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人家[年代]

作者:骊偃

鸡汤的味儿太香了, 馋得王老太直咽口水,忍不住伸头往外看了又看,回头跟儿子嘀咕:“他们跟你不是一个单位的同事吗?咱家有产妇、有新生儿, 也没说送碗汤过来, 给你媳妇下奶。”

郑之卉咬着杂粮窝窝, 没吭声,舀一小勺鸡蛋羹给大闺女。

张宜楠脸上闪过一抹欣喜, 飞快地扫了眼奶奶, 见她没注意自己,忙将鸡蛋羹扒进嘴里, 不舍地一点点咽下。

张向文吸溜着稀饭,夹起筷子蒜蓉蒸茄子送进嘴里,含糊道:“一个楼上几户人家, 给咱送了,隔壁送不送?楼下住的是秦书记,要不要送?一只野鸡,拔掉毛两斤多,再把内脏一掏,能剩多少东西,熬锅汤,尝个肉味,再给咱家送一碗,他家送一碗, 人家自己吃什么?”

“一碗汤,多添点水就有了,”老太太犹自不甘心地嘟囔道,“我看就是小气……”

中午去姜同志家, 她看得清楚,条件不是一般的好,电风扇、收音机,碗盘都是成套的细瓷,母子俩身上的衣服全是细棉布,也讲究,一间屋子还用竹席隔出内外间。

目光扫过自家,老太太心里又不免有点自得,姜同志家条件好,自家也不差,三转一响,样样齐全。

就一点,老太太不太满意,自行车让媳妇放在娘家了。

想着,王老太狠狠瞪了郑之卉一眼,败家玩意儿!

隔壁,汤志用闻着走廊里飘散的鸡汤味,“啪”一声摔了手里的筷子:“每人每月半斤油、一斤猪肉的定量,你瞅瞅咱家桌上,菜里没有一点油花,肉不见半片,省省省,我也没见你省出一台电风扇来!”

汤晓雅吓得一激灵,菜都不敢夹了。

汤宏义抿抿嘴,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范秋萍神色平静地给儿女各夹一筷子凉拌野菜尖:“刚发工资的第二天,你就拿着钱票去冲腾,一个人去国营饭店,吃了一大碗红烧肉。前天,你请人吃饭,票肉不够,不是把油票全带走了吗?”

“还有剩?”范秋萍抬眸看向丈夫。

汤志用瞬间涨红了脸:“我来厂里多久了,一直不给安排工作,我不请人吃饭能行吗?”

“没给你安排吗?后勤昨天还找你,叫你去食堂卖饭票,你是怎么说的?”

汤志用的火腾一下上来了,站起身,一脚踢翻旁边的凳子:“我一个文化人去卖饭票,呵,”他拍拍自己的脸,“我不要脸啊?!”

“谁想去谁去,我丢不起这个人。”说着,扭身走到床边,往上一歪,甩掉脚上的鞋子,抓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燃,吞云吐雾起来。

隔着一道墙,汤家的动静王家听得清楚,老太太饭碗一搁,兴奋地扒着门框朝汤家看去,还不忘跟儿子、儿媳传播道:“哎呀,好大的火气,汤同志跟他媳妇闹起来了,我下午见他俩就知道,女强男弱,这婚姻长不久……”

张向文听得蹙眉,忍不住警告道:“娘,你再胡说八道,明天我送你再上一回保密课。”

老太太瞬间蔫了,悻悻地回来,重新捧起了碗。

张宜楠没忍住,笑了声。

老太太气得敲敲她的碗:“臭丫头笑什么,吃饭!”

