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人家[年代]

作者:骊偃

“慕慕——”李戈站在楼下院坝里, 两手扩在嘴边,朝二楼喊道,“宣传队的人来了, 台子搭好了, 走啦, 看表演去。”

“就来——”慕慕踩着小凳,朝楼下挥挥手, “等我一下。”

喊完跳下凳子, 噔噔跑进屋,拽着他的书包拖背在身上, 招呼明琪和屋里看书的明轩,“快点快点,明琪明轩哥哥, 走了。”

明琪回屋拿上篮球,啪啪拍着跟在他后面往楼下去。

明轩放下手里的长篇小说《小兵闯大山》,抱起两条长凳跟上。

姜言扶在栏杆上看着三人下楼走远,才回身倒了杯白开水,坐在桌旁慢慢喝着,桌上的柚子也剥出两瓣来吃。

谢稷往菜地里撒完猪粪,将扁担和两个粪篓还给后勤部回来,经过楼下,才从众人的议论声里知道王大娘掉进粪坑了。

“人没事吧?”

“扭伤了脚,不是太严重。就是吧, ”吴大梅笑道,“老太太要面儿,得有段时间不好意思出来跟大家唠嗑。”

没事就行。

谢稷在下面的水池子里洗洗手上楼,“醒了, 头还晕吗?”

“刚醒时有点晕,现在好多了。”姜言咽下嘴里的果肉,嗅着他身上的粪味儿笑道:“你也去帮忙捞人了?”

“给菜地上点粪。”谢稷把藏蓝色劳动布工作服外套脱下,搁在门外的鞋柜上,进屋另取了件穿上,“慕慕呢?”

“宣传队的台子搭好了,李戈等不及,叫上他们仨先过去了。”

“我们也过去吧。”再晚就没有好位置。

姜言把最后一口果肉送进嘴里,洗洗手,锁上门跟他一起下楼:“中午没来得及问,石打垒宿舍这次分房,有宋季同他们的份吗?”

“这栋石打垒多为大间、一室一厅、两室一厅,分房会优先考虑带家属的职工,他们几个都是单身汉,想要从席棚子里搬出来,要么赶紧找个人结婚,争取下次的分房机会,要么等我们搬走,他们搬进来。”

“搬进来?”

“嗯,我们现在住的是单身宿舍楼。”

哦,怪不得都是一个个单间,也不对啊:“那怎么有厨房?”

“厨房是我带人后来加的。他们住进来,不想要可以扒了。”

说话间两人下了楼,秦小谷、冯卫红搬着板凳站在院坝里等自家妈,相互打过招呼,谢稷和姜言先走。

露天电影场已是人头攒动,台子上在做准备工作,孩子们跑来跑去嬉闹着。

明琪带来的篮球格外抢手,几个七八岁、十几岁的孩子围着他打转。

慕慕和李戈凑在一起,拿着竹筒做的水枪凑一块在给蚂蚁浇水。

明轩守着两条长凳,见他们过来,忙站起来招手。

谢稷护着姜言挤过人群,朝长凳走去。

“姜干事——”身后有人叫。

姜言回头,看到站在一起的十几位女生,是她招来的女知青、大队的记分员、广播员、代课老师、妇女主任。

过来后,有的在文书岗,更多的是跟男同志一样,砍竹子搭席棚,砍荒平地、修路打地基、抬石搬砖。

汪鑫、李飞白、章维桢等人也来了,地方站不下,人群一直在往外扩,越过大路,蔓延至后面的半山坡。

姜言朝几群人挥挥手,跟谢稷一起坐下了。

很快节目开始,民歌《主/席来到咱们农庄》,唱歌的是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妇人,一头齐耳短发,身穿灰色双排扣列宁装,露出白色的衬衫尖领。

谢稷小声在姜言耳边说,这是振国妈妈。

话落,姜言隐隐听到人群里有孩童在喊:“妈妈、妈妈——”

不过,很快被人制止了。

应该是他爸。

小话剧《19队》,说的是19队一连雨天采石,排哑炮时的惊心动魄。

看得人热泪盈眶,太感同身受了。

《红灯记》选段《都有一颗红亮的心》(李铁梅女声独唱)。

大合唱《大海航行靠舵手》。

藏族舞蹈《洗衣舞》。

《三线建设战歌》:M主/席号召我们到三线,乌江边上把家安,开山劈岭建工厂……

台下不少人跟着合了起来,一时间声震山谷。

很多人兴奋得脸都红了,说的就是他们啊,特别骄傲!

秦小谷扯着她妈的袖子,小声嚷道:“妈、妈,我明年毕业了,能进主/席思想宣传队吗?”

