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人家[年代]

作者:骊偃

接过谢稷写的注意事项, 姜言一目十行看过记下,收进书包,迟疑道:“先前上保密课, 没敢给家里写信打电话, 现在出去办事, 是不是更不好跟家里联系了?”

她想爷爷,想二姐航航、大姐大姐夫和小哥了。

很想!

谢稷眼里闪过一抹心疼, 他有想过, 两地分居如何,就让言言和慕慕留在沪市……只是, 他怕,怕沪市的政策有变,言言再出个什么事, 他会像前两次一样,回护不及……再则,工程进度一再提速,他根本离不开,日后探亲便成了奢望,三年、五年、十年,他能忍住不见妻儿?

他扪心自问?——答案是不能!

他还想过,慕慕在父爱缺失的环境下成长,未来会不会像他一样,性格上有什么缺陷?——答案是有一半的机率。

言言呢, 大好青春年华,独自抚养幼儿,丈夫像一个挂在户头上的无名人士,她哭了, 无人擦泪,她生理期半夜想喝一杯红糖水,身旁却没那个倒水的人……失落一点点积少成多,她会不会后悔,后悔跟他结婚?后悔为他生下慕慕?

甚至有一天,会不会怨恨他耽误了她半生?!

说他自私也好,心思深沉也罢,他只是早早见惯了风雨,了解了这个世界的残酷,想握住手中的温暖,将他们放在眼前,守护在羽翼之下。

谢稷伸手,缓缓放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下:“我前几天给家里已经寄过信了,说不定过几天就能收到他们的回信。你在外面先别跟他们联系,等招工的事办好,回来再说。”

姜言点点头,眼尾有些发红,“我想去趟托儿所,跟慕慕说一声,他跟我生活惯了,我怕我突然不在,他会害怕哭闹。”

“好,我陪你。”谢稷转头跟宋季同说了一声,接过姜言肩上的书包,陪她去托儿所。

托儿所搬到19队二连仓库后,为免吵到孩子们上课,木工组在相距二里地外的一处小小坪坝里,重新搭建了几座席棚搬了过去。

并在休息时,用木料给孩子们做了个木滑梯,几个跷跷板。

两人到时,正是课间活动时间,一众小朋友排着队,在老师的看顾下玩滑梯,一个个爬上去,滑下来,再爬,再滑。

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慕慕夹在李戈和王戈戈中间,玩不得亦乐乎。

姜言看了会儿,眼见快上课了,出声喊了嗓:“谢慕言——”

慕慕耳尖,瞬间看了过来:“姆妈——爸爸——”

欢呼一声,小家伙撒腿冲了过来:“姆妈,哈哈……”

姜言张开双手蹲下身子,接住扑来的小家伙,掏出帕子给他擦汗:“慕慕玩得好开心啊!”

谢稷摸摸小家伙的后背,背上一层细汗,接过姜言手里的帕子给他擦拭。

小家伙双手扶在姜言肩头上,跟她面对面,“嗯嗯,超开心。姆妈你来接我放学吗?可我们上午的课才上一半哦。”

“不是,”姜言斟酌了下说辞,“姆妈接到一个任务,要出门一趟,慕慕会有几天见不到姆妈,姆妈有空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有几天是几天?”

“一个月。”

慕慕眨巴眨巴眼,不太明白一个月是多长。

谢稷收回水湿的帕子,解释道:“一个月是三十天,从明天开始,爸爸跟你一起在墙上刻字好不好?一天刻一个字,刻到三十这个数字,姆妈就回来了。当然,你要是实在想姆妈,星期天,爸爸带你去找她。”

慕慕算了算,可以跟姆妈打电话,星期天也可以跟姆妈见面,好像没什么不能接受。

“好呀,姆妈你走吧,星期天我和爸爸去看你。”

姜言亲亲他的小脸,将人放下,伸手握住他的小手,笑道:“那我们星期天见。”

“星期天见!”慕慕学着大人的模样,郑重地握住姆妈的手晃了晃。

上课铃声响起,慕慕朝爸妈挥手,“爸爸姆妈我上课了。”

“去吧。”

