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诺打开一个箱子, 里面都是早年嗲嗲姆妈送她的剧本,曹禺的《雷雨》《原野》,老舍的《龙须沟》《茶馆》, 胡可的《战斗里成长》, 陈其通的《万水千山》, 岳野的《同甘共苦》等。
随手取出一本,姜诺倚箱而坐, 翻看了起来。
一张发黄的素白笺纸从书里飘出, 落在脚边。
姜诺弯腰捡起,搭眼一扫, 捏着纸张的手抖了抖,是她儿时写下的的一句话:“我要我哭,别人也哭;我要我笑, 他人也笑。”
摘自她小学三年级的日记 ——《我要当演员》。
眼泪滑落,姜诺环抱着自己坐在地板上,哭得不能自已。
这是她自小立下的志愿!
是她一直在追求的梦想!
为此,自小她就努力,背诗词古文、练发音朗读;跟着少年宫里的舞蹈老师学跳舞、练身段;拜师高音歌唱家,练声乐……
1958年她如愿以偿考入沪市戏剧学院,1963年毕业并留校任教。
刚毕业,她就出演了电影《北渡》《霓虹灯下的哨兵》,然后又和同事们一起出演了话剧《青春之歌》,这部话剧在沪市引起了很大的轰动。
随后电影制片厂将它改编成同名电影, 她出演女主角林贞,她唱的主题曲《地质队之歌》,更是成为地质大学校歌。
由于片子在全国引起的强烈反响,她成了家喻户晓的青年演员、电影明星。
走到哪里, 都有人认出她,喊她一声“林贞”。
报纸上登着她的照片,广播里反复播放着她唱的歌,无数青年把她当作榜样,把她的台词抄在笔记本上,把她的身影,当成青春最耀眼的模样。
她做到了——
她一笑,千万人跟着她展颜;她一哭,千万人为她动容。
那是她一生中,最光芒万丈的日子。
现在,姜诺哭着爬到妆台前,跪在地上,半支起身子,将桌上的化妆镜够在手里,举在面前,抚摸着眼角的细纹,消瘦的脸颊,鬓间夹杂的白发……
姜诺哭着摔了手中的镜子,“谁还认识我?谁还认识我……”
*
办完事,安顿好儿子,姜叙白回到港城。
同住的钱经理递来两封信,沪市老父亲和大女儿寄来的。
姜叙白看了看,还不是同一天寄的,相隔一天。
饶有兴致地挑了下眉,姜叙白在书桌前坐下,拿拆纸刀,拆开信封,先抽出老父亲的信,浏览了起来。
姜定知在信里,简单地询问了几句孙子的身体、学业,说了下二孙女一家在羊城的情况。然后,便得意地跟儿子炫耀起来,小孙女给他汇款了。
姜叙白仿佛看到父亲得意的小表情,轻轻笑了声,接着往下看。
姜定知在信里,长长叹了一口气,说了下大孙女对待婚姻的态度,深觉不妥,让儿子劝劝。
过日子嘛,哪能没有烟火气,别总是清清冷冷的对人家李柏舟,再炙热的一颗心,日子久了,也会慢慢变凉。
李柏舟工作忙,回不来。姜定知让儿子劝劝小诺,一年里好歹请上两回假,过去看看他,也好早日要个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放下父亲的信,姜叙白沉吟了下,展开了大女儿的信。
搭眼一扫,便蹙了眉,满纸的泪痕。
文绉绉的,诉说的全是委屈。
总结一句话,想离婚,想来港拍电影,一圆儿时的梦想,重拾往日的风光。
姜叙白的右手搭在桌上,食指一下一下轻敲桌面。
大女儿出生时,他刚由暗转明,去后方做战地记者。
妻子奚清雅是家中独女,想让女儿随她姓,继承奚家的一切。
他没意见,常年在生死间游走,见惯了同志们在身前一个个倒下,于他来说,活着就已是天大的福气,其余的,都是虚的。
老父亲……他忙着帮留守在沪市的同志向后方转移呢,战火下,姓什么谁关心。
小诺顶着奚姓,长到五六岁,她外祖父一去世,奚家仅存的祖宅都被族人收了去,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剩下。
妻子的算盘落空,便又偷偷将小诺的姓改了回来。
得癌啊,何尝跟这个没有关系!
想到这些,姜叙白轻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似嘲似叹,又带着几分悲鸣。
小诺想来港城,上面询问过他的意见,他只有两个字:“拒了!”
