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人家[年代]

作者:骊偃

姜言抱着谢稷的胳膊往回走, 头亲昵地在肩膀处蹭了蹭:“谢工,你跟革委会那帮人说啥啦?他们这么快就走了。”

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无非是怕他给出了重诺,才换来今日的平安。

谢稷握住她一只手轻轻地揉着:“易池是从部队调来的, 上面让他过来, 就是为了稳住人心、镇住局面, 不让厂里乱起来。”

“你夜间教学,是经过厂里认真考察、正式允许的, 真要深究下来, 牵连的是一串人。易池不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也绝不可能任事情闹大。真闹开, 那就是他失察失职,是一种无能的表现,撤职都是轻的……”

姜言松了口气, 没许诺什么就好,她可不希望日后家里还要跟革委会有什么牵扯。

“贴大字报的,你心里有人选吗?”

姜言迟疑了下,点点头。

个子不高,男性,住在职工席棚区,想去党校进修……虎头说起时,她脑中便浮起一人——团支部书记张志诚。

他是金工车间的5级车工,二十七八岁,出身贫下中农, 初中学历,思想进步,工作上积极肯干能吃苦,群众人缘好, 进厂没多久,便经党组织培养考察,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

一年后,又因年轻有为,热心青年工作,被任命为车间团支部书记。

团支部书记是基层青年工作的负责人,主抓青年思想。

组织政治学习、义务劳动、文体活动,发展新团员、推优入党,传达上级团委、厂党委的精神。

属于组织上看重的年轻人,预备干部人选。

然而不进党校或是去工农兵大学遛一圈,他一辈子大概率还是工人,兼职团干部。

进了党校,才有机会转干部、当领导,属于政治镀金。

去年春、秋两季,工农兵大学招生,他就一再提交申请,报名想去。

今年两个名额,西安交大机械专业的那个,好像已经定下人选,是姜言他们刚来时,在江城招待所认识的刘忆香的爱人——元成弘。

元成弘这人姜言也有所耳闻。初中毕业就进了西北老厂,人聪明、手又巧,车、钳、铣、刨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没多久就因技术突出,提为技术员。

业务能力硬,群众口碑也不差。

资历、技术、人脉,各方面,张志诚都争不过他。

另一个便是省委党校,最佳人选是厂党委干部郑敏华,偏偏他没报名,也没有要去的意思。

张志诚想争一争很正常,就是手段太过龌龊。他但凡跟姜言说一声,姜言二话不说,便会让出来。

毕竟,她手头一堆事,根本不可能撂下,去上一年党校。再加上,先前她对张志诚的工作能力,还是比较认可、欣赏的。

“你都能猜出来,余厂长和任副处长这会儿心里,也该有底了。”谢稷眼里的狠戾一闪而过,“先看看他们怎么处理!”

说着话,两人走进院坝。

坐立不安在走廊上走来走去的孙老和孙经业一看两人回来,快步迎了上来。

“没事吧?”两人焦急道。

姜言摇摇头,笑道:“没事,别担心。”

看到她笑,两人松了口气,偏头去看谢稷。

谢稷轻推下姜言:“你先回去看看两个孩子。”

姜言“嗯”了声,从孙老身旁经过,推开家门走了进去。

贴大字报的事,瞒不住,机修厂又没有封闭起来,都在飞燕坪,早晚会传出来。谢稷随孙家父子,去了他们家。三人站在厨房门口,谢稷把事情简单一说,孙老吓得腿一软,往下倒去。孙经业顾不得害怕,忙一把扶住他。

谢稷伸手架住另一边,两人搀着他在长凳上坐下。

“没事了,事情被易池和余厂长、任副处长联手压下来了。”谢稷安慰道。

孙老一把扣住谢稷的手腕,急道:“他们把大字报带走了,真不会出事吗?”

