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人家[年代]

作者:骊偃

车子出了火车站, 离开城市,越走越偏,路上尘土飞扬, 目之所及一片荒凉枯黄, 跟羊城是一片完全不同的天地。

思禾却觉得天高地阔, 连吹来的干冷风都是自由的。

“不习惯吧?”警卫员小卫抬头看眼后视镜,笑道, “路上风尘大, 还是把车窗关上吧。”

思禾摇上车窗,揉了揉吹皱的双颊, 开心地笑道:“这儿的空气真好!”

是自由的。

离营区近了,人迹好似多了,土路两旁种着沙枣, 如今树叶落尽,只枝头零星挂着几颗灰扑扑的干瘪枣子。

围墙外是开阔的秋田,冬小麦刚冒出青嫩的芽苗,洋芋干枯的秧蔓堆放在田头的沟沟边,一只、两只……成串的羊儿,一路寻食着啃到秧蔓前,不动了,埋头大口嚼食起来,后面是扬鞭吆喝的半大小子。

小卫告诉思禾这条土路是部队修的,两边的沙枣是战士们种的, 周围的田地,也是战士和家属们一锄一锨开垦出来的。

车子开进部队大院,依然是土路,路旁种的是沙枣树和国槐, 小卫把车子开得极慢,一一跟她介绍,那栋三层高的砖木小楼是机关处,是绝对不能去的地方,坡屋顶、木门窗的苏式建筑是大礼堂,再往前走是军人服务社、卫生队、锅炉房、水塔。

与营区以围墙分隔开的一片干打垒二、三层楼房是家属区,西北风沙大,最开始来时,他们住的是半地下地窝子和干打垒土坯房,现在那些房子还保留着,依然有人居住。

小卫和谢建勋夫妻住的就是干打垒土坯房,正房五间带一个院。

院子里一半开垦出来种了冻菠菜、羊角葱、大蒜和芫荽,另一半搭着一个柴棚,里面规整地堆放着秋收后的玉米秸秆、沟边砍的草窠子和部队发的煤炭,柴棚旁是一个地窝子,存储着过冬的大白菜萝卜土豆。

葛丽云听到熟悉的汽车引擎声在院外停下,擦擦手,从厨房迎了出来。

车门打开,小卫和思禾先后下山。

“葛大娘,人接回来啦。”小卫说着去提思禾的行李。

“快进屋,外面冷。”

思禾站在车边,忐忑地看向剪着齐耳短发、系着围裙也难掩利落爽朗劲的葛丽云,“阿、阿奶。”

葛丽云打量着二孙女,孩子这么大,她也就见过两次,还都是过年前后医院最忙的时候,蒋宁带着孩子回沪市看望娘家爹妈,没地方住了,带着孩子跟她住在部队家属院,她偶有两次抽空回家给他们做午饭,都瞅不见人影,她忙,人家好像更忙。

对这个二孙女,她唯一的印象就是喜欢看画报、小人书,不怎么爱说话。

现在看,除了有点怯懦,倒还好,不像小儿子说的什么心理上出了问题。不过,这只是表象,有没有得相处了才知道。

“哎,快进来。”葛丽云热情地上前拉住二孙女的手,这一摸才发现手腕细得过分,再仔细看脸色白得透着青色的血管,发质枯黄。

营养不良啊!葛丽云轻叹:“路上累不累?渴了吧,喝红糖水,还是麦乳精?”

“不、不用这么麻烦,白开水就好。”手掌相握的地方一片炙热,思禾从怔忡里回过神来,结巴道。

葛丽云瞪她一眼:“跟阿奶瞎客气啥,来来,”将人拉到客厅的高低柜前,葛丽云打开下面的杉木门,一一指给她看,“呐,你阿爷前天去市里开会,专门去百货商店给你买的,麦乳精一天一杯,奶糖不能多吃,一天最多两颗,这是点心饼干、苹果沙枣,什么时候饿了、想吃了,自己拿。”

抓了两颗奶糖塞她兜里,葛丽云拿了麦乳精给她冲水:“自己家,怎么自在怎么来,你阿爷工作忙,很多时候都睡在工地,我的工作也不轻松,医院在工地设有医疗点,我一去没有三两天回不来。”

将搪瓷缸塞在她手里,葛丽云继续道:“小卫是你阿爷的警卫员,今天是特殊,平常你阿爷在哪他在哪。所以,思禾,阿奶得跟你说清楚,”葛丽云拉了她的手在餐桌旁的长条凳上坐下,抱歉道:“大多数时候,你得自己照顾好自己,吃食钱票阿奶尽量给你备的足足的,但是陪伴……我和你阿爷怕是有心无力。”

