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岛要塞区师部会议室, 墙壁上挂着巨幅海岛防御态势图,图上用红箭头标注着前沿阵地、岸炮点位和海上警戒区域。

陶骁勇拿抹布擦掉图上的红箭头,询问底下最近海上频繁出现可疑船只的事情。

“10团抓回来的人审出来了吗?”

某副团长回:“今天刚松口,确定了是敌特, 听说好像在白沙岛还培养有奸细, 正在部署抓捕。”

“他爷爷的!”陶骁勇将抹布扔桌上, “这群人简直是不消停,想把白沙岛划到他们国家海域去, 做梦!”

这时, 敲门声响起,警卫员进来通报。

听说是媳妇来了军区, 陶骁勇就头疼:“肯定又是陶牧飞那混账小子又不知道在学校闯了什么祸!”

副团长乐呵:“保不准这回不是闯祸?”

陶骁勇眉头紧锁,脸上都是烦恼:“你说说, 你嫂子平时有多支持我工作?每次来军区哪次不是因为陶牧飞闯祸?”

“上上次,在茅厕点鞭炮,炸了同学一屁股屎,我去学校的时候, 那男孩哭的嗓子都哑了。还有上次, 捡个东西把脑袋砸坏了。”

说起来,陶骁勇就一阵无奈。

他这么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在军区都是给这帮兔崽子开会, 不开心了, 就抓个兔崽子熏一熏。

结果生了那倒霉玩意, 每次去学校都给老师训得和孙子似得。

会议室的其他团团长憋着笑,自家师长威风了大半辈子,到头来也没干赢儿子。

陶骁勇只觉得一张老脸无甚光彩。

女儿给他挣的脸,全让陶牧飞给他丢光了。

还是坐在上位的魏参谋长笑着发了话:“行了, 先去看看弟妹到底什么情况,保不准是其他大事。”

“我们就先休息休息。等你回来再把司令的部署计划好好说一说。”

陶骁勇无法,只能去了警卫室,刚踏进门,就看见坐在桌边望着一张纸不停噗嗤噗嗤笑的李利萍。

陶骁勇看的心都凉了,以为李利萍被陶牧飞给气傻了,马上过去摸她额头,“媳妇,你别吓我,你等着,我这就去抽陶牧飞给你出气!这混账玩意!这倒霉小子!”

陶骁勇越骂就越上头,就在他真的要抽下腰间皮带去学校时,被满面笑容的李利萍给按了下来。

“牧飞没有闯祸,你先看看这个。”

陶骁勇第一反应是不信,但是见媳妇状态好了点,他也稍稍冷静下来,“你别想着替他遮掩,那混账小子,给他个杆子能把天捅出窟窿来。”

“你先看看。”李利萍说着,就把奖状递给了陶骁勇

陶骁勇接过至,冷笑:“肯定又是那小子又给哪个女同学写情书了。”

说着,他往下一看,看到烫金纸上印着的进步奖,大眼一瞪。

这情况不对啊!

下一秒,陶骁勇想清楚了什么,瞳孔震裂,气的手又要去扒皮带:“好啊,他还敢串通老师撒谎!我打不死他!”

“不是,真没撒谎!”李利萍清楚自家儿子德行,突然来这么个奖状,是个人都不能相信,马上把人按着坐下,“我问过了。易老师说咱儿子最近进步很明显,特意给个奖状激励他,让他继续保持下去。”

陶骁勇慢慢坐下,还是不敢相信,怀疑的着看向李利萍,“真是这样?不是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李利萍见左解释右解释人也不听,也来了脾气,走过去大力把门关上,转过身就用力提起陶骁勇的耳朵,“好啊你,和你过了这么多年日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怀疑儿子就算了,还敢怀疑老娘?”

陶骁勇只觉一股刺痛,看着雕花窗外的警卫员,憋着一股气叫也不敢叫,一张老脸涨的通红。

陶骁勇拉下李利萍的手,只敢表情痛苦的小声哎哟,还往李利萍手上吹了吹,“扯痛你的手了吧?”

李利萍没好气白了他一眼。

“我信了,我真信了。”可是,陶骁勇想来想去又想不明白,“你说这混小子,之前家属院有多少老师要给他补课,结果他怎么样就是听不进去,怎么这次闷声不响就进步这么多?还搞了张奖状回来?”

