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人家[年代]

作者:骊偃

吃完饭, 姜言、李柏舟和航航一起捡了碗筷下去洗刷,姜诺抱着小樱桃上楼,给她换尿布喂奶。

姜定知打开电视, 一边看着新闻, 内容多是国内时政、工农业生产、外事活动与各类批判类报道, 一边跟儿子就着新闻内容,随口聊起眼下的一些现象。

姜叙白吃饭前已经把大衣脱下了, 这会儿穿着一身中山装, 坐在炉子前煮茶、翻烤着小红薯,时不时应和着老父亲的话。

姜言和航航刷好锅碗、洗干净勺筷, 跟擦完灶台、正在整理橱柜的李柏舟打了声招呼,便上楼去了。

“李同志,”二楼亭子间住的学民姆妈凑过来, 眼馋地扫了眼姜家橱柜里堆得满满当当的食材,压低声音问,“你丈人从港城回来,带了不少侨汇券吧?”

这话问得实在,从那边回来的人嘛,要说没有,那就太假了。李柏舟整理好橱柜,抓了把明早要用的瑶柱泡上,转身笑道:“是有点。”

“那……能不能跟你换点?”邱丽珍不好意思地将颊边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更轻了, “学民一直想要台小半导体,听他爸说,有种能收短波的,音质特别好。”

市面上老百姓用的半导体, 大多只有中波,翻来覆去收到的也就中央台、沪市台一、二套,再加上周边几个省市台。内容不是《新闻和报纸摘要》《各地人民广播电台联播》,就是样板戏、革命歌曲和戏曲,单调得很。

可短波不一样,能收到外国台——□□、BBC、莫斯科电台,还有港台、日本、欧洲的华语和外语广播,夜里信号尤其清楚。虽然只能偷偷听,可在这消息闭塞的年头,能听到外面的世界,本身就是件稀罕,是旁人羡慕不来的体面。

李柏舟原想一口拒绝的,怕这口子一开,楼上楼下都找上门来换侨汇券,往后没完没了。可一想,学民是慕慕唯三玩得好的朋友,心下便松了口:“你们打算买国产的,还是进口的?”

价格不一样,要配的侨汇券数目也差着一截。

邱丽珍一门心思想多换些侨汇券,想也不想就道:“进口的。”

华侨商店里的进口短波机,也就三洋和松下两款,标价分别是二百六和三百块。

“行,等会儿我给你拿六张五十块的侨汇券。但有一点,”李柏舟压低声音叮嘱道,“这事,不能往外说。”

邱丽珍忙欢喜地笑道:“我懂我懂,你放心,保证谁问我都不说。”

一楼大南房金平的爸爸剔着牙,端了锅碗过来洗刷,瞟眼邱丽珍哼着歌、快步离开的身影,叫住也要上楼的李柏舟:“你答应了她什么啊?逗得人这么高兴。”

李柏舟听着这么轻佻的语调,微微蹙起了眉:“没什么,帮他家学民问问慕慕什么时候到。”

“哦,慕慕那崽子要回来了?”

李柏舟心里的反感腾地一下达到了顶点:“你说话能不能文明点。”

“啧,我就是一个大老粗,比不得你们文化人。”

金家在19号楼里确实是异类,他们家是运动起来时,趁着抢房热从下只角冲进来的。

金根生原不过一个泼皮无赖,住进19号楼后,也曾套上中山装、蹬上皮鞋,装了好一阵不伦不类的文化人。

只可惜底子摆在那儿,随地乱吐痰,惯爱抽劣质卷烟、吃腌菜泡饭,说话大嗓门,做事毛躁蛮横,再体面的衣着也遮不住一身流气。楼里人看在眼里,背地里都当他是一个笑话。

不过,这人也有义气的时候。当年红小兵来抄姜诺的家,陈老太拦在后面,他就是守在大门口的那一个。

姜家承他这份情,这些年,不管是姜诺、姜瑜、姜言,还是姜定知,见了他都会尊称一句金师傅。

李柏舟丢了根烟给他,转身便要走。

金根生伸手接住,一看是带过滤嘴的,顿时眉开眼笑。见李柏舟要走,忙将人喊住:“哎,等等。”

李柏舟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金根生随手将一铝锅的碗筷往水池里一丢,凑近李柏舟压低声音:“我方才在家,隔着门窗听见你丈人给姜小妹找了份工作。她这是不打算走了,要调回来啦?”

