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人家[年代]

作者:骊偃

送走宗婉凝, 姜言转身揽住儿子的肩膀,往她和谢稷住的主寝院走去。

“跟姆妈说说,”姜言点点他右小臂上的伤疤, “路上遇到什么危险了?”

慕慕扭头看向老爸, 目带询问:能说吗?

谢稷微微颔首:说吧, 不亲耳听听,你姆妈才要担心地睡不着呢。

“问你话呢, 看你爸干嘛?他知道?”姜言目带审视瞪向谢稷。

谢稷忙讨饶地摆摆手:“我俩没私下联系过。”

慕慕一个没忍住, 嘿嘿笑了起来。

姜言抬手给他后脑勺一巴掌:“傻笑什么,还不说!”

慕慕揉了把头:“也没什么, 就是在羊城火车站买水喝时被人撞了一下,钱包掉在地上大团结洒了一地,露了财。”

姜言心里一紧:“被人盯上了?”上半年中/央就因羊城猖獗的走私贩私、投机牟利、行凶械斗、贪腐乱象下发紧急通知, 派驻工作组整治。

她也听二姐说了,羊城近两年,车站、街边随处可见倒腾私货、兑换外汇、扒窃、持刀抢劫、拐卖的,可谓鱼龙混杂。

“嗯,他们看我年龄小,一个人吧,光天化日之下就开抢了。”

姜言揽着儿子的手不由紧了紧:“这么猖狂!你没喊人?”

“找吃饭的地方呢,不知不觉就被人引进了胡同。”慕慕拍了拍额头,“也是我大意了。”

谢稷眉头紧蹙:“几个人?都带刀了吗?”

“七个,两个带匕首、链条, 五个带扳手。还好前几年在兰州,阿爷和姐夫没少带我操练。”不然,真是凶多吉少。

谢稷看向儿子:“人都抓住了?”

“嗯,我一见他们围了过来, 看我像看小肥羊,二话不说,一拳击向为首之人的太阳穴,没想到这般不经打,那货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当场晕了;没等余下几人反应,我一记横扫腿撂倒俩,紧接着纵身一跃,双腿飞踢又踹飞两人……”慕慕说得眉飞色舞。

姜言“啪”又给这臭小子一巴掌:“你当自己在拍武打片呢!逞什么勇,不会跑啊?”

慕慕讪讪地摸了下鼻子:“都被堵在胡同里了,往哪跑啊,阿爷从小教我,狭路相逢勇者胜!打仗如此,遇到劫匪也当如此。”

姜言:“……”

“胳膊怎么伤的?”谢稷冷声道。

“人都打趴下了,我不得找个绳子绑起来。哪料到我绑人的工夫,为首那人醒了,腰间还藏了一把匕首,猝不及防被他刺了一刀。”幸好有路人喊了公安过来,不然就让那男人爬起来跑了。

姜言拍拍胸口,心有余悸道:“早知道,就让你小舅派个人跟着你了。”

“也是凑巧了。”慕慕知道,真要被人盯上,不管有没有保镖,都有人敢铤而走险。

还是治安问题!

谢稷:“这事你二姨父知道吗?”

“知道,他让人顺藤摸瓜,把他们身后的一整个团伙都给抓进去,一个个都判了刑。”

谢稷松了口气,揉把儿子的头:“大学四年,寒暑假就老实待在部队吧。”

慕慕想了想点头。

当夜,小家伙没回自己的院落,睡在了姜言、谢稷卧室的长榻上了。

夜里,夫妻俩轮换着起来,不是点蚊香,便是给他盖薄毯。

翌日上班,两人分别往羊城打了通电话,询问事情经过、案件进程。

人是抓进去了,也判了刑,只是团伙势力盘根错节,并没彻底肃清,还有漏网之鱼。

姜叙白知道这事后,借助相关渠道向当地反映情况,督促案件依规从严查办。并在后续全国严打的开展中,出手推了一把。

转天便到了9月1日,大学正式报到、开学的日子。

姜言和谢稷请了半天假,送儿子去外交学院报到。慕慕是理科生,高考英语成绩拔尖,被录取在英语(二系)外交英语专业,五年制。

学校要求学生住校,当然也可以申请走读,只是条件苛刻。

家里商量后,决定让他住校,适应一下集体生活,宿舍安排在L型宿舍楼三层阳面,二楼204,八人一间。

来得稍晚,四张上铺全都有人住了,慕慕选了靠窗的下铺,也是巧了,他上铺住的是他在北外附校的同学张铭川。

其父张雨信是《人民日报》的记者,1979年对越反击战期间,便作为首批战地记者奔赴前线待了大半年,发表了多篇反响很好的稿子。

他妈妈周美娟,姜言也认识,北外附校的老师,接送孩子、开家长会时,两人没少见面。

姜言他们到时,张家夫妻正准备带孩子去买饭票。

这一见面,便停下了脚步,彼此寒暄起来。

“谢工,又见面了。”张雨信伸手。

谢稷忙放下儿子的行李,抬手与之相握:“是有段时间没见了。”

姜言狐疑地看向谢稷:“你俩认识?”

