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姜姑娘的摆摊日常

作者:将月去

姜然疑惑地看了一眼刘父, 说道:“我帆布大就得给你罩上吗?你摊子赚的钱怎么不分我一半?”

刘父眉梢一挑,开始说教起来, “你这小丫头盯着别人的钱干啥,帆布又不值钱,都一块儿做生意,帮个忙怎么了,这般小气。你这样,生意很难做下去,还是得互相有个照应才行。”

姜然:“你不小气,把赚的钱给我好了,说到钱……”

刘父眼睛一瞪,“你怎么张口闭口就是钱!”

刘父曾数次帮街坊乡亲,怎么到汴京之后人都这么冷漠,

刘成梁赶紧过来拦,他对姜然是一派讨好、低声下气的模样, “姜小娘子, 对不住对不住,我阿爹不是这个意思,你摆你的,不用管我这边。”

姜然抿了抿唇,说道:“你阿爹在这儿, 给你留两分面子。且记着, 别胡乱攀扯,你欠的……”

刘成梁脸色一变, 好声好气地哄姜然回去,“我知道,我知道, 咱不是说好了……”

刘成梁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刘父竖耳听着,却听不清。

姜然神色不耐,“谁让你阿爹这么没分寸,倒也拉得下脸张口。阿兄你快弄,不许给他家罩。”

姜松看了眼刘父,然后对姜然道,“若有事,就去找我。”

刘父觉得这人眼神怪凶的,不太好惹,也不吱声了。

赵大娘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她还不知姜然有这样的本事,这冷着一张俏脸,还真有几分威严。

说来姜然她爹就比刘父好些,不过想想姜然从前吐露的支言片语,再加上姜然这么大就出来摆摊供兄长读书,她阿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赵大娘还记得姜然刚来的时候,黑黄黑黄的,头发毛毛躁躁,这会儿她再看姜然,年纪虽小,却是一张干净的小脸,眼睛大,鼻子长得秀气挺拔,不黑了,比刚来的时候好看不少。

能说一句美人胚子。

赵大娘叹了口气,谁好人家出来干活比在家过得还好的,都是苦命人。

另一边刘成梁终于把姜然安抚好,他擦了擦头上的汗,回去对刘父道:“阿爹,你莫要招惹她,惹她不痛快谁都不痛快。”

说罢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把嘴闭上,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刘父问:“她一个小丫头,你这么怕她作甚?”

刘成梁这就不说了,他佯装嘴硬道:“我哪儿怕她了……你不懂,做生意了。”

这样演戏给刘父看是姜然的主意,刘成梁不懂这些,昨天晚上想着若刘父今天还来,就让姜然直接了当说他欠了钱,但姜然觉得这样不妥。

做戏得做全,怎既然要演,那就演得真一点。早不说欠钱,晚不说欠钱,刘父一来就说欠钱,这刚来一天,他难道就不会怀疑刘成梁是故意赶他回去?

为了以后安定,还是一劳永逸、以绝后患为好。

以刘成梁的性子,真发生这种事,只会想方设法瞒着,能瞒一天是一天。所以绝对不能不能主动和刘父说,得刘父自己捅破。

就算他们说,也得情急之时。

这么模棱两可的话,引得刘父心中分外好奇,又怕惹事,一个上午倒还真算安分,就是频频朝姜然这边看。

姜然有棚子,客人来了晒不到,她上午生意很好。自打去过大相国寺后,来这边吃粉的客人就多了起来。

有几个过来,还特意说是在大相国寺吃过,觉得好吃找过来的。

姜然道:“好吃常来吃,摊子不时还有彩头拿的。”

人来人往,客人就姜然和刘成梁两个摊子间进进出出,看起来生意奇佳,刘父心里盘算,这得赚多少钱。

刘父私下问刘成梁,“她那儿生意咋那么好?”

刘成梁:“谁?”

刘父朝旁边抬抬头,示意刘成梁看过去,:“就那小丫头!”

