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然和赵大娘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这个消息的。
刘成梁就说了句, “我阿爹今早回去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挠了挠头, 那神色跟霜打过的茄子别无二致。
大抵是刘父说走就走让他心里不好受。
反倒是赵大娘,高兴得手舞足蹈,还给刘成梁包了块糖饼,“走了好,你爹走了之后你好好做生意,早点攒钱娶个媳妇。也别傻不愣登往回寄钱了,自己留着用,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如果他们摊位没挨着,不认识,那刘成梁咋办?日子还不过了就由着他爹作威作福?
刘成梁点点头,笑了笑, 这回他笑得真心实意,他心道:“想那些破事有啥用, 这么多年了还盼着他对我好, 我也是没啥长进。以后好好做生意,别给姜然招惹麻烦。”
刘成梁:“这回多谢你们!改日我找个馆子,咱们好好吃一顿,姜小娘子,喊上你兄长, 大娘你也把家人叫上。”
要不是姜然和赵大娘, 他的生意十有八九做不下去。
赵大娘答应了,姜然也点点头。
刘成梁这回还琢磨出一个道理, 他道:“而不管家里人是好是坏,做生意的事还是不掺和为好。”
赵大娘和姜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笑意。
刘成梁一愣,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赵大娘道:“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掺和了就算不清。你爹才过来,我们哪儿好意思搭话。”
哪怕刘父本性纯善对刘成梁好,这事儿也不成。
姜然以前也想过找家里人,不过思来想去又觉得不妥,能用钱解决的事,别用情分,最后闹得谁都不高兴,还伤了情分。
有的好心办坏了事,想指责都没办法。没搬来汴京时,姜然只让云氏做简单的事,但保不准日后做得多了就会擅自做主。
请人来做,也不能完全避免这种事情况发生,得时时刻刻盯着。
刘成梁无奈道:“他刚过来的时候一口一句给我帮忙,觉得我辛苦。唉,不说了,做生意吧。”
姜然也往外摆东西,姜松已经把水打来了,她把锅烧上,“我今天卖完,明儿不来了,歇一天,若有客人问,帮我说一声。对了,刘大哥,这欠条给你,最好先别烧,我怕到时候还有用。”
刘成梁点点头,把欠条收好。
而赵大娘一拍脑门,着急忙慌把自己今儿新做的三个锅盔拿出来,让姜然尝尝,“正好吃饭。”
被刘成梁一打岔,她都把这事忘了。
姜然一个掰了一半,分别放嘴里尝了尝。
那天下午做了,姜然说不成,第二天又做,赵大娘依姜然所言,往里面加了花椒,有的花椒放多了,有的放少了。
姜然选的其中一种,让赵大娘再试试。
就是在这基础上,试试多加点花椒粉和少加点花椒粉哪个更好吃。昨儿做的,她也觉得差点意思。
这是赵大娘做饼最费事的一次,姜然隔着荷叶,还能感受到锅盔留有的余温。
放久了没有刚出锅脆,她先咬一口饼皮,还没吃到馅,就是不同于普通馅饼的酥香味。
平日里做菜放香料,吃到花椒苦不堪言,但是磨成粉放在里面别有一番风味。再往里咬,就咬到肉馅儿了,鲜肉馅儿有葱花的香味,花椒粉混在肉馅儿中,正好压住了腥味。
里面面软且蓬松,外壳又脆,一口下去,极其好吃的。
再抬头,姜然见赵大娘眼中充满希冀。
赵大娘:“咋样?好吃不?”
姜然又尝尝另外两个,指着刚咬的那个,道:“这个好吃,这个是花椒粉少放了点的那个对吧?”
赵大娘点点头,眼神又变得惊奇,“你还能尝出来,我舌头笨,自己都尝不出来有啥区别。”
姜然道:“就这个吧,我感觉这个最好吃。”
赵大娘忙活了两天,这终于能卖了,她道:“那等你哥来了,把文书写写。”
赵大娘现在摊子上有三种饼,糖饼五文,芝麻馅糖饼七文,糯米饼两文一块,但是小。这里面有肉,还放了花椒粉,她打算定价九文,数也吉利。
姜然点点头,羊肉那般贵,一个羊肉包子卖十文,这个是猪肉做馅儿,再贵就不太合适了。
六块饼差不多能买一斤猪肉了,做六块饼却用不到半斤肉,再算上别的东西,本钱差不多是定价的一半,还算合适。
这会儿说话没故意避着刘成梁,赵大娘觉得,经此一事,几人情分深,刘成梁若眼红,那就太不是人了。
一码归一码,情分是情分,生意是生意,得分开来,再说了,刘成梁不还让姜然帮忙卖包子吗。
赵大娘一边摆今日要用的东西,一边说道:“小然,等写的时候,这个饼分成给你三成。”
姜然一愣,刚要说话,赵大娘就道:“你别急着说不要,你想出来的主意,也不好做,让你费那么多心,我要这么多,心里过意不去。”
还是那句话,赵大娘也有一家老小,给再多也吃力。她现在还不知道这饼好不好卖,往外卖的生意如何,先给这么多。
姜然笑了一下,“大娘给我,我就收着,我刚才是想说,把饼从中间剖开,还能加煎蛋,抹辣子,可以试着一块儿卖。”
这回轮到赵大娘愣住了,她抚掌道:“这个主意好哎,我咋就没想到呢!”
