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人家[年代]

作者:骊偃

谢稷扯着慕慕和李戈的耳朵走进院坝, 闻讯出来的大人都围了过来,询问孩子们烤了什么吃?

知道是刚打死的老鼠,有经验的张厂长已经回家冲了半盆淡盐水端出来。

余大娘拿着几个搪瓷缸子跟在后头。

“来, 排队喝水。”

慕慕忙往他爸身后缩:“我没吃!”

李戈跟着往后躲:“我也没吃!”

“都谁吃了?过来!”张厂长厉眸看向大孙子、小孙子和后面六个孩子。

张戈命把自己弟弟往前一推:“戈新吃了。”

其他小朋友往旁一站, 露出中间的四人:“还有李成亮、季项军、马德明和葛成天。”

李成亮、季项军大家认识。

李成亮家里困难, 兄弟姐妹五个,妈常年有病吃药没工作, 一家人全靠他爸当技术员的每月五十多块钱支撑。每年年底, 家里都得靠领救济金,才能勉强过个年。

季项军大家也不陌生, 爸牺牲,妈被厂里送去农场,兄妹仨跟着从老家过来的爷奶生活。

后面这一黑一瘦, 叫马德明和葛天成的就不认识了。

“他们是机修厂的,”慕慕道,“过来找我玩儿。”

姜言快步下楼,这俩孩子她认识,马连长和军工葛大民家的孩子,去年30户军工家属过来,很多手续都是她跑的,连他们的住处都是她安排的。

只是她没想到,机修厂那边的孩子会跟慕慕玩在一起。

因为保密协议,孩子们放学、放假后, 几乎不会去别的家属区串门,多是在自家住处周围撒欢。

“吃了多少?”姜言走近两孩子。

马德明和葛天成互视一眼,没敢说谎:“我们和戈新分吃了一只。”

李成亮和季项军吃得最多,一人吃了一只。

喝淡盐水吧。

喝到肚子有点胀, 不想再喝为止。

目的是多排尿、冲肠道。

孙老过来,给孩子拿了解热止痛片、小檗碱,预防发烧、出血热,拉肚子和肠道感染。

姜言等马德明和葛天成喝了淡盐水,拿着四个药包送他们回机修厂家属区。

两家住在去年年底新建成的干打垒宿舍,都是单间的宿舍,十四个平方,屋子跟姜言家以前住的格局一样,前面是一个三四平方米的厨房,往里推开双开门,是一个大间。

马家有五个孩子,最小的孩子去年秋天出生,为照顾这个孩子,家里的老娘跟着一块来了。

八口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可想而知有多拥挤。

姜言带着马德明、葛天成走进机修厂家属区,住在一楼的马奶奶立马看到了姜言,放下手里纳的鞋底,快步迎上来:“姜干事,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是找我家兴业吗?他和媳妇一早就带着三个大的上坡地,忙着种玉米、栽红薯去了。”

“马奶奶,”姜言一指身旁的两个孩子,“德明和天成去我们家属区玩儿,广播里不是让除四害吗,他们一帮孩子把捉住的老鼠,搁菜地烤着吃了。张厂长弄些淡盐水,刚让他们喝过。这是药,”姜言把给马德明的两包药递给老人,“您看着点,一旦发现德明有发烧、发冷、打哆嗦或是头痛、腰痛、眼眶痛、呕吐、肚子剧痛、皮肤出红点,赶紧叫人把他送去医院。”

马奶奶一愣,随即笑道:“哎呀,不就是吃了一只烤老鼠吗,没事、没事。六十年代三年困难时期,别说吃老鼠了,观音土、草根树皮、地里过冬的虫子,我们啥没吃过。”

姜言一看老人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知道劝不住,他们年纪大了,经历过战乱、□□,有着自己的一套生活逻辑。

“马奶奶,葛天成的父母是不是也去坡地了?”

