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氏声音有些抖, “给我买这个干啥……”
她要褪下来,一脸手足无措, 她都没给姜然买过这些,女儿却给她买了。
中秋姜松就花钱买了首饰的,怎么还买。
“你戴,你自己留着……”云氏另一只手已经把镯子撸到手掌了,姜然反握住她的手,又把镯子送了上去。
姜然道:“就是给你买的,谁家买个东西还非问买来做什么呀,你非要问,那就过年赚了钱,该买。况且,钱又不都是我赚的。”
其实种地养鸡卖菜赚得也不少。
就是以前赚的钱大部分被大房要去了, 供了两个读书人,又是刘氏分钱, 刘氏偏心, 她家自然不剩什么。
如今是姜然管钱,她也能赚,就有余钱。
姜松垂下眼睫,他道:“这是小然最先给你选的,你收着吧。”
姜然点点头, “这个我一眼相中了, 我给自己也买了,就是没戴。还有料子, 阿娘有空给我做身新衣裳,留过年穿。到时把首饰戴上,肯定好看。”
云氏这才轻轻点了下头, “那好,下次别买这些了,我在家里,戴这个作甚。”
姜然:“别说啦,买都买啦,下回真不给你买,你就该哭了。”
云氏一愣,而后道:“啥都不买,回来就行。”
现在刘氏不就是就盼着三房过去看看,以前要这要那,现在啥都不敢说。
云氏轻轻叹了口气,“我去做饭去。”
她挽起袖子,把镯子露了出来,忙活一会儿就低头看看,心里还是很欢喜的。
这东西对她来说太过贵重了,又是女儿买的,云氏的确喜欢。
姜然看她背影,不禁笑笑,她没去帮忙,而是去了后头,猪少了一只,羊咩咩叫吃着干草。
鸡窝里鸡没少,姜然还摸到两个鸡蛋,鸭子现在也不下水了,河边水冻了,就在家里养着。
外面冰天雪地,这群家畜挤在一块,一堆毛茸茸,还怪暖和的。
而招财,跟家里的狗闹闹,又去四处巡视了。
回家其实挺好。
姜然泡了壶热茶,搭配着果脯坐在窗边看雪。
脚边是炭炉子,没那么冷。
这入目白茫茫一片,天地之间都好看得紧,庄子的几间屋舍在天地间,小得不能再小了。
厨房慢慢传来香味,天也逐渐黑下来,姜然晃晃脑袋,不再看了,转头问里面,“阿娘,好了没有呀?”
“快好了,蛋炒好了,你先吃两口。”
炒蛋不是姜然最喜欢吃的,她没动,云氏又忙活会儿,声音传过来,“你尝尝这肉是你想吃的味道不?”
姜然这回动了,她持着灯从屋里出来,云氏正往桌上端菜。
桌上也立了盏油灯,灯火微弱,炉子生着,上面架了只铁壶,里面开水咕嘟咕嘟直叫。
姜然探头看菜色,炒蛋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更黄了,别的菜也是,浓油赤色看着就好吃。
姜然夹了一口,“是!和烧好再切了蒸的不一样的,这个更入味,更香!”
蒸出来的水汽多,梅干菜的味会淡,炖得把汤汁熬干,肉软烂入味,肥肉都晶莹剔透了,梅干菜也烧得干干的,吸满了汤汁,很是好吃!
味道有相似之处,可口感却大不一样。
“好吃就行,”云氏冲着外面喊:“她爹,小松,过来吃饭了!”
招财摇着尾巴守在门口,云氏也给它弄了点饭。
这是从城里带回来的狗,吃的比家里狗好,想了想,云氏也给家里狗弄了肉汤拌饭,也是跟着沾光了。
她洗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会儿姜松父子俩也开了。
外面大雪漫天,屋里两盏油灯一个炭炉子,还有热气腾腾的饭。
姜传力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俩多吃点。”
姜然道:“中午我和阿兄就吃了炊饼,早就饿了。”
云氏给二人夹了肉,“咋不买点。”
姜然:“这就是买的,今儿雪大,街上都没什么摊贩,不过还有当地人,过年应该也热闹的。”
人少是相较于以前,若是头一次去的,也不觉得人少。
在庄子,就姜家人,汴京城怎么说也热闹几十几百倍。
守岁肯定有万家灯火,应该有放烟花的,所以她才想去汴京过年。
云氏还是那句,“多吃肉。”
这样炖肉是好吃的,她吃了两碗饭。炒腊肉也不错,再来块黄灿灿的鹅蛋溜缝,这顿饭就吃饱了。
人晕乎乎的,天虽黑了时辰却早。
姜然喝了壶茶解腻消食,慢悠悠地兑上热水,泡个脚,再躺进软和晒过的新被里,真是少有这么自在的时候。
次日雪停了,她出去看,阳光照耀下,地上像是被人撒了一捧碎宝石,五颜六色亮闪闪的。
姜松在屋里看书,云氏正在做衣裳,姜传力去后头喂鸡鸭,招财过来蹭了会儿,又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早睡两天,每天睡到自然醒,姜然感觉骨头都酥了,她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顿感精神几分。
今儿试试炒粉,年后回去铺子该上新的吃食。
这站在院子里任由冷风吹着,刚要回屋,二房小林氏端了个碗进来。
小林氏看见姜然,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小然醒啦,平日忙,回来是得多睡会儿,我还怕过来吵你呢。这个是我今早包的角子,猪肉白菘馅儿的,你尝尝。”
外面有动静,云氏急忙出来,见是小林氏,诧异道:“二嫂,你咋来了?”