他从没想过要让女儿当什么大明星,又何况是港城这般复杂的社会环境。
他身上的事重要,根本没时间、没精力护着她。
更不可能为了她,将自己暴露的大众之下,被人扒个底朝天,那样的话,会将多少同志和他一起陷在危险中。
拉开抽屉,姜叙白取出信纸,摘下笔帽,给女儿回信。
*
半月后,姜诺收到嗲嗲从港城寄来的回信。
“……小诺,你的毛病,就是太天真。天真是可爱的,可人世从不是戏台上的光景,更不是孩童玩闹的过家家……社会革命,乃是我辈年轻时的理想,家国崛起、山河重整,是我们一腔的追求……我留你们在内地,不是束缚,是护佑。那是生我养我的祖国,亦是我辈倾洒热血也要守护的母亲……我希望你们在国内长大,向阳而生,行得正、走得稳,不必在风雨飘摇中浮沉,不必为浮华虚名所累。”
“你一心向往台前风光,可浮于表面的绚烂,终究如泡影易碎,如灯火易熄,落不下根,安不了心。”
“演戏之道,先在做人;做人之道,先在生活。未曾尝过人间烟火,不懂柴米辛劳,不历人情冷暖,纵使站在万众瞩目之处,也演不出心底的真情实意。”
“唯有沉下心来,踏踏实实地过好每一日,认认真真地做好每一步,尝遍人生百味,方知生活真味。”
“婚姻亦是修行,莫因一时意气轻言散离。柏舟身负重任,身不由己,我儿应多体谅。”
“嗲嗲不求你声名显赫、万众追捧,只愿你脚踏实地,心怀温热,过一份安稳,得一世从容。”
姜诺捧着信纸,读了一遍又一遍,特别是那句:演戏之道,先在做人;做人之道,先在生活。未曾尝过人间烟火,不懂柴米辛劳,不历人情冷暖,纵使站在万众瞩目之处,也演不出心底的真情实意。
她下乡几年,按理是尝过人间烟火的,可她放不下昔日名演员的骄傲。即便身在乡村,也处处透着高人一等的姿态,清清冷冷的从未与人真正交心相处过。
再看那句:婚姻亦是修行,莫因一时意气轻言散离。柏舟身负重任,身不由己,我儿应多体谅。
姜诺盯着这一行字,脑中闪过跟李柏舟相识相恋,这一路走来的坎坎坷坷。
中学初识时的针锋相对,了解后的相知相惜,高考分开后的书信往来,得知自己下乡,他到处求人奔走,和那每月从不间断的书信与物资……
想到婚后他端到跟前的饭菜,小日子来了,他捂在小腹的那只手,流产时的担心与爱护……想到大冬天,他脱下棉衣披在她身上,背着她在雪地里慢慢而行;想到她一句想吃烤红薯,他奔走一个多小时买到揣在怀里带来的香甜;想到为了跟自己谈对象、结婚,他几次都错过了升职……
姜诺缓缓起身拉开抽屉,将写给李柏舟的离婚书,细细地撕碎,丢进垃圾桶。
几天后,由于相关领导点名要译制《□□保卫萨拉热窝》,时间只有七天。沪市译制片厂人员不足,来姜诺所在的电影制片厂借人。
她放下骄傲,第一次主动站出来,走进译制片厂的录音室担任阿兹拉的配音。
结束后,单位给她放一天假,姜诺换下长裙、皮鞋,翻出在村里干活时穿的衣服,挎着竹篮去菜市场,认真挑选了一块豆腐,一条鲈鱼,一把青菜。
到家,在邻居小阿姨的教导下笨拙地杀鱼去鳞,系上围裙,在热心邻居们的指点下,烧了两菜一汤。
姜定知下班回来,看看桌上的菜式,又瞅瞅孙女,感受到她这段时间的变化,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爷爷今天要好好尝尝,看看是你烧的菜好吃,还是柏舟做得够味。”
姜诺抿嘴笑:“他几岁就踩着板凳上灶台了,你让我跟他比,那不是输定了。”
“哈哈……谁说的,在爷爷心里,柏舟做的便是千寿宴,都不比你煮的一碗汤来得香。”
“爷爷……”姜诺红了眼眶。
“不哭。”姜定知拍拍孙女的肩,“想通就好,想通就好……”
姜诺将头轻轻靠在他身上,彻底放松了自己,一直以来挺得笔直的脊背,缓缓弯了下去,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多年的重负。
这之后,姜诺又主动接了阿尔巴尼亚的《绿色的群山》、墨西哥的《在那些年代里》,以及一些内参片(如苏联、法国片)的配音,彻底融入了幕后工作。
*
五一上午,姜言随谢稷走进机关大礼堂参加了表彰大会,领回一张奖状,一个老大的搪瓷缸子和一条毛巾。
搪瓷缸子一拿回来,便被慕慕抱去了,他要喝水用、吃饭用。
姜言把毛巾递给谢稷:“谢同志,来,人人有份,这个给你。”
谢稷伸手接过,笑道:“正好我的洗脸毛巾该换了。”
“姆妈,你的奖状要贴起来吗?”
姜言摇头:“姆妈要收起来,留作纪念。”
中午,机关食堂加餐,有一道红烧鱼块,并给每位职工发两个黄杏。
谢稷去保卫科,帮姜言和慕慕办了临时就餐证,一家三口第一次整整齐齐地走进机关食堂用餐。
慕慕好奇地跑来跑去看了看,回来跟姜言道:“姆妈,是石头房子哦,比职工食堂大,窗子多,明亮。”
姜言指指打饭过来的谢稷:“这食堂是你爸爸带人建的哦。”
“哇——”慕慕双眼晶亮地看着谢稷,竖起大拇指,“爸爸你好棒!”
宋季同、陈杨、王勋、孙磊端着碗,快步从谢稷身旁穿过,一屁股坐在母子俩身旁道:“可不止你爸棒,叔叔们也是很棒的,我们都参与了食堂的建设。”
慕慕竖起两个大拇指,给他们点赞:“嗯,都棒!”
陈杨笑道:“我怎么听出了敷衍的意味?”
宋季同点头:“慕慕心不诚哦。”
慕慕转身朝谢稷奔去:“谁让你们跟我爸爸比呢,我爸爸是最棒哒!”
几人笑笑,跟姜言说起了话。
“姜干事,听说你在跟人说媒,有没有合适的姑娘啊,也给我们介绍介绍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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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文写得有些卡,字少了。稍后见,小天使们元宵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