谢稷颔首:“《钢筋混凝土框架节点设计方法的试验研究》,我不是有两篇相关论文,分别刊发在《建筑结构学报》与国际地震工程会议上吗,当初张同志专程来院里找我做过采访。”

周美娟看着姜言笑道:“我们两家还真是有缘。”

姜言失笑:“你们也是请假过来的吧,急着走吗?”

周美娟:“不急,你们也要给孩子买饭票吧,一起?”

“好。”

谢稷挽起衣袖,给儿子擦床、铺床、挂蚊帐;张雨信一边在旁帮忙,一边跟他说着最近的时政新闻、经济民生。

张铭川抬手给了慕慕一拳:“暑假跑哪去了,同学聚餐都找不到你。”

慕慕回了他一拳:“大半个中国跑着游玩了。你丫的不是要考北外吗,怎么又跑这来了?”

“要进外交部,当然要来外交学院上学了,毕竟它是外交部直属,称得上外交部的黄埔军校,虽说复校才三年,但运动前那十几年,从这儿出去的学生,如今不少都身居驻外使馆、部委司局等重要岗位,都是学长,谁不想要这份香火情?”

“可以啊,小川子,”慕慕拍了拍张铭川的肩,“高考前没少做功课吧?”

“你做的功课少了?”张铭川踢他一脚,想到什么,看了眼姜言,“也是,你都不用了解这些,你姆妈就帮你规划好了。”

“呵呵,你当我是养在温室的花朵啊。考外交学院是我自己的选择。”

“心机男!”张铭川轻嗤。

“说谁呢、说谁呢……”慕慕掐着他的脖子摇了摇,两人闹作一团。

周美娟拉着姜言往门口让了让,给两人腾地方。

姜言一连退了几步,差点踩到人,忙回头去看,是位农村来的汉子,肩上扛着塞被褥的化肥袋子,手里拎着只装了馒头、鸡蛋、咸菜的布口袋,对上姜言的视线,忙憨厚地笑了笑。

他身后跟着一位瘦高的青年,看模样有二十三四了,背着书包,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台收音机。

姜言忙拉着周美娟往后站了站:“对不起,差点踩到你。”

汉子摆摆手:“是俺进门急,没看路。你们也是送孩子来上学的?”

“嗯,那是我儿子……”姜言笑着指了指慕慕,刚要把人叫过来打声招呼。

旁边一位家长扇了扇鼻子,嫌弃道:“什么味儿?臭死了!”

父子俩瞬间涨红了脸,拘谨地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了。

慕慕收了笑:“阿姨没吃过咸菜吗?回头我送你一瓶。”

说罢,揽着张铭川的肩膀,朝这边走了过来:“伯伯你好,我叫谢慕言,这是我朋友张铭川,我俩住那,还有三个铺位,你们可自行挑选。我们这儿有扫帚和抹布,水池在走廊西头,接水上厕所都在那边。”

谢稷和张雨信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过来打招呼。

汉子忙把儿子拉过来,跟大家介绍:“这是俺家最小的小子项长生,自小身子弱,俺和他娘想着孩子干活不行,那就供着读书吧,没想到孩子上了初中,班主任、校长都说他语言天赋不错,俺就卖了一头猪,给孩子买了台收音机,没事听听广播,学学外语……”

早几年靠收音机学外语,收听的大多都是境外电台。

项长生紧张地拽了拽爹的袖子,不让他说了。

汉子忙住了嘴,挠头问儿子:“爹又说错话了?”

张雨信笑着解围:“当年我们学外语纠正发音,也是听收音机。”

汉子长吁了口气:“俺是个粗人,也不懂这些,就听人说,学外语得有一台收音机。嘿嘿,那年就硬着头皮养了两头大肥猪,一头交任务,一头卖了给孩子买了台收音机,俺家长生也争气,第一年参加高考,考了个大专,他不满意,又考一年,够上本科线了,又说跟志愿表上的学校差了分数。那咋办,考呗,这不又复读了一年,考来京市了 ,还是顶顶好的外交学校,说是以后要出国当外交官,哈哈哈……俺们整个县都轰动了哈哈……”

众人跟着笑,为他感到高兴,这年代,农村能出一个大学生真不容易!

