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人家[年代]

作者:骊偃

“言言——”

姜言回头, 看向背光站在门卫室门口的高大身影,心里一暖,快步朝他走去:“你怎么来了?”

厂保卫科的警卫从门卫室的窗口探出头来, 笑道:“谢工来一个多小时了。姜副处长忙完了?”

“嗯。”姜言朝对方微微笑道, “我看夜里还有余震, 你们注意安全。”

对方点头道谢。

谢稷上前两步,将搭在臂弯处的外套给姜言披上, 轻声道:“走吧, 回家。”

姜言随他出了一分厂的大门

整个冲腾、飞燕坪都是深山峡谷、群山连绵、树高林密。

一分厂依山而建,出了厂区大门, 路边、山边,全是松树、柏树、杂木林和竹林。

夜色已深,山间寒凉, 门前顺坡往下是一段砂石路,路面被车轮压出两道深辙,风一吹,沙尘飞扬,姜言下意识地往谢稷身旁缩了缩,谢稷伸手将人护在怀里。

跟她一起过来的那五人已经走远,路两边立着稀稀拉拉的木杆路灯,昏黄的光团隔着好远才有一个,把路面照得半明半暗,人影拉得老长。

“你们单位没事吧?思禾、明炎、七斤他们还好吗?有没有被吓着?”

“没事, 都好。”

姜言困得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天空半阴半晴,远处隐有闷雷似的微震感,山风掠过树林, 沙沙作响。

“有没有说是几级地震?”

“我来前,张厂长刚往龙陵打过电话,已经发生了两次大震,均在七级以上,情况不是太好。”

姜言心情沉重,头往他怀里扎了扎。

谢稷轻轻拍了拍,揽着她朝下走去,越往下地势越平缓,远处机关楼前的路灯隐约可见。

这场余震持续了将近一周,大家在院坝里住了两夜,后面便搬回屋了。

消息陆续传来,5月29日晚,云省龙陵接连发生了两次强震,分别为7.3级和7.4级,导致当地房屋大面积倒塌、山体滑坡频发、水利与交通全线瘫痪。

虽因提前预报,加之震前已有小震预警,且山区人口稀疏,伤亡相对较轻,但灾区破坏面广、次生灾害严重、经济损失亦是十分巨大。

转眼到了七月,周梅护校结业,入职了何经赋所在区的人民医院,在妇产科任护士。

她手脚麻利、性子稳当,入职没多久,便被科室里的一位妇产科主任要到身边,跟着学接生、护理产妇。

慕慕放假了,原是要回厂过暑假的。结果,周梅和何经赋要结婚了,作为小表弟,不得留下送嫁。

小家伙打电话过来,问姜言会不会去兰州参加表姐的婚礼。

姜言和谢稷走不开,厂里的每一位工程师、技术员、工人,都在争分夺秒赶进度、抢工期。厂内的地下核工程,原计划建设周期约5年。实际上,因战略调整、工程复杂等原因,建设周期被大幅拉长。

而自1969年珍宝岛武装冲突后,中苏关系急剧恶化,苏联开始大规模加强其在中苏、中蒙边境的军事力量,到今年,陆地部队总数已达40多个师,陈兵几十万。

除此之外,他们还配备了包括核导弹在内的先进武器,空军力量也从190架作战机,增加到两千架,再加上战略导弹和实力强大的太平洋舰队,对我国形成了陆、海、空全方位的军事威慑。

而今年,正处于这一长期对峙的紧张阶段。

思禾想回去参加表姐的婚礼,顺便看看阿爷阿奶慕慕宣老师、教她绘画的宋老师和几位朋友。这一年来,她又发表了几篇散文,连带着小叔小婶平日给的零花,攒下一个不小的数目。

她准备经过江城时,去百货商场,给表姐买一对银手镯,为此,特意跑进主卧找姜言询问价格。

姜言正在翻找樟木箱里的被面,听到她问,随口道:“普通素圈手镯,一对大概在5块至8块,具体价格得看克数。”

“带花纹的呢?”

“8到12元。”姜言一连取出几块被面,个个好看得耀花人眼。

思禾看得呼吸一窒,抬手轻轻抚过一块墨绿色银丝线提花被面:“这也太好看了……”

“那是织锦,”姜言将几块被面轻轻在床上一字排开,一一指着道,“这块湖蓝和这块米黄也是,正红、水红这两块是软缎。你瞧瞧,哪块最好看?”

嗲嗲给的侨汇券,去年十月中旬谢稷出去开会,姜言怕日期过了作废,让他给慕慕、婆婆寄去些,剩下的都叫他买成高档被面、蚕丝被、毛毯和布料了。

她喜欢囤床上用品,也喜欢半月换一下床上的被褥、床单等物。

“哪个都好看。”思禾看花了眼。

姜言想了想,结婚嘛,还是送正红吧。

找块做被里的蓝白格子棉布,将正红的软缎仔细包好,姜言递给思禾:“放你行李袋里,帮我带给你表姐。”

思禾接过,坐在一旁,看姜言将剩下的又一条条收进樟木箱。

“等你结婚,我这些该过时了。到时,我亲自带你去商场买新的。”

思禾脸一红:“我不要!”