思禾的泪啪啪往下落,仰起小脸,她笑得格外轻松,似卸下了沉重的壳:“阿奶,很好了。真的,这对我来说,已经很好、很好了。”

她求的不多,一个平和的生活环境,没有讥讽、没有奚落、没有言语上的攻击、没有看书时的被打扰,她只要一个安静的、自由的空间,就足够了。

葛丽云心疼地将人揽在怀里,轻轻拍拍她的背。一辈子没哄过人,能做的也只是把人从原有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好了,不哭了,把麦乳精喝了,咱们吃饭。”

两人说话的工夫,小卫已经把饭菜端出来,摆好了。

葛丽云带思禾洗了把脸,拿雪花膏给她抹:“咱们西北空气干燥,洗了脸,要立马擦上雪花膏,不然冬天脸会起皴。这瓶,是我去服务站给你买的,每天别忘了擦。”

思禾捧着瓶子翻来覆去地看,脸上带着傻笑,她也有自己的雪花膏了:“谢谢阿奶!”

葛丽云稀罕地捏捏她的小脸:“嘴真甜!”

依依不舍地放下雪花膏,思禾随葛丽云去吃饭。

红烧肉、芹菜炒粉条、老南瓜焗咸蛋黄,咸蛋白白菜汤,主食是杂粮饭,泡好的玉米渣加土豆、小米一块蒸的。

夹了筷子红烧肉放在孙女碗里,葛丽云笑道:“知道你们羊城吃大米饭,阿奶下月找人称上两斤,这几天就先用小米替代吧。”小米也吃不了两顿,她和老谢每月的份例加起来是一斤,以前都让给病号了,这几两还是她找隔壁借的。

思禾含着红烧肉,满口香,幸福得不行,说话含糊不清道:“不用换……”

葛丽云抬头瞪她:“把肉嚼嚼咽下再说话。”

思禾双唇包着肉,对着阿奶傻笑。

葛丽云心里直叹气,也不知道老大一家咋养孩子的,两口子每月工资加起来一百五六,每人每月一斤肉票,竟让孩子馋肉馋成这样啊?!

抬手一连又给她夹了四五块,葛丽云催促道:“快吃,凉了肉腥。”

“小卫也吃。”葛丽云说着,给警卫员夹了三块。

“大娘,我自己来。”小卫忙护着碗往旁移了移。

“你别觉得思禾来了,就要让着她,都是孩子,你不比她大多少,在家别客气。”

小卫咽下嘴里的食物,笑道:“没让着,是你烧的菜都好吃。”特别是咸蛋黄焗南瓜,软糯的老南瓜外裹着一层薄酥的咸蛋黄沙,每一口都包含了酥、糯、沙、香的层次感。

层次感……看,他多会形容,回头得跟老首/长显摆显摆,扫盲班的课是不是不用上了,他已经脱盲了嘛。

“喜欢就多吃点。”葛丽云见他吃得欢,便没再关注,每样菜又各夹了一筷子给思禾,“你有什么忌口的跟阿奶说,回头我做饭注意点。”

思禾咽下嘴里的红烧肉,摇头:“阿奶,你们平时吃什么我吃什么,不用为我破例,我不挑的,什么都能吃。”

“倒是好养活。”葛丽云笑着打趣道。

思禾低头笑,大口大口往嘴里扒饭,满满一碗杂粮饭加堆得高高的各样菜式吃完,撑得直打嗝。

“你这孩子,吃不下就别吃了呗,吃这么撑多难受啊!”葛丽云边训边倒了温开水给她,让她弯腰90度,让胃部贴近膈肌,小口地连续喝上几口水,“温水能舒缓痉挛的膈肌,让你弯腰,是放大舒缓的效果。”

思禾听话地喝了两三口,果然不嗝了,直起腰,她好奇道:“阿奶,什么是ge肌,是我打嗝的位置吗?”

“嗯,它是引起打嗝的核心部位,位于胸腔和腹腔之间,在这。”葛丽云在思禾身上点了点那个位置 ,让她自己感受一下。

思禾摸了摸,笑道:“好神奇啊!”

“好了,别站着,多走动走动。”葛丽云说着,找了些山楂片给她。

“葛大娘,我走了。”小卫提着给谢建勋打包的饭菜,急匆匆朝外走道。

葛丽云追了几步,扬声道:“跟你们首/长说,思禾过来了,让他晚上回来吃饭。”

小卫应了一声,开车走了。

葛丽云给思禾把收音机打开,去厨房忙活了。

思禾咬着山楂片,听着收音机里传来的先进人物事迹改编的评书《欧阳海之歌》,在客厅转了几圈,踱到厨房门口看葛丽云刷锅洗碗。

葛丽云是个爱干净的,每只碗碟洗好,都会用一块干净的白色老粗布将水渍擦干,分类放进橱柜,小炒锅刷了里面擦外面,里里外外弄得比新锅都锃亮,然后用粗麻布将水渍擦干挂在墙上……

“阿奶,”思禾倚在门口,“你下午上班吗?”