还别说,姜然就卖煎蛋,她天天看,她就想不到,现在姜然说了,让她再想加别的,还是想不出来。
赵大娘心道:“算了算了,可别为难我了,本本分分做生意吧。该给的分成按时给,有好事,姜然会想着我的。”
刘成梁在隔壁听了几句,他是无所谓,做生意嘛,跟谁都是做,姜然有好事肯定先想身边人,赵大娘卖饼,所以才适合做锅盔,以后有好事也会轮到自己的。
刘成梁刚起这个念头,赵大娘就冲他招招手,“小刘你尝尝,我做的新口味,小然帮忙想的方子。”
刘成梁接过,这个是真好吃,香酥香酥的,“大娘啥时候卖?等卖了,我非当第一个客人!”
赵大娘哈哈大笑,“晚上卖!”
一个上午在忙忙碌碌中度过。
等卖完,赵大娘趁姜松来接人的时候,招呼他过来,“那啥大娘拜托你办两件事。”
姜松:“大娘说就是。”
赵大娘笑了笑,就直说了,“你帮我写文书,和你妹子分成,糖饼啥的给你妹子二成利润,锅盔给她分三成,煎蛋也给三成。顺便帮我也做个价目表,把这几样写上。”
姜然:“大娘,煎蛋就不用了。”
赵大娘是执意要分的,姜然不说,她根本想不起来弄。
只不过做煎蛋又不是啥费力的事儿,姜然推托后只要了二成。
赵大娘:“那就这么办,每月十五,月底两次结账。”
她也记账,到时候连着账本一块儿送来。
姜松听二人说完神色如常,他点点头,道了声好,“下午我得上课,怕是做不完,文书我先写好,价目表等晚上再送来。”
姜松晚上还过来一次呢。
赵大娘一连应好,没别的事,众人就挥手拜别了。
回去路上,姜然把帽檐往下拉拉,偷偷看了一眼姜松文,道:“哥怎么不问?”
姜松:“问什么?”
姜然道:“当然是跟赵大娘合伙的事呀。”
文书上写的可不止新做的锅盔,还有糖饼什么的,这都卖了多久了,钱已经给了,但是姜松压根不知道。姜松不可能想不到二人早就合伙了。
姜松疑惑道:“我问这个作甚?”
姜然想想也是,粉摊生意姜松就不过问,每日赚了多少钱,给他多少是多少。自家的都不问,更何况是外人呢。
姜然道:“那这钱……”
姜松笑了笑,道:“我没出力,这钱你自己攒着,买想买的东西。”
姜然点点头,蹦着往前走了两步,“哥,你教我识字吧,这样我也能记账,赵大娘给我的账本,我就能看得懂了。”
赵大娘家里,也不知道谁会记账。
姜松点点头,“正好,每日先生讲课我也得温习,我回来跟你说一遍,就当温书了,一举两得。”
这个回答有点儿出乎姜然的意料,怎么说姜松也是个古代人,竟然这么快就接受她也可以读书识字的事了,而不是拿生意忙、他平日上课累来搪塞。
还挺好的。
姜然道:“好呀,不过要是我学得慢,兄长可不许说我。”
姜松认真道:“怎么会,你有向学的心就很好了,慢慢来,总能学会的。”
二人顶着大太阳回家,回到家中,姜然又道:“对了,我明天不出摊了,歇一日。也不回庄子了,你不在,我懒得回去。”
姜松其实挺想让妹妹常歇歇的,“好,若是回家,还得走两个时辰,等下回我放假再说。”
他回屋了给姜然拿了二百钱,“你看看,想买点什么就买点什么。”
姜然仰头看他,不禁道:“你忘啦,我有钱的。”
姜松自然没忘,他觉得不一样。就是这钱不是他赚的,如果是他赚的,给妹妹花他应该会更高兴。
姜松执意要给,姜然就收下了,有钱不收,那是傻子。
那明儿可以买些肉,做点菜吃。
做她想吃的!姜松也可以一起吃嘛。看他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不过好像真的不喜欢甜的。
那明天就不做甜口了,再趁着下午暖和,多烧些水,洗个澡。
这个时代洗澡实在是太不方便了,烧一大锅水,拎进来拎出去。姜然很怀念以前,只可惜她是加班猝死了,就算回去也得待在小盒子里。