“对,这楼上楼下啊,基本家家都去了。我们这些家属来了,没工作,靠家里的顶梁柱每月那几十块钱工资,吃不饱啊,好在厂里给找块地方,让我们开荒,还能凭一把子力气种些庄稼,混口饱饭。”

姜言收回手,将两包药重新揣进兜里,“马奶奶,两个孩子乱跑着玩,我不放心,先领走了,等孩子父母回来,你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来我家接人。”

“啊……好。”

姜言摸摸两个孩子的头:“走吧,跟阿姨回家。”

“姜阿姨,”马德明小声道,“我想去趟厕所。”刚才喝的水太多了。

葛天成也想去。

姜言朝两人摆摆手,马德明和葛天成撒腿就朝远处搭在半山坡下的厕所跑去。

马奶奶招呼姜言坐,给她倒水。

姜言在廊下的小凳上坐下,看向竹编摇篮里睡着的孩子——头发稀疏,眉毛浅淡,又黄又黑、瘦巴巴的,一看就是营养不良。

“嫂子没奶水了吗?”姜言问又坐在凳上纳起鞋底的马奶奶。

“刚来那会儿,不是说什么水土不服吗,病了一场,奶就没了。我家兴业找人换些小米,我每天就给她熬锅米汤喝。”

“姜阿姨——”两个小子跑回来了。

姜言起身跟马奶奶告辞,带着俩孩子往回走。

到了家属院,远远就听慕慕、李戈、张戈命等一众孩子鬼哭狼嚎地在叫唤,想必都吃了顿竹板炒肉。

姜言带着两个孩子上楼,慕慕脸上挂着泪,一手捂着小屁股,一手拖着一个小包裹,正要离家出走呢。

姜言往旁让了让。

马德明和葛天成一看,跟着往旁让了让。

慕慕站定,呆呆地看向姆妈。

姜言双手抱胸,一脸高冷,眼神都不带朝他瞟的。

慕慕受不了这样的冷落,“哇”一声张着嘴,大哭了起来。

孙老闻声出来,狠狠瞪了姜言一眼,心疼地一把抱起小家伙,哄道:“不哭哦,不哭,孙爷爷今早买了肉,中午咱们吃红烧肉。”

“呜……姆妈做的红烧肉最好吃。”

姜言没忍住,“扑哧”乐了,忙转身朝家走去,马德明和葛天成互视一眼,跟上。

慕慕抱着小包裹,下巴抵在孙老肩头,抽噎着望向姜言,见她就这么走了、走了,“哇哇……”哭得更伤心了。

孙老忙抱着人进屋,给他拿吃的喝的玩的。

慕慕一把挥开,指着隔壁,只管哭,也不说要干嘛。

孙老看得好笑:“不离家出走了?”

“哇呜……”小家伙扭着身子又往隔壁指了指。

孙老绷着笑,“想回家啊?”

慕慕胳膊一放,小身子又扭了回来,哭声小了。

“行、行,我送你回去。”

慕慕摇头,并推开孙老伸手来抱的手。

孙老的笑意堵在喉咙,忙轻咳一声:“哦,现在不回去啊,要让爸爸姆妈过来接。”

慕慕不回答,抱着自己的小包裹,哭声小了些。

姜言在隔壁听得不是滋味,提起暖瓶冲了两杯淡麦乳精,递给马德明和葛天成,让两人坐在餐桌旁喝。

戳戳又拿起报纸翻看的谢稷:“你打的,不去哄哄?”

“刚打过,就去哄,他能吃到教训?”

姜言拍了他一巴掌,气哼哼地去厨房了。

和面,洗菜,叫谢稷擀面条。

两个孩子吃了老鼠肉,得吃两天的流食,清一清肠胃。马德明和葛天成吃的面条,姜言多煮了会儿,煮成软软烂烂的,敲了一个鸡蛋进去,搅一搅,搅成鸡蛋碎。

隔壁红烧肉的香味飘来,马德明和葛天成直吸溜口水,屁股下面跟放了钉子似的,坐不住。

姜言敲敲桌面:“吃饭!你俩别说今天不能吃肉,未来半月都不能沾一点荤腥。下次再让我看到或是知道你们乱吃东西,不用你们爸妈,我就先给你们来顿竹板炒肉。”