“临时的,赶上春节,赚点零花。”

金根生双眼一瞪,一脸不敢置信:“姜小妹还能缺钱花?!”

“大三线那边,你也知道,苦啊!”

金根生立马想起夏天那会儿,李柏舟刚从大三线回来的模样,看向他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怜惜,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这些人啊,我老金打心底敬着呢。”

李柏舟笑笑,抬腿出了灶披间上楼。

金根生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点燃手中的烟,深深吸了口,享受地眯了眯眼,半晌才一拍额头,嘟囔道:“娘的,人家找份临时工跟喝水一样简单,还有一位刚从港城回来的嗲嗲,用得着我可怜他们?!”

“嗲嗲、阿爷,走吧,下楼转转。”姜言牵着航航上了楼,一进门就催促道。

姜叙白朝女儿招招手,倒了杯红枣桂圆茶给她:“喝点热茶再下去。”

航航跟着凑了过去,姜叙白也给他倒了一杯。

姜言捧着杯子在他和阿爷身边坐下,看了看两人的杯子,是菊花枸杞茶,“嗲嗲,你和阿爷上火了?”

“嗯,屋里烧着炉子,空气干,心火旺。”姜叙白捏了捏小红薯,有一个已经烧得稀软,一掰两半,剥了皮,用报纸垫着分别递给姜言和航航,起身去洗手。

两人放下杯子,接过红薯张嘴就咬了一口,是少见的黄瓤,香甜软糯。小红薯本就不大,一半也就三两口的量,就着热茶,很快就吃完了。

姜叙白用帕子擦擦手,取过大衣穿上,围好围巾,招呼大家下楼。

姜定知套上棉袄、戴上帽子,被姜言挽着胳膊先一步出了家门。

航航蹦蹦跳跳追在了小姨身后。

姜叙白锁上门,跟在后面。

“大哥,”姜言看着走上来的李柏舟,“我们要出门逛逛,你要不要一起?”

“不用了,”李柏舟往旁边让了让,“樱桃的尿布堆了一大盆,我得洗了晾上,不然明天怕是没得用。”

“行,那你上去吧。”姜言挽着阿爷的胳膊从旁走过。

航航朝他挥挥手:“大姨父,我们走啦。”

李柏舟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嗯,雪天路滑,路上小心点。”

姜叙白朝大女婿微微点了下头,跟着步下楼梯。

目送一行人拐进灶披间不见了身影,李柏舟抬脚上楼。

三楼大南房里也点着炉子,姜诺穿着黑色毛呢西裤、大红高领毛衣,歪靠在床上,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拿着张黑白卡片,轻轻晃着逗身边的小樱桃。见他进门,笑着道:“你快来看小樱桃,眼珠子转来转去,可灵动了。”

李柏舟脱下棉衣,在炉子旁烤了烤身上的寒气,歪在床的另一侧,朝女儿看去:“小樱桃,爸爸来了。”

孩子听到声音,手脚轻轻动了动,转头看了过来。

“哈哈……小樱桃认出来了吗?我是爸爸哟。”李柏舟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手,小家伙无意识地一抓,紧紧攥住他的一手指,嘴角一咧,露出个笑来。

李柏舟轻轻地挣了挣,没挣开,跟妻子笑道:“你瞧,她手多有劲。”

“嗯,我问过大夫了,我们小樱桃的身高体重,都比同月的孩子要好些。”姜诺晃了晃手里的黑白卡片,声音甜甜道:“是不是啊,小樱桃,我们是最棒的!”

李柏舟含笑地看着妻女,满心欢喜。

小樱桃玩累了,秀气地打了个哈欠。姜诺放下黑白卡片,翻身坐起,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方才我听到楼下关门声,嗲嗲他们出去了?”

“嗯,出去散散步,消消食。对了,侨汇券放哪儿了?我拿几张。”

“你要买什么?”

李柏舟想了想:“二妹一家后天不是过来吗?头一回见韶韶,不得给些见面礼。再说要过年了,家里几个孩子第一次聚这么齐,我想给每人买件礼物。男孩就买玩具车吧,女孩一人一个布娃娃。另外,楼下学民他姆妈想要一台进口短波机,找我换些侨汇券。”

姜诺朝她那边的床头柜指了指。

李柏舟下了床,走过去拉开第一个抽屉,从中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一打开,只见里面塞满了钱和各种票券,他不由一愣:“怎么这么多钱?”

