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街面包店[九零]

作者:松雪酥

“这就是新姐夫家卖的面包?”

被陶萄念叨的郁峦,正蹲在外婆的农家小院里看蚂蚁搬家,他听见客厅里传来小姨郁美兰说话的声音,默默扭头望了过去。

小姨站了起来,俯下身,手指伸进茶几上的塑料袋里掏了掏,塑料袋里就是郁美珍带来的那些花篮小蛋糕、馅饼、水果罐头和一些包装好的面包。

她挑挑拣拣,翻出个奶油面包,掰了一块放嘴里。

“好难吃……”郁峦又听见小姨嘀咕了一句。

她撇了撇嘴,把袋子丢回去,又一屁股坐回了仿红木沙发上,继续抱着个小圆镜子,嘟着嘴看她新纹的细细弯弯的眉毛。

这时候正流行这种港式女星的柳叶眉,郁峦看到的阿姨们几乎都是这样的眉型,他妈妈也是。

妈妈呢……他忽然生出一些不安,视线下意识往客厅更深处搜寻。幸好,他很快就看到了妈妈的身影。

郁美珍正从郁峦外婆的房间出来,她扭身轻轻带上一楼卧室的门,也走到了客厅中间的茶几旁。

太好了,妈妈没丢呢。

郁峦松口气,又转过来继续看蚂蚁了。

客厅里,郁美珍早已习惯自家妹妹这幅德行,也没多看她,而是看向角落里闷头坐着抽烟的大哥郁国强:“哥,妈怎么会突然摔了手呢?”

她们三兄妹的父亲早逝,郁国强十几岁便辍学打工,如今他三十七岁,却看着比实际年龄苦相老成得多,脸晒得黑,皮肤粗糙,眉心还有一道深深的皱纹。

他一言不发,一味抽烟。

反倒是郁美兰把镜子往大腿上一扣,冷笑:“姐,你看家里谁躲出去,不就清楚了?”

郁美珍揉揉额头:“你和妈又同嫂子吵架了?”

“别听美兰乱说,没吵架。”郁国强硬邦邦地回了句。

“哼,是,不是吵架咯,我都看见了,张杏红说着说着推了妈一把,妈才摔下楼梯的,幸好只是扭了手腕,要是摔到脑袋呢?”郁美兰抱着胳膊,凉凉地斜睨着郁国强,“哥,你不会还要包庇那个搅家精吧?这件事,你得给妈一个说法。”

郁国强忍无可忍,抬起头来:“美兰!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嫂子?”

郁美兰愣了一下:“我怎么说了?”

“要不是你老是鸡毛蒜皮的事都要挑拣杏红,要不是你经常跟妈告状说杏红坏话,她怎么会对这个家意见这么大?又怎么会经常和妈吵架?”郁国强把烟摁了,站起来,“到底谁是搅家精?你自己心里清楚!”

郁美兰不甘示弱,一下把镜子摔在茶几上,人也站起来:“什么叫我挑剔?我告状说坏话?我挑她?你有没有搞错啊?你就会偏袒她,哦,她嫁过来当祖宗的,不用做家事吗?”

郁国强双手用力撑着桌沿,苦笑一声:“你没有吗?杏红才嫁过来第一年,我那时还开大车,除夕赶不回来吃饭,你就撺掇妈,让她一个人挑大梁做年夜饭,她从早忙到晚,手都切了好几下,你还嫌她做得不好吃。大过年的,你们都出去放炮打牌,她留下来洗一池子的碗,洗完躲在厨房里面哭,我刚好回到家,看见了,她还让我不要声张,叫我算了。”

郁美兰翻了个白眼:“你怎么不从开天辟地开始讲?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陈芝麻烂谷子也拿出来说。”

“好,那以后呢?你干嘛隔三差五就叫她给你买唇膏面霜,说你那些同学都用什么什么牌子,什么港城来的东西,你也想要。她抹不开面子,工资都拿出来给你买了……”

“哇,好像我逼她买的,她不想买可以讲啊!”

“她怎么讲啊?不给你买,又变成不疼你这个小姑子了!”郁国强说着说着,眼里越来越失望:“美兰,你年纪最小,妈最疼你,我和美珍也从小都让着你,你要什么我们都给什么,可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郁国强终于把一肚子怨气都说出来了,也说得越来越激动,他红着眼眶,哽咽着大吼了一声:“杏红是你们的大嫂,不是这个家的长工!”

