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言:“中午放学, 你三哥过来接你回家吗?”
徐晓英摇头:“我哥下午六点过来接我。”
“晓英姐,”慕慕把手里的奶糖朝她递了递,“拿着呀。”
“拿着吧。”姜言笑道:“你分在大班吗?”
徐晓英“嗯”了一声, 抬头, 日光飞快在姜言脸上扫过, 接过糖猫儿似的:“谢谢慕言弟弟。”
姜言看着两个小朋友,不放心地叮嘱道:“晓英、慕慕, 记住了, 别欺负人,也别被其他小朋友欺负了。”
小姑娘紧紧攥着手里的糖, 看着姜言承诺道:“阿姨,我会照顾谢慕言的。”
姜言一愣,看出她眼里的认真, 忙笑道:“不用,合得来你们就一起玩儿,合不来也别勉强。”
徐晓英有些失落地垂下了头。
姜言还待再说什么,广播里响起急促的军号。
谢稷:“言言,走了。”
姜言俯身抱了下慕慕:“囝囝,等姆妈中午来接你。”
“姆妈、爸爸,再见!”在沪市,慕慕打从记事起,就知道姆妈要上班,这样的早晨分别、中午相见, 下午分别、晚上再相见,对他来说,早已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什么。
“慕慕、晓英, 再见!”姜言边跟在谢稷身后往外走,边朝两人挥了挥手。
徐晓英迟疑了一下,跟着抬手:“阿姨,叔叔,再见!”
“走啦,”慕慕一把拉住她,朝人群冲去,“我们找人玩打仗的游戏。”
小班的唐老师点完名,缺了一个,“谢慕言——”
“到!”慕慕遗憾地松开徐晓英的手:“晓英姐,我先去上课啦,下课了,我再来找你玩儿。”
“徐晓英徐晓英,人呢?”大班老师拿着报名簿喊道。
徐晓英看看老师,没吭声。
慕慕疑惑地看她一眼。
“徐晓英——”
“晓英姐在这儿,”慕慕应完,忙推了她一把,“晓英姐,你快去——”
徐晓英看看他,慢吞吞地朝老师走去。
慕慕小大人似的轻叹一声,转身朝唐老师跑去。
小班不教识字,唐老师让大家排排坐,介绍一下自己,姓什么叫什么,几岁啦。
慕慕左手边坐着的是一位瘦瘦的,有几分病弱的小男孩,右手边是一位胖胖的小女生。
男孩叫李戈,女孩叫王戈戈。
慕慕看看左右,挠脸:“你们名字里的‘ge’是同一个字吗,怎么写?”
王戈戈一脸茫然,“不知道呀。”
她还没开始学认字。
李戈瞟他一眼,没吭声。
一节课下来,慕慕算是弄明白了,他们都出生在戈壁滩。
戈壁滩。
慕慕第一次知道这个地名。
“那是什么地方,在哪啊?”慕慕好奇道。
王戈戈摇头,她在戈壁滩时太小了,已经完全没了记忆。
李戈吃了慕慕给的盐金枣,态度好了不少:“我听我爸妈提过一嘴,说是有沙子、骆驼,有土豆,天天吃土豆,天天吃。”
“土豆很好吃呀,我最爱吃土豆了。”想了想,王戈戈又道,“我们家的土豆,爸爸妈妈都会夹给我吃。”
李戈看着她一言难尽。
慕慕戳戳李戈:“你见过真的骆驼吗?”他只在小人书里看过它的样子。
“看过吧,不记得了,那时我还小。”
“我弟弟叫王卫星,”王戈戈插话道,“放卫星那日出生的。你们看那个小朋友……”她指了指唐老师身旁坐着的小男孩,“他叫振国,没有右手,他的名字,我爸爸说包含了太多意义,让我看到他,要像大姐姐照顾小弟弟一样护着点。”
慕慕探身去看,男孩穿着白色的长袖衬衫,长长的袖子垂下来,看不出有没有右手。
