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人家[年代]

作者:骊偃

“真要回来?”姜言在电话里笑着问儿子。

慕慕眼睫上挂着泪珠, 抽噎着重重点头:“昂。”捂了捂小屁股,小家伙又委屈上了,“呜……姆妈, 大姨坏坏, 她打我、打我屁股呜……老丢人了呜……”

“哈哈……”姜言没想到儿子哭得这么伤心, 竟只是因为被打了屁股,他觉得“丢人”。小小的人儿, 自尊心咋这么强呢?!

慕慕哭声一顿, 握着话筒呆了呆,气得跺脚:“姆妈——我现在、很生气、很伤心!”

“对不起、对不起, 姆妈不笑了。”姜言揉把脸,正色道:“那慕慕觉得自己有没有错?这顿打该不该挨?”

慕慕皱着小眉头想了想:“我应该学明琪哥哥,把虫子跺跺再喂鸡的。”这样就不会跑到大姨门口, 吓着她了。

“大姨不是说,不让你用虫子喂鸡吗?”

“可小花不吃虫子,就不下蛋啊!”

姜言疑惑:“谁说的?”

“陈阿婆。”

姜言想了想,养殖书上好像说,鸡到月份了还不下蛋,要么太瘦,没营养,要么就是太肥,油把卵巢包住了。“慕慕,有没有可能, 你把它养得太胖了?”

慕慕惊讶道:“太胖,也不会下蛋吗?”

“是啊,你减少些喂食次数试试。”

“好吧。”挂了电话,慕慕掏出钱包付钱, 脑中想着怎么让小花瘦些。

学民、金平、文杰听到慕慕挨打,一路寻了过来。

“慕慕,你没事吧?”金平冲进电话亭,上下打量他。

慕慕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哭,太丢人了。忙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扭头道:“我姆妈说,小花不下蛋,是因为太胖了。”

金平一愣,话题转得这么快吗?嘴里却下意识问了句:“啊,要宰了吃肉吗?”

慕慕瞪大了眼:“你怎么能想着吃小花?它是我的伙伴!”

金平挠挠头:“你会吃伙伴下的蛋吗?”

“哈哈……”学民站在门口,笑得不行。

文杰抿着嘴,笑看两人。

电话亭的小阿姨收了电话费,笑着撵几人,小小的地方,装不了那么多人。

慕慕被金平拉着出了电话亭,文杰笑道:“吃雪糕不?”

吃!

几人去冷饮店,一人挑了一支,边吃边往回走,文杰问慕慕为什么挨打?

这个,学民和金平知道,他们跟慕慕同住19号楼,学民家住的亭子间,跟慕慕住的大南房,同在二楼。

两人把事一说,文杰开解慕慕,说女人都胆小,怕蚯蚓、怕蛇、怕老鼠、怕蟑螂,男子汉大丈夫咱们得宠着,不能跟她们较真,吓到人了,得道歉,得哄。

小春从街道机械厂下班回来,走在四个小家伙身后,听得发笑,这一听就是文杰他爸哄妻子惯使的招数。

慕慕想到姆妈,她就很胆小,怕蛇、怕黄鳝,连泥鳅都不敢收拾,他在厂里捉虫喂鸡,是不会弄蚯蚓回家的,姆妈见了会心里泛恶心。

微微垂下头,慕慕已经知道错了,可让他给大姨道歉,他又抹不开面儿:“她都打我了!”

文杰瞧出他的心思,笑道:“那你就买一个小礼物,哄哄她吧。”

慕慕知道姆妈喜欢看画报、喜欢偷偷看外文小说、喜欢穿漂亮的衣服,还喜欢亲亲他,可是大姨喜欢什么,他不知道啊?