从托儿所出来,谢稷陪姜言回家收拾行李,床单毯子枕巾、衣服鞋袜雨衣雨鞋、手电匕首闹钟、钱票证件、洗漱用品等。

将人送到坐车的地方,谢稷给她戴上草帽,不忘叮嘱道:“到了区里,招工不能光听他们说什么,每个人的底得探探,做到心中有数,丰惠区山多,很多公社、村寨都在山里,出门要懂得要人,跟武装部要一两个能打的,跟刘区长要一位文职工作者,最好是女性……”

姜言一一记下。

解放牌货车改装的交通车来了,谢稷带姜言走到车后,扶她踩着铁梯子爬进车厢,将旅行袋递过去:“晚上到了扶县招待所,给我打个电话。”

“好,你快回去吧。”姜言朝他挥挥手,回头看向车厢内,几张长条凳,有两张已经坐人了,货厢上支着一个半圆的棚子遮挡阳光,姜言寻处阴凉的位置坐下。

车子开动,颠簸的山路里,谢稷的身影慢慢变成一个小点。

车上几位是要进洞的职工,大家面生,谁也没有说话。

走了十几里,到了乌江边,上次过来天都黑了,也没多关注,这会儿看,两岸驻守的都是武装力量,而距此不远,乌江大桥正在赶建中,几座高大的桥墩已经破水而出,钢架林立,吊臂摆动,隐约有敲击钢铁的铿锵声与指挥的哨音传来。

掏出介绍信、工作证,姜言随人登上小火轮。

“突突”声中,江面还算平缓,半小时后到了对岸冲腾镇。

姜言提着旅行袋朝另一处码头走去,买票去扶县。

等船开的空档,姜言看看表,十一点多了,去街上吃了碗面,八分钱□□票。

一点多船开,冲腾到扶县,船往下走,一路顺流而下。

涨水季,水发黄也很急,一路上,小船不断要靠近岸边的码头接人,姜言靠坐在船边,打量着码头上挑担、背货的汉子,带孩子的母亲,提箱的年轻人,踩着船工递过去的一块木板,一个个登上船来。

船行在陡峭山壁的江中,抬头望去,两岸风景优美,时常有不知名的鸟鸣从极高的某片树丛中传来,清脆空灵,在山壁间激起悠长的回响。

偶尔能在崖壁上看到极窄、犹如刻进去的古栈道遗迹,也有社员牵牛扛犁行走在陡峭的山路上,另一边是临江的陗壁,看得人胆战心惊。

船到扶县已是傍晚,从船上下来,厂驻扶县招待所的服务员小田已经等着了,说是中午便接到了谢工打来的电话。

靠江的城镇湿度大,闷热无比,一路随她沿着石阶向城中爬去,汗水顺着脊背直往下淌,步行半个小时后,到了招待所。

小田帮她办好入住手续,买好饭票,将人安排在二楼的一间客房里,给她提来热水:“姜同志,你先洗漱,等会儿我再上来,带你去食堂吃饭。”

“不用了,你去忙吧,我等会儿自己去,给你添麻烦了。”

“嗨,瞎客气啥,我的工作不就是给你们提供服务嘛。那我明早五点半过来叫你起床,去丰惠区的车六点半有一班。”

姜言道了声谢,将人送走,兑盆温水简单擦洗了下,换身衣服,拿着饭盒钱票下楼去食堂。

扶县招待所没有江城大,各项设施却比江城新,食堂窗明几净,看着就亮堂。

姜言走到打饭窗口,递上饭票,要了一个二合面馒头,一道家常豆腐,一份绿豆汤。

吃罢饭,洗好饭盒,姜言去办公室打电话。

谢稷和慕慕这会儿正在吃饭,听到喇叭里叫谢稷去邮局接电话,筷子一放,谢稷抄起儿子就往楼下跑。

到了邮局,等了几分钟,姜言的电话再次打来,慕慕的手胖手可比爸爸快多了,一把抱住话筒:“喂,是姆妈吗?”

“是我,慕慕吃饭了吗?”

电话里声音有些失真,慕慕听得愣了愣,下意识道:“吃了,没吃饱。”

姜言咯咯笑了起来:“吃的什么呀?爸爸做的吗?”

谢稷静静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勾,眼里泛着笑意。

“嗯,爸爸买了鸡蛋,给我蒸了糕糕。”

“蒸的鸡蛋糕吗?”