刘成梁恍然道:“姜小娘子呀,她做得干净好吃。性子也好,附近的人都爱来她这儿吃粉。生意,赚得不就多了。”

刘成梁说完就不说话了,神色一言难尽,由着刘父胡思乱想。

他们摊位后面也有桌子,太阳晒得反光,却无人问津。

刘成梁又干活去了,天热没棚子,他晒得直冒烟儿。

刘父没抢着干,躲在树荫下,眼睛这儿看看那儿看看,一会儿看看姜然,一会儿又看看自己,不停对比两家摊子,姜然那去三个客人,他这儿才来一两个,这般下去何时能卖完?

而刘成梁心里也叫苦不迭,他本来就胖,怕热,这太阳挂在头顶上晒得他头昏眼花,真是活受罪。

刚趁没客人坐下歇会儿喝了口水,就听刘父走到两个摊子之间,嚷嚷道:“她家粉不好吃,来吃我们家包子吧。”

赵大娘听见心一横,“你干啥呢?你有你这么抢客人的吗!你明抢呀!”

刘父又一句关你屁事,“我招揽客人有啥不行?”

刘成梁猛地站起来,眼前直冒金星,黑乎乎一片,好半天才看清楚东西,他扯住刘父的的袖子,“你干啥呀你?街上不许这样。”

哪怕姜然答应帮他了,也不能这样呀!

姜然的客人神色狐疑,从前两个摊子都在棚子下头罩着,也有人顺便从刘成梁那儿买包子吃,现如今不在一块儿了,那边又没棚子,客人们都懒得过去。

再有刘父在这儿,在棚下看看他怎么做生意的,就倒胃口,宁愿走几步去买别人家的。

姜然把客人的粉煮了,请客人去里边坐,又让里面的客人放心吃,然后不耐地对刘父道:“你想吆喝当街吆喝去,别抢我客人。”

刘父:“咋,交个掠地钱,就成你的地方了?”

刘成梁让刘父少说两句,然后点头哈腰地赔礼道歉,“姜小娘子,对不住,我阿爹刚过来,不懂这些,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姜然道:“不懂还不会看吗?别的摊贩怎么不这样?这么大年岁了,一点规矩都不懂。那是你爹又不是我爹,我凭什么不往心里去。”

刘父五十多岁,在县城老家是人人称赞的大善人,何曾被人这样说过,气得眼睛瞪圆像铜铃,手还扬了起来。

姜然皱了皱眉,却没躲,“怎么,你还要打人?我可告诉你,这条街上有军巡使,你若敢动手砸我摊子,今天就得吃牢饭。”

刘父就像那被戳了孔的气球,放了气,再不敢抬手。

他把手给放了下来,姜然松了口气,只是未等这口气松到底,刘父欲放下的手又扬了起来,他一巴掌甩在了刘成梁脸上,呵斥道:“没用的东西!”

这么多人在,被姜然一个小丫头指责,刘父觉得丢了面子。若刘成梁争气一些,他们的生意好,何至于这样?

他还不是为了多招揽点客人!

巴掌声清脆,附近的人都朝二人看了过来。

刘成梁头朝左边歪去,刹那间,他眼眶湿润,他长得胖,虽然没把他身子打歪,可脸上火辣辣的,也不知是被打的疼,还是这么多人看着,觉得羞愧难堪。

刘成梁今年都十九了,还要被打一巴掌,赵大娘实在看不下去,说道:“你咋打人呢?”

刘父道:“我管自己儿子,关你屁事!”

赵大娘指着刘父道:“你真是混不讲理呀你!”