李利萍好不容易气消了,才慢慢解释:“家属院最近搬进来的江家你听说了吧?”

陶骁勇一愣:“救咱们冯政委的那位?这事和她们有关系?”

“有关系,关系大了去了。”李利萍拍了拍陶骁勇衣领上的灰,笑着说,“江家的老二之前不是转到我们班?现在和你儿子做了同桌,陶牧飞进步能有这么大,都是人家的功劳。”

“原来是这样。”陶骁勇沉吟片刻突然哈哈大笑,笑的门口的警卫员的皮一紧。

完了完了,他们有多久没听过师长的笑声了?

李利萍就顺势把要请江家吃饭的事提了一嘴。

“我老早前就听说这江家老二脑子灵光,连咱们家这种蠢蛋都能带起来,是辛苦人家了。”陶骁勇压根没多想,从口袋掏出现金,“刚发下来的热乎钱,你看着张罗,到时候买点好菜好好招待人家。”

李利萍一噎,又没好气白了一眼:“谁会说自己儿子是蠢蛋。”

“从今天开始不是蠢蛋。”陶晓勇笑起来拍了拍奖状,“也算个聪明蛋子。”

说完。

陶骁勇把奖状折好放进军服的前襟口袋,“这奖状啊,我就先收着了。”

自从生了陶牧飞,下边的小兔崽子们就没少笑话他,这回啊,还真非得好好炫耀一下。

会议室的人等再看到陶骁勇回来,对方已经一扫沮丧,满面都是红光精神抖擞的很。

有个团长就问:“师长,你这是碰上什么喜事了?”

陶骁勇见缝插针,将奖状拿了出来,故作不在意的说:“也没啥喜事,就是劣子学习上不小心进步了,给我拿了个奖状。”

说着,陶晓勇把奖状往长桌上一放,一脸苦恼的说:“我怕这奖状是假的,想请你们帮着看看。郝团长啊,平时总听你说你家孩子奖状抽屉都快塞不下,一起来帮我看看。”

一开始问话的郝团长:……

这一场会议,陶骁勇那是开的相当舒心,总算找回了当年女儿拿奖状时的意气风发。

等会议结束,陶骁勇见魏参谋拿起公文包就要走,赶紧把人拦下来:“魏参谋,我之前听说你一直犯脑病,犯起来头疼难耐,这事是真的吧?”

魏参谋停了下来,感叹:“都是老毛病了,看遍了医生,就是看不好。”

魏参谋当年是陪着孟司令一起升上来的,大家都说是魏参谋为军区出谋划策太多,用脑过度,才会患上这么个讨人嫌的病。

陶骁勇毫不犹豫推荐了江梨,“您别看小江同志年纪小,那医术,那是真厉害!”

魏参谋近期是听说了江梨不少事,见平时对医药完全不上心,自己生病都是硬抗的陶骁勇也如此推崇她,不免好奇:“就连你,也认可她?”

“人是真医术,说什么认可不认可的。”陶骁勇笑了下,“我也不过多吹捧她,反正都在一个大院,有些事你也知道。你要是疼的实在难受,我建议还是去找小江同志看看。”

魏参谋还真就听进了心里,回司令大楼的路上都在想这事。

一路跟着的文书,看出他的心事,她小心询问:“魏参谋,是也想找江同志看病?”

魏参谋忽然叹了一口气:“我这老毛病你也知道,犯起来什么药都不管用,她既能够救下冯政委的命,又能治好那么多怪病,就算年轻,应该也还是有过人之处。”

“先帮我安排一个时间。”

魏参谋感觉到头又隐隐作痛起来,劳累的闭眼:“我也是时候去见见这位医术高明的神医了。”

这边。

江梨出了学校,就赶紧去菜站买了一只鸡准备晚上给江嘉运加餐,买完以后又去了一趟供销社。

再出来时,江梨已经推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郑主任跟在后边,热情洋溢。

“江同志,你就放心用。这可是上海牌,质量没得说。要不你先试试,看看好不好骑?”

江梨等了这么久,总算等到了自行车到货,哪还想试啊,直接就是爽快的付了钱,然后又给家里两个孩子购置了不少零食,其中还有两大箱菠萝和桔子口味的汽水。

东西太多,郑主任找来了一根麻绳,先把两箱汽水绑最底下,再就是零食,最后是一床棉花被。

等等……棉花被?