唐老师拍拍手:“李戈、谢慕言、王戈戈,课堂上不准说话哟。现在,我们有请孙老师给大家讲《小兵张嘎》的故事,大家鼓掌欢迎。”
唐老师三十多岁,是五个孩子的妈妈,说话轻声细语很温柔。
孙老师是位十几岁的小姑娘,性格跳脱,故事讲得夸张,大家被逗得哈哈大笑。
王戈戈跟着笑得前仰后合。
李戈双手抱胸,下巴微抬,一派小大人似的高冷模样。
慕慕小手托腮,看着大家笑,一脸莫名,《小兵张嘎》的小人书,他有两本,都翻起毛了。二姨一人分饰多角给他讲过。姆妈讲前会先给他科普当时的战争环境、地形,张嘎的成长弧度……一个个人物在他脑中鲜活地活了过来,他们会笑会哭会怒会恨……战火纷飞中,他好像成了小兵张嘎,假扮卖西瓜的小贩,智擒日军翻译官斋藤,配合八路军战士,端掉鬼子的炮楼……
不过,他最爱听的是太公讲的《小兵张嘎》,平平淡淡的语气,张嘎也聪明,也机智,却不会让他在梦中都要经历逃跑、持枪与人周旋、深陷炮火连天的战场。
在一众欢笑的孩子中,李戈和慕慕的沉默就太过突兀了。
“李戈、谢慕言,老师讲得不好听吗?”孙佳佳好奇地看着两个孩子。
“听过了。”想想,李戈补充道,“很多遍。”
慕慕看他一眼,对孙佳佳诚恳道:“孙老师,我也听过很多遍,你讲的……最差。”
小孩子是懂得补刀的。
孙佳佳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
唐老师在旁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孙老师别跟孩子计较,该休息了,我们来玩游戏。”
慕慕看看老师,小声问李戈:“你家也有《小兵张嘎》的小人书吗?”
“嗯。”提到感兴趣的问题,李戈话多起来、密起来,“我有一箱子小人书,都是爸爸给我买的。《鸡毛信》看过吧?”不等慕慕回答,他又道:“《铁道游击队》10册,看过吧?《林海雪原》里节选的《活捉小炉匠》看过吧?《敌后武工队》看过吧……”
孙佳佳拿着花手绢,教小朋友们玩丢手绢,其他小朋友都在听她讲游戏规则,唯二不听的,又是那俩,好气哦:“玩游戏了,李戈别跟同学交头接耳。”
“孙老师,”慕慕举手,“我有名字,我叫谢慕言。”
孙佳佳深呼吸,小脸鼓成了包子。
唐老师“扑哧”笑了一声,忙道:“谢慕言别说话,孙老师继续吧。”
*
12:00下班的广播一响,厂保卫科巡逻队队长收拾起桌上的教案,说了声“下课”,姜言飞快背上书包,拿着饭盒和谢稷给的饭票跑去了窗口排队。
主食有米饭和玉米面发糕,米饭是用灿米混和了糙米蒸的,颗粒分明。
姜言要了两份米饭,一块发糕。
两菜分别是清炒空心菜、凉拌海带丝;另有一汤,番茄蛋花汤。
姜言一一打好,端着汤,提着网兜便朝外走。
谢稷带人顶着烈日将三车预制板卸下放好,匆匆洗把手脸,赶了过来。
目光在人群一扫,精准找到人,疾步迎了上来:“言 言,给我。”
姜言把网兜和汤递过去:“你先拿着饭菜回家吧,我去接慕慕。”
“一起。”看姜言还待要说什么,他又道,“说好的,中午我们一起去接他放学。”
行吧。
两人赶到,慕慕已经拿着玉米发糕和小朋友们吃上了。
姜言跟唐老师打过招呼,朝小家伙招手:“慕慕——”
“啊,那是你妈妈吗,她身上的衣服好好看哟。”王戈戈羡慕道。
慕慕跳下凳子,朝她和李戈摆摆手,“嗯,我爸妈来接我了,我先走了,下午见。”
“下午见!”