文杰说买花,女人都喜欢花,还喜欢甜言蜜语。

金平说买发卡,要那种亮闪闪的,他姆妈就非常喜欢。

学民说买肉,黄酒烧的红烧肉,他姆妈能一顿吃一盘子。

没肉票,而且这个点了,菜市场都收摊了。

亮闪闪的发卡要到百货商场买,太远了。

买花吧,慕慕记得他和姆妈、太外公在江城的巷子口,就买过香香的花儿,放在房间、串成串戴手腕上,能香一屋子,香一身。

里弄口就经常有苏州口音的中年妇女或小姑娘,挎着竹编小篮卖白兰花、茉莉花,篮子上多会盖一块湿毛巾保鲜。

几人回身去找,在里弄口不远处还真瞅见一个小姑娘,远远就听她用软糯的苏州腔吆喝:“栀子花、白兰花——”

比江城贵,茉莉花五分钱一串,不过你要不想挂在纽扣上,她会用一只小网袋帮你装好。

白兰花两朵一串,用白线扎着。

慕慕买了三串茉莉花,两串白兰花,让小姑娘帮他全部用网兜装好。

文杰买了两束栀子花,准备送姆妈和阿婆。

学民和金平没钱,兜比脸还干净,吃东西都是慕慕和文杰请,倒也不白吃,两人动手能力强,会叠些摔炮、做□□、弹弓或是弄来几张漂亮的烟盒纸、气门芯送慕慕和文杰。

提着东西,慕慕和他们一起穿过里弄大门,朝里面走去。

9月的沪市,秋老虎还没退去,夜里仍闷得发黏。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昏黄的路灯照在青石板上,将人影拉得老长。

竹榻、长凳、门板、藤椅挤挤挨挨,坐满了乘凉的人,大人们摇着蒲扇,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讲厂里的事,谈论报纸上的新闻、身边的轶事。

小囝们在路灯下追逐奔跑,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穿过,骑车人连声喊道“让一让、让一让”。

各家房门都敞着,借一点穿堂风。

灶披间飘来炒菜、炖粥的饭菜香,公用自来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淌着。有小姑娘在洗头,有妇人蹲在一旁刷锅洗碗或是搓洗一家老小的衣裳,还有青年捧起凉水扑在脸上,瞬间打湿了额发和胸前一片。

四人漫步从中穿过,不知哪家的小儿吃撒了饭菜,被人清扫在墙角,引得停在电线上的麻雀飞来觅食。

李柏舟调回来了。

他参与建设的大型液体火箭发动机试车台,1970年2月,在湖城南郊的大山深处正式动工。沪市的航天技术专家、老五院的骨干、内蒙河西指挥部的装药专家、165站的液体火箭专家,连同浙江军区的战士们,齐心协力打响了大会战。

1972年7月19日,400吨大型液体火箭发动机试车台建成,风暴一号运载火箭发动机首次考台试车获得成功!

不久,这项工程被定型为沪市七零一三厂。

试车台建成、首次试车成功,核心建设任务完成,试车台进入运营维护阶段,不再需要千人会战的建设大军,大量技术专家、工程师撤回沪市原单位,继续承担总部的设计、研发、总装任务。

工厂仍在建设,还有不少技术骨干留守湖城。

李柏舟是最后一位调回沪市的工程师、科研干部。

他下午乘专车回到沪市,先去单位,报到后,开了个会,这才拎着行李,乘公交回家。

刚到家门口,便见到了系着围裙匆匆出来的爷爷。

“爷爷,你消息蛮灵通的嘛,我一回来,你便知道了,这是专门来迎我的吗?”

“柏舟?!”姜定知站定,惊讶地打量他,一身风尘仆仆,两鬓染了霜色,眼尾泛着细微的纹路,这才两年没见,怎么就……老了这么多?!

姜定知惊疑道:“你……休假?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不是休假,我调回来了。”李柏舟笑道,“你这是……去哪?”

“调、调回来了?不走了?”

李柏舟点头。

灶披间烧饭的人,闻声纷纷走了出来,“李同志回来了呀?”

李柏舟别看在楼里住的时间不长,人缘却是极好:“是啊,回来了。宁婆婆,身体还好吧?张大爷,你老瞅着还是康健……”

一一跟人打过招呼,李柏舟看向姜定知:“阿爷,慕慕呢,跑着玩去啦?”

