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人家[年代]

作者:骊偃

“慕慕想吃包子吗?”谢稷晃了晃驮在脖子上的儿子。

想, 想尝尝。

谢稷看向妻子,姜言摇头,太晚了, 等会儿就睡了, 这会儿吃东西胃里不舒服, 她就不吃了:“给他少吃点。”

谢稷“嗯”了声,驮着儿子朝宋季同等人走去。

姜言先一步上楼。

天冷了, 杨老夫妻光盖一件破烂的军大衣不保暖, 姜言打开樟木箱,找出一条谢稷在西北时用的旧褥子。

棉花结块了, 家织的蓝白格子褥面上大大小小地打着几块补丁,轻轻一拍,荡起一片尘沙, 这是从西北带过来后就没拆洗过啊。

姜言拿剪刀剪开线头,将棉线一一抽出,抽了几根发现大部分线都已经朽得不能用,索性唰唰给剪了。

灰尘太大,姜言抱放到走廊的栏杆上,扯出褥面,拿扫把头使劲拍打结块的棉花。

灰尘扬起,姜言轻咳了声,别过头继续敲打。

孙老听到动静出来查看,一开门被风沙扬了一脸:“大晚上的, 你干嘛呢?”

“拆条褥子。”姜言敲敲敲,手下不停。

“大晚上的拆什么褥子!”

“这不是白天没空吗。”

孙老拧眉:“别敲了,冲腾有弹棉花的,看谢稷哪天去冲腾上班, 让他背过去,花个一两毛弹弹,灰尘自己就跑出来了。”

姜言停下敲打的动作:“这么多灰尘能行吗?”

“行、行,快别敲了。”孙老挥舞着面前的尘沙,急道。

姜言放下扫帚,拍拍身上的尘土,把棉胎一叠抱进屋放在樟木箱上,褥面褥里泡在盆里,撒上洗衣粉。

都是积年老灰,得泡一泡才能洗干净。

提起暖瓶兑水洗头,孙老回屋休息,明琪闻着院坝里的饭菜香,没忍住跑出来趴在栏杆上使劲嗅了嗅:“我闻到酸辣汤的香味了。”

姜言站在水池旁通发,“慕慕和你谢叔叔在那,想吃拿碗过去找你谢叔叔,让他给你打一碗。”

大半小子要脸,忍着馋意摇摇头,往姜言身边挪了挪,小声道:“姜阿姨,你知道谁家抢到石打垒宿舍的房子了吗?”

这个姜言真没关注,三车间快封顶了,这几天她正带着民工打四车间的地基,忙着哩:“谁家?”

明琪指指二单元一楼东边:“104室的李家,他家大女儿跟我哥是同班同学,听大家说,他家生活有些困难,每年年底都会到工会领取单位发的‘救济金’。”

“救济金?”厂里还发这个!

“对啊。每年过年都能领到几十块钱、几斤米面和两三斤肉,不老少了。”

姜言把头发打湿,抹上洗发香波,揉搓着轻轻按摩头部:“他家怎么个困难法?”

“孩子多啊,有五个吧,我不太确定。”

相比大城市来说,厂里生活艰苦,教育质量差。

大部分职工家庭,夫妻双方都有工作,孩子多了或是太小,照顾不了,亦有的是为了孩子的教育,便把孩子寄养在父母亲戚家,一两个是常态,两三个也不是没有。

“他爱人有工作吗?”光凭孩子多这一条,是拿不到救济金的吧?姜言舀水冲发。

“没有啊,李叔叔他媳妇身体不好,又不识字,听楼下的人说,重活干不了,轻省点的活得会读写,她不会。”

姜言放下葫芦瓢,头发拧拧,拿毛巾包上,笑道:“你个淘气鬼,心思都在八卦上了。”楼上楼下知道的比她都清楚。

明琪嘿嘿笑道:“放学了,我们都在楼下玩,大婶大娘说话又不避人。”

倒了盆里的水,姜言拿起口杯刷牙。

谢稷牵着走路还不忘啃包子的慕慕,端着只碗上来了,瞅见明琪:“饿不?”

不等明琪回答,他的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

谢稷轻笑,将碗递给他:“拿去吃吧。”

里面是两个菜包子。

明琪没客气,伸手拿了一个,掰开一半往嘴里塞,另一半准备拿回家给爷爷和哥哥。

谢稷把另一个也塞给他:“你姜阿姨晚上不吃东西,这个给你哥。”半大小子,肚子跟个无底洞似的,多少东西都填不满。

明琪道声谢,跑回屋了。

谢稷看眼姜言包在头上的毛巾,“洗头了?”