倒不如在这个时代好好活下去。
晚上去曹门大街,少了刘父,安静不少。也有客人私下问姜然问,姜然就一个口径,人回老家了,刘成梁也可怜,还一块儿做生意,再说还得还钱呢。
等过些日子,就说钱已经还了。
客人就是好奇而已,不管这些,他们吃得好就行。
姜然一边煮粉一边搭话,回头又看看赵大娘,赵大娘糖饼卖出去些了,不过锅盔就刘成梁刚来的时候要了一块,之后就无人问津了。
这个价钱贵,又是新口味,摊子从前卖甜的,现在卖咸的,口味对不上。
赵大娘已经不像从前一样,一卖不出去,就急得什么都做不下去,不过隐隐还是有些忧心。
姜然道:“不然你先烙一块儿。”
这个现做现吃口味最好,赵大娘摊子的东西也多了起来,装油酥、肉馅和葱花用罩子罩着,面上盖了布。
盐和花椒粉放在小罐子里,天黑也看不出这是什么。
口头介绍不如香味吸引人。
赵大娘点了点头。
赵大娘取来半个拳头大小的面团,擀平抹油酥,然后抹上肉馅儿和葱花,从上到下,卷起来压扁,然后放进锅中。
只听滋啦滋啦的声响,香味也跟着出来了。
她就一个平底锅,咸甜分开烙,省着混了味道。
她得抓紧让人再打一个中间分隔的,现在只能将就用用。
姜然吸吸鼻子,把煮好的粉给客人端过去,又问:“要不要吃个锅盔?我大娘做的,新出的口味,很好吃的。”
这个有姜然的分成,分得还不少,卖出一块饼能分她一文多呢。
自然要尽心尽力地给客人介绍了。
这客人朝赵大娘那儿看过去,他是摊子的老客,问了价钱。
姜然:“九文一块,您可以尝尝,绝对物超所值。”
客人:“那要一块儿。”
姜然冲赵大娘喊,“大娘,一块锅盔。”
说完又对客人道:“一会儿给你送过来。”
他这回要,全是看在姜然的份上,粉摊做出来的东西好吃,想来不会骗人。
这张饼提前烙的,很快就熟了,赵大娘用荷叶包好,姜然就给送了过去。
就这么会儿工夫,赵大娘摊前就有两个客人要锅盔。坐后头吃粉的也有人抬头看去,亦有人盯着刚才要了锅盔的客人,似乎要瞧瞧这好不好吃。
客人挺期待的,九文一块,又是姜然主动介绍的,他觉得这个味道肯定很不错,再加上烙的时候闻着就香。
他咬上一口,果不其然,入口有种酥麻的香味儿。外壳脆,内里软,他眼睛一亮,又喝了口粉汤。
旁边的客人也不问好不好吃了,直接对姜然道:“老板,给我也来一块!”
“我也要一块!”
这一下就有两个人要了,其他人没要,倒也不是不想吃,而是有的直接加了煎蛋,有的买了包子,有的已经从赵大娘那儿买了糖饼,再吃别的,一来吃不完,二来今日花的钱已经够多了。
一碗汤粉,一个锅盔,这两个配在一起吃,比汤粉配糖饼还要相得益彰。
赵大娘那比以往还要忙,以往烙出来,凉一会儿,客人还不喜欢吃烫嘴的,这个非得刚烙出来的口感最好。
现在她也跟姜然似的了,现做现卖。
附近都是锅盔,米粉和包子的香气,闻着分外醉人。
赵大娘那边生意挺好,有很多客人想尝尝锅盔是什么味儿的。今天赵大娘没来得及弄煎蛋,不知道弄了煎蛋和辣子生意怎样。
姜然笑了笑,不禁想到,那岂不是明儿她不来出摊,也会有收入。
合伙做生意还真不赖。
那头生意好,姜然也没偏颇,卖包子也很尽心。
多卖多赚。
夜色深沉,摊子的顾客借着不远处铺子的灯光吃得尽兴。
那个要了锅盔的客人又买了一块,打算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说真的,价钱不低,但的确好吃。
有人还问,“这麻香麻香的口味是怎么做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