说罢,抱着东西跑了。

下午四点多,谢稷从大礼堂开党组会议回来,下意识地扫视过屋内,寻找着姜言的身影。

思禾伏在餐桌上,正在罗列要给兰州亲朋带的礼物,听到他进门的动静,抬头,然后指指主卧。

房门敞开着,后窗也大开着,有风吹过,屋里倒没那么闷热。姜言坐在缝纫机前,在车一条藏蓝色工装裤,搭配的白衬衫已经车好,放在一旁。

谢稷走过去,拿起白衬衫看了眼,又放下了,转身倒杯白开水:“歇歇,喝点水。”

姜言几下将裤腿车好,接过杯子,慢慢喝了几口,抬头看他:“周日你们也开会!”

谢稷笑笑,没接这话:“思禾的火车票订好了,后天晚上的车。”

“那明天中午,再送她出门也不迟。”冲腾去扶县的船,早上九点有一班,下午两点有一班。

而扶县去江城,一般都是夜船。

所以,姜言去扶县,习惯坐下午两点那一班的船。

谢稷淡淡“嗯”了声,在姜言身旁坐下,接过她没喝完的白开水,凑到嘴边,仰脖喝下。

“我方才收拾了一块正红的软缎被面,让思禾带去兰州,给周梅添妆。”姜言展了展车好的一只裤腿,“你看礼金给多少?是汇过去,还是让思禾捎过去。”

“用红包包五十块钱,让思禾帮忙带过去。”谢稷几乎不假思索道。

“会不会太少?”她给韶韶、小樱桃的见面礼就不止这个数。

“不少了。”

姜言瞪他一眼:“二姐是二姐,周梅是周梅,你别混为一谈。再怎么说,这几年,她对慕慕也是爱护有加。”

“你不是还给了一块软缎被面吗?”

那被面一条12元,被里5元,再加五十块钱礼金,作为舅家,确实不少了。

姜言过意不去的是,周梅这几年对慕慕的照顾,还有二姐时不时寄来的羊奶粉。

“周铭手里有两张电视机票,我想年底给家里添台电视……”

姜言立马警惕道:“你别找事!”

“好。”谢稷低低笑了声,抬手来揉她的头发。

姜言不给揉,偏头躲开,还瞪了他一眼,随即身子一扭,拿起两条车好的裤腿,指尖捏着布料对齐,塞进缝纫机压脚,一转轮子,踩着踏板,“哒哒哒”开始缝合。

谢稷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见姜言把两片裤腿缝合在一起了,才又道:“二机部工程队给我们单位盖的两栋红砖楼房,不是封顶了吗,走廊里有公厕,夜里上厕所不用再往外面跑。按我的资历和咱家的人口,可以调换过去,分套两室一厅。”

姜言微微一愣,停下手里的动作:“那不是要跟孙家分开了?”

“嗯。”

姜言忍不住嘟囔道:“都住习惯了……”

“不急,还没开始分呢。”

说罢,谢稷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信封,往里塞了些钱票,又用红纸包了一个红包,唤了思禾进来,递给她:“信封里的钱票是给你的零花,去的火车票我已经托范所长帮忙订好,到了江城,去厂招待所,范所长会让人送你上车。这个红包,是给你表姐的礼金,帮我和小婶转交给她。”

思禾接过红包:“我有零花钱……”

谢稷把信封又朝她递了递:“收下,路上别委屈了自己。”

思禾下意识地看向姜言,自她来后,小叔没少给她塞钱,她怕次数多了,会引起小婶的不满。

姜言忙着赶在晚饭前,给慕慕把这一身衣服做好呢,没关注这边。

“你小婶每次都知道。”谢稷有一双看透人心的双眸。

思禾鼻头一酸,眼眶有些红。

谢稷揉揉她的头:“你小婶拿你当半个闺女看呢。”

思禾再也没忍住,眼泪啪嗒一下落下来了。

谢稷面色一僵,他最怕人哭了,言言他还有耐心哄,也知道怎么哄。对思禾,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别哭了,去忙吧。”

思禾抹了把眼,忙出去了。

五点多,喻向南提着一个西瓜,抱着七斤过来了。

小家伙一见谢稷,便要抱抱。

谢稷刚把人抱起,七斤就伸手指着外面,要下楼玩儿。

谢稷带他下楼。

思禾已经熬好了稀饭,备好了要炒的菜,拿上饭票和小号竹篮,跟姜言说了一声,叫上明琪去职工食堂买馒头。

姜言把车好的裤子和白衬衣递给喻向南:“呐,这是扣子和针线。”

喻向南自然地接过,往餐桌旁一坐,拿起针线帮忙缝扣子:“你现在是越来越厉害了,衣服都会做了。”

“跟宋同志学的。”姜言挽起衣袖,开始炒菜。

“我想吃肉。”

“你倒是一点也不客气。”姜言话是这么说,还是将一块腊肉洗洗,煮上了。

“你是我嫂子,跟你瞎客气什么?”

姜言白她一眼,转而问起她工作调动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喻向南拿着白衬衫走到厨房门口,边缝扣子边摇头道:“难、太难了!我们领导直接跟我说,想走,没门!”

“谢工刚刚跟我说,周铭手里有两张电视机票……”

“嗯,一张我们结婚时,外公给的,这一张是他们单位发的。他来信说,多出来这一张,已经寄来了,让我收到拿给你和师兄。”

“我们不要。”转而,姜言又压低声音道,“你拿去走关系试试。”

“我不敢。”喻向南忙摇头,“我从小到大就没给人送过礼,万一被人举报了怎么办?”

姜言抚额:“行行,当我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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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上上章魏小军姐姐的名字写错了,她叫魏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