姜言含着漱口水点点头。

谢稷没说什么,松开要让姆妈尝一口包子的儿子,进屋把小煤炉引燃,放在里屋,等姜言端着盆,牵着慕慕回屋,炉子里的火已经旺起来了。

放了两把小凳在炉子旁,谢稷去洗漱。

姜言兑了半盆洗脚水放在炉子旁,和慕慕分坐在两张小凳上,脱去鞋袜,一大一小的两双脚丫子在盆里,你踩我一下,我踩你一下。

慕慕“咯咯”笑个不停,姜言收了他手里还剩的大半个包子,放在炉子边边烤着,取下头上的毛巾,跟着烤一烤。

10月底的深秋,已有几分寒凉,方才在走廊上冻得有些冷的身子,很快回暖,并热了起来。

慕慕受不了,让姆妈给他擦擦小脚丫,趿上大姨用毛线钩的小拖鞋,跑出去找爸爸洗漱。

头发晾干,姜言就着屋里的暖意,兑水擦了把身子,换上睡衣,上床睡。

谢稷哄睡儿子,将小家伙放在两个樟木箱拼成的小床上,把炉子上烤得焦黄的包子吃了,炉子熄灭提出去。

轻手轻脚上床,拉灭灯泡。

姜言一翻身,将自己滚进他怀里,胳膊搭在他腰上,一条腿也搭了过去。

谢稷紧绷了一瞬,随之深深吐出一口气,身子放松,一只胳膊穿过后颈揽住她的肩,“太晚了,睡吧!”

姜言一愣,乐了,本来没想法呢,这会儿倒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手探进他秋衣的下摆,顺着腹部的纹路沟壑轻轻描画了起来。

谢稷一把按住那只在腹部作乱的手,喑哑道:“别闹!”

姜言仰头亲他的喉结,啄一下,再啄一下,再再啄一下。

谢稷微微轻喘了声,不再克制,一把掀开被子,抱着人下了地……

*

一早起来,泡在大木盆里的褥面褥里,连同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已经被谢稷洗好晾在菜地那边了。

以前都是晾在下面院坝里,现在下面在建石打垒宿舍,虽说离他们住的宿舍有着一定距离,但风一吹,那边的建筑灰尘便往这边扬来。

早饭是谢稷带着慕慕去机关食堂打的,稀饭、醋熘白菜、二合面馒头。

白菜里搁了不少干辣椒,姜言能吃几筷子,慕慕是一口都不能尝,天干,小家伙这几天有点上火。

谢稷取来两个鸡蛋,分别磕进两只碗里,搁点盐,放几滴麻油,搅散用开水一冲。

母子俩一人半碗鸡蛋水。

姜言不喜欢喝,蛋腥味太重,放在面前的碗转手被她推给了谢稷:“云嫂子他们什么时候从冲腾搬过来?”

昨天她经过石打垒宿舍,发现很多人家都已经入住。

“说是今天。”谢稷打开瓶腐乳,夹两块放在碟子里,搁她面前,“中午下班回来,经过那边你过去看看,3单元101室。”

姜言应了声,馒头掰开夹块腐乳塞进去:“他们过来得暖房吧,我们要送什么吗?”

“送套碗碟。”

姜言抽了抽嘴角,她和慕慕来后,不过短短三个多月,家里先后收到谢稷养父母寄来的两次包裹,次次打开都是碗碟。

粗瓷碗碟,说实话,都不一定有运费贵。

“你有空给湘潭写信,跟他们说说,别再给我们寄碗碟了,一家三口用不着那么多。”

谢稷笑:“信上不是写了吗,给你送礼用。”

“又不是细瓷。”收礼的能高兴?

“行,晚上写信跟阿爸阿妈说。”

“对了,二姐说小哥要结婚了,我能寄些东西给他吗?”

“寄给阿爷吧,请他转交。”

也行。

姜言嫁妆箱子里有一条羊毛毯,没用过。

想想又作罢,小哥在农场,太好的东西怕是留不住。

中午下班,姜言牵着慕慕打从石打垒宿舍前面的土路上经过,脚步一转,拐了过去。

有个一里多地,到了楼前。

院坝里乱糟糟地堆放着家具、装有被褥的麻袋、锅碗瓢盆等物。

好几家今儿一块儿搬来了。

3单元101室的房门大开着,门前堵着东西,姜言抱起慕慕绕过地上的东西过去,屋里隐隐有人声传来。

“嫂子,吕大哥。”姜言朝里喊道。

“唉——”云世英听出姜言的声音,拎着扫帚急匆匆奔到门口,隔着一堆家什笑道:“弟妹,慕慕,你们来了。哎呀等等,我让你吕大哥把门口的东西挪挪。”

姜言朝里看去,一个大间被他们用扎的竹排隔成了一室一厅,大件家具都堆在门口,还没往里搬:“嫂子,别叫吕大哥了,我把慕慕送回家,唤上谢稷一块过来帮你们收拾。”

“不用不用,你们吃完饭还要上班,别耽误了你们的正事。”

“床和衣柜这么重,你跟吕大哥能抬进去?”