方才说父子俩身上汗味重的家长,也不免动容。

这一宿舍八人,都是一个班的学生,大家等他们铺好床,一起去食堂给孩子买饭票。

到了窗口处,汉子背过身,从贴身衣兜里、鞋垫下掏出零碎毛票,给长生买了半月的饭票:“这些够吗?”

说罢,不等长生回答,又扭头问谢稷:“俺来前找人问了,说是有助学金?”

谢稷点头:“明天辅导员就会发《人民助学金申请表》,填好交上去,学校评审,几周后,会根据学生的情况发助学金,每月12元到18元不等。”

“那要等几周啊?”汉子紧张道。

“两三周,”谢稷看他买的饭票,笑着安慰道,“半月也差不多了,真不够了,先让长生找慕慕、铭川借点,等他助学金下来,还给两人就行了。”

“哎呀,那太感谢了。”

张铭川笑着摆摆手:“都是一个班的,不用这么客气。”

慕慕跟着笑道:“长生哥比我们大些,日后我们可要靠他照顾了。”

长生抿着唇,不好意思地笑笑。

买了饭票,差不多也到午饭点了,家长们有相约着带孩子去外面吃的,也有去食堂尝尝学校饭菜的。

项家父子手头紧,打了开水回宿舍吃馒头就咸菜。

姜言他们来前,鲁妈妈已经在杀鸡宰鱼了,让夫妻俩帮慕慕办好入学手续,就回家吃饭。

姜言顺势邀请周美娟一家到家中用餐。

张铭川当即应了,周美娟看向丈夫。

张雨信颔首:“今天就打扰了,改天我们来请。”

好。

席间张雨信谈及工作,不由问谢稷:“我们单位今年年初新招的新人里,有位师大毕业的学生,也姓谢,听说是你侄女?”

谢稷微微一愣:“谢思禾?”

张雨信点头:“时政点评,观点写得太稚嫩了,一遍遍都不通过。你怎么想着让她进我们单位了?我瞧她的文风,更适合晚报那边。”

谢稷脸色微凝:“孩子大了,哪是我能管的。”

张雨信闻言,心里便有数了,举杯转移了话题。

姜言和周美娟言谈间全是孩子,各自讲着自家儿子的趣事。

慕慕和张铭川在旁听得脸红,两人你撞我一下,我踢你一下,碗碟都被他们弄得叮当响。

姜叙白在单位没回来,姜定知笑呵呵地给俩小家伙夹菜。

吃罢饭,大人们在外客厅说话、吃西瓜,慕慕拉了张铭川去他院里玩儿。

快两点了,姜言他们去上班,慕慕推出一辆二八大杠借给张铭川,自己骑着山地车,两人去了学校。

这一走,到了周六晚上才回来。

张铭川停好自行车,跟姜言他们打声招呼,便拎着一包脏衣服乘公交回家了。

慕慕回他院里洗澡,出来把脏衣服都丢进洗衣机洗着,颠颠跑进厨房找鲁妈妈,问都做了哪些好吃的。

知道他今晚要回来,鲁妈妈一早去买了三只鸭子,这会儿正烤着呢,面饼还在烙,葱丝、黄瓜条都切好了。

姜言拍拍他的肩,让他骑车去喊小舅妈过来吃饭。

宗婉凝来得很快,提了兜水果。

饭间,大家问起慕慕在校的生活,小家伙适应良好,他是他们班最小的学生,老师、同学都比较照顾。

“长生哥太见外了,轮到我打扫宿舍,不等我动手,他就帮我做了。”

姜言递了个烤鸭卷给慕慕:“他是你们宿舍长吗?”

“嗯,他在我们班年龄最大,辅导员原想让他当班长,他有些腼腆,站在讲台上都不敢开口说话。然后,大家就把我推出来了。”

姜言轻笑:“这么说,你是你们班的班长了?”

“嗯呐!”慕慕有些骄傲地抬了抬下巴,“长生哥是副班长,老师让我带带他,说外交官不能怯口,必须敢于表达。我正努力培养搭档,等他能独当一面,我就轻松了。”

姜言打趣道:“当外交官也要有进取心啊。”

慕慕认同地点点头:“所以我打算参选学生会,力争后年竞选学生会主席,怎么样,志向远大吧?”

“嗯,远大。”姜言失笑。

大家就听着母子俩在那说话,偶尔插两句。

九月底,谢稷忙完手头的几个项目设计图,回厂办理人事调动手续。

洞体工程正式下马了,国家只供厂里再吃三年饭,厂子必须自己找出路。

各个分厂都在找项目,搞防盗门、公用天线、种蘑菇、烤面包,还有一部分人,到冲腾码头卖白面馒头,反正哪样赚钱就搞哪样。

谢稷走在厂里,看到的是职工们脸上的惶惶不安。

厂里一边分批送人走,一边又在强留工程师、技术人员和主治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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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