“调皮,被诺诺揍了一顿,哭着跑了,我正要去他呢。你先上去歇着,我去电话亭那儿看看,应是去跟他姆妈打电话哭诉了。”

“我去吧。”李柏舟将行李递给姜定知,扫眼门外停的自行车,见有一辆是妻子的,知道她在家,便没多问,转身朝里弄门口走去。

茂园村是新式里弄住宅区,36幢建筑,设一南一北两道大门。

两道大门旁都配有一间电话亭,每个电话亭都有两位小阿姨轮流当班。

北门离19号楼更近一些,李柏舟率先去了北门。

没找到孩子,才又转向南门。

双方在路上遇到,李柏舟一眼便认出了慕慕,那双乌葡萄般清亮的眼睛,像言言,亦像极了妻子。

“慕慕——”

四人停下脚步,齐齐朝李柏舟看去。

李柏舟斯文儒雅,身上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安稳和沧桑,比两年前在沪市拍摄的照片,瞧着老了十岁不止。

慕慕表示不认识。

李柏舟微微一笑,眼毛纹路蔓延,说不出的和善:“慕慕这么快就不记得大姨父了?”

慕慕一愣,瞪大了双眼:“大姨父?!”

李柏舟走近几步,揉揉他的头,弯腰笑道:“你好好看看,是不是我?”

慕慕认真打量两眼,突然欢呼一声,朝他扑去:“大姨父——你回来啦,是不是以后就不走了?”

李柏舟伸手接住小家伙,一使劲将人抱起:“哎哟,重了,我们慕慕也长高了哟。”

“昂,我一米一,21公斤,太外公说我老结实了。”

“是挺结实的,大姨父都快抱不动了。”李柏舟说着,将方才在北门买的糖果抓出一把给文杰三人。

文杰、学民、金平接过,“谢谢李叔叔!”

说完,冲慕慕挥了挥手,“我们先走了。”

三人小心避过乘凉的人,撒腿跑了。

李柏舟笑笑,倒是三个知礼的,“一会儿到家该吃饭了,慕慕的糖明天再吃好不好?”

慕慕看向他的衣兜:“还有吗?”

有呢。

李柏舟拍拍自己的衣兜,“都是你的。但今天不许吃了,大姨父闻着,慕慕是不是刚吃过雪糕?”

“嘿嘿……”慕慕咧嘴笑,提起网兜给他看自己买的花:“买少了,三串茉莉,是给我、太外公、大姨戴的。这两串白兰花,是给大姨和陈阿婆熏屋子的,女孩子嘛,要香香的。”

李柏舟心里发软,怎么有这么可爱的孩子,“大姨刚打了慕慕,慕慕怎么反倒想着给她送花了?”

“唉——”慕慕轻叹一声,“女孩子嘛,都这样,胆小怕虫,咱们男子汉大丈夫的,要让着哄着宠着,不能小心眼,也不能记仇,太掉份了。”

“哈哈……对,女孩子嘛,咱们得让着哄着宠着,不能小心眼,不能记仇。慕慕真棒!但有一点,慕慕要记得,我们要让要哄要宠的只能是家人,在外面,该争的利益一丝一毫都不能让……”

边走,李柏舟边跟慕慕讲,家人跟外人的区别,利益之争的重要性——就好比打仗,寸土必争,该强硬时,绝不能手软。

慕慕听着,默默掏出一串茉莉花手串,给他戴上。

李柏舟晃晃手腕,笑道:“慕慕把自己那串给我了吗?”

慕慕点头:“我是香香的小孩,你闻闻,是不是老香。”

李柏舟抱着他,深吸一口,嗯,奶香奶香的,然后又止不住大笑:“慕慕是嫌大姨父一身的汗臭味吧?”

“不嫌的,我爸爸跟你一样,臭臭的,闻着好闻。”是一种特安全、安心的感觉。

李柏舟怜爱地摸摸小家伙的头:“想爸爸啦?”

慕慕环抱住他的脖子,头在他颈窝蹭了蹭:“想爸爸姆妈,想孙爷爷明轩明琪哥哥,想孙叔叔陈阿姨,想振国、李戈……”

李柏舟静静地听着,慕慕一个个数着自己认识的人,眼前闪过他在湖城大山深处的生活——那里条件差,生活苦,但人人都知道自己怀揣着一个怎么样的使命,没人觉得苦,也不觉得有什么是他们不能克服的,人人都充满了干劲、拼劲和一种时刻面临外敌的紧迫感。

