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人家[年代]

作者:骊偃

慕慕尝了口奶奶夹在碗里的红烧鱼块, 好像不是那么鲜:“阿奶,这是什么鱼啊?”

“湟鱼,比较大, 都是论斤买的。”

思禾想到小家伙给她写信, 讲鱼水塘捕捞的事, 笑道:“兰州这边鱼少,很少能吃到新鲜的活鱼, 买的多是冻鱼。”

“冻鱼?有冰!”慕慕双眼一亮:“有雪糕卖吗?”

“有, ”思禾夹了一块红烧肉放他碗里,笑道:“军人服务社就有卖。想吃吗?待会儿带你去买。”

“不能多吃, ”葛丽云警告道,“一天最多只能吃一块。”

“好。”慕慕乖乖应了一声,转头跟思禾商量道, “思禾姐,我们上午买一块,下午买一块,分着吃。”

思禾笑着摸摸他的头:“可以。”

周梅看着两人的互动,没吭声,将去了细密毛刺的鱼肉默默地放进慕慕碗里。

慕慕朝她甜甜一笑:“谢谢大姐。”这一辈,周梅是孩子里最大的那一个。

周梅心里一暖,笑道:“多吃点。”

“嗯,大姐也吃。”慕慕说着,伸手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她碗里, 然后又分别给葛丽云和思禾各夹了一块,主打不偏不倚,都宠、都爱。

吃完饭,葛丽云带小家伙去总机值班室给姜言、谢稷打电话, 在家打的话,倒是能打到江城,往厂里打得特批。

思禾小跑着跟上,牵住了慕慕的手。

周梅捡起碗筷去厨房洗刷。

慕慕转头朝后瞅了瞅,没瞧见周梅,站住脚步:“大姐姐呢?”

“洗碗呢。”思禾随口道。

周梅刚来时,思禾还担心周梅会抢了阿爷阿奶的宠爱,没想到,这人是个闷葫芦,一天到晚听不到她几句话,瞅见的都是她忙碌的身影,扫院子、擦桌子,做饭、洗衣服……勤快得像头老黄牛,跟她以前在羊城有得一拼。

思禾想帮忙,都插不进手。

周梅也不让她干,只说学习重要,让她回屋做作业、看书、背英语单词。

慕慕松开思禾的手,哒哒往回跑,奔到厨房门口,朝里喊道:“大姐,走啦,跟我姆妈打电话说说话,她还没听过你的声音呢。”

周梅洗碗的手一顿,忙关上水龙头:“我、我不会说话。”

慕慕过来拉她:“我姆妈可会说了,特能巴巴,你听她说呗。走啦——”

说着,慕慕不由分说,拽着她就走。

“等等。”周梅忙擦了擦手,解下围裙挂好,理了理衣襟,又顺了顺两条长辫。

慕慕偏头打量着这位大表姐,浓眉大眼,鼻子肉肉的,嘴唇略厚,皮肤有些黑有些糙,像书里描述的黄土地,看着格外朴实、温暖,“大姐,你长得真好看!”

周梅一愣,嘴角轻轻翘了翘:“不好看。”她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就是这娃儿长得“憨”,听得最多的夸奖,也只有“勤快、能干”。

“大姐,好看不止有一种样子,你就很好看,是独一份的。”就像陈叔叔教他绘画时说过的一句话:美是千姿百态的。

周梅只当小表弟嘴甜会哄人,没当真,关上门,跟他一起朝等在路边的葛丽云和思禾走去。

葛丽云一上午心思都放在小孙子上了,没怎么在意家里的两个女孩,这一瞅才发现,三个孩子,思禾一身连衣裙小皮鞋,两条长辫上绑着红头绳,好看得像开在阳春三月的一枝花;慕慕是藏蓝色的背带裤配白衬衫、运动鞋,可可爱爱的像糯米团子;周梅呢,又把她那身打补丁的衣服穿上了,灰扑扑的,像田埂上不起眼的苦菜花,“新买的衣服别放着,该穿穿,穿坏再买,你外公有钱,你不花,我们慕慕和思禾就要花了。”

周梅憨厚地笑笑:“在家干活,我穿这一身自在。”

思禾无奈道:“大表姐,你出门代表的是咱们一家人的脸面。你瞧瞧,咱们四个走出去,数你穿得最差,别人会怎么想?指不定在背后议论我们怎么欺负你、亏待你呢。”

“没、没有……”周梅无措地摇头。

“又吓你姐!”葛丽云轻拍了下思禾,转头对周梅安抚道,“别听她胡说,怎么穿都行,你外公这职位,咱家不怕人说。只是外婆想着你是大姑娘了,是不是该穿好点?好好打扮打扮自己?”