郑之卉唇角往上翘了翘。

鸡汤里孙老放了菌子、笋干和两样清凉的药材,十分鲜美。

姜言就着两个杂粮窝窝喝了一碗,吃了几块肉,又尝了几口拍黄瓜便饱了。

鸡毛拿到冲腾,能换几块糖或是一包针线,孙老没舍得丢,洗洗晾在走廊上。

姜言见几根尾羽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黑白横斑像精心绘制的图案,十分漂亮。

挑出来,回家打开自己幼时的存钱罐,从中摸出两枚铜钱,找孙老讨了块小碎布,缝鸡毛毽子。

慕慕明琪蹲在她身前,看她把布剪成小圆形,穿针引线……

明轩在一旁踱着方步,摇头晃脑背英语26个字母。

姜言听他翻来覆去地背,无趣得很,“别背了。来,教你们一首儿歌。

A-B-C-D-E-F-G,

H-I-J-K-L-M-N-O-P,

Q-R-S, T-U-V,

W-X, Y and Z.

Now I know my A-B-Cs,

Next time won't you sing with me

翻译过来便是,A-B-C-D-E-F-G,

H-I-J-K-L-M-N-O-P,

Q-R-S, T-U-V,

W-X,Y 和 Z。

现在我学会我的 ABC 字母歌啦,下次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唱呀?”

民国时期的英语儿歌,口语化短句,十分好记。

姜言两三岁时,跟嗲嗲姆妈学的便是这些。

带着三人学了几遍,慕慕都会了。

兴致来了,姜言教明轩明琪洋泾浜商贸山歌,来是康姆(come)去是谷(go),是叫也司(yes)勿叫糯(no)……

慕慕跟着学,边学边乐,觉得好好玩儿。

学乐的同时,手里的鸡毛毽子也缝好了。

姜言在走廊上试踢了下,不飘、不散、不掉毛。

“玩去吧。”把毽子抛给明轩,抬腕看看表,去机修厂带着民工继续平地。

谢稷吃完饭,被楼下的秦书记叫走了。

厂革/委会成立于1967年12月,最初由造反派主导,实行“群众专政”,无军队代表参与,管理混乱。

去年5月,军代表易池出任厂革/委会主任。

宋大海一众因举报、贴大报、抄家、造/反而起来的群众专政人员,并不想把好不容易到手的权利拱手相让。

双方你来我往,各有胜负。

秦书记部队出身,相比宋大海的做事无底线,他更相信同样是部队出身的易池。

几位厂领导干部,亦是如此。

谢稷是学围棋的,重规则、讲格局,对于宋大海这样无脑,动不动就想掀桌的,极为不喜,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头脑一热,给你玩个大的。

棋盘上最忌无理手,生活里更怕这种没有分寸的莽夫,只凭一股冲动行事,既不顾大局,也不管旁人死活。

身边如同埋了一个没有引信的炮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炸了。

办公室里,众人达成了共识。

没到天明,宋大海便被人按在被窝里,一同被带走的还有5人。

翌日,宋大海被专政队带至各单位巡回批/斗,罪名“XXX分子”“破坏三线建设”。

那5人,均以“□□分子”“阶/级异己”被批/斗。

姜言站在席棚办公室门前,看着远处山坡上正在举行的批/斗大会。

“抓革/命、促生产”的横帽挂在大会上空。

六人都被剃了“阴/阳头”,脖子上挂着“xxx分子”和“阶/级异己”的牌子,易主任站在台前,细数几人这些年的种种罪行,台下职工的情绪被煽动,一时间喊打的声音震天响。

任副处长走到姜言身旁,跟着朝批斗台上看去,半晌,轻叹一声,什么也没说。

核总工程师杨彭越,隐在人群里,花白的头发有些长了,风吹来,如同枯草一般在头上飞舞,姜言站在后面,看不清他的表情。

老人六十多岁,个儿不高,腰背却挺得笔直,一身工装,洗得发白。

下放车间,所有福利停发,老人每月只有15元的基本生活费,还有生病在床的老妻要养,吃用困难。

今早上班的路上,姜言见他一手网兜,一手小锄头,时不时蹲在路边采挖能吃的野菜,脚上穿的是自己编的草鞋。

“杨老能回去工作吗?”姜言轻声问任副处长。

任副处长摇头,革/委/会不管谁上台,本质是不变的。

抓革/命、促生产的同时,夺权!!!