葛丽云“嗯”了声,手下不停道:“等阿奶收拾好,带你去澡堂洗个热水澡,回来你睡会儿,要是睡不着,就看看书复习一下功课,明早我带你去学校办理入学手续。对了,你上几年级了?”

“四年级。阿奶,我能跳级吗?”

葛丽云头都没回道:“行啊,跳几级都行,只要考试能通过。”

思禾诧异道:“您不反对?”

葛丽云回头看她,笑了:“知道你三婶几岁上的大学吗?”

思禾摇头,在家很少听到爸妈提起三叔三婶,偶有几次也是说三婶的爸爸在港城,有钱!

“14岁!”葛丽云每次提起都非常骄傲,“14岁你三婶考入沪市外语学院,主修德语,辅修俄语和英语,四年后毕业,家里都觉得她18岁工作有点小,当时,中/央广播事业局对外部要开办世界语广播,全国选拔,只要20名,你三婶以第一名的优秀成绩被录取。”

“哇~”思禾捂着嘴,惊呼道,“好厉害!”

“可不,”葛丽云笑道,“她七岁读小学,只上了三年级和六年级,九岁考入市三女中,也只读了初一和初三,高中上了高一、高二。”

“高二时,外语学院去他们学校招生,她抱着试试的心态,参加了考试,没想到一下子就考上了。”葛丽云想想言言拿到通知书后开心的表情,不觉莞尔,“对了,思禾你想跳几级?”

思禾有些羞赧地竖起一指:“一级,我想读五年级。”

“那也不错了!”葛丽云安慰道,“你还小,不急。”

现在啊,葛丽云遗憾地想,学习再好,也考不了大学。

思禾看着出神的阿奶,对三婶的好奇越发浓了,那么聪明、像姜瑜阿姨一样好看的女子,不知道生活中又是何等的风采?!

葛丽云把灶台连擦了三遍,投了投抹布晾上,洗把手,看着孙女道:“走,带你去你房间看看。”

思禾的房间原是谢建勋的书房,确定了孙女到来的时间,他抽了两个晚上,带着小卫将22平方大的客厅一分为二,砌了道墙,在主卧那开了一个门,将他的书籍、书桌搬了过去。

大书柜放不下,抬回后勤,换了两个小的,他一个孙女一个,又帮思禾搬回一张床,一个三开门衣柜和一张书桌。

三人布置了一个晚上,16个平方的卧室,一片温馨。

百鸟朝凤的织锦缎被面,大牡丹纯棉提花床单,割绒毛巾布枕巾,绿竹纹窗帘,很热闹很喜庆,贴上大红喜字,都可以当婚房用了。

思禾心里暖暖的同时,看得想笑。

葛丽云忙道:“这可不是我选的,都是你阿爷翻箱倒柜挑的。你要不喜欢,晚上我回来咱们再重新布置。”那被子,原是给小儿子结婚准备的,姜瑜给言言弄了条一模一样的,她这条就没送出去。

“阿奶,”思禾拽拽葛丽云的袖子,“我很喜欢!”

葛丽云哈哈笑道:“晚上跟你阿爷说,他保准开心得不行。”第一次给小辈布置房间,得让他有点成就感。

思禾双眸发亮地点点头。

“拿上换衣洗服,咱们去澡堂。”

思禾打开沉甸甸的旅行袋,几乎都是课本、作业本、文具,衣服没有两身,还打着补丁。

葛丽云看着大小不对,拎起来在孙女身上比画了一下,沉默了,都短了一截。

“没事,”葛丽云放下衣服,揉了把孙女的头,“阿奶存的有布票,洗澡前咱先去服务社买两身穿着,等哪天有空了,阿奶带你去市百货多挑几身。”

垂眸间扫过她脚上的鞋子,葛丽云笑道:“鞋也买两双。”

思禾缩了缩脚,笑道:“鞋子补补还能穿。”

能穿啥,大拇指都顶出来了。

“不用想着给阿奶省,我和你阿爷身边就你一个孩子要养,钱票富足着呢。”葛丽云迅速收拾了一个澡篮,牵着她的手,锁上门,去了服务社。

一路上遇到熟人,葛丽云都会停下来,跟对方介绍家里的小孙女。

张阿姨、王伯伯……思禾乖乖站在阿奶身旁,礼貌喊人。

葛丽云在沪市生活了大半辈子,眼光毒,服务社的衣服她看来看去都嫌土,勉强买了一套,带着思禾去了澡堂。

从澡堂出来,急匆匆将思禾送回家,她就上班去了。

思禾把换下的衣服洗洗晾上,开心地在屋里跑来跑去,啊~她有自己的房间了,有自己的床了,有自己的新被褥了,有自己的书桌书柜衣柜了……

开心、开心,太开心了!