慕慕赞同地点点头:“我穿上新衣新鞋,心里可美啦,特别自信,姆妈夸我,是大院里最亮的崽、最俊的娃。”

葛丽云笑道:“慕慕说得对,穿衣打扮不光是给别人看的,更是给自己添一分底气,让自己开心。”

“我姆妈特别爱美,有空你来我家住一段时间吧,让我姆妈好好跟你说说,怎么穿好看,怎么穿自在。”慕慕晃晃周梅的手,笑道。

周梅笑笑,俯身问他累不累,要不要抱着走?

慕慕摇头,他都没怎么走路,下火车就在周叔叔身上待着了,被他抱着、驮着送到了家门口。

中午正是饭点,每家的院墙都不高,四人沿着路往前走,院内的人瞅见他们,总会笑着打声招呼。几人走走停停,好一会儿才到总机值班室。

姜言接到电话,笑道:“慕慕,你和周叔叔到爷爷家了吗?”

慕慕瞅眼站在一旁的阿奶、思禾姐和大表姐,“到了,周叔叔把我送到爷爷家门口就走啦。姆妈,你吃饭了吗?我们刚吃过,阿奶给我做了红烧鱼块、红烧肉、韭菜炒鸡蛋……”

姜言笑道:“奶奶辛苦了,有没有跟阿奶说谢谢。”

慕慕扭头对葛丽云笑道:“阿奶,做饭辛苦了,姆妈让我跟你说一声谢谢。”

葛丽云笑着揉了揉孙子的头,笑道:“不辛苦,看你吃得香,阿奶高兴。”

慕慕握着话筒咯咯笑道:“姆妈,我果然是花见花开。”

姜言跟着笑道:“嗯,我们慕慕最可爱啦。见到思禾姐、周梅姐和爷爷了吗?”

“阿爷临时有事,不在,没瞧见。思禾姐和周梅姐都见到了,她们就在我身边,姆妈,你要跟姐姐们说话吗?周梅姐不爱说话。”

“那你跟周梅姐姐说,当护士不能光埋头干活儿,嘴巴要甜、声音要温柔,还得会哄人、安慰人。”

“好哒,”慕慕拍拍自己胸脯,“从明天起,我教周梅姐姐朗读,教她用各种声音哄人。”

隔着话筒,姜言都能想到儿子此刻的小表情,忍不住笑道:“我们慕慕真棒!”

对,就是这么棒,这么优秀!

母子俩又聊了会儿,话筒转到葛丽云手里。

姜言这个儿媳,是葛丽云看着长大的,又是学妹兼好友的女儿,葛丽云疼她宠她,比对亲闺女还要上心几分。

开口便问她最近工作累不累、身子吃不吃得消,又细细叮嘱她在外别太要强,凡事多顾着自己。慕慕有她照看,让姜言尽管放心,亲孙子,亏谁也不会亏了他。

姜言笑道:“姆妈,你和爸别太惯着慕慕。几年没见,你是不知道他,得点阳光就灿烂。可别一个月后,给我送回来一个淘小子,那我可不依!”

葛丽云揽着身侧的慕慕,笑道:“可不许这么说,我孙子乖着哩。”

姜言笑笑:“你和爸的身体还好吧?我们都不在你们身边,你们可要照顾好自己哦,别让我们担心。”

“知道啦,我一个医生还能照顾不好自己?至于你爸,人家是领导,有警卫员、有保健医生,用不着我们替他操心。”

思禾等得急了,扯扯葛丽云的衣袖:“阿奶,让我跟小婶说几句呗。”

葛丽云被她拽得无法,只得跟姜言说一声,把话筒递给了她。

思禾握着话筒,激动道:“小婶,我以阿奶为原型写的短篇小说写好了,改了几遍,总觉得还不够好,能不能寄给你,帮我看看呀?”