回到沪市,这里的繁华富足、平和顺遂,让他一直处在一种飘忽中,而随着慕慕奶声奶气响在耳边的童言童语,让他的双脚渐渐落了地,慢慢融入这灯火人间。

学民、金平先一步冲回19号楼,姜定知从两人嘴中得知李柏舟已经找到慕慕了,松了一口气,让学民帮忙上三楼跟姜诺说一声,李柏舟回来了。

姜诺在清理鸡笼,她怕再冷不丁地从笼子里爬出一只虫子,进了她的门,爬上她的床,引起皮肤过敏。

陈阿婆不上班,做饭早,这会儿已用过饭,躺在摇椅上吹着小风乘凉,见她将小花五花大绑丢在一旁,掀开鸡笼,清扫后,用水冲,连带着整个晒台都冲洗了三遍,就这还嫌不够干净,又打开花露水来喷,忍不住笑道:“我看慕慕还是太乖了,他要是一个爱玩泥巴的皮孩子,这两个月下来,你哪还讲究得起来。”

姜诺放下花露水,边去卫生间洗手,边笑道:“慕慕的性格应该是随了谢稷,表面看着很温和,很好说话,骨子里叛逆着呢。”

谢稷啊,那不像,谢稷的性子多狡诈啊,心眼子跟那九曲桥似的,七绕八弯:“我倒觉得像你小弟多些。”

两人正说着话呢,学民上来了,“姜阿姨,你家的李叔叔回来了。”

姜诺一愣,擦手的帕子飘落在地上:“在哪呢?”

“去接慕慕了呀,等会儿就该上来了。”学民说完,就跑了。

陈阿婆看姜诺还呆愣着,急道:“你还呆站着干嘛?快下去迎迎啊,还有,你打了慕慕,不得哄哄。”

“今天不能哄,”姜诺连地上的帕子都顾不上了,急匆匆下楼道,“书上说了,孩子犯了错,家里得有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等会儿让柏舟和阿爷哄哄他,我明天再跟他讲道理。”

陈阿婆也没养过孩子,闻言不再多说什么,起身去洗西瓜。

姜诺赶到楼下,远远就见李柏舟抱着慕慕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小家伙咯咯笑个不行。

微微松了口气,其实一下手她就后悔了,舍不得,一巴掌下去就心疼得直抽抽,都不敢用力,可阿爷太宠小家伙了,她再不严厉点,慕慕真要被惯得无法无天了。

现在好啦,李柏舟回来了,以后扮黑脸的事就交给他了。

门口有灯,看到站在门前亭亭玉立、身姿纤纤、气质出众的姜诺,李柏舟的心漏了半拍。

察觉到大姨父的话停了,慕慕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朝前看去,“大姨——”声音里透着欢快,小身子微微前倾,一副要抱的模样。

姜诺快步走近,伸手接过扑来的小家伙,亲亲他的脸蛋,看向李柏舟:“请了几天假?”

李柏舟笑得缱绻,目光落在她身上,柔得能滴出水来:“没请假,我调回来了,以后不走了。”说着,伸手将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在耳后,“姜同事,家里可有我一碗饭否?”

“可有一半席之地?”

姜诺娇嗔地瞪他一眼:“有。”

李柏舟低低地笑了,眼底藏着说不尽的温柔与幸福。

慕慕打开网兜拿出里面的茉莉花手串递给大姨父,让他给大姨戴上。

姜诺含笑着伸出手腕。

李柏舟边帮她戴,边轻声道:“这可不是我教的,我接到慕慕时,花就已经买好了,小家伙知道错了,抹不开面跟你道歉,送花哄你呢。”

姜诺的一颗心,似泡在温柔的池水里,幸福地冒起一个个泡泡,没忍住,又亲了亲小家伙的小脸:“慕慕,明天大姨给你买包饲料,咱们不用虫子喂鸡好不好?吃饲料小花一样能下蛋。”

“不用了,姆妈说小花是太胖了,所以才不会下蛋,让我少喂点东西给它。我方才跟大姨父商量好了,从明早开始,我们要带着小花跑步,给它减肥。”

姜诺诧异地看向丈夫:你怎么跟他一起胡闹开了?