谢稷拉把凳子,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道:“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不可能撕毁,政策在那呢。”

就如,即便查出是谁贴的大字报,也不能将人开除、处罚一样。

因为,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四大)被《第十六条》明确规定为群众运动的合法形式,是“揭/露/牛鬼/蛇神”的主要手段。

贴大字报更是被视为革命行为,是“群众自己解放自己”的方式。

而“开除、处罚”这种手段,却是政治大忌。

张志诚正是深知这一点,才敢凭着一腔悲愤,写下大字报,写出不平不公,张贴出去。

忐忑吗?害怕吗?

都有吧!

不然不会遮遮掩掩。

也有可能怕姜言出事了,背负一辈子的骂名。

只是,他没想到,厂保卫科会这么快寻了过来。

余厂长和任副处长看着站在面前的青年,失望有之,惋惜有之,更多的是深恶痛绝!

余厂长闭上眼,都不想看见眼前这人!

手段太脏了!

沉默片刻,任副处长问道:“为什么?都是同志,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知不知道,大字报贴上去,姜言有可能会没命?”

张志诚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紧,他猛然抬起头,直视着任副处长,声音激愤道:“我也想问为什么?论出身,我是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论工作,我是五级车工、车间骨干;论政治,我是党员、团支部书记,年轻有为,群众口碑好!”

“姜言她凭什么得到党校的名额?她才来多久,整天跟一帮民工混在一起,厂里有多少职工她怕是都搞不清楚,哪来的群众基础?”

“我们是机修厂,她没进过一天车间,工作虚浮着,没落过地,凭什么跟我论资排辈?输的那个还是我?”

“你告诉我,为什么?凭什么?”

任副处长一张脸,绷得死紧,到底没忍住,一拳击在了桌面上:“张志诚,机修厂六个车间,有几个车间就有几个团支部书记,剩下那五位就比你差了?”

张志诚一噎,随即硬着脖子道:“他们也就一开始参加了宿舍、食堂的建设,之后就回各自岗位上了。哪像我,天天带着一帮人又是水又是泥的,盖起了一栋栋干打垒宿舍……”

“呵!”任副处长冷笑一声,“3车间不是姜言带人建的?两栋石打垒、5栋干打垒宿舍不是她带人盖的?她可有叫一声苦,喊过一声累?”

“军工她带回来100人,分给你和郑敏华各25人,这25人的家属,你至今可有想过帮他们申请过来安家落户?军工们生活困难,你可有想办法帮他们解决?”

“取水口年年冬天抢建,你可有报过一回名?”

“下水捞木柴,你可有带人出过力?”

一句句砸下来,张志诚慌了:“我、我手头有活……”

余厂长蹙了蹙眉,咋这么多废话呢,跟他吵什么吵:“你不是想去进修吗?正好,我这里有一个进修名额,你现在回去收拾收拾,等会儿跟我一起走,我让人送你过去。”

“去哪?”张志诚看向余厂长,狐疑道。

“我一个老党员,还能害你不成。”余厂长笑笑:“送你去江城机械厂,进修一年,回来时,我希望你已经达到6级车工的标准。”

“党校……”

“党校别想了,”余厂长神色严肃道,“要是谁贴几张大字报,都能达成自己的目的,那厂里岂不是早乱了。放心吧,没姜言的份,厂里准备让郑敏华过去。”

张志诚也说不清,是该为姜言没能进党校松一口气,还是该为郑敏华捡了渔翁之利而憋屈 —— 反正横竖都不是个滋味。

姜言吃完早饭过来上班,张志诚已经做好工作交接,扛着铺盖卷随余厂长走了。

郑敏华顶着一众各异的目光,和职工们压得低低的窃窃私语,过来找姜言。

姜言疑惑地看向他:“咋了?有事说呗。”杵在她面前干嘛?

这会儿,她还不知道党校的名额落在了郑敏华头上。

郑敏华抬头看看天:“总有一种太阳从西边升起来的感觉。”特不真实了。

他不报名,是不想报吗?