周围人议论纷纷,姜然看向刘成梁,可刘成梁低着头,她咬咬牙,心道打都打了,不能白让他挨打。

姜然说道:“刘成梁,我看你爹比你可有魄力。我指望你还钱,不知等到猴年马月去。”

姜然仰头看向刘父,“我喊你一声叔吧,叔,你这话说得没错,你儿子的确不争气,干什么赔什么,在我这儿欠了二十贯钱,只还了一贯。

本来约定好一月还一贯,这已经两个月没见钱了。我都不知道钱去哪儿了,一问就说没有。你是他亲爹,既然这钱他还不上,那你来还吧。”

刘父看向刘成梁,刘成梁不禁缩缩脖子。

他在太阳底下站着,影子很短,脸上还有道红印,旁边蒸屉还摆着几个包子,今早刘父一直催,这几个捡的时候被弄破了。

刘父当即就想否认,“欠你的钱?还二十贯!你胡说八道什么,说来谁信?”

姜然:“管你信不信,白纸黑字在这儿写着呢!”

她从怀里摸出欠条来,刘父想伸手来拿,姜然一躲,把欠条握在手里,“叔,你欺负我年纪小呢?这欠条给你看了,你撕了怎么办法怎么,不想认账?不过我看叔不是这样的人。”

她给旁边人看看,“大哥你可识字,你帮他看看这欠条写得对不对。”

刘成梁小声道:“不用看,这是我写签下的,我认。”

旁边客人正巧是个识字的,举起来看看,说道:“是二十贯没错。”

刘父瞪圆眼睛,问刘成梁:“你借这么多钱干啥?她一个小摊子哪有这么多钱!”

姜然道:“我做了这么久的生意,赚得都是辛苦钱,被你儿子借了,连利息都没算,原先我还担心他还不上跑了,现在好了,当爹的一块儿还。再说了,我怎么赚得用得着你管吗!”

刘成梁低着头,“我总得娶媳妇……我不借钱能怎么办,人家嫌我胖,家里没钱……找媒人都得花钱。”

“这种见钱眼开的有啥好!”

刘成梁:“那我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年纪又大,谁愿意嫁!”

刘父还要抬手,姜然立刻道:“你打,随便打,是该多打几下,省得没本事还胡乱借钱。”

姜然:“昨日我就想说,他还一直拦着,我看也别一月还一贯了,这娶媳妇是当爹娘该操心的事,冲我做借钱做甚,赶紧把钱全还了!”

刘成梁神色苦哈哈的,他道:“我自己还,跟我爹没关系,这钱是我借的,谁借谁还。”

刘父听他这么说,神色缓和了些。

姜然道:“有父债子偿,就没子债父偿了?什么道理,赶紧还钱。”

姜然摊子里面有八个客人,还有两个在旁边等着。有这般热闹看,坐着的不着急走,等着的也不嫌站着累。

还议论起来,问二人在哪儿住着,家里怎么没钱云云。

刘父道:“我身上没钱,等过些日……等一会儿回去筹筹钱再说。都是邻居,一块做生意,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说罢,捡了个破了馅儿的包子,拿给姜然。

“你先吃。”

姜然:“还是叔明事理,钱早些还,别等着哪日成亲了,钱还没还,到时我去闹,亲事都做不成,最后再怪我坏了你儿子姻缘。那是你家骗婚,怪不得我。”

刘父硬扯出个笑,“姜小娘子放心,绝对不会。”

这么多人看着,刘父已经没脸在这卖东西了,让刘成梁赶紧收拾,立刻回家。

二人一走,旁边围着的客人,该买东西买东西,该回家回家,该吃粉吃粉,有人还朝姜然打听,“他爹是哪儿的?怎么这般咄咄逼人,以前也没见过呀!”

姜然道:“我也不知,不过我看刘成梁的包子味道不错,不至于一个月一贯都拿不出,估计有点钱都寄回老家了。我还得看着点儿,别让他俩卷铺盖跑了。”

客人道:“这哪能呢?卖包子的我看在这儿都住了很长时间了,哪能说走就走。唉,他爹也是,儿子都这么大了,说打就打,半分面子都不给留。”

外人不好议论别人的家事,只能等人走了,在背地说两句。

有一句话说得好,家丑不可外扬,便是孩子年纪小,也不会当街教训。一看就是外地来的。本事没多少,在孩子面前逞威风。

客人瘪瘪嘴,“好大的架子,一点官都没有。”

姜然听听听听完笑了笑,没妄加议论,也说不准,刘父见刘成梁欠了钱,费劲巴力想筹钱还债呢。

那比白白被打一巴掌得好。

既如此,她和赵大娘就换个地方摆摊,再找个人合伙做生意也容易。

他们父慈子孝,姜然不想掺和。

这都快正午了,刘成梁一走,也没有别的摊贩往前来,都各自做着各自的生意。

等中午忙完,姜松过来,问:“他们走了?”