云世英指指旁边正在打扫的人家,笑道:“我们两家合作。”

“那行,该吃午饭了,我让谢稷送些饭菜过来。”说完,不等她拒绝,姜言抱着慕慕便走了。

到家,谢稷正坐在桌前看报,桌上摆着刚打回来的午饭。

“回来了,洗手吃饭。”谢稷放下报纸,将扣在碗碟上的盘子一一取下。

姜言边和慕慕洗手,边把要给吕家送饭的事说了:“你快吃吧,吃完去食堂看看还有没有饭菜。没有,我就下锅挂面给他们端去。”

谢稷点点头,扒了些菜到碗里,端起来就吃。

匆匆吃完,放下碗筷,拿上饭盒饭票提上竹篮往外走道:“我过去帮他们把东西往屋里抬抬,你针灸过和慕慕睡会儿。”

姜言朝他挥挥手,表示知道了,夹起一筷子白菜炖豆腐给慕慕。

吃完饭,慕慕和明琪下楼玩儿,姜言找孙老针灸、喝药。

一段时间的治疗,姜言头部的昏沉感越来越轻,记忆也越发好了,取了针,听到明轩在磕磕巴巴背英文,兴致来了,给明轩背了半篇原版英文《伊索寓言》里的小故事,

她背诵时,更注重情感的表达,随着故事的进展,语速时快时慢,重音、连读、弱读处理得恰到好处,一口英伦腔比广播里的还要正。

明轩听得两眼放光,“姜阿姨,我能跟你学英语吗?”

可以啊。

姜言跟他约好,每天饭后跟他口语对话15分钟。

“不要挑难的,就从简单的日常入手。”姜言教他,“比如:早上起床,Good morning! 你吃了吗?Did you eat……”

晚上,吕家暖房,在家请客。

姜言想了想,还是用竹篮装了一套粗瓷碗碟,拿了两根腊肠和一包海带丝。

冲腾本地社员家做的腊肠不要票,七毛钱一根,上周谢稷托同事捎带了几根。

路上遇到,同样拎着东西的宋季同、陈杨和王勋。

三人有拿点心罐头,有拿酒烟的,只陈杨跟他们一起去吕家,另两人去其他人家。

搬过来了,云世英的工作也有了着落,两口子都十分高兴,吕雨石开了一瓶好酒,跟陈杨、谢稷一再举杯。

姜言这次没敢碰酒,跟云世英小声说着慕慕在托儿所的趣事。

慕慕和亚亚早早吃完,跑出去玩了。

石打垒四层,五个单元,住着几十户人家,虽说还有几户没搬来,人也不少了,院坝里撒欢奔跑的孩子足有二三十,大的十几岁,小的刚会跑,慕慕拉着亚亚冲过去就瞧不见身影了。

姜言不放心,放下筷子跟出来看了会儿,见几个大孩子带着他们一帮小的在玩老鹰捉小鸡,慕慕最小,坠在后面,成了一个鸡尾巴。

鸡妈妈一动,身后的跟着动,老长的一溜,等到后面得到消息再跑,已经晚了,老鹰扑来一手就是俩。

因为被抓,中间断开了,慕慕几个小尾巴吓得放声尖叫,边叫边逃,小短腿哪能跑过大孩子,三下五除二,跟他一起逃的四五个孩子都被捉了。

这个游戏出局,慕慕转头又跑到另一群人那,跟人家玩起了瞎子摸象。

等到谢稷他们喝酒结束,小家伙还没玩够,抱住爸爸的腿央求道:“再玩一会儿,就再玩一会儿。”

与此同时,今儿早早下班回家的谢建勋,拿起电话拨给了大儿子。

谢崇安昨天跟妻子大打一架,脸上挂了彩,今天上班被人明里暗里嘲笑了一回又一回,十分没脸。

正憋着一肚子火呢,老头子打电话过来,劈头就是一顿训,说他偏心、处事不公,一个团长,家里总共三个孩子,老二过来连身好点的衣服都没有……

谢崇安心头的火腾腾往上蹿,脖上的青筋鼓得老高,握着话筒的手不断收紧,“是是是,我偏心,我承认!你呢,你就不偏心了?姆妈不偏心?”

谢建勋一愣,怒道:“我偏谁了?!”

“老二!”谢崇安跟着吼道,“60年代初,你手里的供应多少填进了她一家的肚子,分给我们这些儿孙的又有多少?”

谢建勋有一瞬间的心虚,很快又硬起脖子:“真要叫屈,也该老三!那几年,我是给老二没少寄钱寄物,谁叫她出生没多久就被我和你姆妈送回老家了呢,接回来都成年了,我承认,她性子不好,那还不是因为心里不平,兄弟姐妹三个,你自小跟着我们长大,享受得最多,她跟小三都没在我们身边长大,可相比小三,她又苦些,你奶奶那人,我最清楚,喜欢劫富济贫,我们家比着你几个叔伯富裕,她心疼你叔伯家的孩子,寄给老二的东西,几乎都被她拿去给你堂兄堂弟吃用了。”

“她在老家吃了那么多苦,回来后,觉得心里委屈、不平,我觉得很正常。可你们也没容她啊,她是闹腾了,欺负小三了,你和小三联手将她送去新疆开荒,我说什么了吗?她是我闺女,我唯一的闺女,我不可能看着她一直吃苦受累,甚至……折在那个年月里。我偏她怎么啦?最没资格叫屈的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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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