两人缩缩脖子,乖乖捧起碗扒饭。

白面擀的面条,用葱花、鸡蛋炝了锅,放了小白菜。虽没给他们成块的煎蛋吃,却给盛了鸡蛋碎,也是老香了,是他们平时吃不到的食物。

两人吃完一碗,还想吃,姜言没给,“饿了就喝水,多跑几趟厕所,把肠胃清清。”

收拾好厨房,姜言坐不住了,解下围裙去了隔壁。

小家伙红肿着一双眼,正闹着说孙爷爷做的红烧肉没有姆妈做的好吃呢,瞅见姜言过来,忙把碗一捧,夹起一块肉大口吃了起来,小嘴还吧唧吧唧的。

姜言憋着笑:“明琪,沙盘认得全吗?马德明和葛天成在我家闲着没事,我想让他俩学点东西,你来我家教教他俩吧?”

慕慕一下子生气了,把碗往桌上一放,鼓着脸怒道:“那是我的沙盘!”

姜言揉揉额头,故作苦恼道:“是哦。那怎么办,姆妈再给他们做一个?”

“不许!你是我姆妈,不是他们的,不许给他们做沙盘。”说着,小家伙跳下凳子,哒哒冲到姜言身前,扯着她的衣服拽了拽:“听到了没有?你是我姆妈,不许对别的小朋友好!”

姜言一把抱起小家伙,“em”亲了左脸亲右脸,“我们慕慕怎么这么可爱呢,这么可爱的宝宝,我咋能不疼他,去疼别的小朋友呢。”

“咯咯”慕慕忍不住咧嘴笑了两声,随之一捂嘴,扭头生气道,“你才不疼我呢!我被臭爸爸打,你都瞧不见。我离家出走,你也不阻拦。我伤心地大哭,你也不来哄……呜……我才不是你最爱的小孩呢,你都带了两个小朋友回家啦……哇哇……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没有没有,”姜言亲着小家伙哄道,“姆妈就是太生气了,你怎么能带着小朋友去菜地烤老鼠吃呢?你知不知道,老鼠吃了,会死人的,就像楼下的王奶奶一样。”

慕慕哭声一顿,求证地看向孙老。

孙老点点头,跟他科普,野生老鼠和家鼠身上都存在着哪些病毒,这些病毒进入人体后,会发生什么病变,会造成什么后果。

怕他吓着,姜言一下一下拍着小家伙的背。

听完,慕慕往姜言怀里缩了缩,“姆妈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带小朋友抓老鼠、烤老鼠吃了。”

“嗯,姆妈相信慕慕。”姜言拿帕子给他擦擦泪,亲亲小家伙的额头,“马德明、葛天成的爸妈在坡地上种庄稼,暂时回不来。姆妈得看着他俩,不舒服了好送他们去医院。慕慕能理解吗?”

慕慕攥着姜言的衣服捻了捻:“不能对他们比对我还要好哦。”

“怎么可能,你是姆妈的小心肝、小乖宝,谁也比不了。放心吧,你在爸妈心里,永远是最最重要的小宝贝!”

慕慕心下一松,咧嘴笑了,“我可以把沙盘借他们玩一会儿。”

“不借也没关系,慕慕不是有一些很久都不玩的玩具吗,能不能借姆妈一两件,给他们玩一下午。”

“好。”

姜言喂他把剩下的几口饭吃完,抱他回家。

到家,慕慕瞥眼爸爸,揽着姆妈的脖子,把脸撇向了一边。

谢稷拿了报纸,正让两人交替着读给他听。

见妻子抱着小家伙回来了,抬了抬眉眼,没吭声。

姜言直接抱着小家伙去了他房间,将人放下,慕慕爬到床下,拉出玩具箱,挑选玩具。

别看有些平时不怎么玩,可真要让他分出一两件,哪一个都不舍得。

姜言取来两张折纸,叠了一架纸飞机,一只纸蜻蜓,正准备拿出去给两人玩,被慕慕眼疾手快地一把拢在怀里:“我的!姆妈折的都是我的!”

