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人家[年代]

作者:骊偃

姜言的声音不小, 厨房内外都听到了。

李梅一把掐住秦建国小手臂上的肉,咬着牙压低声音道:“秦建国,你就不管管你妹!”

这个小姑子真是越发让人看不明白了, 她刚嫁过来那会儿, 多好的一个小姑娘啊, 怎么一到谈婚论嫁,脑子就像昏了头似的, 先前订婚, 闹出要婆家嫂子金手镯的笑话还不够,如今还没结婚呢, 倒先在蒋文昊他哥嫂家摆起主人架子、当家作主来了!

谁家请客,会把留着过年的肉菜全都一股脑做了端上桌?

“文昊应、应该跟谢工打过招呼。”秦建国找补道。

李敏气得抬腿给他一脚:“你信?!”说罢,弯腰抱起唆着鸡骨头的二宝快步朝厨房外走去。

餐桌旁正在帮忙摆饭的张爱妮, 冷眼瞪向闺女和给大宝开汽水的蒋文昊:“看你俩干的好事!”

蒋文昊把汽水递给俊俊,转头看向张爱妮,眼里满是茫然:我干啥了?

小谷脸一红:“这也是文昊家,我们来他家聚聚咋了?”

“秦小谷!”张爱妮气得浑身发抖,“你是真不懂,还是故意跟我装糊涂?要是蒋文昊他爸妈在厂里工作,这房子是分给他爸妈的,那你说这是蒋文昊的家,我没话说。可这是吗?我就问你,这房子分给谁的?这屋里的东西, 又有哪一件是他蒋文昊添置的?”

小谷垂下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桌面。

张爱妮目光一转,冷眼扫向蒋文昊:“你七二年进厂,这么多年, 你哥嫂为你操了多少心,要我一桩桩给你数出来吗?你回报过什么?平日里发了工资,可有想过给你嫂子、侄子买些吃的用的?这次放假回来,你哥嫂都升职了,分了新房搬了家,你的贺礼呢?”

蒋文昊眼里的茫然渐渐褪去,一张脸慢慢涨得通红。

他就慕慕这么一个小侄,不是不知道平日里该多惦记着些,给孩子买点吃的玩的穿的。只是自己就那么点工资,扣掉食堂的伙食费与日常花销,再给小谷添置些物件,每月下来本就紧巴巴不够用。他心里总想着,反正大哥大嫂工资高,沪市、兰州的那些亲戚又宽裕,慕慕吃穿用度素来不缺。不如再等等,等日后自己涨了工资、升了职,等慕慕再长大些、记事了,到时候再买也不迟。

张爱妮教训的声音不低,屋里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李敏抱着二宝从厨房出来,一把拉上俊俊,朝外走道:“姜同志,抱歉打扰了,我突然记起家里还有点事。先走了,改天再来拜访。”

张爱妮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姜言拍拍慕慕的背:“帮姆妈送送你李阿姨、俊俊和二宝。”

有好吃的,俊俊小身子往下坠着,不愿意走。

思禾忙将桌上的小鸡炖蘑菇倒进小搪瓷盆里,拿盖子盖上,往竹篮里一搁,快步提给小家伙:“呐,拿回家和妈妈、弟弟一起吃。”

怕他拎不动,慕慕伸手接了,另从兜里掏出一把小炮递给他:“给你。走吧,我送你们。”

有吃的有玩的,俊俊也不撒泼耍赖了,一把抓过小炮,跟在妈妈身后走出了谢家。

思禾忙拿来一把手电,按亮递给慕慕。

慕慕伸手接过,送他们下楼、回家。

这一下,张爱妮和秦副书记哪还坐得住,两人一个解下围裙,一个放下报纸,便要跟姜言告辞离开。

谢稷从卫生间洗手出来,一把按住秦副书记:“说好的喝一杯呢。”

姜言拉过张爱妮,笑道:“今晚辛苦嫂子了,一会儿我敬你一杯。”

说罢,一转脸,看向蒋文昊的目光便冷了:“今晚大礼堂有节目,你带小谷去食堂吃点,过去转转吧。”