姜言弯腰接住扑来的小家伙,笑道:“玩得开心吗?”
“开心!”
孙佳佳从旁走过,轻哼了一声。
慕慕伸舌冲她做了个鬼脸,“啊呜——”
姜言愣住了,她从医院醒来后,慕慕一直表现得像个小大人似的,哄她照顾她依恋她,也会抱着枪跟小朋友到处跑着玩乐,却从没有露出过如此调皮的一面呢。
怎么办,好可爱啊!
姜言眼里溢满笑意,伸手对孙佳佳道:“你好,我是谢慕言的妈妈姜言,孩子活泼了些,没给你添麻烦吧?”
“啊,你好你好,我是孙佳佳,小班的老师。”孙佳佳不好意思地伸手与之相握了下,笑道:“没事,小孩子嘛,都这样。”
姜言“哈哈”笑道:“孙老师,谢谢你上午对慕言的照顾。慕慕,跟老师说再见。”
慕慕握了握爪:“孙老师再见!下午你能换一个我们没有听过的故事讲吗?”
孙佳佳:“……”
谢稷朝两位老师点点头,将汤递给姜言,伸手抱过儿子:“交上朋友了?”
慕慕揽着爸爸的脖子,轻“嗯,”了一声,询问道:“爸爸,你知道戈壁滩吗?”
谢稷脚步一顿:“听谁说的?”
“李戈、王戈戈,他们都是出生在戈壁滩的孩子。爸爸,戈壁滩有骆驼吗?骆驼长得真的和小人书里画得一模一样吗?它们吃什么?”
谢稷没回答,而是转移了话题:“你们小班是不是还有一位叫振国的小朋友?”
慕慕一愣,点头:“爸爸认识他?他没有右手,我看了,真的没有右手哦。”
谢稷抱着儿子的胳膊紧了紧:“有小朋友嘲笑他、不跟他玩吗?”
“没啊。老师说了,振国出生就是英雄!爸爸,他杀鬼子了吗?”
“他没杀过鬼子。不过,你们老师说得没错,振国出生就是英雄!”
1969年,西北老厂反应堆孔道工艺管,发生了元件烧结事故。——当然这是机密。
参与抢修的人,进去了一批又一批,个个都写了遗书。
没有什么好的防护,大家拿着铅板挡在前面,穿着普通的防护服。
溢出的伽马射线能瞬间穿透几米厚的钢板,防护服在它面前薄得像层窗纸;那些携带着放射性核素的贝塔粒子,一旦顺着呼吸道钻进人体,或是蹭破了皮渗进血肉里,便会一辈子嵌在人的骨头缝里。
事后,有的人一天之内迅速衰老,有的人吐血、掉发、器官衰竭……也有的人表面看着如常,可后继如何,谁也不敢说。
这三年,他们有的有了孩子……
知道内情的,无不在默默关注着这些孩子的成长情况。
席棚子里太热了,一顿饭下来,一家三口均是一身汗。
睡午觉,别想了。
收拾东西,赶紧搬家吧。
东西不多,谢稷的两个木箱里装的是书籍和衣被,剩下的生活用品,一只水桶一个网兜装完了,再有便是他们从沪市过来,带的一个皮箱、一个旅行袋和一台电风扇。
木箱没要,书籍和衣被往竹筐里一塞,谢稷扁担一挑便先过去了。
隔壁宋季同他们要帮忙,姜言没让,下午还要干重活呢,怎么也得眯会啊。
慕慕吃饱犯困,姜言揽在怀里轻拍几下便睡着了,将他托付给宋季同照顾一会儿,姜言提着皮箱和一只装着洗漱用品的水桶,追在谢稷身后,朝宿舍走去。
察觉到姜言跟来了,谢稷停下脚步,等在了路边:“你怎么也过来了?”说着要接姜言手里的水桶。
姜言避让了一下:“我提得动。”
19队二连连长孙铭从商店买烟回来,远远瞅见谢稷,快步走了过来:“搬家你说一声啊,我还能给你找不到两三个人。”
“没多少东西。”
“这是弟妹吧?”