中午用过饭,谢稷拿网兜提了一包点心、一盒肉罐头和一瓶水果罐头,带着姜言和慕慕去医院,看望李新义夫妻。

李卫东兄弟,今天上午都没去上学。

算上昨天,慕慕已经一天半没有看到李戈了,见到人,小家伙跟条尾巴一样,坠在李戈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两天班上发生的事。

孙老师讲了新故事《猪八戒背媳妇》。

王戈戈上午去上课了,给大家带了烧知了。

慕慕还是第一次吃知了,火烤的,一片焦黑,只胸口那点能吃,“老香了!我们给你留了一只。”

谢稷没在病房里看到宋谷秋,“嫂子呢?”

“在楼上病房,医生暂时不让见。”李新义一脸愁容,“说是精神受到了刺激,自我厌弃的倾向比较严重。”

抹了把脸,他又道:“昨天醒来后,见到我平安回来,松了口气,就不说话了,缩在角落里,跟只蘑菇似的,不吃不喝不动。医生说,作为妻子、作为母亲,昨天的事,她应该是觉得自己很失败,不敢上前为我说一句公道话,不能保护儿子、让他免受惊扰伤害……”

姜言在旁听着,却不知道说什么。

这是她第二次见李新义,还不认识宋谷秋,说什么都觉得不合适。

谢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掏出一个信封给他:“给你要的赔偿。”

李新义打开看了眼,狐疑道:“你没往里塞钱票吧?”这也太多了,好厚好厚的一沓。

“没有。你要是不够用,跟我说一声,我再借你些。”革/委会从宋大海家可没少抄出好东西,谢稷觉得这些都要少了。

“爸爸,给我看看。”李卫东好奇地凑过来。

李新义伸手将人拨开:“边去!”

“点点。”谢稷催促道。

姜言抱起慕慕,招呼李卫东和李戈跟她去楼上,隔着门上方的玻璃看看妈妈。

四人走了,门被带上。

李新义把信持里的东西倒出来,数了数,钱有九百八,全国粮票50斤,肉票4斤、糖票2斤,布票36市尺,是他两年的布票量,还有工业券、肥皂票什么的。

“我家那铁盒子里总共放了278元6毛七分,”李新义小声道,“这都3倍了。”

“打砸的东西不算钱?你一身伤,白挨了?还有嫂子的病,不要长期吃药?”谢稷都想敲开他的脑子看看,装的是不是稻草,这点钱看着是多,可一个家置办起来,是那么简单的事吗?

不要精力?不要时间?不用各种票证?

“你家的收音机,昨天不知被谁贪去了,缝纫机砸坏了,我把宋大海家的收音机、缝纫机、电风扇给你要过来了。哦,还有一床春上他媳妇新缝的被褥,上月买的一条新毛毯和三块布料。”

李新义:“……都,都给我?”若是没记错的话,宋大海家的缝纫机好像是2月份刚买的吧,他家的缝纫机是他和媳妇结婚时买的,13年了。

“嗯,都给你。对了,还给你抢到块手表。”宋大海那家伙不知道是不是有手表收藏癖,好家伙,床头的墙洞里藏了十三块好表。

被他瞧见了,能不帮李新义抢一块吗?

“那些下午会有人给你送到家里,”谢稷掏出一张单子给他,“这是清单,三点让卫东回去一趟,照着清单接收。”

李新义接过来看了眼,揣进兜里,狠狠给了谢稷一拳:“好兄弟!”

谢稷揉着左肩,瞪他一眼,扭身就走:“好生养着吧。职工医院里没有精神方面的医生,嫂子的病要是一直不见好转,就赶紧想办法转院。”

李新义心情一落,沉重地点点头:“知道了。”

姜言隔着窗玻璃仔细打量里面的宋谷秋,三十六七岁,看着极瘦,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她这么安静,又不伤人,怎么不让见?”姜言不解地扭头问护士。

“自厌伴随着自虐,”护士小声道,“凌晨四点,我们发现她用头上的发卡划破了自己的手腕。不让家人见,一是怕刺激到她,二是怕吓着孩子。”

“光这么关着行吗?”