蒋文昊嗫嚅了下,没敢反对,低低应了一声,拉了小谷的手便要走。

“等一下。”

两人心头一喜,秦副书记和张爱妮的面色也缓了缓。

姜言抬手指了指慕慕房门口那堆行李:“把你的东西带上。婚房、婚礼,我们就不帮你张罗了,我和谢稷只是你哥嫂,不是你爹妈,本就没有替你成家的义务。”姜言怕话不说明、说透,他还跟她装糊涂。

蒋文昊神色仓皇,下意识抬眼看向谢稷。

谢稷并未看他,只跟秦副书记缓缓开口:“言言的话,就是我的意思。当年接他过来,许他一个好前程,不过是还养父母当年的情分,我与他们缘浅情薄,可不管怎么说,那个战乱的年月,他们拿钱也养了我几年。往后二老养老之事,我概不插手,这份责任落在文昊身上,我便以此前程,当作补偿。”说来也是仁至义尽。

秦家众人与蒋文昊的一颗心陡然往下沉去。

“先前小谷跟他处对象的时候,你们可从没提过老人养老要他全担!”张爱妮又惊又怒,开口质问道,“你们这不是骗婚吗?”

姜言拍了拍她的手安抚,浅笑开口:“那会儿,我们也未曾许诺蒋文昊上大学啊。再说,这种事,谁没事整天挂嘴上。当年谢稷把文昊接过来,便同蒋家二老达成了,这么个不成文的约定。”

秦副书记拍拍谢稷的肩:“这顿酒先欠着。”说罢,起身便要走。

这会儿,姜言和谢稷谁也没开口阻拦。

姜言松开张爱妮的手,去厨房拿来四个饭盒,和思禾装了两道菜两盒米饭,连同秦副书记带来的茅台,一并装进篮子里,递给秦建国:“拿着吧,回去好好陪你爸妈喝一杯。”

秦建国接过竹篮,看眼爸妈塌下的脊背,难受道:“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吗?”

姜言瞬间没了好脸:“这话你该问问蒋文昊,他是26岁,不是16。还是那句话,我们不是他爸妈,没义务帮他一直托底。”

秦副书记朝外走的脚步踉跄了一下,谢稷上前扶住,送他出门、下楼。

张爱妮拉上闺女,连忙跟上,她是没脸待了。

秦建国:“……”他想说几句什么兄弟情深的话,可想到自家一去不回的二弟,颓然地提着东西跟在爸妈身后走了。

蒋文昊提上行李,看着姜言想说什么。

姜言朝他摆摆手:“你们结婚那天,我过去上礼。”不为他,秦副书记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再说,以前因他在机关大院攒下的好名声,也不能丢呀。

人走了,屋里陡然一清,姜言捡起方才丢在一旁,早已死去的两只野鸡走进厨房。瞬间头皮一麻,地上、案板上、灶台上一片狼藉,烂菜叶子、鸡毛、竹鼠皮、血水、油渍、泥印子,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思禾忙进来收拾:“小婶你先去客厅里坐会儿,我很快就弄好了。”

姜言提着野鸡去了凉台,用麻绳捆了双腿,挂在晒绳上,转身拿了扫帚、拖把进屋。

不只厨房脏乱,客厅、卫生间也脏也乱。

姜言忍着一肚子火气,先洗了手,脱下军大衣,把客厅、卫生间里堆得乱七八糟的东西归置整齐,再拿起扫帚清扫,拖洗地面。

两人打扫好,慕慕和谢稷也回来了。

桌上的饭菜有点凉,思禾拿了蒸笼去热。

姜言倒了两杯热水给谢稷和慕慕,起身去小南卧给慕慕找换洗衣服,又催着他去卫生间擦擦身子,把里面汗湿的衣服换了。

谢稷放下杯子,起身找了板蓝根的根,洗洗放进砂锅里熬上。

姜言坐在沙发上,看他在客厅的小炉子上忙活:“秦副书记有拉着你说什么吗?”

“聊了两句工作。”

姜言讶异地挑挑眉:“没劝你再包容蒋文昊一回,帮他把婚事办了?”

“他要脸!”