郑主任边压边绑,抬头看着被子奇怪:“这么热的天,怎么还要盖厚被子啊?”

江梨笑了笑:“是送给一位长辈的,主要是垫着用。”

“那还行。”郑主任绑完,拍了拍自行车后座的高山,“您注意点。”

话还未落,自行车已经窜了出去。

这段时间江梨比较忙,但是心中一直记挂着贺宜昌的事,贺宜昌太瘦,身子骨也不好,住在海边又潮湿,睡在硬邦邦的木板上,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了。

这床被子,就是上次江梨回来和供销社提前订好的。

等到了码头,江梨下了自行车把棉花被抱了下来,正好遇见贺宜昌出来倒垃圾。

一段时日未见,贺宜昌又瘦了不少,穿着空荡荡的的确良衬衫,脸上瘦的凹了下去。

他倒完垃圾,看见江梨很是惊讶:“小梨,你这个点不是在卫生院吗?怎么有时间过来?”

江梨抱着棉花被,眉眼弯弯:“今天没去卫生院,要给嘉运开家长会,正好有个东西要给你。”

贺宜昌望了望棉花被,又不好意思开口问,转身推开门,“进来吧。”

踏进竹棚房,一股潮湿的凉意就迎面而来。

江梨进来后,马上就把床上的东西挪开,把棉花被垫了上去,然后再把薄薄的床单铺上,拍了拍上面的灰:“贺伯伯,快来试试,看看软不软和,如果还是膈着疼,我再去订一床棉被。”

贺宜昌坐到床上,手下不再是硬邦邦的木板,而是软和的棉花,努力咽下喉咙的酸水。

他虽然很喜爱,可又怕表现出喜爱会让江梨花更多的钱,“贺伯伯谢谢你。”

“这得多少钱,你要养弟弟妹妹已经够不容易,以后可千万别再给我花钱。床板硬没关系的,贺伯伯睡了四年,早就习惯了。”

贺宜昌从小就家庭条件不差,后来进了研究所,更是没有理会过生活上的琐事。

直到他被下放到白沙岛,他才知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柴米油盐的精贵。

江梨眼睛看着桌上一盆水煮,清淡又无油水的野菜,她移开目光找了张矮凳子坐下,笑了笑:“嘉运和小满都花不了什么大钱,好养着呢。”

贺宜昌枯瘦的手擦完镜片,又将眼镜戴上,起身从墙上钉子挂着的袋子里掏出两颗糖,有点化了,包裹的糖纸有点松动。

他交给江梨笑了笑:“这是前两日我帮一个老乡算账,送来的,原本要送去给小满,正好你过来了。对了,你说有个东西给我,是什么?”

江梨小心翼翼的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模型潜水艇,还有两张奖状,递给了贺宜昌。

贺宜昌看到木制的潜水艇时,便什么都懂了。

他颤着手接过,看着潜水艇上面的细节,像是痴迷了一般,粗糙枯瘦的手一遍遍抚摸潜艇的细节:“和我画给他的图纸一模一样。”

贺宜昌在核潜艇的研究上花费了近乎一辈子的时间,如果不是发生那次意外,他永远也不可能离开热爱的岗位。

下放到白沙岛的这几年,他除了劳作,其余时间都在画核潜艇设计图,他明白如今国家孱弱的方向,他太想给国家研究出核潜艇了,

“嘉运说,他做的第一艘潜艇想送给他的恩师。如果不是有你的教导,他做不出来这个。”江梨笑了笑。

贺宜昌眼含热泪,“好,好!是个乖孩子。”

贺宜昌前半生带了无数学生,曾送给他无数种礼物。

可就只有江嘉运,送给他这个花费无数心血拼凑的潜艇模型。江嘉运看懂了他。

江梨又留了一会儿,帮忙把墙角沁进来的海水擦干,又给贺宜昌留了半边鸡,最后,她偷偷拿出一百元的现金,塞在了贺宜昌的枕下。

做好一切,江梨才和贺宜昌道别离开。

贺宜昌躺上床准备休息,刚把枕头拉过来,就看见了底下的一百块钱,这时再去追人已经来不及了。

贺宜昌捏着一百块,心底暖和的厉害。

只希望能够再多教授江嘉运知识,好能对的起江家人对他的付出。

此时,一批海军正往码头赶来。

阳光正烈,郭铁军想起这个点还要出来抓人就燥的慌,一手擦掉额上的汗,“他爷爷的,等会抓到那两个王八蛋,我非得好好把人烤一顿。好好的国人不当,非得去当其他国家的走狗奸细!”