都想喊两嗓!

头发干了,她往床上一躺,翻一翻、滚一滚,咯咯地笑一回,这样的生活像在做梦!

好不真实,忍不住,思禾拧了把自己的腿,然后又忍不住笑了,是疼的。

来时,不是不忐忑。

火车上四天,她想过来后的各种可能……真好,阿奶很和善,阿爷虽然还没有见到,却给她买了麦乳精、奶糖饼干,很用心地给她布置了房间。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鲜花盛开,彩蝶飞舞,她站在花丛里,张开双臂,阳光落在脸上身上,那个暖啊~

谢建勋随小卫下班回来,葛丽云正在厨房烧饭。

屋里没有看到女孩的身影,他脚步一转进了厨房,挽起衣袖,洗洗手,边给妻子递盘子,边问道:“思禾人呢?”

葛丽云指指卧室的方向,接过盘子盛菜:“睡了,坐了四天的硬座,累坏了。饭菜要好了,你去叫一声,吃完饭,带她出去转转回来再睡。”

行。

谢建勋出了厨房,走到西屋门前敲了敲:“思禾,起来吃饭啦。”

思禾睁开眼,下意识地蹭了蹭暖和的被子:“来了。”

回答完才反应过来,方才的声音不是卫叔叔,那应该是阿爷。

霍的一下坐起来,思禾抓起衣服一件件套上,趿着鞋便跑出来了。

谢建勋正要走,听到开门声,回头一看,不由皱眉:“把鞋穿好,衣服再加一件,这边晚上凉。”

思禾唤了声“阿爷”,听话地退了回去。

把鞋提上,头发飞快地用手顺了顺拿皮筋扎好,拉开灯,取了件外套穿上。

谢建勋没停留,几步又进了厨房,“孩子没带什么衣服吗?我看着穿得有些单薄。”

葛丽云把烧好的两盘菜递给小卫,装稀饭的小铝锅塞给丈夫,她捧了碗筷跟着往客厅走道:“带了两身,我比画了一下,都小了。下午去服务社想着给她先买两身穿着,结果没一件看上的。”

谢建勋忍不住笑:“是你看不上,还是思禾啊?”

“我。”葛丽云回答完,自己也笑了,“这几天我是请不到假了,等会儿吃完饭,我把我以前的衣服找出来几件,看看能不能改改给她穿。”

“我的衣服也可以改改给思禾。”都是军装,破的地方多是在领子、胳膊肘、屁股和膝盖,两件应该能改出一件。

葛丽云给大家盛稀饭,不赞同道:“改两身先穿着,小姑娘家家的不能老穿旧衣服。”

思禾在外面洗把脸,进来笑道:“阿奶,我喜欢穿绿军装。”她爸的旧军装在家还轮不上她呢,比较破的都被她姆妈寄给她几个舅舅了,剩下七成新的改改给大姐小弟了,大院里的孩子都以穿绿军装为荣。

她的衣服都是姆妈和大姐不要的,她自己剪一剪、修一修,用家里的缝纫机车一下。这次太急了,收拾东西的时候,大姐在一旁盯着,稍好一点的衣服她没敢拿,只胡乱地往包裹里塞了两件带补丁的,没想到拿到的是去年改的外套。

“行,给你改两身,”葛丽云招手道,“快过来吃饭。”

思禾在阿爷和阿奶中间刚坐下,拿起二合面馒头,一左一右各夹来一筷子菜放在她馒头上。

看着馒头上的肉罐头,思禾眼眶发热,“谢谢阿爷、阿奶。”

谢建勋没说话,一顿饭下来,时不时给孙女夹筷子菜。

葛丽云跟思禾介绍着大院的情况,左右哪家有跟她大小差不多的孩子,都上几年级了,学习怎么样、品性如何……大礼堂每周都有什么节目,食堂周一到周日都有什么菜式。

小卫时不时补充几句。

思禾乖乖听着。

吃完饭,小卫去洗碗,谢建勋叫上思禾,带她出门散步,顺便跟老友们显摆显摆自家乖孙女。

葛丽云也不点破丈夫那点小心思,开箱寻了几件料子不错的衣服,中午在服务社买衣服,已经量过小孙女的身高了,心中有数,手下动作飞快,拆拆剪剪,没一会儿,便坐在缝纫机前缝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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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