厂里的子弟,高中毕业后都可以进厂,这是国家给建设者们的政策照顾,当然,其他三线厂是否也是如此,就不得而知了。

六点,节目结束,警卫队过来维护秩序,最外围的先走,一层层散开。

姜言他们坐在前排,等到最后,人差不多都走完了,才搬起条凳回家。

机关食堂今晚有加餐,谢稷拿着饭票带着儿子去打饭,两菜一汤,加水果。

红烧鱼块,炒莲花白,冬瓜海带汤,主食是白面馒头,水果是一个梨。

很久没吃白面馒头了,姜言都觉得不用吃菜,光吃馒头就很香。

谢稷小心地把鱼刺剔去,放在儿子碗里,抬手夹了块鱼肉给姜言。

姜言咽下嘴里的馒头,喝口汤,“你们机关食堂的师傅是不是有些来历?做的饭格外好吃。”

“西北老厂跟过来的。”当时老厂选人,那是全国各地甄选,政治不清白,没有两把刷子进不了老厂,“想吃下月多换点饭票。”

姜言点头,两人都忙,天天开火不现实,最好的办法搭配着来,吃吃食堂,偶尔烧一两样小菜。

“楼上楼下几位大姐都说这儿的冬天很冷,里间是不是得弄个炉子?”

“月中我来弄,你问问任副主任,你们机修厂能不能给打几个煤球机?”冬天要是还像现在这样烧煤块,每月的煤票肯定不够用,下月得让后勤处买散煤,拉回来后掺些黄土打成煤球烧。

吃完饭,天都黑了。

院坝里的人却没散,聊天的、打屁的,伴随着洗洗涮涮声,一直不断。

姜言带上换洗衣服,谢稷提着澡篮,一家三口去澡堂洗澡。

从澡堂回来,一切都静了,谢稷提着竹篮悄悄走了。

核总工程师杨彭越和老伴原是住在冲腾离洞体不远的两层红砖小楼内的,下放机修厂做重活后,夫妻俩被人押到飞燕坪,在家属区一角给划了片六平方米的地方,丢下一个破布包裹,要他们自己搭席棚子住。

老人做事认真,席棚子搭得坚固稳定。

没有牛毛毡,四处漏风,他便搂了干茅草,掺在黄土里活成泥,糊在席棚子外,给席棚子包了个壳。

夏天棚子里闷得如同蒸笼,他就把这壳给敲些下来,天冷了再糊上。

床是他上山砍竹子做的,没用一颗钉子,一截铁丝。

没有被褥,床上铺了厚厚的干茅草和芦苇,上面盖的是一件破破烂烂的军大衣。

15元的基础生活费养两人,其中一个还要吃药打针,两人几乎天天都处在饥饿状态,天一黑,便早早睡下了。

谢稷过来,轻轻敲了敲门。

杨老紧张地轻喝了声:“谁?”

“是我……”停了停,谢稷又道,“我拿了些东西过来,放在门口了。”

说罢,转身悄悄往回走。

不远处便是席棚区,黑暗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杨老坐在床上,跟老妻静静地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慢慢走远,过了一个多小时,一直没再听到动静,才赤脚下地,小心地拉开门,看向外面。

风声、虫声,偶尔从席棚区传来一两声呓语和淅淅沥沥的小解声。

好像没有异常。

心放下一半,目光下移看向地上一个黑坨坨的东西,缓缓蹲下,杨老朝它摸去。

是个竹篮,再摸上面好像是几片菜叶子,然后是帆布手套、鞋袜、针线、小米……

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

这个夜晚,杨老无声地哭得像个孩子。

姜言哄睡慕慕,拉灭灯坐在黑暗里,双手托腮眼巴巴地看向门口,双耳支着倾听楼下的动静。

谢稷出了机修厂席棚区,一路走得又疾又快,到了机关宿舍区,脚步放得轻之又轻。

在姜言的担忧中,门被细弱地推开。

“谢稷?”姜言一张口才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说不害怕是假。

“是我。”谢稷没拉灯,感受到她声音里的轻颤,摸索着寻到餐桌旁,一把将人拥在怀里,“没事了,别怕!”