说完,郭铁军咬牙切齿,伸出两个手狠狠握拳,“老子非得弄死他们!”

中间的男人身形高大,他抬手正了一下军帽,眼眸紧紧盯着前方的三个房子,“石振山,你已经确定好人就在屋子?”

石振山立刻回:“问过大队长了,他们刚搞完生产,现在正在屋子里歇着。这大中午的,能让我们同时出来抓人,真是够给他们脸的。”

一行人离码头的房子越走越进,忽然,一道骑自行车的身影轻快的穿进了旁边的小道。

程景川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前进。

石振山也看到了人,咦了一声:“这不是江梨同志吗?她怎么也在这边?”

程景川眼眸紧紧盯着那道倩影,收回目光,抿着唇,“先抓人。”

石振山和郭铁军对视,都觉得有点奇怪:“老程最近这几天怎么了?”

郭铁军小声说:“前两天,我去探了下明远的口风,虽然他什么都不肯说,但我觉得啊八成是江梨同志没看上老程。”

石振山:“难怪啊,这几天和吃了炸药一样,动不动就训练。”

两人想到这个可能,都没忍住笑。

石振山踹了踹郭铁军,郭铁军又踹了踹石振山。两个人忍笑忍的肩膀一直抖。

他们实在是没想到,优秀的程团长也能有一日没让女同志看上。

秦文康和于吉正躺床上纳凉。

于吉想起最近在干的事,隐隐不安:“文康哥,这白沙岛的军区我们也踩了几次点,那边让我们搞清楚里面的布防,我们瞎画一份交出去,到时候他们发现对不上,会不会揍我们啊?”

秦文康也被这事闹得烦。

明明说好,这几天就要派船来接他们走,可坐等右等也等不到,这段时间干脆还和那边断了连。

“不等了!”秦文康直接坐起来,脸色浑是不安与焦急,“这两天睡觉心都不踏实,我们还是直接买去海城的船票。”

他是真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这几日,他晚上总摸去军区的码头偷看,发现巡航艇已经从两艘增援到了四艘。

军区那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事?

不论如何,白沙岛都不能再留了。如果真让军区抓住,他不仅要交代眼下犯的事,之前冤枉栽赃贺宜昌的事很可能也会被翻出来。

那踏马可是华国第一代核动能潜艇的总设计师,真翻出来,他这辈子都别想从牢里出来。

说走就走,于吉马上就起床收拾包袱,他们甚至已经考虑不了队上人如果发现他们不见,会不会马上追来的事。

“文康哥,你先去买船票,我简单收拾一下马上过来。”

“行,你随便收拾一下就成。”秦文康拉开木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脚重重踹倒在地。

“我艹。”秦文康捂着剧烈疼痛的心窝子蜷缩在地,对上门口男人冷冽的目光,还想装傻,“你们想干什么!”

说着,秦文康更是朝外头喊,“来人啊,解放军平白无故打人啦!”

石振山无语了:“头次见当奸细还能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话音刚落。

秦文康趁着人不注意,迅速从床底下摸出一把杀猪刀向程景川砍去。

程景川反应极快,侧身避开的瞬间,反手扣住秦文康握刀的手腕,借力一拧,杀猪刀“当啷”落地。

他抬脚踹在秦文康膝盖处,秦文康疼得闷哼一声,再次跪倒在地,迅速反手将他胳膊按在背后,牢牢制住。

程景川冰冷的眼眸扫向角落瑟瑟发抖的于吉:“一起带走。”

*

回家属院的一路上,江梨骑着自行车迎着阳光和海风心情很好。

人刚到大院门口,就看见三个穿公安制服的正等着。

肖向峰先是去了一趟卫生院,得知江梨没上班,这才来了部队家属院,但因为部队有规定,他没法进入。

好不容易等到江梨回来,肖向峰马上将人拦了下来。

江梨下了自行车,好奇:“肖警官,是有事吗?”