葛丽云听得头皮发麻,拍她的背:“臭丫头,你写的我什么?”

思禾忙往旁躲了躲,嘿嘿笑道:“写你和阿爷在烽火连天里相爱的故事啊。”

“你阿爷跟你说的?!”

“嗯,我还问了大院里当年跟你们一个部队的王爷爷、陈奶奶。”

姜言在那头听得笑道:“好不好,得先让你阿奶看看才知道。写她的故事,怎么能避开主人公呢。”

“我怕她不让写,会给我撕了。”

葛丽云又气得拍她:“你好好说,我能不同意吗?”

“我问你了呀,你不是不让吗?”

两人吵闹着,时间到了,姜言不得跟思禾说一声,率先挂断了电话。

慕慕遗憾道:“大姐还没跟姆妈说话呢。”

葛丽云:“改天再打。”

谢稷刚到江城,慕慕没他的电话号码,便先打去江城招待所,找范所长问来号码,这才拨了过去。

党校只有办公室一部座机、传达室一部公用电话,都属于党政专用,主要用于工作,不允许私人随便打。

便是家属打来,旁边有人看着,也不能闲聊、不能讲私事太久。

谢稷吃完饭,刚回到宿舍,听到有人来叫,去传达室接电话,跑步过去,电话正好再次打来,拿起话筒,听到慕慕的声音。

谢稷微蹙的眉头舒展:“什么时候到的?”

“一个多小时前。爸爸,周叔叔邀我有空去京市找他玩儿。”

“嗯,等你长大了,可以考京市的大学。”

那要好久之后了,慕慕不满道:“最近两年不能去吗?”

“爸爸姆妈没时间陪你过去。”

“我自己坐车啊,列车长我都认识了。”

谢稷冷酷地打断他的幻想:“不同车次,列车长不同。”

慕慕一把将话筒塞给了葛丽云,不想跟爸爸说话啦,太噎人了。

思禾牵着慕慕的手,跟葛丽云说了一声,带他去服务社买雪糕。走到门口,慕慕把等在门外的周梅也一并拉走了。

“去党校培训半年,回去后,是不是要升职了?”葛丽云问儿子。

“是有这意思。你和爸的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别担心我们,照顾好你们自己。”

“嗯。”想了想,谢稷道,“怎么想着让周梅读护校了?她不是高中毕业吗?”

“她学习不好,我想让她学医也不行啊。”

“让人给她补补课,职业一旦定下来,后半生就很难改了。不是说护士不好,只是太苦太累了。”

葛丽云欣慰地笑了:“知道你心疼她,姆妈我这一颗心啊,总算舒坦了。”

“你就是想得太多。”他跟谢英红是不合,但也不至于小肚鸡肠,牵连到下一辈的孩子身上。再怎么说,周梅也叫他一声“小舅”呢。

“是是,姆妈的错,我们小稷啊,心还是这么软。”

当着接线员的面,听他姆妈唤他小名,谢稷莫名不自在,轻咳一声:“没什么事,我挂了。慕慕,你和爸别太惯他。”

“行行,听你的。”

*

思禾带着慕慕、周梅出了总机值班室,朝军人服务社走去。

“思禾——”

思禾回头见是蔡玉珍和邬冬梅,两人背着筐、拿着镰刀,便笑道:“你俩出去给羊割草吗?”

部队有自己的养殖场,家属院的孩子常会去帮忙放羊、割草挣工分,到了年底用工分换羊肉。

蔡玉珍:“嗯,你去不?”

思禾看向慕慕和周梅:“去吗?我们割草都在山坡或是土沟沟里,这个季节,山坡那边有苦苦菜、蒲公英、蕨菜、车前草、沙葱,还有野草莓、山杏。咱们可以挖些野菜回来,晚上凉拌,也可以摘野草莓和山杏吃。”

慕慕听得心动。

周梅摇了摇头,她要留在家里复习,过两天要参加工农兵学员考试。

思禾:“你们等我和慕慕一下,买了雪糕,我们回家换身衣服,背上竹筐、拿上镰刀,咱们一起走。”

邬冬梅点点头,打量眼慕慕,笑道:“他就是你小叔家的孩子——谢慕言?”