“行、行,给你。”

慕慕抿嘴笑了一下,将纸飞机和纸蜻蜓放在桌上,弯腰将挑出来的一把用碎碗底砸来拾子儿玩的碗渣子,和几个折叠的摔炮,递给姜言:“这些给他们玩儿。”

姜言看着突然变得小气巴拉的儿子,心疼得不行,知道中午她的处理方式有些过了。

揽着小家伙,姜言好一通哄。

慕慕将脑袋扎进姆妈怀里,哼哼唧唧道:“我晚上要跟姆妈睡。”

“好。”

“我们不要爸爸。”

姜言想了想:“行,慕慕跟爸爸换换,让他去小卧室睡。”

慕慕满意地翘翘嘴角:“我想吃姆妈烧的红烧肉。”

姜言抱起小家伙,轻轻地晃着:“姆妈明天早点起来,去肉店看看。”

“不给爸爸吃。”

还挺记仇!

姜言拍着哄道:“好,不给爸爸吃。”

慕慕窝在姆妈温暖的怀抱里,被她摇啊摇,晃啊晃,耳边那轻柔的声音渐渐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似包裹在身上的泡泡。

姜言低头,小家伙睡着了,嘴角带着一抹浅笑。

亲亲额头小脸蛋,姜言帮他脱下鞋袜、外套,将人放在小床上,盖上被子。

坐在床边守了会儿,姜言才起身,将地上散放的玩具收进箱子,推到床下。

拿着他挑选出来的碗渣子和纸叠摔炮出来,放在餐桌旁的斗柜上。

马德明和葛天成在谢稷的指点下,正拿着毛笔,蘸水在桌上练大字。

“睡了?”谢稷朝小卧室看了眼。

姜言点点头,在他身旁坐下,轻声道:“老伤心了。”

谢稷勾勾唇:“一巴掌打下去,就嚎开了,穿得厚,我估摸着连个红印子都没有。”

姜言瞪他:“那怎么要离家出走了?”

“还能因为什么,蒋文昊今早过来,不是说不帮他把婚事定下来,他就离家出走吗?这是刚得一个主意,便行动起来了。”

姜言笑:“这说明我们慕慕模仿力强。”

亲妈眼!谢稷不反驳。

姜言略坐坐,便起身洗洗手,下楼去翻棉胎。

罗翠华期期艾艾过来道歉。

姜言被罗翠华弄得一愣,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她不知道啊,谢稷没跟她说。

听明白缘由,姜言笑道:“嫂子有疑问很正常,解释清楚就好了。戈新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我公婆守着呢,我方才去看了,躺在床上睡得跟头小猪似的。”

“那就好!”

正说着话呢,汪鑫用竹篮提着七只小鸡崽过来了,刚孵出来三天,他挑了壮实的给姜言。

罗翠华看得眼热,问还有没有,她换几只。

汪鑫摇头,都跟他们楼上楼下的嫂子、大娘分完了。

罗翠华眼巴巴地看向姜言:“姜同志,我能拿东西跟你换三只吗?”

姜言摇头:“汪鑫孵小鸡时,我不在家,这些都是慕慕预订的,小家伙的东西,得他同意。”

罗翠华就没听说哪家大人是听小孩子的,只当姜言在拒绝,撇了撇嘴,不悦地走了。

汪鑫望眼她气冲冲离开的背影,笑道:“姜干事,不要紧吗?我记得这位是张厂长家的大儿媳吧?”

“嗯,是她。”姜言提起竹篮,招呼汪鑫上楼坐坐。

听到谢稷在家,汪鑫跟了上去。

家里没有养鸡崽的东西,谢稷让马德明、葛天成继续练字,他则拿出木板、工具,带着汪鑫做了一个养鸡用的木笼子,放在门外的鞋柜旁。

姜言困了,回屋拥着慕慕的小身子睡了一觉。

醒来,把晒好的被面被里和棉胎抱回来,缝被子。谢稷送走汪鑫,过来帮忙。

晚上,露天电影场放电影。

吃完饭,大家早早便过去了。

马兴业和葛大民带着家属从坡地种玉米、栽红薯回来,天都黑透了,两家人都是又累又饿。

听到马奶奶说德明和天成上午吃了烤老鼠,一整天都在机关宿舍,被姜言看顾着,两人放下农具,洗洗手,来不及换衣服、吃饭,就匆匆赶来了。

孙老在家制药,见到两人指指露天电影场:“看电影去了,坐在前面四五排。”