肖向峰点了头,他看了一眼外边的环境沉吟了会儿:“江同志,如果方便,还是进去说吧。”

江梨给三位公安同志都端了一杯茶,听肖向峰说完杨永富以公谋私侵吞江家祖产的事,她气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无耻,太无耻了,这样的人渣必须重判!”

肖向峰将杨永富按了手印的认罪书拿了出来,脸色凝重,他们也是头一回遇见这么严重的案子。“除了私吞江家的祖产,还有其他两户也被杨永富以同样的手段私吞,只是资产金额没有江家的多。”

江梨真的气的整个人都在抖,如果江家的祖产没有被私吞,是不是江家人的下场没有这么惨?江家父母和爷爷奶奶,最起码重病的时候能有钱治病。

她冷笑:“只是让杨永富坐牢真是便宜了他!”

“因情节恶劣,杨永富很有可能会是死刑,但最重结果还没下来。”说着,肖向峰又拿出几份证件,上面登记的全部都是江家的财产。

“根据杨永富和马家人的口供,他们曾经向外赠送过江家收藏的古董和书画,现已全部被公安部门追回,其中有几件,是由海城教育局局长送到了海城公安局,后送返到白沙岛。”

海城教育局局长,就是卓利民。当时黄茂被查出受贿后,其他来源都核对上,就是古董一直核对不上,索性就直接送到了公安局。

肖向峰:“现在通过核查历史档案与基层走访,现有的江家祖产来源完全合法,如果有时间,江同志可以尽快去公安局将江家祖产取回。”

江梨谢过了肖向峰,等公安走后。

她想了想,还是马上出门又去了一趟公安局。

在经过无数次签字按手印的程序后,江梨终于将江家的祖产取出,其中有能变现的东西都变现存了银行,剩下大量的古董瓷器和字画,因为银行不能存取,全部又带回了大院。

江嘉运放学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满屋子都是瓷器,桌上,椅子上,地上,全是瓷器和字画。

江嘉运愣了下,认出其中一件明代的花瓶正是爷爷生前最喜爱的,蹲下把花瓶拿起来:“姐,这是怎么回事?”

江梨刚把小满从冯政委那接回来,此时一大一小拿着抹布擦古董,忙的满头是汗。

小满撅着个小屁股,拿着抹布按着花瓶在地上左擦擦右擦擦,小小的身体站起来,苹果圆的小脸蛋热的通红,细细的汗水滑落:“哥哥笨蛋,这些东西……”

小满努力张开手,想要把一客厅的古董都包揽起来,黑溜溜的眼睛努力瞪大:“都是我们家的!”

江梨看着满屋子的古董花瓶字画,累的够呛。

没想到啊,有一天,她能擦钱擦到手抽筋。

江梨蹲久了,双腿有点发麻,站起来擦了擦汗:“小满说的没错,东西都是咱们家的。”

紧接着,江梨就把杨永富私吞财产的事说了。

江嘉运的脸立刻冷了下来。

江梨:“能存的东西,我都已经存在了银行,剩下的几乎都在这。”

存也不过是存了一些当年江家存折上的钱票,邮票和古董都有收藏价值,有些拿出去在现在这个年代都价值不菲,但家里现在也不等钱用,也没必要找渠道去变卖。

“还有这个。”江梨转身从客厅的抽屉拿出一个红布包裹的盒子,往前递了递,“你看看。”

江嘉运打开盒子,看着里面静静躺着的金怀表,眼眶刷的一下红了,半晌才说:“这是爷爷的怀表,从前他最爱拿这个给我玩。”

一直不离身的物件,就在进了水牢以后不翼而飞。

江嘉运打开怀表,上边有一张陈旧的寸照,照片上的女孩梳着麻花辫穿着民国的上袄下裙的学生服。

久久以后。

江嘉运笑了:“是奶奶。”

怀表再次被合上,照片再次尘封。

旧物件兜兜转转又归了原处,可逝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这一晚,江家三个人的心情都不好。

