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代没有鲜艳的化学颜料, 陶瓷颜色多以“大地色系”为主——红、黄、灰、褐、黑。
慕慕给爸爸烧的陶碗涂了层红土粉,烧出来像块暖乎乎的红砖,十分好看。
给爷爷做的茶杯, 慕慕特意用铁锈粉调了褐色, 把杯身涂得满满当当。按小家伙的说法, 这颜色耐脏,阿爷用着方便。
给思禾姐的大耳杯, 慕慕在宣老师的教导下, 先拿绿矾石粉加少量水调成糊状,均匀涂在完全晾干的陶坯表面当底色。涂好的陶坯呈浅灰绿, 带着矿物的颗粒感。
等底色半干,宣老师又教他用铁锈红粉加少量水调成浓浆,用细竹棍当画笔, 在绿底上画大红花。可出窑后,他的绿底红花远不如宣老师烧的、他寄给姆妈的那只,灰灰的似蒙了一层雾,不鲜亮。
给航航、韶韶兄妹的是两只大肚向日葵杯子。做陶坯时,慕慕特意用陶泥捏出向日葵的形状,粘在杯外壁上;杯子主体是陶土本身的自然白,唯独向日葵部分,涂了草木灰和黄土调的釉。烧出来后,那浅米黄色的向日葵带着细微的草木灰颗粒,像晒干的玉米皮, 朴素自然,别说,还挺好看。
宣老师的两个陶罐用草木灰调的釉,烧出来的颜色本该是格外素雅的浅灰色。慕慕调皮, 偷偷用天然红土在她的陶坯上画了简单的花纹,烧出来后,颜色鲜活不少,却少了份釉色本有的厚重感。
四十几个小件,只裂开一个不能用的小碗,烧变形一个杯子,已是十分成功了。宣老师招呼大家装车,回家。
那只变形的杯子,杯口不是正圆形,而是像一个大写的字母D。慕慕觉得它很特别,准备下午寄给大姨,给她当摆件。
到家后,慕慕把给思禾和周梅的杯子,递给两人。
给阿爷、阿奶和卫叔叔的杯子、碗,放在一旁,剩下的一件一件用旧报纸包好,装进木头小盒里。
慕慕开始取出纸笔给大家写信。
沪市的太外公、大姨大姨父,羊城的二姨二姨父、表哥小表妹,沈阳的珍珠姨和她家的两个小孩,厂里的孙爷爷、明轩哥、明琪哥,喻阿姨、周叔叔。
吃完中午饭,慕慕便让周梅骑车带他去邮局,将东西一一寄出去了。
而被慕慕惦记的周铭,这会儿已经休假结束,回部队了。
走前提了东西来家,特意托姜言帮忙照顾喻向南——主要是担心喻向南怀孕了,他不在身边,没人搭把手,让妻子受了委屈。
到了八月中旬,喻向南来姜言家吃饭,闻到鱼腥味吐得昏天暗地,孙老一号脉,怀孕一个月了。
姜言忙将鱼端去了隔壁,递杯白开水给她漱口:“想吃什么?我再给你做。”
“苹果。”
这个季节可不好买,姜言直接道:“换一个。”
“青菜汤面。”
家里有挂面,姜言将炉子上的水壶提放到一旁,铁锅坐上,添两碗热水。水很快便翻滚起来,面条下进去,倒点香油,搁一点盐,撒把青菜出锅。
姜言把面端放在她面前:“尝尝看能不能吃下?不行的话,你就啃几个西红柿垫垫。我再给你烤点馍片带上,饿了你就吃一片。”
可能是饿了,也可能是没放荤油,闻不到腥味,一碗面连汤带菜吃得精光。
嘴一抹,碗一推,喻向南可怜兮兮地道:“还想吃烤馍片。”
家里有早上剩下的两个二合面馒头,姜言切成片,放在铁锅里,小火煨得两面焦黄,撒上一点盐粒子。
喻向南当下就捏着吃了大半。
剩下几片,姜言用油纸包好,给她塞包里。
将人送走,姜言锁上门,拎着包去上班,经过物资科,姜言拐了一个弯,去办公室找到徐楠楠,递给她一个信封,请她帮忙买几斤苹果,或是其他水果。
第二天傍晚,一兜青苹果、两根香蕉便送来了。
看到香蕉陈双雨也想吃,她最近便秘,还生了痔疮。
姜言分了一根给她。
喻向南瞧着剩下的一根香蕉,差点没哭了。
姜言捧着她的脸,左看看右瞅瞅:“你怎么回事儿,怀个孕跟变了个人似的?”