李柏舟笑道:“溜鸡多好啊,慕慕跟着锻炼身体了。”

“也不怕人笑。”姜诺晃晃手腕上的茉莉花,抱着慕慕转身朝灶披间走去。

李柏舟含笑跟上。

姜定知烧好饭了,几人提上行李,端着饭菜上楼。

在晒台吃,吹着风不热。

李柏舟放下行李和慕慕,进屋将桌椅搬了出来。

慕慕将网兜搁在桌上,捡起地上的帕子,去卫生间踩着小凳用檀香皂搓搓洗干净。

姜诺摆好饭菜,忙去将小花身上的绳子解开,丢进鸡笼,省得等会儿慕慕瞅见,说她虐待他玩伴。

陈阿婆端了一茶盘切成牙的西瓜过来,李柏舟拉开一把椅子,请她一起用些。

陈阿婆摆摆手,拿上蒲扇要下楼乘凉,慕慕把手帕塞给大姨,忙把一串白兰花递给她:“送阿婆,香香的。”

“哎哟,还是我们慕慕最乖,都知道给阿婆买花啦。”陈阿婆接过来,打量眼,花儿开得鲜艳,是下午刚摘下来的,随手便挂在了纽扣上。

“嘻嘻,碰上了。”慕慕学着大人的样子,客气道。

“谢谢慕慕,阿婆可太喜欢了!”陈阿婆朝慕慕摆摆手,“乖,快去吃饭吧。”说罢,摇着蒲扇下楼了。

慕慕奔到桌旁,将另一串白兰花放进大姨屋里的梳妆台上,最后一串茉莉给太外公戴上,满足地爬上特意为他订的儿童椅,拍拍手:“吃饭——”

大家洗过手,纷纷落座,含笑地看着他,捧着小碗喝汤。

姜定知:“慕慕,好喝吗?”

慕慕朝他竖起大拇指:“太外公熬的汤最最最好喝啦,烧的菜也是最最好吃的。”

姜定知被哄得眉开眼笑。

李柏舟给妻子和阿爷各夹了一筷子清蒸鱼腹肉,挑了鱼眼喂慕慕。

慕慕不吃里面白白的硬珠子,李柏舟伸手接住,放在一旁,又挑了另一只鱼眼喂他。

今日姜定知烧的有一盘白灼虾 ,还清蒸了四只螃蟹,原是有陈阿婆一只的。

李柏舟喂了鱼眼鱼肉,接着剥虾、剥螃蟹喂慕慕。

姜定知要接手,被他拒绝了。

姨甥俩一个喂得开心,一个吃得开心,姜定知和姜诺都插不进手。

姜诺算是发现了,丈夫宠慕慕有过之而无不及,往日的那份沉稳内敛,在慕慕面前尽数化作耐心与宠溺。

吃饱喝足,李柏舟带慕慕在晒台上遛达几圈,带他去卫生间洗澡洗头刷牙,完了,带他下楼,遛达乘凉。

文杰来叫慕慕、学民、金平去他家看电视,《地道战》要重播了。

慕慕没去,听大姨父指着天际划过的流星,跟他讲星座、银河、太空、飞机、卫星……

听着听着,小家伙在李柏舟怀里睡着了。

将人抱进二楼的大南房,放在铺着凉席的床上,盖上薄被,掖好蚊帐,帮忙关好纱窗,点上蚊香,李柏舟才跟姜定知说了一声,上楼了。

姜诺半靠在床头,手里捧着小弟刚去港城那年寄来的《神雕侠侣》,书被她翻过数遍了,里面的剧情早已烂熟于心,听到开门声,抬眸看眼丈夫,调笑道:“哟,回来啦,我还当你今晚要跟慕慕睡呢!”

李柏舟插上门,走进床铺,撩开蚊帐,探身扣住她的后脑,吻了上去……

*

姜言挂了儿子的电话,边往回走,边想着请假去趟沪市的可能。

快到机关宿舍时,脚步一转,姜言去了机修厂,找任副处长问能不能请一周假?

“不能!”任副处长头也不抬道。

“理由呢?民工、军工建房这边,都已经做熟了,我离开一周,完全不会影响进度。”

“我年底要升职,你下周得进车间,每个岗位都要熟悉一下,等到年底才好接我的班,这么紧要的关头,哪有时间让你请假。”

姜言沉默了,二机部工程队的进驻,将她原来的计划击得粉碎,手头这一批房建成后,民工要有九成遣返原籍,剩下的会分到后勤、物资科或是修路处;军工则要先培训,然后进厂当技术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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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