“我们有用药,上午也有找大姐进去开导,做思想工作。”

李戈个儿低,踩着小凳,够不到门上的玻璃窗,“姜阿姨,你能抱我看看妈妈吗?”

姜言弯腰将他抱起。

李戈双手紧紧地扒着门上的玻璃框,凑近了往里看:“妈、妈,妈妈——”

“吁——”护士忙出声制止,“别叫!”

李戈捂住嘴,眼里的泪啪啪往下掉,小声呜咽道:“护士阿姨,我妈妈什么时候能好?”

“这个……”护士也不敢保证。

姜言安抚地拍拍他的背。

李卫东踩着凳子往里面看了一会儿,被弟弟哭得跟着红了眼眶。

慕慕学着姆妈的样子,拍拍他的腿,“乖啊,不哭。”

李卫东扯起袖子,狠狠抹了把眼:“小屁孩!”

谢稷上来隔着玻璃窗看了眼,跟护士一起去医生办公室询问了一下情况,回来放松地揉了把卫东和李戈的头,“放心吧,你们妈妈很快就出院了,在这之前,你们俩可要乖乖的哦,别给你们爸爸添乱。特别是你卫东,12岁在农家,作为长子,都可以顶门立户了,你爸要养伤、要照顾你妈,小戈就交给你了,每天送他上学接他回家,照顾他吃饭、睡觉……”

李卫东乖乖点头,身上的戾气在这一刻尽消。

谢稷的到来,不但帮他们解决了一日三餐,还带来了心安。

两天后,李新义的调令下来了,谢稷找人帮他把家搬进机关宿舍,2单元204室。

跟一单元隔一个墙堵,慕慕喜欢站在这边的走廊上,隔空跟那边的李戈喊话。

李卫东去雨水塘捉了鱼虾,便会让李戈用竹竿挑着给慕慕送过来,不多,一两条巴掌大的鲫鱼或是沙鳅、黄颡鱼,几只草虾。

明琪帮忙宰杀好,放些生姜葱叶盐用荨麻叶一包,外面糊一层泥巴,在院坝里点一堆火,往里一埋,一会儿就能吃了。

姜言尝过一回,肉很嫩,就是土腥味有点大。

李新义带着妻子出院那天,宋大海几人的处罚也下来了。

宋大海开除厂籍,送去农场参加劳动改造。

那5人,2人开除公职,3人下放车间做重体力劳动。

很快,宋大海三人被送走了,家属没两天也被遣返回原籍,走前,又签了份终身保密协议。

周日,李卫东高兴地带着一帮同学,去乌江边钓鱼,下午拎回来一条三斤重的草鱼,半竹篓巴掌的杂鱼和江虾。

草鱼直接给姜言提来了,正好厂后勤处采购回几车西瓜,姜言抢到俩,让他带一个回家。

没一会儿,姜言便听到了他挨揍的声音,探头看去,李新义拎着皮带撵着打,李卫东被他爸用皮带打得到处乱窜、叽哇乱叫。

“哈哈……”姜言笑着刮了刮慕慕的小鼻头,趁机教育他:“你可不能学卫东哥哥跑江边玩儿,江水上涨,边边都有两米深,很危险的。”

“慕慕乖乖,不去。”小家伙依偎在姜言身边扭着小身子,央求道,“姆妈,我们把瓜瓜切开好不好?慕慕想吃了。”

好啊。

姜言拿刀把西瓜切开,留一半放在桌上用竹罩子罩上,另一半一切为二,给明琪抱去一半,西瓜大,他家的先不切了。

剩下的四分之一切成块放在盘子里,她和慕慕抱着盘子,用叉子叉着吃。

不是沙瓤的,是那种大厚皮的清脆西瓜。

晚上,西瓜皮被拌成了一盘凉菜,清清脆脆的,跟青瓜有点像。

饭后,姜言收拾好厨房,带慕慕明轩明琪去露天电影场看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京剧)。