喻向南吸了吸鼻子:“我也不知道啊,就是觉得委屈,明明你是买给我的。”
姜言敲了记她的额头:“谁说是买给你的,我买给自己吃的。”塞了个青苹果给她,“这个才是你要的,赶紧吃吧。”
“有香蕉了,这苹果就不香了。”喻向南说着把苹果放到一旁,熟练地剥了香蕉吃:“我昨晚给周铭和我爸妈写信报喜,还说我特别想吃一口苹果,结果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香蕉。你说,我再补写一封,跟他们说我换口味了怎么样?”
“写呗!照你这口味变得飞快的速度,怕是要一天一封。”
喻向南一噎,不吭声了。
姜言提着竹篮去菜地,西瓜、甜瓜第二茬果,前天瞧着有几个快成熟了,她去看看能不能摘。
到了菜地一看,姜言顿时愣了,那几个要成熟的西瓜、甜瓜全被偷了,剩下的小瓜还得再长长才能吃。
姜言摘了些菜回家,转天做了个牌子立在地头:摘瓜可以,得给我留几个吃啊!
当天晚上下班回来,姜言便在门口看到几封道歉信。
孩子们童言童语道:“下次一定手下留情,给姜阿姨留大半。”
打这以后,姜言还发现,自家菜地的草不知啥时候被人悄悄拔了;隔一段时间,地里的瓜秧和蔬菜,也总有人趁她不注意时帮忙浇了水。
到了月底,京市的包裹收得喻向南手软。
周铭大手笔地寄来了市面上能买到的各种水果、点心和糖果,还有麦乳精、奶粉、肉罐头。
喻向南拿来些给姜言。
姜言用面粉、鸡蛋、奶粉、白糖,给她做蒸糕,上面点缀些水果。
香甜的味道随风飘几里,引得大人孩子直流口水。
她和喻向南坐在屋里吃,都能听到楼上楼下孩子们,吵着、打着滚地哭嚎要吃小蛋糕。
做过这一次,姜言就不敢再做了,太招摇了。
喻向南却吃上瘾了,抱着肚子跟在姜言身后碎碎念道:“想吃、想吃,再做一次吧?嫂子,求求你啦……呜,我的小蛋糕……”
姜言把配料、步骤写给她,让她回家自己折腾去。
刚好陈双雨也馋这口,她又有做菜的好手艺,喻向南便干脆邀了她去家里一起做。
没承想两人吃得太撑了,陈双雨回来的路上,突然一阵肚子疼——竟然提前发动了。
幸好被路过的职工撞见,赶紧把她紧急送到了医院。等孙老和孙经业接到通知赶过去时,陈双雨已经顺利生产完,正抱着孩子一起转去普通病房。
姜言和喻向南提着东西去看她,一脸叹服!
太牛了!听孙老说,从发动到生产,前后才20分钟,几乎没遭什么罪。
陈双雨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我孕期调理得好。”
可不是嘛,有孙老这个老中医在,什么该吃、什么不能吃,人家管得严着呢。
喻向南笑着逗她:“那你还得痔疮?”
陈双雨脸一红:“孕期痔疮是常事,我就不信你孕后期不会有。”
喻向南紧张地看向姜言:“嫂子,你得了吗?”