“是哒,好好吃哟,姆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刻字了吗?爸爸不是说了吗,咱家的墙上刻满三十个字,姆妈就回去啦。”

“爸爸说明天开始刻,还说吃完饭,给我做一个木刻刀,上面写上我的名字,这样就不会丢了。”

……

母子俩絮絮叨叨说了两分钟,电话便被谢稷从儿子手里接过去。

“言言,什么时候到的?田同志去接你了吗?”

“五点多到的。”姜言绕了绕电话线,笑道:“我一下船就见到小田了,大热的天,不知道在码头等了多久,小脸晒得通红,弄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她跟我约好了,明早五点半过来叫我,吃罢饭,送我去车站,搭六点半的车去丰惠区。”

“到了别急着下乡,先把几个公社的情况摸清楚……”谢稷不放心地交代道。

姜言一一应着。

挂了电话,付过钱,姜言把饭盒送回房,转身去旁边街道开的小卖铺买了块雪糕吃,馋死她了,自从进厂后,就没再吃过雪糕冰棍了——厂里没冰箱,也没有冰柜。

回去时,姜言又买了几根绿豆冰棒,5分钱一支。

小田还没有下班,姜言把冰棒给她,让她给大伙儿分分,去去暑气。

当晚,姜言早早便睡了。

一早吃过饭,小田骑车带她去车站,帮她买好票,将人送上车。

怕姜言晕车,她过来前,还去食堂切了几片生姜,用油纸包着塞给姜言:“姜同志,不舒服了,你含一片在嘴里。”说罢,又转头大声和跟车的服务员笑道,“大娟,这是我表姐,路上麻烦你照顾着点。”

“知道知道,你快下去吧,到点了,我们该发车了。”

小田噔噔跑下车,走到窗前,不放心地交代道:“姜同志,哪天回来,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来车站接你。”

“好,”姜言朝她挥手笑道,“回来给你带特产。”

“哈哈,行,他们那边的榨菜特别好吃,你多给我带几包。”

丰惠区可不只榨菜有名,腊肉饭也特别好吃。

姜言十一点到,没聊几句,就被区长刘大壮拉到食堂了。

区政府食堂,大厨做得一手的腊肉饭。

这个季节正是吃鱼的时候,当然也少不了一道鱼,河水豆花鱼,用长江鲢鱼和现点的嫩豆花同煮,麻辣鲜香,鱼嫩豆花滑,特别好吃,唯一不好的点,姜言不能吃辣,没敢多用。

“来来,姜干事,喝一杯。”当地公社酒厂自酿的高粱酒,散装货,不贵,度数却不低。

姜言可不敢喝,本就不会喝酒,上来又是一杯白的。

“刘区长,真对不住,我这身体实在喝不了酒,一沾就胃疼,医生严令禁止。”姜言端起茶杯,起身道,“我以茶代酒,敬您和张助理员!”

刘大壮和助理员张民赫看姜言一脸真诚不似说假,忙跟着起身,端起酒杯与之碰了下。

“姜同志,”放下酒杯,刘大壮说开了,“我们丰惠区穷啊,十五个公社,能吃上饱饭的寥寥,七山一水两分田说的就是我们这地界,70%的山地和深丘,10%是长江、渠溪河及支流,剩下的20%才是相对平整、可灌溉的耕地。而这耕地多集中在长江及渠溪河沿岸的狭窄平坝、河谷地带,种的是水稻和青菜头……那么多人,那么点地,养不活啊……”刘大壮苦笑,“近江的村寨多以拉纤、扛货、捕渔为生。”

“山区和深丘,土地零碎、坡度大,灌溉困难,多种植玉米、红薯、土豆等耐旱杂粮,产量那个低啊……”刘大壮直摇头。

“昨天上午县里给我打电话,说有家国营红旗化工机械厂来招工,一张口要300个临时工,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

姜言明白,应该是任副处长跟地方政府提前打了声招呼。

“哈哈……”刘大壮拍着大腿乐道,“我是一夜没睡啊,就盼着你来了。”

张民赫跟着笑道:“姜干事,知道你要来,宿舍昨天我就找人帮你收拾好了,等会儿吃过饭,我带你过去,先洗漱一下,休息半天。明天,我把人给你唤来,你要三百,我们先给你叫来八百,随你挑,要是还不满意,我亲自陪你下去,挨个公社选。”

“别别,招工的事,我不希望大张旗鼓,搞得跟一出戏似的。”姜言连忙道,“你们有15个公社,300人平均下来,一个公社20人,一个公社几个生产大队?”