姜言笑笑转移了话题:“蒋文昊结婚我们送什么?”

“你准备送虎头他们什么?”

“一人一条床单,五块钱礼金。”一般2块钱礼金就成,姜言不是媒人嘛,所以就多上点。

谢稷:“给他一条丝绸被面,十块钱礼金。”

不出格,也挑不出错误。

姜言点头。

慕慕洗澡出来,一家人开始吃饭。

菜有些多,姜言便让思禾每样夹些,凑一碗给陈家送去。

没一会儿,思禾端了碗豆腐乳回来,陈妈妈自己做的。

姜言夹起一块放在碟子里,一分为四,叫大家都尝尝。

放了盐、味精和麻油,咸香咸香的,别说,还挺好吃。

谢稷夹了一块子竹鼠肉放在姜言碗里:“你要想吃,明天我找人换几张豆腐票,买两斤,请陈同志帮忙做一下。”

“不用,这一碗就够吃了。”

菜几乎都是小谷炒的,重油重盐;有两道应该是张爱妮或是李梅敏烧的,又缺油少盐,姜言没吃多少便放下了碗筷。

谢稷起身冲了杯羊奶粉、拆了盒点心给她。

姜言就着羊奶粉,吃了一块桃酥。

龙凤胎吃完饭,在家待不住,套着学步车,一个个都过来了,房门被小家伙们拍得“啪啪”响。

姜言拿帕子擦擦手,起身为他们开门。

“姨——”两人异口同声地喊完,仰着小脸,朝姜言咧嘴笑。

太可爱了!姜言弯腰亲了亲两人的脸颊,侧身让开。

轩轩和曦曦都想第一个进门,两人挤在门口,卡住了。

姜言笑着,抬起他们的学步车,让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进了屋。

“哥哥——”两人直朝慕慕奔去,都知道他有好吃的好坃的。

慕慕吃好了,放下碗筷,拿了玩具枪陪他们玩儿。

很快曦曦便学会了,一听“砰”,便身子一歪或是一趴,闭上眼装死。

轩轩则会叫一声:“哎哟,死啦——”

姜言看着笑得不行,拿了鸡蛋糕给他们吃。

很快时间到了,姜言和谢稷去加班。

思禾取下凉台上的两只野鸡褪毛、开肚、清洗内脏……

机关家属院的小朋友来叫慕慕去他们那儿打球,慕慕喝了板蓝根水,把龙凤胎送回隔壁,穿上棉衣,拎着两只活的野鸡出门。

玩之前,他先带着小伙伴们去了趟二二公司家属区,看望喻向南和七斤。

回来两天了,原想着喻阿姨会先带着七斤来家呢,结果,左等等不到,右等等不着,他只好主动出击了。

喻向南不在,加班去了。

年底了,工作重,每天累得回到家只想倒头就睡。

七斤也不在,被照顾他的王卫萍带去机修厂家属院了,要到11点左右估摸着喻向南下班了,才会给送回来。

慕慕带着小伙伴们失望地提着野鸡往回走,到了机关家属院,正好遇到宋季同和孙佳佳的爱人孙磊,便把两只野鸡递了过去,一人一只。

两人摸了摸兜,一人给了两块钱,说是好久不见的见面礼。

慕慕一听便乐了,买鸡钱就买鸡钱嘛,拐什么弯啊,真费脑子。

他也没客气,伸手接了,往兜里一揣,球没踢一会儿,赶在八点之前,和小伙伴们呼啦啦跑去红旗商店,买了几串小炮,“啪啪啪……”边走边放,被巡视的警卫训斥了几句,警告他们不许往路旁的枯草堆里扔,怕引起火灾。

*

秦副书记两口子从谢家出来,心里憋屈得难受,这都是什么事啊,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

张爱妮更是狠狠一戳闺女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道:“你今天发什么昏,早上你和你大哥过去提婚事,谢稷和姜言就态度冷淡,晚上你自己上赶着就算了,还把我和你爸、你大哥大嫂叫去,你到底想干嘛?逼人家给你们大办吗?”

