,一扫先前的疲惫,带着皱纹的脸重新恢复了光泽:“不然就这几天手忙脚乱的,回家还真没法马上煮。”

这两天,黄桂香都是在军区医院吃的病号餐,要花钱不说,也没有特别营养的餐食。

病房太窄,挤满了床,江梨只能靠着墙边站着,她左看右看也没有望到彭宣,就问了一嘴。

黄桂香端着汤:“伟平醒了,我就让那小子先回了学校。左右用不着他,可别耽误了学习。”

江梨点头。

彭伟平半靠着床头,一口浓郁鲜香的鱼汤下肚,瞬间瞪大眼睛,立刻坐直身体接过碗,他都不用黄桂香喂,迫不及待的就把鱼汤给一口气喝完。

等碗见了底,他才满足抬手擦过嘴巴:“小梨,多谢你了。难怪你桂香婶天天念叨你做饭好吃,要我说哪止好吃,简直和国营饭店有的一比。”

彭伟平这句多谢有两层含义。

医院当时发生的事,他后来也听黄桂香说了,明白此次如果不是江梨大义拿出祖传的消炎药方,他们此刻怕都去见了海神,哪还能有力气在病房有说有笑。

江梨弯了弯眼睛:“不用客气,桂香婶平时帮着带小满帮了我好多忙,平叔还想吃些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做好提过来。”

彭伟平哪好意思麻烦,忙摆手客气拒绝:“不用,我再住两天院就能回家,家里想吃什么,你桂香婶都能给我做。”

说着,彭伟平看向黄桂香:“老婆,是吧?”

黄桂香脸一红,手脚利落的把用水倒干净的碗放进地上的布包,“是谁在喊医院的饭菜没有味道,小梨我跟你说,他啊,就是不好意思。这么多天,我还是头次看他吃这么香嘞。”

江梨看着恩爱的夫妻,也跟着笑,既然问彭伟平不说,她索性直接问黄桂香,等问清楚对方的口味,又结合伤势,很快就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菜。

“平叔你真别讲客气,我最近搬了军区家属院,离着很近,做饭方便。”

黄桂香瞠目结舌,这才知道江梨竟然成了半个部队人,赶紧拉着江梨的手坐在床尾聊,听完后,她连连感慨:“要我说你是真有能耐,进了部队,我看外边的人还敢怎么欺负你。”

就是没帮上江梨搬家,她也有点愧疚。

想想一船屋的东西,只有三个小孩,那得搬了多长时间。

“不难搬,卫生院的同事都来帮了忙。”江梨一眼就看出黄桂香的担忧。

黄桂香:“真的?”

江梨笑了笑:“真的。”

“这还好。”黄桂香转念一想,“你同事们人都怪好嘞。”

是太好了。

江梨想起卫生院对她的照顾,心就暖洋洋的。忽然,她想起了正事,又去问了平叔。

彭伟平被问的一懵:“我只记得当时渔船迷失方向,又遇上海市蜃楼,丁队长驾着船怎么也转不出去,后来慢慢大家都晕了,我也不例外。至于……”

忽然,彭伟平喊了隔壁床一声:“严奉!小梨问你是怎么给大家处理的伤口。”

他以为江梨不认识严奉,喊完就主动解释:“严奉是赤脚医生,从前进省城培训过,我们出远门一般都会带上他。”

严奉穿着病号服过来,经历过一场生死大劫,人都还有点发愣,面对正儿八经的医生,他有点手脚无措:“江医生,你有什么想问的?”

江梨还是把心底疑惑问了出来,如果不是因为船员无知处理伤口导致了感染,船上又有专业的赤脚医生,为什么还会出现大面积感染的现象?

严奉以为江梨在问罪,脸涨的通红,转身从枕头底下翻出被宝贝珍藏的赤脚医生手册,“江……江医生,我真的是按照手册教导的步骤来的。”

说着,他主动翻开手册,指着一处包扎伤口的地方。

“你看看,我没说错吧,我就是按照书上来的。”

江梨接过手册一看,气笑了。

因为,严奉学习的是一本大陆山区的手册,一些包扎手段和伤口处理都只适合干燥的大陆环境。

换成海岛根本不适用,很多处理方式甚至会加重感染。

甚至,手册上面对于海岛出现的常见病症,也没有任何记载。

想到这么大的海城,竟然没有一本海岛专用手册,多少无辜的人都会因为错误的处理而感染死亡。

她就有点气。

江梨收好手册,望向明显愧疚的严奉,开口安慰:“这不关你的事,你别多想。”

“真……真的?”严奉还以为是自己间接导致大家差点死亡,心底难受死了。

江梨点点头:“手册先给我一段时间,没问题吧?”