姜言摇头:“要看体质。”
喻向南担心自己的体质会跟陈双雨一样,担心地去问妇产科的刘医生,要怎么才能避免。
姜言看向襁褓里的孩子,是个男宝宝,眼线很长,皮肤还透着红。
孙家很低调,孩子的洗三没大办,就连满月也只是自家做了一桌菜,请了姜言和喻向南过来,大家聚一聚。
*
九月开学,慕慕没回来,而是进了军区小学,读一年级。
周梅去了兰州市的卫校,一个月只能回家一次。
思禾读高二。
厂里的高中八月中旬开始招生,明轩、李卫东等人的学籍,也都从扶县转了回来。
明琪今年读初一。
李戈、王戈戈、振国跟慕慕一样,上小学一年级。
范秋萍的儿子汤宏义,也赶在开学前被接了过来,如今他和妹妹晓雅都改母姓,叫范宏义、范晓雅,算是跟父亲那边彻底断了关系。
汤志用也不再负担两个孩子的任何花销。
姜言在楼下的院坝里见过他一次,跟人打乒乓球,黑瘦黑瘦的,眼里的桀骜劲儿散去了些,比以前平和了不少。
到了十月中旬,姜言算着日子,离大姐生产没几天了。她提前买了小米、红糖和奶粉,又找人做了成套的婴儿小衣服、包被、虎头鞋、虎头帽,一并给大姐寄去。
姜诺收到包裹,打开挨个儿看过小衣服、虎头鞋、虎头帽,喜欢得不行。
李柏舟下班回来,姜诺忍不住拿给他看:“好看吧?特别可爱!”
虎头鞋、虎头帽绣得活灵活现,光是想一想穿戴在孩子身上的模样,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好看!”李柏舟将虎头鞋、虎头帽小心地放到一旁,拿起细棉布做的两套小衣服,应该是洗过好几遍,又柔又软,像棉花糖,“小妹有心了。”
转天又收到了姜瑜寄来的包裹,百货商场买的小毛毯、成套的小衣服,她亲手勾的小线帽、小线袜,找人买的红枣、桂圆。
很快葛丽云和慕慕从兰州寄来的包裹也到了,红枣、葡萄干、核桃、羊奶粉、小米、大豆、芝麻和慕慕烧制的成套的小娃娃,翻跟斗的、打滚的、像弥勒佛大乐的……
姜定知打开柜子,寻出航航和慕慕幼时用过的包被、衣服、鞋帽、尿布,让李柏舟找个旧锅煮煮,清洗出来,在大太阳晒干,收起来备用。
很快到了月底,提前几天姜诺便住进了医院,她今年34岁了,属于高龄产妇,一家人的心都高高地吊着、非常担心。
姜瑜、姜言时刻关注着什么时候报喜的电话打来,姜定知请了一个月的假,白天守在她身旁,夜里李柏舟睡在她脚头。
十一月初一,历经八个小时,姜诺顺利产下一名女婴,李柏舟疼爱地给她取名李芷宁,寓意品性高洁、气质清雅、一生平安顺遂。
小名姜诺给取的,叫小樱桃,只因怀她时,四五月份,姜诺特别爱吃樱桃。
半个月后,阿爷和大哥寄来了报喜信,姜言立马请人绣了一床百樱被,给小家伙寄了过去。
慕慕给烤了一只樱桃杯、一套樱桃碗碟勺。
转眼到了十二月,乌江进入枯水期,厂里再次号召大家参与取水口的抢建工程。
承担取水口施工的是我国核工程建设领域的“王牌军”,二机部第二二建设公司,这一个月里,他们公司的人几乎全部投入了进去。
喻向南因为怀着孕,被安排在后方,没去一线。
姜言忙着带队进洞巡检,也没有参与取水口的现场工作。
取水口直径30米,下部深埋乌江水底,上部为免洪水淹没,高达40多米,十几层楼高,这么一个庞然大物,耸立于乌江边的山脚下,还须切入陡高的山体往里开挖,且全是岩石层,每年只有两三个月的施工期,工程进度可想而知,有多艰巨。
而厂里的施工,地基开挖几乎全靠放炮,也因此,排除哑炮是常事。
每个炮眼的炸/药量,都将近两百斤。
用的炸/药是硝/铵,火点不炸,要震动,所以得用8公斤重的雷/管,震动以后才能将它引爆。
这种情况下,去排哑炮,可想而知,有多危险。
一日夜间,姜言正在洞内加班巡检,突然听到取水口方向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很快消息传来:排哑炮时不小心引发了爆炸,当场牺牲三人。
第二日,姜言见到喻向南才知道,其中一位是他们二二建的土建工程师张桥。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