小林氏一张嘴呼出一团白气,她道:“一早包了角子,这还是你们昨天拿的猪肉呢,就想着送一碗过来,你们都吃了没?”
姜然道:“我已经吃过了,不过还是多谢二伯母,东西我就先收下了,二伯母人真好。”
云氏没喊她起床,但给留了饭。姜然没回礼,昨儿回是不想欠人情,今儿不回,是不想跟二房牵扯太多。
要不总是礼尚往来,都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二房想要亲近她也理解,毕竟现在三房赚钱,姜松功课不错,看起来比大房有前途。
可是人都愿意记雪中送炭的情谊,小林氏不曾像林氏一样欺压三房,可也是事不关己,不予理会。
如今三房日子好了,她又想缓和关系,也得看看三房愿不愿意。
小林氏笑着应了一声,端碗进去,云氏试探着道:“要不坐会儿?”
说完,云氏看了看姜然,姜然点点头,“二伯母坐会儿吧,天冷。”
小林氏看姜然点头,就进来坐了会儿,姜然陪了一刻钟,就由云氏跟她说话了。
她去后头找姜传力,姜传力正吭哧吭哧地刷洗猪圈,“你过来干啥,这挺臭的,冷,你回屋去。”
姜然:“猪肉都吃,还能嫌猪臭。”
干了这么多年农活,姜传力脊背像株要成熟的麦穗,有些驼背。
不过也才三十多岁,是年轻力壮的时候。
姜传力站起来,脸隐在哈气中,他道:“明日杀猪的来,把猪羊都杀了。这肉卖一点,剩下的留家吃,吃不完的你们带回去。”
杀猪匠来庄子一回,把猪和羊都给杀了。
姜然道:“阿爹,能把羊肉卷起来切羊肉卷不?明天咱们吃锅子。”
本来想吃杀猪菜的,可还有羊肉。再弄羊血羊杂,炖一锅,肯定也好吃的。
汴京城就有锅子铺,一个小铜锅,也不用什么底料,就撒些海米茴香葱姜,把肉涮进去就很好吃了。
不过羊肉价贵,铺子卖的比肉铺还贵,见过姜然也没舍得进去。
真要敞开肚皮吃一顿,得花一贯钱。
姜传力对闺女的话无有不应的,“当然行了。”
姜然在后头跟姜传力待了会儿,还把鸡蛋捡回去了,小林氏还没走。
屋里,小林氏清脆,带了几分爽朗,“哎呀,你这享福,蓉娘比小然大两岁呢,都不如小然懂事,我操心都操不过来……”
云氏:“哪有,蓉娘这也挺好了。”
小林氏:“陈禾是挺好,就是家里帮衬不了什么。他阿娘身子不太好,日后有了孩子帮不上什么忙……”
姜然叹了口气,打算再出去转悠一圈,出门就见到姜蓉了。
姜蓉在三房门口徘徊,不住往里张望。
姜然喊了声三姐。
姜蓉道:“我阿娘呢,还在你家不?”
姜然点点头,“在里面说话呢。”
正巧姜蓉来了,她回院子高喊了声二伯母,“我三姐来了!”
屋内,小林氏不好意思地对云氏道:“这孩子,真是急性子!”
云氏站起来道:“准是家里有急事,这才过来叫你的。”
小林氏:“家里能有什么急事。”
她还是站起来了,从屋里出去,姜蓉脸色是毫不遮掩的难看,她跺脚道:“阿娘,陈禾还在这儿,你咋出去这么长时间!”