谢稷点头:“言言,这是木工组的孙连长,宿舍的门窗就是他带人安装的。”
“你好,孙连长,我是谢稷的爱人姜言。”
“你好你好。东西给我吧,我来提。”
谢稷朝她点点头。
姜言松开手:“麻烦孙连长了。”
“哈哈,弟妹客气了,老谢可是许诺我了,等你们安顿好,请我吃顿好的。”
姜言笑道:“那是必需的!”
“弟妹爽快!”
东西送进宿舍楼201室,知道只剩几样小件要搬了,孙铭便先走了,抓紧时间,找个阴凉的地方睡一觉。
谢稷锁上201室的门,带着姜言也回了席棚。
姜言洗把脸,顺手拧了条湿毛巾给谢稷,看看表,打开风扇,让他擦下身子,躺在竹床上眯一会儿,剩下的等晚上再搬。
“一起。”
姜言摇头,她睡不着:“你赶紧睡吧。”
谢稷放下毛巾,往竹床上一躺,秒睡。
姜言听着他的呼噜声,走过去,将风扇调小了点。
*
赶在14:00前,将慕慕送进托儿所,交给唐老师,姜言便匆匆赶去了职工食堂。
厂保卫科要给大家办家属出入证,每人要交两张一寸的小照片,一张用于留档。
姜言到时,家委会的宋大姐已经在挨个收了。
将装有照片的信封递过去,姜言坐下,长呼了口气,真热!
宋明月看着信封上姜言用钢笔写的名字,诧异道:“姜言,这是你写的,”横平竖直,撇捺舒展,结构端正,跟字帖上拓下来的一样,“你这一手楷书写得真好!”
姜言笑笑:“我是教小学的老师,我以前的学校对老师的字体有要求。”
日常板书要一手工整的楷书,备课多用仿宋体,偶尔赶得快点便用行书。
“教小学啊……”宋明月轻喃了句。
姜言打开谢稷给做的带盖竹杯,喝口放了点盐和糖的温水,掏出笔记本和文具盒,等老师来上课。
黄瑞芝踢踢她的凳子,压低声音,气音儿都快贴到姜言耳朵上了:“姜言,你听说了吗,子弟小学不缺老师。”
姜言一愣,往后靠了靠,跟着小声道:“你咋知道的?”
“我家隔壁住的就是子弟小学的老师,姓黄,教四五年级的语文。我听你说在沪市教小学,想着你肯定惦记这事,这不就帮你问了一下,结果人家说,从老厂调来的老师就够用了,小学压根就没有老师的缺口。”
“不过,”她顿了一下,又道:“我家徐同志说了,你是大学生,真要想去,人家肯定收,只是势必要将人挤下一个。还有,他说依你的学历,便是校长也能当当。”
姜言蹙起了眉。
她当初之所以跑去小学教书,一是为了就近照顾爷爷,二就是查觉出了某些苗头。
□□之后,四/清运动紧随而至,最初在农村推行,清账目、清仓库、清财物、清工分,后来扩展到城市工矿企业,变成了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
彼时,她虽已是党员,政治上清白上进,可嗲嗲和爷爷的身份太敏感,不能深究。
当然是能避则避。
三线企业嘛,相对来说,要比外面安稳多了。这样一来,可选择的工作是不是也多了?
“唉,你怎么想的?”黄瑞芝推了下姜言。
姜言笑笑:“听组织安排。”
“也是,你是大学生,有能力,工作机会多。不去小学就不去呗,哪儿不能发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