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人家[年代]

作者:骊偃

老大爷烦死他了, 不要票,年跟前,有得买就不错了, 挑、挑个鬼啊?!爱要不要!

要啊, 怎么不要。

瘦的没油, 重量轻,怎么就不能便宜几毛一块呢?

双方一个仗着自己有货, 死硬着不松口, 一个死磨着就要瘦的,便宜点。

小伙伴在旁看得目瞪口呆:“你脑子坏掉了, 一样的价格,干嘛不要一只肥的?呐,这只就不错, 又大又肥,你看看,屁股上都是油,还有这皮下,白花花一片,蒸一蒸,一口咬在嘴里,那个香啊!”

“不要,就要这只瘦的。”他大嫂不吃肥鸭子,嫌腥味重, 肥得腻嘴。

老头被他缠烦了,便宜三毛,卖给他一只。

“谢谢大爷,下次还来您这儿买。”蒋文昊背着东西, 拎着鸭子,高高兴兴走了。

老头在后跳脚:“只做你这一回生意,以后别来了。”

“大爷,回见!”蒋文昊头也不回地举着鸭子,朝身后晃晃,语气流里流气的,没一点正形。

东西寄出去,蒋文昊掏出怀里的小本本,翻到首页,报出他哥的电话号码,在一旁等着。

听到广播里叫他接电话,谢稷放下扛在肩上的预制板,跟站在架子上接预制板的宋季同说了一声,取下垫肩,扯下手套,拍拍身上的灰尘,走到水池旁洗把手脸,快步朝邮局走去。

“大哥——”电话接通,蒋文昊欢喜地叫了声。

“文昊?”谢稷挑了下眉,没想到是他打来的:“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嘿嘿,”蒋文昊傻笑着挠挠头,“给你和大嫂慕慕寄了些东西,你注意查收。”

“年礼不是寄过来了吗,怎么还寄?”

“寄的是妈给你们做的衣服和鞋子,刚做好,怕再不寄,过完年,天一暖,穿不着了。”

谢稷轻“嗯”了声,掏出烟,抽出一根噙在嘴里,划亮火柴点燃,深吸了一口,“爸妈的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妈老是想你,时不时念叨几句。”

谢稷心情有些复杂,他记事早,1945年4月,他就如慕慕现在这么大,湘西会战,鬼子第20军一部从湘潭、湘乡一带向西推进,横扫乡野,实施“三光政策”,屠杀村民、抢夺粮食,甚至用上了毒气弹……

小小的他一觉醒来,发现家里没人了。他赤着双脚奔出家门找爸妈,到处都是奔逃的人群,拖家带口,牵牛赶羊,他在人群里跌跌撞撞,走破了双脚,走饿了肚子,哭干了眼里的泪,嚎哑了嗓子,是一位从城里来的女老师,瞅见他,抱去窝棚,询问过情况,收留了他。

哪怕在那样的环境里,女老师依然护着自己的学生,每天躲避着天上飞机投下的炸弹,在田野里、大路上、窝棚里,坚持给孩子们上课。

时间从四月的春寒,慢慢迈进初夏的溽热,他们避祸的一片山地里,没有被毁的油菜结了荚,风里飘着新麦的清香。

孩子不懂战争的残酷,记不起太过久远的事,一只蝴蝶、一朵花、一条溪流、一尾小鱼,便是他们快乐的源泉。

然而,随着日头一天比一天烈,炸弹的轰鸣也越来越近,女老师把学生们按在伪装后的窝棚里,用身体挡住天上的嗡鸣,讲出来的故事,声音颤得如风中打着旋的蒲公英。

那一天,终是来了,一枚枚炮弹密集地落下来,老师推着他们,大声吼“跑、快跑,跑啊——”视野里尘土飞扬,人飞了起来,血雨洒下……有什么落下来,他下意识地张开手,是老师的一截残臂,支离破碎的身体落在不远处……

后来,他由部队的军人送回到养父母身边,浑浑噩噩每天陷在噩梦里,很长一段时间,对外界是没有感知的。

他没对谁提起过,那段赤脚流浪、跟狗抢食、睡坟头的日子。

养父母更是三缄其口,他们都以为他小,不记事。

其实不然,他记得1945年4月初,被确诊为不孕不育的养母,怀孕了,两人欣喜若狂,张罗着庆贺,养母更是向他高兴地宣布:“铁柱,你要当哥哥了,开心不?”

他应该是不开心的,因为那天的鸡蛋没他的份,白米饭也不是他的了。

“哥,”蒋文昊绕着电话线,沉吟了一下,“过完年,我就满21岁了,我想提前拿到高中毕业证,参加春季征兵。”再晚他就超龄了。

“爸妈同意了吗?”

蒋文昊没说话。

谢稷凝了凝眉:“自己拿主意。”蒋文昊是在他被接回沪市治病期间,养父母收养的,早产儿,身体弱,原生家庭怕养不活,就将他送人了。

上学晚,学习……也不是说人笨,就是随大流。

“你是不是觉得我就算报名,身体素质也验不上。”

“嗯,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哥~”

“你年龄不小了,要是验不上兵,是不是该结婚了?你在老家娶妻生子,一辈子可就看到头了。”

蒋文昊一激灵,“所以呢?哥,你对我的人生有什么规划吗?”

“等你毕业,我打申请,让你以家属工的身份过来进厂。”他不想他的人生困在那片土地上,像女老师说的,长大了,你们要走出去看看。

蒋文昊握着话筒,突然红了眼眶:“哥,我又拖累你了是不是?”