张民赫立马答道:“15~20个。”

“你们看,这么算下来,一个大队也不过招一两位。我们厂呐,是做机械化工的,活儿精细,要求严,入职呐,这第一条政审要过关。所以,我的首选是复转军人,看咱们区,近几年有多少名复转军人,这份资料,我希望张助理员能提供给我,或是带我去趟武装部。”

“复转军人不够,就挑各大队年轻的生产队长,支部书记,还有政治面貌清白的青壮,18岁以上,35岁以下,识字者优先。”

“人员报上来,我会带人挨村挨寨查访,悄悄地。”后一句,姜言的话极轻。

刘大壮、张民赫惊讶地互视一眼,这条件一出,目标明确,也给这次招工定下了基调。

“姜干事,你放心,”刘大壮喜笑颜开道,“人员名单,明天我就让小张拿给你。”

姜言端起茶杯,朝张民赫敬了下:“辛苦张助理员,下午你要是去武装部,能否带我一起。”

张民赫看眼刘大壮,点头:“姜干事,你看三点,我让人去宿舍叫你成吗?”

“按你的时间走,不必迁就我。”

“姜干事是个爽快人,”刘大壮哈哈笑着拍了拍张民赫的肩,“小张,接下来的一个月,你把手头上的事放一放,全力协助姜干事招工。”

“好!”张民赫克制地抿了口杯中酒,朝姜言笑道,“姜干事,还请多多指教。”

姜言笑道:“丰惠区你可比我熟,该请教的是我。”

用罢饭,又聊了会儿,刘大壮先走了,张民赫帮忙提着行李送姜言去宿舍。

在区政府后面,一排两层的青砖房,带着岁月的痕迹,听张民赫讲,鬼子打过来时,机关枪扫射,外墙处至今还留着三五个弹孔。

姜言去看了,砖墙上是有几个明显的浅坑。

房间是二楼靠东的一间,面积不小,有十几个平方,进门是一个脸盆架,上面放了新的搪瓷盆、白毛巾、肥皂和梳子,盆架旁是一张书桌,桌上放着暖瓶茶杯、红星牌收音机。

窗帘也是新换的,一片青绿。

往里走有一个三开门衣柜和一张双人床。

衣柜里放了衣架,床上铺着竹席,放着对稻谷枕和新毯子,挂着新买的蚊帐。

最让人意外的是屋里装了吊扇。

“布置得太好了,”姜言笑道,“我都有些不敢住。”

“姜干事客气了,一看你就是大城市里来的,见过世面,这才哪到哪啊。”张民赫将行李给姜言放在桌上,笑道,“你看还缺什么,我让人去买。”

“不缺不缺,已经很好了。”

“那行,你先休息,两点见!”

“两点见!”

将人送走,姜言摸了下桌面,擦得很干净。

毛巾、肥皂放进书桌的抽屉里,新毯子收进衣柜。

打开旅行袋,姜言取出自己的东西,该摆摆,该挂挂。

收拾好,姜言关上门,兑盆温水,擦洗了下,换上棉质睡衣,定好拿来的闹钟,开着风扇小睡了会儿。

不等人叫,一点五十姜言就出门了。

半路与骑车过来的张民赫遇到,两人直奔武装部。

武装部部长何弘亮,四十多岁,听明来意,惊喜地握着姜言的手,乐道:“姜干事,你可是帮我解决大问题了。”

“这么跟你说吧,光今年2月复员回来的,就有28人,到目前为止,一个有工作的都没有,顶多回到生产队当个小队长。”

姜言接过资料,一张张翻看,丰惠区每年复员回来的义务兵大概在20—50人左右。

18-22岁参军入伍,陆军普通兵服役2~3年,退伍时年岁在22-25岁之间。

海军/空军/技术兵服役要长些,4—5年,退伍时大概是22-27岁。

“何部长,我要近十年的复员军人资料。”

何弘亮瞬间笑得见牙不见眼,“小伍小伍,快快,给姜干事抱资料,抱资料,哈哈……”

张民赫就有些笑不出来了:“姜干事,复转军人的人选会不会太多了?”

姜言悄悄给他透个底:“300人是保底。”

张民赫双眸一亮:“有上限吗?”

姜言想了想:“五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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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我明天一定多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