严奉摸了摸脑袋:“没事,江医生要是用的着,是好事嘞。”

就在这时,又一张病床推入房间。

彭伟平盯着新进来的人,脸上浮现喜色,赶紧掀被下船,鞋都来不及穿:“老丁!你终于出来了!”

他们这帮人,大暴雨冲击渔船的时候,丁海生受伤最严重,情况也是最危险。

听见这么一声喊,病房的人都赶紧起床围了过去。

丁海生这段时间都靠营养针吊着,比之前壮汉的模样消瘦不少,他费劲的睁开眼,嘴皮子因为长时间未进水干涸起皮,望着一个也没少的船员,一直提着的心松了点,“鱼呢……”

彭伟平怕队长着急,连忙说:“鱼都在,解放军帮我们把鱼全送去了水站。”

说着,彭伟平赶紧弯腰,从长袜里掏出一卷钱,因为怕丢,连睡觉他都得捂着腿:“给,这是咱们这次出海的钱,政府考虑到我们情况特殊,把钱都提前给发了下来。”

“大家伙……”丁海生身上插满了罐子,说句话都费劲,只一双眼珠滚动着看向周围。

其他人七嘴八舌接话:“都有呢。”

“船和渔网怎么样?”丁海生有操不尽的心,渔网和船都是集体资产,造一张渔网更是耗时又耗钱,他生怕渔网坏了,大家伙又得集资造船造网。

“好着呢,船没有大问题,渔网也都在。”

话一落,丁海生彻底放下了心,身体绑着仪器动弹不得,手心抓着一卷钱,想起家中的情况,看到江梨他又着急起来:“江……同志。”

江梨先上前,拿起床侧的手腕诊脉,等诊完脉又将胳膊塞回被子,拍了拍丁海生的胸口:“我在这呢。”

丁海生喘粗气,因为他要经常出海,家中双亲年纪也大了帮不了妻子,所以,妻子带着孩子先回了娘家。

想起这么长时间,他都耽搁在了外头,急的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挣扎着想要起床:“我,我儿子生了怪病。”

他把地址说了一遍,颤抖着将钱塞给江梨,“烦请您去看看,我儿子的病太怪了。求求你,救救他。”

江梨心一沉,接过钱按住丁海生欲起床的肩膀:“好,我一定去看。你安心养病,放心,不管什么怪病,只要我能治一定尽全力。”

大队上,谁不清楚江家新回来的小闺女能耐。

得到保证。

丁海生松懈力气,又躺回床上,因为药物的作用慢慢又睡了过去。

江梨等人睡着,没再待下去,转身出了军医院。

“江同……”聂韵语看到熟悉的面孔一愣,刚想喊人,江梨就已经出了大门。

想起江梨拿出来的消炎药方真的派上了大用场,她心底就佩服的厉害。

这时,一旁推车的护士停了下来,看见聂韵语在发呆,她摆弄着输液瓶好奇:“聂医生,曾处长让你写的检讨,你写完没啊?”

聂韵语刚关完禁闭出来,想起要写的万字检讨就头疼的厉害,从小到大,让她干什么都行,就这写小作文那是万万不行。

“没呢。”

聂韵语沮丧道:“要我说,曾处长就是小气王八,江梨同志还给医院捐了两个药方,怎么可能会是敌特。既然不是,检讨就更不用写了吧。”

“咳咳。”

聂韵语转身,一眼看见站在后方满脸黑线的‘小气王八’,吓得她赶紧向小护士投去求救的目光。

小护士回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赶紧推着车逃窜开。

开玩笑,谁不知道军医院曾处长很变态,在医院敢打个瞌睡,都得写上一篇检讨。

聂韵语低头,声音闷闷的:“曾处长。”