小林氏:“你这孩子,一说话不就忘了时辰,陈禾总来,不还有你阿爹兄弟陪着吗。”
姜蓉鼻子一酸,还能不明白,在她阿娘心里,三房已经比陈禾要紧了。
若是来三房是有要紧事也就罢了,可就是来闲聊的,都多长时间了,不知家里还有客人吗。
姜蓉扭头就走,小林氏面色有些挂不住,她总和姜蓉说,三房要钱有钱,要读书人有读书人,如今就不错,日后指定更好。处好关系没坏处,可姜蓉见到云氏,连声婶母都不喊。
“这孩子被我惯坏了,”小林氏笑了笑,“陈禾早上来的,我备了菜,你们中午都过来吃饭吧。”
本来云氏也不会答应,再看姜蓉那个神色,怎么可能会去。
“不用了,你们吃吧。”
小林氏不死心,“那让小然他俩去,都是年轻人,有话说。”
姜然婉拒道:“二伯母,我回来就想吃我阿娘做的菜,等改日吧,都在汴京,有得是机会。”
小林氏:“……那我先走了。”
云氏:“嗯,快忙去吧。”
姜然:“二伯母慢走。”
等人走远了,姜然松了口气,可算走了,本来上午想做做炒粉,但小林氏在,肯定做不成。
云氏也松了口气,她心道:“下回可别说请人进来坐坐的话了,哪怕是谦让,也不成。我还怕家里人多,小然不自在,提了两次若家里有事就先回,谁知二嫂平日挺伶俐的一人,今儿说话好似听不懂一般。”
云氏对姜然道:“外头冷不,快回屋,中午吃啥?”
姜然:“也还好,我穿得厚实,今儿把兔子烧了吧。”
一只剃肉包饺子,一只做麻辣兔丁,兔皮得鞣制,云氏没做过,带回去找人弄,弄好了再拿回来。
而二房,姜蓉小跑着回去,眼眶通红。
屋里,姜传家正和陈禾说话,“侯府可忙,这年关正是忙的时候,还过来一趟。”
陈禾笑了笑,道:“今儿出门办事,就送点东西过来,平日是忙……”
姜蓉跑进来,她眼眶微红,陈禾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姜蓉怎么好说是被自己阿娘气得,转头又跑出去,陈禾起身道:“伯父,我去看看。”
陈禾出去的时候正撞上小林氏回来,“伯母,蓉娘她……”
小林氏心里也有气,“她不懂事,别理,咱们进屋去,这么大了,怎么还不懂事,就不能学学小然吗……”
陈禾望了眼外头,感觉小林氏有话说,又想在庄子,姜蓉也不会出什么事,就帮着打帘子,“在爹娘身前,蓉娘难免孩子气些。”
小林氏进屋,坐下道:“我说她还不是为了她好,她三叔家现在可能干,小松进了四门学,小然在汴京开了间铺子。让蓉娘去干活不去,跟着说说话处好关系也不去!你们日后成亲,她有个活干,俩人不也轻巧点。”
三房日子是好,今儿过去,屋里好些果子点心。被子都换了新的,云氏正在做衣裳,料子也极好。
陈禾一愣,“伯母说得极是。”
小林氏是管不得她,“你还记得大房的杏娘不,从侯府离开,就是去三房那儿找活干了。从前和三房关系也不好,死乞白赖地留下,虽不是在小然手下干,可那个刘郎君跟小然关系不错,这一日也有一百多钱,就她是个傻的。”
一日一百多钱,一月怎么也得有四五贯了。陈禾家里使不上劲儿,自己肩上担子很重。哪怕一月有个一两贯,就是好的。
陈禾道:“等有时间我劝劝蓉娘,自家亲戚,还是好好相处。”
小林氏嗯了一声,“这点心你拿回去,她三婶儿拿来的,我们也没舍得吃。”
陈禾:“这怎么使得,伯母留着吃就是。”
小林氏:“给你你就拿着。”
陈禾来总拿东西,大大小小的,小林氏不常回礼,本来也是女婿来岳丈家拜访,可过年嘛,这个让陈禾捎回去就行了。
陈禾推辞不过,“多谢伯母。”
他笑了笑,“我去找蓉娘。”
小林氏:“去吧。”
外面冰天雪地,陈禾出来拢了拢衣襟,姜蓉并没有走多远,蹲在二房右边的草垛旁,拔了两根草,在地上写写画画。
她不识字,地上全是鬼画符。
陈禾:“蓉娘,外面这么冷,在这儿待着作甚,回去吧。”
姜蓉:“我不回去,回去也是听我阿娘念三房好,我才懒得听。”
陈禾顿了顿,说道:“其实伯母说得不错,三房的阿兄和妹子能干,跟着交好没有坏处。哪怕心里不喜欢,面上也得过得去。你这样回来,人家准得多想,日后再想交好就难了。”
姜蓉道:“我管她想多想少,我阿娘只见钱是好,你别看姜然赚钱,可眼睛长上天去。
不常回来,回来了对祖父祖母也没个笑脸,中秋一家吃饭,摔了碗,差点就把桌子掀了,祖父祖母气了好几日。还有,他们二人对三叔三婶也不好,三叔日日干活,在汴京享福的却是他们!”