“嗲嗲给我和小樱桃一千五,昨天言言过来,给了小樱桃一百见面礼,再加上这个月的零花,都在这儿了。”

“留足这个月用的,剩下的明天我拿去存上。”

姜诺点头:“别忘了单独给小樱桃办张存折。”

“好。”李柏舟从中拿了六张五十块的侨汇券,合上饼干盒放回抽屉,起身朝外走,“我先把侨汇券跟邱丽珍送过去。”

姜诺轻轻“嗯”了一声,将睡着的女儿小心放进小床,盖好被子。

李柏舟很快就回来了,递给姜诺九十块钱。

“收钱啦?”姜诺有些不敢相信地接过数了数,“邱丽珍那个铁公鸡,这回手怎么这么松?”

“搁银行门口、友谊商店找黄牛卖,一元侨汇券最低能卖三毛钱,这年跟前,一块兑一块都有人抢,有价无市。三百块券收她九十,简直血亏,她怎么会不给?巴不得再跟我换些呢。”

姜诺心情愉悦地把钱收了起来。

李柏舟刚要挽起衣袖,端起盛着尿布的盆要去卫生间洗刷,突然房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又急又快,一听就不是家里人,也不是陈老太。

“谁呀?”姜诺推推丈夫,“去看看。”

不等李柏舟过去,门已经被人推开了。一个裹着厚棉衣的小媳妇拉着个胖嘟嘟的男孩闯了进来:“三哥,在家呢?我和嘉伟来看看你们。”

说着,随手把拎着的网兜往圆台面上一放,扯开围巾,打量着屋里,“你们家炉子烧得也太热了,这一出门一冻,还不得感冒。”

李柏舟蹙眉看向四妹李芳芳和她三岁大的儿子,声音冷淡道:“你们怎么来了,有事?”

“瞧你说的,你是我亲哥,没事我就不能来看看了?”李芳芳往圆台面旁的椅子一坐,拉过儿子解开棉袄扣子,抓了一把高脚玻璃碗里的巧克力、奶糖往他手里一塞,“吃吧,这是你三舅家,不用瞎客气。”

姜诺在圆台面的另一边坐下,瞥了眼李芳芳和嘉伟,心里暗忖,这母子俩过来又想折腾什么。

上次来还是小樱桃满月,李柏舟去婆家番瓜弄报喜,引得一家人一窝蜂涌了过来,哪里是祸福看望,分明是来确认她怎么又会生了,生怕孩子是抱来糊弄他们的。

早在72年大年三十,她和柏舟提着大包小包去婆家过年,一家人就明里暗里算计着,要过继个孩子给他们。

那一个个的嘴脸,看得她作呕。

所以自打怀孕后,她和丈夫就处处提防着,半点儿风声都没敢往那边透。

直到出了月子,李柏舟才拎着红鸡蛋去报喜。

那天过来,一个个急赤白脸的,张嘴便要看小樱桃的出生证、家里的户口本。

还是阿爷和陈老太赶来,把人镇住了,才没闹得太出格,可话依旧说得难听极了。

说他们眼里没长辈、没亲人,怀孕生女都瞒着不报,分明是她姜诺瞧不起婆家,带得儿子跟他们离心。还放话说,孩子生下又如何,休想认祖归宗,他们李家不认!

谁稀罕认他们李家的祖宗。

姜诺当场就顶了回去:“行啊,不认就不认,我让小樱桃跟我姓姜。”

李柏舟他爹气得跳脚,指着姜诺的鼻子就骂:“丧门星!我老李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

姜定知一巴掌拍在桌上:“你骂谁?再敢骂一句,我打烂你的嘴。”

老爷子教书育人一辈子,身上自带一股威严气势,李大魁当即涨红了脸,硬生生闭了嘴。

李柏舟姆妈正要撒泼打滚,被陈老太一拐杖狠狠敲在地板上,当场唬住了。

老太太年轻时穿着旗袍、唱着歌,都能一枪一个鬼子,什么场面没见过。那双厉眼扫过,李家大哥、二姐、四妹、五弟,连带着各家的爱人、孩子,个个心里发怵,面上发虚。那点算计、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简直就像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眼底。

一群人气势汹汹而来,最后一个个落荒而逃。

别说给孩子拿一毛钱的见面礼了,从头到尾,连个好脸色都没有。

“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李柏舟在妻子身旁坐下,看着李芳芳一双眼睛贪婪地扫过家里的收音机、缝纫机、高档家具、小沙发,还有床上那条凤凰牌全毛水波纹毯,厌烦地敲了敲桌面,“说吧,找我什么事?”