“胡说什么?”

“我不去!”

没来由地,谢稷心里突然一阵烦躁,掐灭手中的烟,一顿揉搓:“嗯,随你。”

蒋文昊一噎,听着话筒里嘟嘟的声音,失落地放下了话筒。

付过钱,蒋文昊双手插兜,脚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着路边的石子,心里闷闷的,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大哥跟爸妈之间微僵的关系,他不是没感觉到,多少次想以自己为纽带来缓和,可是……都失败了。

姜言下班回来,瞅一眼厨房系着围裙拌白菜心的谢稷,扯下手套,取下围巾,往厨房又瞧了一眼,脱下厚棉衣,给自己倒杯水,捧着茶缸子,姜言走到厨房门口,打量着背对着她的谢稷:“谢工,今天遇到什么事了吗?”

谢稷调拌的动作一顿:“没有。”

姜言捧着茶缸子吹了吹,轻啜一口,扬起的眸子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向他,没再说什么。

片刻,放下茶缸,姜言走过去,伸手环抱住了他的腰,整个人似袋鼠一样,挂在他身上,随着他的走动而移动。

谢稷没吭声,有条不紊地放下拌好的白菜心,打开灶上的钢精锅,取出溜好的馒头,拿勺子搅动着锅里煮糯的红薯块,缓缓倒入半碗面糊糊。

一切备好,谢稷拍拍扣在腰间的手:“吃饭了。”

姜言收紧手臂,又抱了一会儿,才松开,去隔壁叫慕慕。

吃完饭,姜言带着慕慕,拆嗲嗲和小哥让爷爷转寄来的礼物。

“哇!枪,姆妈姆妈你看,会喷火。”

姜言把玩着手里的铁皮文具盒,往慕慕的方向看了眼,叮嘱道:“别把火花喷到身上了。”

慕慕松开扳机,火花消失,再扣,“噼啪”的火花又冒了出来,开心得咯咯笑道:“姆妈,它可以当打火机用。”

“不可以,它的火花是飞散的,容易烧到人。来看看外公给你寄的文具盒,里面有铅笔、刨笔刀、橡皮擦……”

慕慕抱着火花枪,探头去看。

姜言把文具盒递给他,又拿起合金车看了看,递给他。

衣服抖开,在他身上比画了一番,“这套过年穿好不好?”

慕慕翻看着文具盒里的东西,抬头瞄了眼,点头。

最近寄来的衣服件件都是红色的,小家伙对红色衣服已经有些免疫了。

晚上,哄睡慕慕,将小家伙放在小床上,姜言掀开被子,推了推半靠在床头看报的谢稷:“往里去去。”

谢稷盯着报纸上的新闻,朝里挪挪。

姜言脱鞋上床,头从他双臂中钻过,整个人趴在他怀里,扯着被子往肩上拽。

谢稷举着两手,垂眸看她。

姜言环抱着他的腰,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

谢稷折起报纸,反手放在床头的樟木箱上,环着她往下躺躺:“怎么了?”

“想跟你说说话。”

谢稷的手绕着她一缕发:“说什么?”

姜言抬起头,“你不开心。”点点他的胸口:“这里闷闷的,是不是?”

谢稷握住她乱动的手:“想起一些事。”

姜言眨巴着眼,听他说。

谢稷垂眸对上她的一双眼,伸手捂住,太亮、太清澈了。

姜言的眼睫在他手心扑闪了两下,微微阖上。

谢稷松开捂在她眼上的手,将人揽紧些,下巴抵在她头上,轻声说起了那些从没对人提起的过往……

失语症好后,大脑清醒了,那一段过往不是不想对人倾诉,诉说心中的委屈、害怕,只是已经无人听了。

刚解放,亲生父母忙得顾不上他,能带他看病,已是能抽出的有限时间了。

养父母……他心里是介怀的,再加上他们又重新收养了一个孩子,他再次成了多余的那一个。

之所以要回去上学,是因为小镇上的初中,需要学生住校,后来初升高考试,他考上了长沙一中,直接去了市里,离双方都远了。

“要不是考大学需要政审,”手指穿过姜言的发,谢稷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真希望跟他们全部断绝关系!”

他那时到处给人补课挣钱,何尝不是在给自己准备退路。

“湘潭那边你不用太过理会,我已经跟他们说了,你头部受伤,有些事不记得了。”

姜言伸手摸摸他的眉眼,捏捏他的耳垂:“谢稷,你现在还会常常觉得孤单吗?”

谢稷一愣,空洞洞的心口,突然被暖了一下。

垂头,跟她额头相抵,谢稷这一刻不愿再骗自己:“会!”

“我时常做梦,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风呼呼地刮来,吹在身上透心的寒凉,想退,转身却发现身后空空的,一片虚无……”被惊醒后,特别孤独,因为他发现,他好像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抓住。

姜言抬头亲了他一下:“现在的生活你觉得不幸福吗?”

“还是我和慕慕填不满你心里的空虚?”

谢稷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她身上的衣服,声音发哑:“我握不住……你们就像我手里的沙,想紧紧护在手心里,又怕握得太紧,流失得更快;想松手,却舍不得。”

姜言感受到他的轻颤,心突然跟着疼了,双手捧着他的脸,一下一下亲过他的额头、眉间……

衣服一件件剥去,姜言的手抚过他的喉结、胸膛……

-----------------------

作者有话说:想把每一个人都写得善良些,却发现,每个人都好像有自己的轨迹。

晚安,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