这回的座位是明琪带着慕慕、李戈、马德明和葛天成一块儿抢的。

在第五排中间,很好的位置。

放的是新片,朝鲜的《卖花姑娘》。

第一板胶片放完,众人正在等人拿片回来,两人找来了。

姜言跟两人说马德明和葛天成的情况,上午吃的,喝了淡盐水,目前看还没有什么不舒服,但她问孙老了,老鼠身上病毒可以潜伏一个月,前几天最危险。

姜言把随身带的四包药,递给两人,叮嘱道:“发热、发冷……肚子剧疼、身上起红点、红斑,都要立马去医院。”

两人接过药点头。

“今夜你们别睡太死,守着点些。”

马连长笑道:“知道了姜干事,你不用太担心,孩子皮实着呢。”

但愿!

马德明和葛天成电影刚看了个开头,都不愿走。

谢稷让马兴业和葛大民先回去洗漱、吃饭,电影放完,他送孩子回去。

两人确实饿得不行,“不用麻烦了,我们吃完饭,就过来接他们。”

说完,二人钻出人群走了。

几个孩子等片等得心急,嚷嚷着要出去看看。

姜言和谢稷陪他们出去,月光明晃晃地照在山林大地上,几个孩子一钻出人群,便如出笼的小鸟,到处乱跑。

突然慕慕扭头跑了回来,扯着姜言的衣服朝左边坡上的一片松树林指了指,“小叔——”

姜言抬头望去,没瞧见人影,偏头问身旁的谢稷:“晚上你见蒋文昊过来了吗?”

李戈举手道:“我见他过来了,偷偷地,让我帮他叫小谷姐。看,”他掏出几颗花生,“小叔给我的报酬。”

姜言戳戳谢稷:“他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吧?你要不要拿手电过去看看?”

谢稷被她戳得痒痒的,握住她的手指:“别管他。二十二岁的人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还能不知道!”

“我是怕他一冲动……”

冲动倒是没有,就是蒋文昊和秦小谷被慕慕昨天的话,勾起了好奇心,想知道嘴一个,是什么感觉。

两人躲在松树林里,面红耳赤,随着慢慢靠近,两颗心跳得砰砰地作响,如在敲锣打鼓。

蒋文昊伸手揽住秦小谷的肩,往怀里轻轻带了下,低头去看她的唇。

月光下,小谷的唇丰腴饱满,看着是那么诱人。

蒋文昊的喉结滚了滚,默默咽了下口水,缓缓俯首靠近,试探地朝小谷贴去……

一只老鸹扑扇着翅膀,陡然从林中窜出,“嘎——”一声长鸣,惊得蒋文昊松开手,猛然往后退了几步,被地上的枯枝一绊,扑通一下摔了一个屁胶蹲。

“哈哈哈……”趁着姜言、谢稷不注意,偷偷摸过来的慕慕和李戈抱着肚子,笑得不行,“哈哈……小叔,你好笨啊,嘴一个都不会!”

秦小谷又羞又恼,气得愤愤地一跺脚:“谢慕言、李戈,你们两个调皮蛋——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说完,张手朝两人扑去。

“哎啊!”慕慕惊得跳了下,拔腿朝外跑:“姆妈救命——”

李戈跟着叫道:“姜阿姨、谢叔叔救命——”

秦小谷吓得一下站在了原地,惊恐地看向从地上爬起来在拍屁股上沾的树叶尘土的蒋文昊:“完了,你哥你大嫂来了。咋办咋办?我没脸见人了!”

秦小谷捂着脸,吓得直哭。

“别怕别怕,我出去看看。”

蒋文昊从小树林里探出头来,慕慕和李戈已经被姜言、谢稷揪着耳朵走远了。

这事只能悄悄处理,还能闹起来不成,不远处就是电影场。

蒋文昊松了一口气,回去安抚小谷:“别怕别怕,我大哥大嫂拎着那两个臭小子回去看电影了。”

小谷跟着往外看了看:“真走了?那他们有没有瞧见我俩方才那个……”

“那个?”蒋文昊嬉笑道,“我可没有亲上啊,要不再试试?”