小谷也委屈得不行,呜咽道:“我和文昊结婚,他父母又不在这儿,作为大哥大嫂,你说,他们是不是该出头,帮忙张罗办酒?”

“话是这么说,可也得人家愿意啊。你瞧瞧方才姜言和谢稷把话说得,就差明着跟蒋文昊断绝关系了。你俩但凡一个会办事的,能把关系弄得这么僵?”

小谷心虚:“这不是文昊刚回来嘛,哪有时间买东西……”

张爱妮气得拍了她一巴掌:“蒋文昊回来前,西安的特产不知道带回来两样?经过江城,不会给慕慕买个玩具、两本小人书?再不济,红旗商店的点心能提一包过去吧?”

“有、有带,这不是包没打开吗?”

“既然带了,方才为什么不拿出来?”张爱妮气得“啪啪”又给了闺女两巴掌。

蒋文昊拎着东西追上几人,阻拦道:“伯母,你别打小谷,这事是我想岔了,想着饭后再拿出呢。”

“哦,你给他们带的什么礼物?”

蒋文昊迟疑了下:“一包水晶饼。”

小谷:“妈,不少了,水晶饼要八毛钱一盒呢。”

张爱妮缓了些脸色,想到什么又问道:“你给我们带了什么?”

那可就多了,蒋文昊张嘴便道:“水晶饼、腊牛肉、腊羊肉、茯茶、大雁塔香烟,还有给俊俊和二宝带的皮影与秦腔脸谱。”

张爱妮就着路灯的光怔怔地打量一眼蒋文昊,看向丈夫。

秦副书记停下了脚步,转头望来,随即朝蒋文昊招了招手:“牛羊肉、伏茶、香烟,为什么没有你大哥家的?皮影和秦腔脸谱,怎么没给慕慕买一份?”

蒋文昊快走几步,到了他跟前:“我、我手头的钱不多了,再买车票就不够了。我大哥家不缺肉吃,你方才不是瞧见了吗?腊肉腊肠,还有竹鼠、野鸡、斑鸠,烟酒茶也不缺,我上次回来,斗柜里塞得满满的。我大哥不吸烟,又不怎么喝酒,茶也只是偶尔泡一回,要那么多干嘛?我买给他也是放在那儿落灰。”

“皮影、脸谱慕慕有啊,他在兰州逛庙会买的,后来感兴趣,还跟老师学着做了一套给我大嫂寄过来,我大嫂给挂在沙发后面的墙上做装饰了,你方才没瞅见吗?”

秦副书记狠狠闭了闭眼,怪不得谢稷、姜言心寒呢,这就是一个傻X。

他不是没心,他只是习惯了谢稷和姜言的付出,仗着那点亲情,总觉得不管他怎么折腾,谢稷都会为他托底。

小谷见她爸的脸色不好,晃了晃张爱妮的手臂:“妈,文昊说得也没错啊,谢稷和姜言都是处级干部,工资一个比一个高,年底了,光是下面职工送的东西都吃不完,我们要结婚了,钱不得紧着些花。”

张爱妮瞬间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就不明白了,以前挺聪明的一个小姑娘,怎么越长越倒回去了,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人家看的是你礼物轻重吗?

谁跟人相交,瞧的不是心意、看的不是心诚?

不管怎么说,已经这样了,还能退婚不成?

竹篮里的饭菜热热,摆上桌,秦副书记率先打开了那瓶茅台,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一口闷了。

张爱妮知道丈夫心里不痛快,也不劝,只往他碗里夹了两筷子菜,让他就着喝,别空腹喝酒伤了胃。

吃完饭,秦副书记走进卧室倒头便睡,秦建国去加班。

张爱妮带着蒋文昊和小谷去运输科给两人借间婚房,后勤处有家具,拉一张双人床、一套桌椅就成,反正住不了几天。

小谷不想这么将就,一生就结一次婚,坐在后勤的家具间里,哭得泣不成声,想要大衣柜、梳妆台、盆架、小沙发、茶几,还有妈给陪嫁的樟木箱太少了,只有一个。

姜言有四个大的樟木箱,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全是好东西。

每年夏天要晒霉嘛,小谷见过姜言一箱子一箱子晒出来的,8斤、5斤、3斤的蚕丝被,8斤、5斤、3斤的棉花被,各种颜色的纯羊毛毯、羊绒毯、线毯,大衣、缎面小袄,各种被面、床单……花花绿绿,耀得人睁不开眼。