江小满已经许久没有哭过脸,可在今晚,她是在江梨的怀里哭泣抽噎着睡过去的,临睡前,她都还在喊着爸爸和妈妈。

江梨心疼坏了,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把江小满的满头汗水擦干净。

*

*

三日后。

江梨把小满交给了姜秋萍,如今小满基本都会跟着两人一起。索性姜秋萍感受到带孩子的乐趣,年龄上来了竟然也感觉不到累。

刚进卫生院。

江梨就看见已经出院的丁海生,旁边是温书月及已经恢复的丁学礼。

丁海生脸色没有了刚开始见的惨白,恢复了红润。度过危险期后,他虽然已提前收到江梨派人送来的消息,可心中难免还是担心,正准备出院的时候,温书月就带着丁学礼回来了。

儿子的怪病彻底好了。

丁海生听闻差点命绝的儿子,眼眶到现在还在发着红,没有任何犹豫。

噗通一声。

丁海生重重磕了一个头。

“小梨,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学礼就没了。”

江梨赶紧将人扶起来,手足无措:“丁队长,你这是干什么?大家都这么熟了,千万不要这样。况且,你从前对嘉运也有不少的照顾。”

温书月经历过难捱的夜晚,直到儿子身体越来越健康,她的气色也已经恢复,脸上都是温柔的笑容:“小梨,你就随他吧,海生没有别的法子可以还了。”

“是啊。”丁海生从地上起来,脸上全是放下重担的笑容,“一码归一码,这次要不是你,我们父子相离,这个坎这辈子都过不去。”

丁学礼也乖巧的说:“谢谢江梨姐姐。”

江梨摸了摸丁学礼的脑袋,“不客气。”

说完,她看向两人,“还没到下午看诊的点,你们先进办公室坐坐吧。”

三人聊了一会天,期间,丁海生起身去找钟院长想付掉家中父母欠的一些医药费。

他之前给江梨的钱,又被还回来了一半。

温书月这次来白沙岛,还带来了许多盐田岛的消息:“现在盐田岛的老百姓都在抗议呢,让盐田岛卫生院降价,医药费要恢复成其他岛屿的统一价。”

江梨很惊讶,想起对方院长的为人摇了摇头:“侯院长能同意?”

“不同意也得同意。”温书月想起孟伯的话就笑眯眯的,“大家都说,如果侯院长不同意,他们就集体到白沙岛看病,反正江医生妙手回春,什么疑难杂症到她手里都能解决。就算来回船票全部一起加上,也才和盐田岛的费用差不多。”

既然两边价格都差不多,他们为什么要找盐田岛的庸医看?

没看到吕济城那个庸医差点都把丁家的小孩治死了?

江梨也笑,又想起一个人:“樊同志怎么样?”

温书月还以为是在问樊静白溺水的事,连忙说:“樊同志也好着呢,说来也奇怪,她现在不再寻死了。就今天搭乘轮船的时候,我还碰见了她,说是要去江城找庄知青讨公道。”

说起这个,温书月就忍不住呸了一声,“是要去找,哪有人可以这么欺骗女同志的感情?”

江梨终于彻底放下心,能去江城,说明樊静白流产后身体已经恢复。

又聊了一会儿,到了看诊的时间,丁海生一家也就带着人先离开了。

江梨看了两个病人,轮到第三个人的时候,进来的是一位脖子缠着绷带的中年妇女,后边跟着姚凤还有朱伟奇。

等姚凤把事情一说,江梨看着不能说话满脸感激的刘满枝,也惊讶了:“竟然这么巧,我救的刚好是你亲妈。”

“是呀。我当时也不敢相信。”姚凤想起当时在家收到的消息,得知母亲差点死了,急的人都差点跳起来,“知道以后马上就去温家找你,可惜那时候江大夫已经回白沙岛了。”

都是老病友了,江梨先给姚满枝查了一下,喉咙的伤口恢复的很不错,开了一些药又叮嘱了注意事项,等再查完朱伟奇的面瘫恢复情况,江梨再看桌面上已经静静放了一封手写的喜帖,毛笔字,用的红纸,抬眸,眉眼弯了起来。

“要结婚了?”