“去你的——”小谷一把推开他,跑出林子,很快钻进了人群。

蒋文昊远远在后跟着。

而在离他们不远,更深的林子里,李卫东正揽着一个小姑娘轻哄呢:“好了,都走了,别怕,来,再给我亲亲。”

女孩一把捂住他嘴,娇声道:“不要!我要回去了,再晚,我妈该找我了。”

“我送你。”

“别,叫人瞧见了。”

“我远远跟着,瞧见怎么了?”

“你……”女孩踢了踢脚下的土疙瘩,“再有两年我们高中毕业,就可以进厂了,你有没有想过……”女孩的声音低了低,“什么时候到我家提亲?”

李卫东“呵”一声笑了,“咱俩才多大啊,离国家规定的法定结婚年龄还早呢。”

“我又没说结婚,”女孩恼羞成怒地踢了他一下,“是提亲,我们可以先订婚啊!”

李卫东从没想过,他才14岁,正是贪玩、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别说考虑提亲、结婚啦,他连一周后的事儿都懒得去想。

“再说吧。”李卫东挠挠头。

*

电影结束,谢稷带着马德明、葛天成站在路口,一边等马兴业、葛大民过来接孩子,一边等回运输队宿舍的蒋文昊。

葛大民没来,马兴业接走两个孩子,谢稷站在路灯下,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燃。

蒋文昊跟小谷分开,脚步轻快地哼着歌从电影场走来,看到从电杆旁走出来的大哥,似待宰的鸭子,一下子被人掐住了脖子,瞪圆着一双大眼,瞬间息声。

谢稷冷哼:“还不过来!”

蒋文昊吓得小腿肚子抽筋,磨蹭半天,终于在谢稷快没耐性时,凑到了跟前:“大哥——”

“亲了?”

“咳咳咳……”蒋文昊没想到大哥上来就问这个,吓得被口水呛到了。

“出息!”谢稷抬腿给了他一脚。

蒋文昊踉跄着差点没跌倒:“没、没亲到。”他怕再不回答,大哥会削他。

“秦书记和张嫂子明显对你不满意。你大嫂的意思是,恋情可以先放一放,让你把修车的手艺学好,工资往上提一提,有资格分房了,我们再去帮你提一提。”

蒋文昊“哈”一声乐了:“我就说,大嫂是不可能放弃我的!那、那在这之前,我能跟小谷偷偷拉拉小手吗?”后一句,蒋文昊问得忐忑。

“别出格!”谢稷叮嘱道。

“遵命!”蒋文昊抬手敬了一个礼。

谢稷没再理他,转身走了。

到家姜言还没睡,抱着慕慕窝在床上,跟小家伙讨论电影剧情。

慕慕见他回来,忙一把抱住姜言,朝他挥手道:“姆妈今晚是我的,你去小卧室睡。”

谢稷捏捏他的脸,脱下外套挂在衣柜旁的衣架上,转身出去洗漱。

姜言揽住慕慕的小身子,将他按在被窝里,“好了,爸爸走啦,快睡吧。”

“姆妈,我想听你唱歌。”

“想听什么?”

“两只老虎。”

《两只老虎》的旋律源自17世纪法国儿歌《雅克兄弟》,民国时,被填写为《国民革命歌》(北伐军歌)。

打倒列强,打倒列强,

除军阀,除军阀……

后来传到民间,被改编成了《两只老虎》的儿歌,最经典的版本就是:“一只没有脑袋,一只没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

姜言没想到,前天擦相框,看着嗲嗲的相片,随口哼的几句,被小家伙记住了。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姜言轻哼,“跑得快……”

没唱完,小家伙就睡着了。

谢稷洗漱好进来,将小家伙抱进里侧,在妻子身旁躺下,伸手将人揽在怀里。

“问清楚了吗,”姜言的手在他胸口随意地画着,“两人进行到哪一步了?”

“拉小手。”谢稷揉着她的手笑道,“再多,他没那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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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