是觉得没希望。

如同任副处长说的,姜言的成绩太亮眼了,有她在,报不报有什么区别!

结果,天上掉馅饼了。

“哈哈……”郑敏华忍不住乐了。

姜言:这怕不是个神经病!

转身,姜言去办公室,帮谢稷还烟。

“唉,你走什么啊,我还没跟你道谢呢。”

“道什么谢?”姜言站住。

“党校名额啊,没想到吧,落在我头上了哈哈哈……”

姜言看着他笑,扯了扯嘴角:“恭喜!”

郑敏华拍拍额头:“忘了忘了,这是我之幸,你之痛。”

“郑同志,”姜言没忍住,笑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逗呢?”

“哈哈哈太高兴了。”

姜言没再理他,快步走进了办公室,掏出两盒中华放在任副处长办公桌上:“我家谢工让我跟你说声‘谢谢’。”

任副处长一把捞过烟,一盒锁在抽屉里,另一盒当场拆开,抽出一根在鼻下嗅了嗅,划亮火柴点燃:“人送走了,知道吧?”

姜言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好奇道:“真是张志诚啊?”她也只是心下猜猜,没敢确定。

“可不,”任副处长吸了一口,满足地朝一旁吐了个烟圈,“厂里还想着提拔提拔呢。结果,呵呵……”

张照行抱着设计图过来找任副处长核对某处用料:“听说人被你们送去进修了?去的还是江城?”

任副处长吸着好烟,心情好,跟他解惑道:“人不能在厂里处理,容易让人抓住把柄。出去了,有个什么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张照行啧了一声,“还好我学的是建筑设计,不是搞行政的。”玩不过啊!

任副处长点点桌面:“东西放下,你可以走了。”说话真不中听。

“我来是跟你确认某样用料的,不是让你签字。”张照行站着没动。

姜言起身:“你们忙,我去工地了。”

“哎,等一下。”张照行叫住姜言,“你家孩子多大,有五六岁吗?”

姜言:“怎么了?”

“体校招生啊,现在扶县小学都在海选。”

姜言一愣:“我记得体校选人不都集中在8-15岁吗?”

张照行:“有部分特殊项目,会放宽到6-8岁,像体操、跳水、游泳。”

“你操心这个干吗?”姜言话落,想到他照顾的魏小军,“魏小军参加海选了?”地方上有什么活动,亦会通知厂里,他参加也不奇怪。

张照行点点头:“参加的是游泳项目。”

办公室一静,姜言和任副处长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魏小军的爸爸牺牲在四·二二事件里,是船翻落水走的。

“我家慕慕才四岁半,还在托儿所小班。”他这个小班都上两年了,暑假过后,要进大班了。

“这么小啊?”张照行有些遗憾,还想着厂里多报几个,孩子们进了体校也好有个照应。

中午,姜言回家,听明琪说,和魏小军一同参加海选的还有季项明,他选的是跳水,他爸季良朋是往冲腾送文件时,落江牺牲的。

这两孩子……

家庭困难的李成亮,听说进体校每月能领10元的生活津贴,报了长跑。

隔天,姜言抽空找到一车间的宣传员许芳春,问她有没有对象?

许芳春一愣:“姜干事,你要给我介绍对象?”

她没不好意思,姜言反倒不自在了:“嗯,我家邻居,32了……”

话没说完,许芳春就摇了头:“年龄太大了。”

好吧,这个不行,咱再换。

中午去托儿所接慕慕,姜言试探地问孙佳佳要不要找对象?想找个什么样的?