“小聂啊。”曾处长也拿行事大胆的聂韵语头疼,“部队有部队的规矩,我们是军医,当然要守好纪律。不然今天你犯,明天她犯,这规矩还怎么立……”

说到最后,曾处长终于说爽了,两指并拢在半空抖了抖:“明天早上,我必须要看到你的那份检讨啊。”

聂韵语有气无力:“哦……”

旁边骨科有好几个手脚都缠着绷带的士兵,和颓废的聂韵语打了个招呼,等走远又继续窃窃私语。

“你别说,那什么消炎药汤虽然苦,但是效果好着呢,我被炸药炸的伤,原本还红肿发痒,现在已经没了感觉。”

“是啊,我这手吊了半个月,眼看就要感染,医生说让我喝药试试,结果啊竟然真的在恢复!”

“我觉得消炎药都不算啥,昨天出雨林任务,好家伙让那蛇给我咬的,我听到医院没有血清的时候心都凉了,你们猜猜怎么着?一碗解毒药膏就把我救活咯!”

“以前不是说中药没有效果嘛,我怎么瞅着比西药还厉害。”

“喂,你们听说了吗?”有个士兵神秘兮兮的说,“我刚刚得到消息,说是家属院来了位神医,我们用的药方就是她提供的。”

就这样,经过一上午的传播。

江梨看好王贵四癔症的消息已经被传遍整个军区。

*

另一边,赵新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回到家属院,见老母亲真的边哭边收拾东西,一时间也无言以对。

“娘,车票帮你买好了,路上小心点。”

刘珍梅哭的双眼通红,放下折好的衣服,“你不是营长吗?我也没犯什么错误,讲几句话而已,谁知道那江梨是冯政委的救命恩人?你去找司令好好说说,就让我留下来,我要真回去,谁帮你看妍妍?”

“再说,巧慧这肚子还没动静,我回去也不放心啊。”

赵新头疼不已:“早就告诉过你祸从口出,你就是不听。”

除了送刘珍梅回去,眼下还有一件更为头疼的大事。

“你是不是背着我去疏通关系送礼?”

刘珍梅咯噔一声,心虚的低头继续折衣服:“什么送礼,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赵新板着脸:“纪检组都把证据送到了我面前。妈,你知道不知道上头把提拔我为副团的信已经撤了回来。你别闹了,安静回老家,再闹下去,别说我再不能晋升,就连还能不能留在部队都难说。”

刘珍梅压根没想到这事会这么严重,脸色惨白:“升职没戏了?”

赵新叹气摇头,心口处比吃了黄连还苦。

他想起部队里人说的话,摊上这么位能闹腾的老母亲,再好的机会都能给闹没去。

刘珍梅悔死了,可除了抹后悔的泪水外,她也只能赶紧收拾包袱。

遣送的人已经守在了门外,如果她还闹。

儿子要真是被赶出部队,她们家才是真没了指望。

封巧慧就在隔壁房间织毛线衣,赵心妍坐在床上看小人书,看见妈妈在偷偷哼歌,就过去悄悄问:“妈妈,奶奶回去了你是不是很开心?”

封巧慧放下棒针,点了点小丫头的额头,偷笑:“小淘气,以后再也没人管你的零食,你开不开心?”

赵心妍爱吃零嘴,封巧慧见日子也不难过,就每个月都会给买点桃酥糖果备着,可自从刘珍梅来了后,赵心妍的零食直接就断了。

虽然刘珍梅借口是说零食吃多了不好,会坏肚子。可人小鬼大的赵心妍懂,奶奶是要把买零食的钱都省下来买药,好能让妈妈怀上小弟弟。

赵心妍想到这,乐的露出缺了的门牙,放下小人书,捂嘴偷偷说:“开心。”

与外边哭天抢地的伤感气氛不同,房间内是一片和祥。

刘珍梅被驱逐回老家,封巧慧只觉得松了口气。

原本她在部队食堂还有份工作,就因为刘珍梅觉得她劳累太多不适合生养男孩,硬生生被逼着辞了工。

眼下,刘珍梅回去反而能让她松一口气。

反正她一个人也可以带好妍妍。

这事,还真是多亏了江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