姜然点点头,“刘大哥被他爹打了一巴掌,然后就走了。”

天热,姜然也没啥胃口,买了炊饼,还买些肉菜,等回家把炊饼从中间切开,抹点辣子,就着菜吃,也很好吃。

姜然啃了几口,吐出一口浊气,她道:“等这事过去了,我一定歇一日。”

本来十三就打算歇,但不太累,就没休息,后面又去大相国寺,摆摊一天姜然累得不轻,现在面对刘成梁家里的事,倒不是身体累,她觉得心累。

一边感觉刘成梁可怜,一边又后怕。因为姜家的亲戚也不是省油的灯,如果是姜传力和云氏再坏一点,今日面对这些的就是她了。

看着刘成梁被打,姜然还真有几分感同身受。

到时兴许也不回庄子了,就在家中躺半日,再去夜市逛逛转转,有闲空做些自己喜欢吃的菜,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姜松笑着道了声好,“是该歇歇了。”

等晚上再出摊,就刘成梁自己来的,他脸已经不红了。

姜然看看他后面,“你爹呢。”

刘成梁说道:“中暑了,身子不舒服,在家里躺着呢。”

赵大娘道:“他在树荫下躲半天,还中上暑了。”

见刘成梁朝这边看过来,她讪讪道:“我就这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刘成梁的面色像刚吞了一颗蛇胆,姜然想劝几句,又不知从何开口,最后只道:“快做生意吧,不还欠着钱呢吗?”

这回把客人引过去也顺理成章,毕竟刘成梁“欠”了钱,姜然占个位置,也说得过去。

刘成梁点了点头,白天他阿爹闹事,不少人看见了,还有不少人没看见不是,低着头,谁知道她是谁。

只不过,他自己没办法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刘成梁心道:“多大人了矫情呢,不想吃饭睡觉,还琢磨这种事。其实,若是阿爹问问他打得疼不疼,我也不至于这么难受。”

姜然煮了碗水煮肉片汤粉,给他送了过去,“吃点东西。”

刘成梁抬起头一愣,姜然打趣道:“吃完快些做生意,谁想看一张苦哈哈的脸。”

刘成梁鼻子有些酸,“姜妹子,你真好。”

姜然走回去,再看刘成梁,一边吃粉一边笑着跟客人介绍包子。他站得远,锅盖也盖着,不敢不干净。

第二天,刘父还是没来,姜然对刘成梁道:“你回去问问,还钱的事儿怎么说,这月还有十天就过完了,钱怎么还?”

刘成梁点点头,虽然知道这事儿是假的,但是他还是盼着刘父会给他想想办法,

中午回去,刘成梁在井边洗刷蒸屉,还有下午要用的荷叶。

刘父就吃他没卖完的包子,刘父问:“生意咋样?”

刘成梁:“就那样。”

刘父:“做生意得稳当,脚踏实地,跟做人一样。”

刘成梁不想再听这些大而空的话了,他把手里的活放下,中午太阳大,他眯起一双眼睛看向刘父,“阿爹,姜小娘子说钱得还,还差十九贯,再拖就该算利息了。你从前谁都帮,现在不能不管我……”

刘父来还想跟刘成梁要钱呢,只是刚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哪儿有钱?

刘父:“她年纪小,你哄哄就是……”

刘成梁:“可你不总说做人脚踏实地,得本分,况且,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刘父面容好似一瞬间苍老许多,他张张嘴说道:“欠钱这事我不知道,你也没跟我商量,也别跟我要钱,明儿早上我就回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