谢稷带着秦建国兄弟在家打衣柜。

京剧咿咿呀呀的,慕慕听不懂、瞧不明白,看一会儿没兴趣了,跟李戈跑出去玩。

路灯下有小朋友在玩捉迷藏,先用石头、剪刀、布,谁输了就靠在柱子上蒙上眼,从一喊到十,开始四处找藏着的小孩儿。

慕慕和李戈凑过去,人家不要,嫌他俩小,跑不快,容易被抓。

没办法,两人自个儿玩,掏出兜里的玻璃球,捣个小小的土坑,撅着屁股弹玻璃球玩儿。

没一会儿哭兮兮回来了,胳膊腿上咬了几个大包,又疼又痒。

姜言回家给他们拿花露水。

花露水拿来,涂上,没看一会儿,下雨了,姜言一手牵起一个往家跑,郑之卉抱着孩子跟着跑,明轩明琪卫东汤宏义等人不舍得走,坐着没动。

雨势越来越大,有人跑回家拿来伞、雨衣、雨布。

快结束时,停电了。

电影场上,骂声一片。

明轩明琪一身湿地回来了,姜言看得直乐,

孙老笑骂了一声,捅开火给他们煎板蓝根水。

谢稷点上煤油灯,和秦家兄弟一起收起地上散落的木料、工具。

两兄弟告辞回家,姜言牵起慕慕的小手,回屋洗漱。

夜里雷声阵阵,闪电不时划过窗户。

谢稷不放心,穿上雨衣雨靴去了趟工地、席棚区。

姜言相信四个连长的能力,心里倒没多少担心,翻身睡了。

*

保/密课结束几天了。

这几日,姜言带着人平了地,修了路,打好了三号铸造车间的地基。

多日的了解,姜言从四个连队里抽调出一个15人的木工组,带人砍竹子,在三号车间基地的旁边搭了两个大的席棚子,做木工组的工作间和仓库。

从后勤处拉来一车车木料,领来工具,这15人的任务是做门窗,车间的门做好后,要包一层铁皮。

剩下的人,跟姜言上山采石。

为了抢进度,不管刮风下雨,只一个字干。

身上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

汗干后,一圈一圈、一片片白色的盐渍在上面,衣服的颜色早已不成样了。

雨天一身湿,很多人不敢洗,没衣服换。

从家穿来的粗布衣服,采几天石头,磨得补都补不起来了。

工作服就一套,怎么办,在工棚里烤,木柴也不是可劲地让你烧,得省着点儿,烤干了第二天接着穿,白天打湿了,晚上再烤。

劳动量大,脚上的鞋很快张开了口,鞋面也破了。

晚上休息时,很多人编起了草鞋,或是挖树根、砍杂木。

雨天碰上哑炮,一开始不敢排,姜言请了工程兵过来帮忙,后来王兴国几个退伍兵慢慢上手了。

好在没有出现伤亡,蹭点皮、划个口子,已是常态。

大量的石头被开采出来,大家要把石头搬到下面积推起来,再搬到解放牌卡车上,拉到工地。

石头重量大,多为上百斤的花岗岩、石灰岩块,大伙儿需用扁担、绳索直接扛抬,极易导致腰扭伤、肩背拉伤,甚至因为重心不稳摔倒滚落,山上坡面陡峭,滑倒不死即残。

在一名退伍兵因扁担断裂而跟石头一起滚下去,凭借着利落的身手,险险避开滚石,还是摔断了腿后,姜言便找上了厂里的技术员许承安。

请求他帮忙设计一组小轨道,像煤矿的小火车一样把石头运下来。

许承安跟她去查看了一下地形,觉得可行。

任副厂长全力配合,要材料给材料,要技术给技术,要人给人。

一组小轨道很快安装在山道上,虽只是不长的一截,却也帮了大忙。

石块被一块一块运下来,搬上解放牌卡车,拉到工地。

石料弄得差不多了,姜言叫来三号铸造车间的设计员,怎么建车间她不懂啊,专业的事不得叫专业的人来指挥。