姜言紧绷的神经陡然一松,伸出双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紧紧的。

查觉到她对这段感情的回应,谢稷一颗扑通逛跳,环抱着她的手臂不断收紧,似将人融进骨血,片刻,缓缓低头,细碎的吻落在姜言发上,额上、鼻上,没察觉她的反抗,一路寻到了她的唇。

姜言有片刻的怔忡,随之仰起了头,心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宿命感。也许,心早在他日复一日的体贴照顾中沉沦。

衣服一件件剥落。

一楼和二楼之间,是一层薄薄的预制板,稍有点动静,便听得一清二楚。

谢稷做得十分克制,更没敢去床上,怕它会响,交织出一首夜曲,更怕吵到儿子。

姜言死死咬着唇,人绷得似一张弓。

……

翌日一早,姜言被广播里的《东方红》歌曲吵醒,静静地看着屋外的晨曦透过窗棂照进素白的蚊帐,在她半举的指尖跳跃。

似想到什么,姜言捂了捂脸,纤长的眼睫在手心里似蝴蝶般轻扇。

好一会儿,姜言翻身坐起,褪去棉布睡裙,拿起床头凳上的衣服,一件件穿上,其间她几乎不敢看身上残留的指印吻痕。

屋里没人,餐桌上有一张纸条。

是谢稷的字,横平竖直,撇捺舒展。

纸上说,他和慕慕去机关食堂打饭,厨房有碗他早起煮的红糖鸡蛋,让她醒了先吃。

收起纸条,姜言走进厨房,打开案板上用盘子盖着的一只碗,是她喜欢的溏心蛋,足有五个。

漱了漱口,姜言舀出两个,倒了些汤,坐在餐桌前,先喝了几口汤,才舀起荷包蛋吃了起来。

谢稷踏着晨光,拎着竹篮,牵着慕慕回来,看到她,那张脸怎么形容呢,像花开,笑得特别灿烂。

阳光得让姜言晃了晃神。

放下竹篮,谢稷一边摆饭,一边轻声问:“睡的好吗?”

姜言咬着勺子瞪他,什么时候睡的他不知道,那么晚,她能好吗?!

“姆妈、姆妈,你看你看,蝈蝈——”

姜言垂眸朝慕慕手里看去,小小的笼壁上趴着一只深绿色的蝈蝈,“谁给你的?”

“陈杨叔叔,他昨天在草丛里捉到的。”

“这个季节,”姜言朝外看看,“养不了几日。”

谢稷轻笑:“方才回来的路上,他还问蝈蝈是不是像李卫东说的那样特别好吃、肚子里有满满的籽?”

姜言点点小家伙的额头,“就知道吃。慕慕,姆妈发现,你快变成小吃货了。”

“什么是小吃货?”

“特别爱吃的小孩。”姜言起身去厨房把三个荷包蛋端来,“要姆妈喂你吗?”

“我自己吃。”慕慕把蝈蝈笼放在桌上,爬上儿童座椅,接过碗舀,舀起汤先喝了口,才扒了鸡蛋往嘴里送。

早上机关食堂的饭很简单,稀饭,咸菜,二合面馒头。

吃完饭,姜言牵着慕慕下楼,先把小家伙送去托儿所,再去上班。

三号车间才盖了一半,机器来了,盖房的继续,姜言带人安装设备。

有机器太大,没办法抬进门,不可能把才垒起的石头墙给拆了,只能拆机器,拆完往里抬,抬进车间组装。

任副处长过来查看安装情况,见姜言跟在一众技术员身后,递工具递零件,熟练得完全不像一个外行,诧异道:“你还学过机械?”

姜言指指脑袋:“方才他们在外面拆卸,我在一旁看了个全程。”

“哎哟羡慕啊……”任副处长拍着额头感慨道,“我要有你一半的好记性,”他余光瞄过走来的厂长,笑道,“咱们机修厂的厂长也当得!”

余厂长爽朗地笑道:“行啊,什么时候咱俩做一下工作交接。”

任副处长忙摆手:“不敢!”

“出息!”余厂长抬腿踢他。

任副处长忙往旁边闪去。

余厂长收回腿,转头看向姜言,“你就是小姜吧,”环顾下四周,他笑得越发和蔼了,“真叫任副长处说对了,是个人才!”

机修厂最开始建在冲腾,现在也没有整体搬迁过来,余厂长一直在那边,姜言对他也只是有所耳闻,这还是第一次相见。

“任副处长是个惯会薅羊毛的!”

姜言这话,听得余厂长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那说明你有能力,换一个人试试。”

说笑几句,余厂长去看技术员们安装机器,姜言凑到任副处长身边,“任处,咱们厂党委还缺人吗?”

任副处长的目光在姜言招的十几位女工身上扫过,有三四位表现得确实十分出色,“车间缺两名宣传人员,你想推荐谁?我帮你参考参考。”

姜言一愣,顺着他的目光朝十几位女工看了过去,不管最开始的目的是什么,姜言快速道:“许芳春,廖大妞。”

顿了顿,姜言又道:“可以转正吗?”

“你这话问的,”任副处长失笑,“是对自己的眼光多没信心啊!你推荐的人,要不能转正,那说明咱们的管理层出现问题了。”

姜言莞尔:“我找谁拿推荐表?写好后交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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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