李芳芳嫉恨地狠狠瞪了姜诺一眼,一把扯过儿子,指着他身上打满补丁、不知道从哪扒出来的旧衣裳,眼圈一红,苦巴巴道:“三哥你瞧瞧,这可是你亲外甥,跟你最像了。穿的这叫什么?我是没本事,这不才求上门来,想给孩子求一身过年的新衣服。”

“李芳芳,你卖穷也不是这么卖的。我们家是双职工,你和你爱人就不是了?我们家一个孩子,你们家不也就是嘉伟一个?我有的你都有,你让我支援你什么?”

“我有什么呀?缝纫机我有吗?收音机我有吗?那羊毛毯我有吗?你瞧瞧你媳妇穿的,再看看我,能比吗?是,我们都是双职工,可工种一样吗?工资待遇一样吗?”

“再差,也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孩子。行了,提着东西走吧,大过年的,别给我找不痛快。”

李芳芳张嘴就要嚎……

李柏舟立刻冷声道:“你今儿敢闹,我明天就去你们单位,问问你们领导,是不是拖欠工资了,让你们大过年的到处要饭!”

“李柏舟——”李芳芳又气又气,“我可是你亲妹妹!你就这么对我?你还是不是人啊,咋这么冷血?”

李柏舟气笑了:“前些年我给的还少吗?要不要我明天去你们单位,当着大伙儿的面好好算算账?”

“你、你一个工程师、一个大干部,脸呢?!”

“跟你们,我还要什么脸!”前些年,他就是太要脸了。

*

下了楼,航航跑在前面,顺着墙根一路踩过去,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姜言一手挽着阿爷,一手挽着嗲嗲,走在两人中间,脚步都欢快了不少。

遇到里弄的邻居,她都会停下打招呼,声音脆生生的,像只百灵鸟。

姜言小时候在19号楼住过几年,不少老邻居对这个淘气姑娘还有印象。

有热心的阿婆,笑着问长问短,夸她越长越标致,又转头跟姜定知父子唠几句家常。

航航早跑得没了影,又折回来,蹲在路边捏雪球,冻得小手通红。

姜言笑着一一回应,挽着阿爷和嗲嗲慢慢往前走。

里弄里每一处,都能勾起姜言儿时玩闹的画面。跟谁抢球抢输了,打哭了谁家的小孩,砸破了谁家的窗户,吃过哪位阿婆包的甜粽……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回忆里全是童趣。

看出嗲嗲的疲惫,姜言没走多远,便喊上航航,挽着阿爷和嗲嗲往回走。

刚跨进灶披间,就差点跟从楼上气冲冲下来的李芳芳母子撞个正着。

亏得姜叙白眼疾手快,一把拉过女儿和父亲,在狭小的过道里堪堪避开。

光线昏暗,李芳芳没有认出姜言和姜定知,姜叙白更是面生。

她抬头瞥了祖孙三人一眼,含糊地嘟囔了声“晦气”,扯着儿子飞一般朝灶披间外冲了过去。

孩子被她拖着下半身飞起,小短腿重重一下砸在门槛上,疼得“哇”一声哭了起来。

李芳芳忙蹲下,抱起儿子查看:“怎么了怎么了,磕到哪了?”

“呜……”孩子哭着指了指门槛。

李芳芳气得狠狠一巴掌拍在了门槛上,不料被一根木刺扎得立马见了血,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当即对着楼上破口大骂:“李柏舟,你个混蛋,去死吧!有种一辈子别回李家!算什么哥啊……”

“同志,”姜叙白冷着脸走了过来,“孩子没事吧?”说完,他蹲下帮着查看了下,随即站起来,眉眼冷凝道:“你叫什么?住哪?哪个单位的?你跟李柏舟是什么关系?”

姜叙白气质逼人。

李芳芳瑟缩了一下,揽着儿子的胳膊不由紧了紧:“你、你谁啊?”

“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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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