在设计员的指挥下,大伙儿甩开膀子,热火朝天地开建了,下面一米多高用的是石料,上面砌砖……

姜言忙活期间,孙老配的药,分别被谢稷寄给了大姐、珍珠和他爹谢建勋。

学生们也迎来了九月开学日,上学前,大大小小的孩子都要参加体检。

慕慕身体健康,各项指标皆优。

明轩明琪体重不达标,有点营养不良。

李卫东、李戈肚子有蛔虫。

兄弟俩吃了打虫药,一帮淘小子跑去看他们拉粑粑,猜两人粑粑里谁的蛔虫多,谁的蛔虫大。

时间转眼到了十月。

十月一国庆节,厂里放了一天假。

秦建国要结婚了,机关宿舍楼没空房腾给他,婚后,他要搬去席棚区跟李敏一起住。

两人的婚房是秦建国找人新搭的,打的家具早在几天前就搬过去了。

听过去看过的吴大梅说,布置得很喜庆。

当时,吴大梅还跟张爱妮开玩笑:“你这不是娶儿媳妇啊,是嫁儿子。”

秦建国羞红了脸。

大家看得哄笑。

今天一早,慕慕便兴奋地跑下楼,要看新娘子。

这会儿,新娘子还在席棚区没出发呢。

婚礼在楼下办,秦书记很低调,没请人,也不准备待客,只让张爱妮买了两斤肉,自家烧一桌席面吃。

谢稷下去随礼,一个新暖瓶。

孙老让儿子送去两只新茶缸。

汤志用送了一条好烟。

他还是去了食堂卖饭票,听谢稷说,他原是走了供应处徐经武的路子,去食堂做管理的,被秦书记给按下了。

张向文拿了条沙发盖垫,郑之卉是听说秦建国还想打一组三人沙发,专门买了大红毛线钩的,十分漂亮,用线量都够织两件成人毛衣了。

宋谷秋过来问姜言送了什么礼,她想比着来。

她的病暂时稳定住了,不能受刺激,原来负责洞体通风、除湿、巡检的工作不能做了,改为报纸收发员。

下班后,不怎么出来。

缝纫机成了她最好的伙伴,光姜言就先后送去了三块布料,让她帮忙给一家三口做薄夹袄、棉坎。

暖瓶、茶缸都已送过去了,姜言提议道:“我上次见你用碎布拼的枕巾特别好看,要不你送一对枕巾?”

“行吗?”

她这一问,姜言犹豫了,那枕巾她喜欢,不代表人家新人也喜欢啊,“我跟你换一对枕巾怎么样?”

枕巾她有两对没用过,姜言取出来给她看,一对大红双喜带麦穗的,一对是绿底向日葵的。

宋谷秋拿着红双喜走了,没一会儿,抱来一个包裹,递给姜言。

姜言狐疑地打开,三双布鞋,一看大小就知道是给他们一家三口的,另有一对用碎花布拼的枕巾和一个书包。

“都给我?”姜言看着她笑道,“那我可赚大发了!”

宋谷秋指指她厨房里的嫩南瓜。

姜言扑哧乐了,“行行,鞋子用南瓜换。”谢稷种的那一小片地,已经开始收获了,这个南瓜是昨天谢稷浇水时摘回来的,不大,两斤多重。

见姜言同意了,宋谷秋脸上闪过一抹笑,也不多留,拿包袱皮提了南瓜就走。

十点,新娘子被接过来了,放了挂炮,朝围观的孩子们洒了一包水果硬糖和一些熟花生。

谢稷被拉去做了主婚人,一对新人在主/席像前,互赠了主/席语录,宣了誓。

礼毕,青年孩子一蜂窝地拥着新人进了屋,闹哄哄地让两人说说怎么认识的?谁先有的好感?

秦建国涨红了脸:“相、相亲认识的。”

“骗谁呢,你俩一个单位,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用得媒人介绍?!”

“肯定是互有好感了呗,然后找媒人走个流程。”

“秦建国,不老实啊,快说说,谁先动的心?”