孙佳佳倒是对姜言介绍的孙经业有几分好奇,同意见见。

姜言是个急性子,下午便将接慕慕放学的工作托付给了孙经业,让孙佳佳先瞅瞅人,再决定要不要她帮忙安排相亲。

翌日,孙佳佳见到姜言,说想再进一步了解了解。

行啊,姜言安排两人周日上午带着孩子们拿着鱼舀子,一起去鱼水塘舀鱼。

一接触,孙佳佳不愿意了,嫌孙经业性子闷,不爱说话。

晚上,姜言闷头吃了一盘香煎小鱼,跟谢稷道:“这活不是人干的。”

谢稷以拳抵唇,闷笑不止:“给人介绍对象这事,好像是工会、团委的活。要不你问问你们厂的工会或是团委,看看他们手里有没有适合的姑娘?”

行吧。

周一上班,不等姜言去问,一位姑娘找来了。

姜言看着面前绞着手指,面色泛红的陈双雨,“怎么了?”

陈双雨是知青,姜言招进厂的,也是她推荐去培训了大半年,如今是装配车间的钳工。

“我、我听说你在给孙同志介绍对象?”

姜言诧异道:“你认识孙经业?”

陈双雨害羞地点点头:“去年大妞流产大出血,需要输血,你爱人带着他和一帮同事过去帮忙输血,我也在。”

姜言眉眼舒展,笑着打趣道:“那时你就瞧上了?”

陈双雨低着头,羞得两只耳朵都红了。

“我回去跟他说说你的情况,若没问题,我安排你们尽快见面。哦,对了,”姜言想到什么,问道:“他家的情况你知道吗?”

陈双雨点点头:“我找人打听过。就是,我的学历……”她忐忑道,“跟他差距会不会太大?”

孙经业是京市地质学院毕业的大学生,厂里的工程师。陈双雨是高中毕业,车间的钳工,确实差距有些大。

不过,家庭出身上,陈双雨又占了优势,她爸妈都是江城纺织厂的工人。

姜言:“我明天早上问问他。”今天孙经业去冲腾上班了,中午不回来,晚上什么时候到家不确定。“行,你们就见见,不行……就各自再找吧。”

姜言这话一出口,陈双雨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

中午回家,姜言先跟孙老提了一嘴。

孙老不看重学历,他当了一辈子老中医,也没文凭啊。

“人品好就行。”想了想,孙老问道,“不嫌经业年纪大吧?”

“那姑娘家里的孩子多,”姜言依在他家厨房外面的玻璃窗旁,择着手里的一把小葱,对屋内切菜的他道,“她是老三,上有一姐一兄,下有一弟一妹。66年就下乡了,今年25岁。”

差着七岁,不算大。孙老满意了。

晚上,孙经业十点多回来,姜言还没休息,孙老高兴地把姜言叫来,让她给儿子说说姑娘的情况。

孙经业听到去年献血,倒是对那姑娘还有点印象,性子温温柔柔的,就是有些瘦。

“见见不?”姜言问他。

孙经业点点头:“麻烦你了。”

姜言摆摆手:“我跟孙老是啥关系啊,他的事就是我的事……”话没说完,她自己先笑开了,“开玩笑。你明天中午在家不?我请她过来吃顿饭,你们趁机说说话。”

“行,明天中午我早点回来。”

第二天上班,姜言邀请陈双雨中午来家坐坐。

陈双雨一听,俏脸微红,道了声谢,转身跑了。

姜言看着笑笑。

快下班时,陈双雨跟车间主任请了会儿假,回宿舍换身衣服,重新梳了头发,两条长长的辫子上各系了一条红头绳。

手里拎着一个网兜,装着点心和水果罐头,说是给孩子们的。

姜言带着她先去托儿所,接李戈和慕慕。

李戈的爸爸和哥哥,周日回来了,小家伙也搬回家住了,只是上下学,习惯了跟姜言和慕慕一起走,他哥放学要赶回家烧饭、做家务。

“姆妈——”

“姜阿姨——”

姜言接住扑来的慕慕,摸摸李戈的头,跟两人介绍道:“这是陈阿姨,我同事,慕慕、小戈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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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