一问便是陪嫁——其实吧,姜言每次都是分开晒,且好东西都有用旧床单遮着,只是楼上风大,那掀开的一角角,越发让瞅见的心痒痒了,亦有人觉得觑见了全貌,心里的想象被无限放大。

对比一下自己的两铺四盖一毯,小谷越发委屈了,再加上后勤处没有沙发和小几,定做得去冲腾,买成品得去扶县、江城了,不管哪一种都来不及了。

蒋文昊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劝不住,哄……得要钱票。

可惜他没钱了,养父母寄来的三百块办酒钱,回来时给小谷买大衣了,一件大红的进口羊绒大衣,光找人买侨汇券,就花了二三十,大衣150元,这就是小两百。

结婚那天小谷想里外一身红,内心、秋衣、线衣,买下来又是五六十,再加上买腊牛肉、腊羊肉……和车票,兜里差不多都掏光了。

张爱妮心累得不行,硬着头皮付了租用费,家具搬进屋,又叫蒋文昊给帮忙搬家具的工人撒烟。她则借了邻居的扫帚、抹布、搪瓷盆,开始打扫卫生。

忙活到半夜,闺女还给她拉着一张脸。

张爱妮回去躺在床上,蒙着头,呜呜哭得不行。

翌日是腊月二十四,周五。

慕慕吃完饭,便去叫李戈、振国一起去冲腾。

结果,跑到振国家才知道,他昨日在山上受了凉,夜里发烧了。

慕慕啥好心情都没有了,冲腾也不去了,背着竹篓和李戈又进了山,一个上午的工夫,两人用弹弓打了11只斑鸠、七只野鸡。各留了一只野鸡、两只斑鸠,剩下的全给振国了,交代他好好养病,想吃什么跟他们说,他们想办法给他弄来。

振国想吃红烧肉,要姜姨用黄酒、冰糖慢火炖上两小时,烧得软烂软烂的那种。

“就着白米饭,我能吃一大碗。”振国舔着嘴唇道。

李戈挠头,这会儿上哪买五花肉啊?

慕慕:“我姆妈今天忙,要帮虎头叔他们下聘,思禾姐做得行吗?”

“一样好吃吗?”

“嗯,一样好吃。”

振国一脸期待地点点头。

慕慕背起竹篓,带着李戈挨栋楼问,谁家今早买五花肉了。

有一个比他们小两岁的男孩,在楼上喊:“喂,是你们要五花肉吗?”

李戈昂头:“对,你家早上买了吗?”

“买了,一斤,五花三层,特别漂亮。”

慕慕忙问:“换吗?”

“换!我知道你,”男孩看着慕慕道,“你有一身绿军装,帽子上戴五角星。”

是有一身,两年多前,李戈妈妈帮忙做的,五角星还是爷爷从兰州寄来的。

“你要我用军装换?”

“对,我可以补你点钱票。”

慕慕一下子笑了:“你能当家做主。”

男孩抬了抬下巴:“瞧不起谁呢。”

“我的旧衣服,大多被我姆妈拆了做被罩了,绿军装我不知道还在不在。要是还在,我肯定拿来跟你换,可要是不在了,能用别的换吗?”

“行啊,你不是有几把玩具枪吗,得让我挑一把。”

“成!拿上肉,跟我走吧。”

李戈扯扯慕慕的衣袖:“玩具枪要好几块,一块五花肉才七毛,不划算。”

慕慕看了看男孩家的位置,笑道:“枪都是几年前的,得折个价,剩下的让他用别的来补。”

没一会儿,男孩拎着肉,脖子上挂着钥匙,噔噔跑下楼来:“给你。”

慕慕伸手接过肉,打量了一眼,确实是块好肉:“走吧。”

路上,一交谈才知道,男孩的爸爸是一分厂的工程师,学核物理的,妈妈是高二的化学老师。

他叫于嘉年,今年6岁,也是家中的独子。

慕慕立马惊讶地看向他:“你爸妈为什么没再要孩子?”在厂里,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跟他一样是独生子女的。

“我姆妈不想生了呀。”

慕慕心头一跳:“你妈也是沪市人?”