“对,”思禾给小家伙介绍道,“慕慕,长辫子的这位姐姐叫邬冬梅,短发的姐姐叫蔡玉珍,她们以前是我同学,现在是我学妹……”

邬冬梅瞬间不愿意了,过来挠她痒痒:“说谁学妹呢,你个小不点……”

“哈哈……”思禾躲着、跑着,两人你追我赶先一步跑进了服务社。

黑糖、红糖、白糖、水果味冰棍3分钱一根,豆沙、红豆、绿豆冰棍4分钱一根,牛奶冰棍5分钱一根,五泉牌雪糕1角一支。

大家自己挑,慕慕要了一支雪糕,思禾拿了一根绿豆冰,邬冬梅、蔡玉珍没带钱,思禾让她们挑,这一回她请。

慕慕见周梅站在服务社外面不动,伸手从冰柜里取出一支雪糕,哒哒跑到外面往她手里一塞:“大姐,给。”

周梅忙摆手:“我不吃。”

慕慕一愣,问道:“你肚子疼吗?”姆妈每月就有几天肚子疼,不能吃凉的、冰的。

“不疼。”

“哦,你别心疼钱,我带得有。”慕慕将雪糕硬塞进她手里,转身找服务员付钱,连思禾她们的一块给了。

邬冬梅、蔡玉珍举着手里的绿豆冰棍,笑道:“谢了小不点,明天我们请你。”

“好啊。”

咬着雪糕、冰棍,大家往回走。

周梅第一次吃雪糕。农场连队的小卖部,只卖些日用必需品,像冷饮这种“奢侈品”,根本就没得卖。团部商店夏天偶尔会进一点,可数量少、卖得快,往往不等排到跟前,就卖光了,一个夏天也未必能吃上一两回冰棍。

师部、县城和大集镇倒是有,只是离得远,动辄几十、上百里。她长这么大,也就是赶过两次大集,去过一趟县城,师部更是一次都没去过。

慕慕回头,见周梅落在后面,一支雪糕吃得格外仔细,微微叹了一口气,觉得大姐比他在厂里过得还苦。

他们厂里虽然不有冷库、没有冰柜,卖不了冷饮,可偶尔还是能吃到,不像大姐,看样子是第一次见雪糕。

他决定了,以后要多带大姐去服务社买雪糕和各种冰棍。

思禾和蔡玉珍、邬冬梅说说笑笑走在前面,慕慕等周梅跟上,和她一起走在后面,问她在农场每天都做什么?

做什么呀,那可多了,喂猪、喂鸡、放羊、做饭、缝衣服、纳鞋底、纺线,还要平地、积肥、挖沟,种棉花、小麦、玉米、向日葵、甜菜……

一天到晚跟个陀螺似的,忙得脚不沾地。

来到兰州的这几日,才是她这辈子最轻松的时候。

她像慕慕这么大,就已经踩着小板凳做饭、烧水,割草、喂猪、放羊,挑水、捡柴,背着弟弟下地拾麦穗、拾棉花、捡甜菜叶子了。

慕慕摸摸她的手,跟爸爸一样,布满了老茧:“我爸我姆妈也老苦了,要盖房子、要上山采石,手套磨破了一双又一双,我爸爸去年穿坏了23双劳保鞋,姆妈穿坏了18双。有一次我姆妈带人巡检,差一点从脚手架上掉下来,小腿肚被钉子划破,留下一个老长的疤。”

慕慕说着红了眼眶。

周梅惊讶得雪糕水都顺着手流了下来。她听妈妈说过,小舅是清华的高才生,一毕业就进了国家单位,吃的是商品粮,工资有一百多。

小舅妈是外交部的好苗子,会好几种外语,毕业于沪市外国语学院,工资也有大几十。

在她有限的想象里,那么多的工资,不得过成神仙般的日子,没想到……比他们一家过得还苦。

说话间到了谢家门口,葛丽云已经回来了,听到慕慕要和思禾他们去山坡那割草,忙打开小家伙的行李,给他找一身干活的衣服。

行李打开,好嘛,真多。

衣服鞋袜,绘画工具、识字卡片、英语卡片、新华字典、英语词典、积木、玩具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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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