姜蓉深吸一口气,眼睛还红着。
陈禾抿了抿唇,“我以为,中秋阖家团圆的日子,真把桌子掀了,那肯定也事出有因。在汴京赚钱未见得不辛苦……”
陈禾在侯府做事,也有很多难处和不易,家里他一人支撑,自然也希望姜蓉能分担一二。
如今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姜蓉却不愿意。
他想劝劝,可姜蓉正气着,哪里能听得进去,又闻陈禾为姜然说话,鼻子又是一酸,“你为她说话作甚,难不成你也觉得我妹子更能干,而我,在家里一无是处。”
陈禾一愣,“我没这么想……”
姜蓉眼下是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她站起身来跑回家,把门关上,任谁叫都不出来。
中午饭自然也不会出来吃。
陈禾一脸歉然,“都怪我,没劝住还火上浇油了。”
小林氏也不住道歉,“这孩子就是被我娇惯坏了。”
姜蓉不出来,陈禾借口中午有事先走了。他本不想要那点心,但小林氏执意要塞,也就拿走了。
从二房出去,陈禾不禁想起从前姜蓉无意间提起的姜杏来。
当日总说她眼高于顶,非要削尖脑袋往侯府挤。
也打听过姜杏在侯府的日子好不好。
后面姜杏干不下去,离开侯府,又说她痴心妄想。
可自己找活干,赚钱,又有什么错。
陈禾去了马厩,他骑马来的,马却不是他的,而是侯府的,今日过来是借公务办私事。
这大老远过来一趟,饭也没吃。
正牵马的时候,瞥见后头来了人,他下意识喊了句,“大公子。”
庄子寂静,突然出现的声音很是突兀,姜松下意识看过去。
陈禾定了定神,又见他衣着和手里拎的泔水桶,明白过来自己看错了,“阿兄。”
陈禾年岁比姜松大,姜松不太习惯他这么喊自己,只点了点头。
陈禾觉得有些奇怪,大公子还在府里,庄户家的,他怎能给人认错。
不过姜松的确和以前见到的不太一样,长高了不少,读了书,身上有股子书卷气,异常沉稳。
陈禾没多想,“我先回了,改日再过来拜访。”
马蹄卷起碎雪,陈禾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姜松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拎着泔水桶回去。
回到家中,他对姜然道:“小然,要不回去买头驴吧,这样来回能方便些。”
姜然眼睛一亮,“还等什么回去?你若有空下午去看看,没空明日去,我给你拿钱。”
姜松:“那我下午去看看。”
有个驴回庄子方便,李掌柜买东西也不用提太多东西。等开春姜传力过来送菜,都能一日一送。
该早买,姜然就不用踩雪回来了。
至于陈禾没留饭,姜松没说,姜然也就不知道了。
在庄子待的时间不多,她其实不太明白,母女二人的态度为何天差地别。
若是能略微“中和”一下就好了。
姜松下午出去一趟,回来牵了头毛驴,总共花费十二贯,以后磨米粉都不用人了。
姜然当即让驴子上磨,先磨半袋子,明儿一早做粉用。
今儿腊月二十六,离年三十还有几日,不用李掌柜嘱咐,姜然也没想过闲着。
明儿先做炒米粉。
只不过还没到明日,庄子里又吵起来了。
姜然回来都不怎么出门,云氏他们也是安分老实的性子,这回和三房无关。
外面闹哄哄的,姜然对云氏道:“我去倒灰。”
灶膛的灰要扒,今儿云氏烧了肉,灰攒了一灶膛。不过倒哪儿去,云氏就别管了。
天色暗了下来,姜然端着炉灰往外走,被风一吹,灰散了点,扬起一片灰色。
她背对着风,林氏的话裹在寒风中吹来,“你是翅膀硬了,胆子也大了,胡说八道的本事可不小,你不是说一日赚十五文,我咋听说你一日能赚一百多钱!”
姜杏:“谁跟你说的,阿娘,要是都能赚这么多,你怎么不去汴京干活,又为何给我塞侯府去!”
林氏:“你二婶说的,钱你是藏了还是都花了!”
姜杏无奈道:“我要是真能赚一百多文,陈禾还至于在侯府当管事,就为了赚四两银子的月钱?!”
姜蓉走到院墙底下,隔着墙喊,“四两银子怎么了,四两银子又不少,倒是你,大房还没分家呢吧,你藏钱就是忤逆不孝!”
姜杏深吸一口气,脸上带了股狠劲儿,“姜蓉,你自己不得劲也不想别人好过是吧!你给我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