“嗯,我外公外婆都住在沪市,房子小小的,我不太喜欢。”

三人说着话,到了修建处家属院,李戈拎着野鸡和斑鸠先回家,慕慕带着于嘉年上楼。

思禾正准备做饭,慕慕把一只野鸡、两只斑鸠和五花肉递给她,野鸡和斑鸠随她处理,肉要做成沪市风味的红烧肉,要炖足时间,把肉炖得软烂烂的,再蒸一碗白米饭。

思禾听得一愣一愣的:“一碗白米饭,你要吃独食啊?”

“给振国的,他病了。”慕慕有些愧疚,明明昨天姆妈告诫过他,别让振国进山,他体质弱容易生病……慕慕抹了下眼睛,带于嘉年去他卧室。

思禾看得心头酸酸的,拿着东西走进厨房,翻找出小婶做红烧肉时她记的菜谱,认真又看了一遍,开始忙活起来。

慕慕打开衣柜看了看,没有找到绿军装,便趴在地上,拉出床下的玩具箱,给他拿玩具枪。

于嘉年一眼便看中了七一年夏天,谢稷在沪市给慕慕买的步兵练枪,当时,他买了三把,另两把给航航和季援朝了。

“我补你多少钱?”于嘉年把玩着手枪。

慕慕取出记录本,翻找出价格:“买时三块五,几年了给你打个七折吧?”

于嘉年脱口道:“五折。”

慕慕笑笑,没计较:“好,五折,那就是1.75元,一斤肉票黑市价两毛至五毛,我们走个折中价,按三毛五算,你再给我七毛钱。”

于嘉年掏了五毛给他:“我只有这么多,下午我送你一本小人书。”

“行。”慕慕收起钱,“要在我家玩会儿吗?”

于嘉年双眼一亮:“可以吗?”

慕慕合上玩具箱,推进床下,招呼他道:“走吧,去客厅,我请你吃糖。”

请人在沙发上坐下,慕慕把高脚玻璃碗朝他推推:“吃吧。”说罢,转身拿了杯子给他倒水。

很快红烧肉的香味从厨房传了出来,于嘉年吸溜了下口水,忍着馋意道:“我该回家了。”

“我送你。”

“不用,我认识路。”

慕慕笑道:“我是怕你被爸妈打。走吧,我过去跟他们解释一下。”

于嘉年认真地看看他:“你人不错,我下午还能找你玩吗?”

“我们下午在你们家属院5号楼3单元204玩,你想来便来吧。”

“好。”

两人刚走到一分厂家属院,慕慕便听见楼上有人嚷着家里的肉不见了。

于嘉年挠挠头:“我姆妈。”

到了楼上,不等母子起冲突,慕慕便主动说明了来意。

听到是振国想吃红烧肉,于妈妈缓了脸色:“你们家以前是不是住在机关家属院?”

“对!”

“我们去看电影,见过你们一家三口,”于妈妈感慨道,“你姆妈有很多时尚的衣服。”

于嘉年:“他的绿军装也好看。”

慕慕:“……”看出来了,母子俩都是爱美的。

又聊了几句,慕慕便回家了。

一个多小时后,红烧肉和白米饭好了,思禾帮他用饭盒装好(早上张爱妮把竹篮、饭盒和小锅还回来了),搁进竹篮里,慕慕拎着去了振国家。

振国一直等着呢,快望眼欲穿了,他爸妈就特别不好意思,太给人添麻烦了,还有那些野鸡、斑鸠,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两人拿了厚厚一沓钱票给慕慕。

慕慕想了想,总共收了两块钱,他一块,回头再给李戈一块。

红烧肉太香了,可振国体质不允许,只吃了半块解解馋,剩下的都被他妈收起来了,等他好些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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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姜言便请了假,陪着虎头、虎尾、周凯一家家去下聘,中午没回来,在苏处长家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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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