……

姜言在外面跟吴大梅、王大娘、郑之卉、范秋萍等人听得乐不可支。

“姜同志,”郑之卉打趣道,“你跟谢工咋认识的?”

瞬间,大家都看了过来。

姜言失笑,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妈和他妈是朋友,从我小的时候,我们两家就互有来往。别光问我了,郑大姐跟张技术员呢,你俩咋认识的?”

郑之卉红了脸,蚊子般喃喃道:“我下乡去看我姐,不小心掉水塘里……”

“哦”不等她说话,大家就哄笑道:“英雄救美!”

说完,众人都乐了。

唯有王大娘的脸色不是太好看。

她当初相中的媳妇可不是她,是她姐郑之彤!

之彤在他们村当知青,人长得好看,干活麻利,说话温柔,手还巧,绣花裁衣做鞋样样精通,她是哪哪都满意得不行,没想到临门一脚,被截了胡。

关键是,之彤婚后,坐床喜,头胎得男,后面接连两胎,个个都是大胖小子。

每每想起,王大娘心里就堵得慌。

跟着看了会儿热闹,姜言便先回家了。

孙老给她施针。

一枚枚银针扎进头上的穴位,先是微微的刺疼,接着是阵阵酥麻。

半个小时后,银针取下,姜言感到头都轻了。

明轩帮着煎了药,姜言一口饮尽,小脸皱成了包子,“孙老,你是不是放了很多黄连?”

不管喝几次,都苦得恨不能把心脏肺一块儿吐了。

孙老哼笑了声,不想搭理她,这才哪到哪啊,没见识,真正难喝的药,她还没熬呢。

明轩忙把一块奶糖递给她。

一块哪够啊,姜言又找他要了一块。

楼下,谢稷抱出挤在新娘身边凑热闹的小家伙,带他去理发店。

小家伙前额的头发,有些长了,扎眼。

谢稷没想到,在理发店门口会到核总工程师杨彭越。

“杨老,过来理发。”

老人没应这话,只看向他怀里的小家伙:“你家小子?”

“对,叫谢慕言,下月满三岁。慕慕,叫杨爷爷。”

“杨爷爷好!”慕慕握了握爪。

老人朝他笑笑,下意识地摸了下兜,片刻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谢稷知道他以前兜里习惯性放糖,因为他经常忘记吃饭,他爱人便每天在他出门时往他兜里塞几颗糖。

大多是冰糖,或是薄荷硬糖。

“褚大娘身体怎么样?”

老人不欲多聊,怕给他惹麻烦,神色淡淡道:“老样子。”

说完,进店找师傅借剪子。

师傅一脸不耐烦:“去去,理发店是你这臭老九能进的吗?”

“我不找你理发,也不在店里多待,能我借把剪子吗?我就在门口把头发修修。”家里的剪刀被抄家抄走了。

“不借!出去——”理发师上来要推他。

“住手!”谢稷放下慕慕,一把扣住了男人手腕,厉声道:“谁给你下文件了,说他不能在店里理发?”

“没、没有……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我们理发店是为工人阶级服务的,他一个臭/老九……”

“要不要我把革/委会的易主任找来,跟你说道说道?看看杨老能不能在你们店里理发?”

男人瞬间噤声了。

“算了算了。”杨老拍拍谢稷的胳膊,让他把人松开。

谢稷松开他的手腕,朝他摊开手。

男人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剪刀、梳子。”

男人默默地把东西放到他手上,谢稷伸手取过椅背上的围布,搬把凳子,扶着杨老出门。

“慕慕,跟上。”

慕慕哒哒追在后面。

到了外面,寻处平坦的地方,放下凳子,谢稷扶着杨老坐下,给他围上围布,梳了梳他的白发,修剪起来。

“小谢……”杨老喉咙堵得难受,他怕再开口,泪就要下来了。

“你别担心,回头我找易主任谈谈。”

“小谢,”杨老一把攥住谢稷拿梳子的手,“谢谢,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听我的,谁也别找,顾好自己,护好自己的小家。”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