朱伟奇刚刚检查完,起身牵起姚凤的手,笑道:“是,我和姚凤想来想去,都觉得要不是有您,我们俩肯定走不到最后一步。”

姚凤推了推朱伟奇,难得露出羞涩的表情:“江医生,您一定要来当我们的证婚人啊。”

这年头,对证婚人的选择有着极其严格的要求。

江梨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被邀请的一天,思来想去,看着小两口期待的眼神,最终同意下来。

另一边。

樊家人已经到了江城,凭借查到的信息,他们等在人事局的外边,直到夜幕降临,庄文曜才扶着怀孕的妻子缓缓出来,后边还跟着人事局的主任,也是他名义上的岳父。

庄文曜扶着人,朝后小心讨好:“爸,你就放心吧,我等会就去给知瑶买点橘子,能让她孕反好受点。”

妻子笑了:“是啊爸,你就放心吧,文曜肯定能照顾好我。”

杨庚皱眉,他原本也很放心这个女婿,可最近工作上发生的一些事,让人觉得这个女婿好像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无害。

望着怀孕的女儿,杨庚忧心忡忡也只能嗯了声。

如果不是两人先上车后补票,他说什么也不能同意把女儿这么仓促的嫁出去。

庄文曜满心以为已经哄得岳父消了气,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了地。刚抬脚走下台阶,脚下忽然一空,一股蛮力猛地拽住他的胳膊,将他狠狠扯开。场面瞬间陷入慌乱,已有身孕的妻子被杨庚稳稳护在身后。

场面慌乱。

杨庚焦急:“你们想干什么!”

樊大队长目光如冰,死死锁着被按在地上的庄文曜,回头看向杨庚时,语气沉得像淬了寒:“冤有头债有主,此事与你们杨家无关。他靠着欺骗我女儿的感情,骗走了一张返城证,这笔账,我只跟他算。把人带回去!”

庄文曜一听“带回去”,瞬间明白了是要回那个他恨之入骨的白沙岛,吓得浑身发抖、屁滚尿流,挣扎着嘶吼:“不行!你不能带我回去!我已经返城了!我再也不回那个破地方!”

“返城?”樊大队长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当初为了帮庄文曜办这张返城证,他托关系、跑断腿,忙前忙后耗尽心力,如今想来只觉得荒唐又恶心,“你这张返城证,现在作废了!”

庄文曜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万万没想到樊大队长会来这么一手,要知道,他刚办完粮食关系,再等几日,户口就能正式迁回江城,彻底摆脱那个落后贫瘠的海岛了啊!

希望瞬间破灭,庄文曜目眦欲裂,红着眼看向从白沙岛赶来的人,索性破罐子破摔,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咒骂。

“你女儿就是个贱货!我勾勾手指她就脱光衣服陪我上床,还被我搞大了肚子,我告诉你们,樊静白肚子里的孽种就是我的!”

啪的一声。

庄文曜挨了重重的一耳光,周遭都是嗡鸣声,抬起头,看见模样完好的樊静白站在了他面前。

“不……不可能。”庄文曜看着樊静白平坦的肚子,“三个月,三个月应该要显怀了……”

又是啪的一声。

那个曾经满眼是他的女孩,现在眼中只有冷漠和厌恶。

樊静白甩了甩手,冷笑:“庄文曜,你真让我恶心。”

杨知遥满脸不敢置信,眼前的场景都超出了她的认知,躲回杨庚的怀中瑟瑟发抖,“爸……”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杨庚同样怒火冲天,仔细想来,自己的女儿又何尝不是被庄文曜用同样的手法欺骗,“离婚!我们马上离婚!”

庄文曜望着哭泣的妻子,想要哀求。

谁想,樊大队长上去抓着庄文曜就是狠狠一记窝心脚,痛的庄文曜蜷缩起来。

樊队长根本不敢想象,如果自家女儿没有流产,这番话传回盐田岛,女儿要怎么活下去。

他看着无数围观的人,抓着庄文曜急中生智:“好啊,你这个负心汉,之前可以为了返城欺骗我,现在返城证明作废你就可以污蔑我女儿是吧!”

说着,樊大队长更是对着群众说,“我女儿绝对没有怀孕,这一点随时可以去卫生院查!”

说完,樊家人就把庄文曜拉起来,“走!公社把资料打了回来,你返城的名额无效了,赶紧给我回生产队干活去!”

庄文曜恐惧的想要挣扎逃跑:“不!我不要回那个破地方!爸!知瑶,你们快想办法救我!你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啊!”

话没说完,庄文曜被狠狠一推,不知道是谁往他身上吐了一口唾沫。

不想待在落后的海岛是吧?

那就回去待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