这滚雷一般的怒吼声,连门外专心致志看蚂蚁的郁峦都吓得浑身一抖,一屁股坐到了水沟里,卡在中间,半天都没爬起来。

郁美珍也吓一跳,余光瞥见郁峦摔了,赶紧从屋里出来,把他扶起来,拍拍衣裳,小声道:“小峦,你表哥他们,伟强伟俊几个在隔壁,妈带你去找他们玩。”

眼看越吵越厉害了,还是别让小峦听这些。

郁峦耸拉着头,不大情愿地跟着郁美珍慢腾腾地迈过门槛。

他不想去找表哥玩。

表哥会打他,他……他想回家找姐姐了。

郁美珍没能留意到郁峦低落的情绪,只急忙想将他送进隔壁表叔家,和几个恨不得倒吊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外甥嘱咐了几句,又让郁峦乖乖的,和哥哥们一起下跳棋、又或是看电视都行,就忙赶回去。

一进去,就见郁美兰斗鸡似的瞪着郁国强,喊得比他更大声:“你什么意思?这下全都怪我了?你是谁的哥啊?讨了老婆,妹妹和亲妈都不要了是吗?”

“美兰!你别说了!”郁美珍听得眉头紧皱,正想拦在两人中间,就听郁国强突然又咆哮一声:

“是!我不要了!我都不想要了!”

郁美兰怔住了。

郁美珍的心口也怦怦直跳。

郁国强怒极反笑,沉默了片刻,突然决绝地说:“你也不用这么委屈,我和杏红已经决定去港城打工,杏红的亲戚替我们申请了外劳配额。劳务公司的批文下来了,我们票也买好了……就算……就算在外面吃糠咽菜也无所谓,我们讨个清静!妈摔得不重,休息几天就好,以后……我会多挣家用寄回来。”

他别开眼:“以后这个家就再不用吵架了。”

“哥……”

郁美珍快步走过去拉住郁国强的胳膊,有点难以接受,“这件事你都没和我说过啊?你怎么不同我们商量?就算要去打工,去市里、去滨城,就算去沪城也好,为什么要去港城……那边联络都不方便啊。”

港城虽然近,但什么都不太一样。

郁国强说:“商量什么?说来说去,你们都不会同意的……而且,港城已经回归了,以后好方便的,你不用担心。”

这时,郁美兰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也想去港城,哼,都说港城遍地黄金,你们倒是自己去过好日子了……”

“美兰!你闭嘴啊!”郁美珍听得都忍无可忍,狠狠瞪看她一眼,她眼神闪烁地扭过头去,到底不说了。

“我今天就走,安顿好了再给你们打电话。”郁国强嘲讽一笑。

他说完这话,推开屋门,拎起早已收拾好放在门后的蛇皮袋,走出了院子。

郁美珍眼含热泪追出去:“哥,你不和妈说一声吗……”

“她知道。”郁国强大步往前,再不回头。

他走出院门,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才走出几步,就看到郁峦垂着头,独自一人坐在表叔家院门口的门槛上。

荔浦是个很小的岛屿,晴也刮风,雨也刮风。夏日的风热乎乎,带着浓浓咸腥味,天很蓝,郁峦满头满身被吹干的泥巴印子,静静地仰头看棕榈树被吹得哗哗倾斜的巨大叶子。

有人提着蛇皮袋经过他身边时,他都没转头看一眼。

倒是郁国强脚步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他一张张捋平,叠好,弯腰塞到了郁峦手里。

郁峦这才愣愣地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移开。

“小峦乖,听你妈的话,大舅走了。”

“我听话的,”郁峦瞥他一眼又移开:“大舅去哪里?”

“去……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不理解的话,郁峦就会无意识地喃喃重复。

“过年回来再给你带好吃的,好不好?”

“好的。”

“嗯,那大舅走了。”

等郁美珍匆匆追上来,郁国强已一路走到下坡处,她喊了好几声哥,郁国强都没有停下,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拐角。

郁美珍喘着气,站了会儿,用手掌把脸胡乱擦了擦,才低头看向郁峦,这才突然发现他脸上头上、衣裳都沾着泥巴,膝盖也破了一块皮。

“怎么弄成这样?你摔倒了?”她才疑惑地挨着孩子坐下了,怪了,刚刚不是让他和几个表叔家的孩子一块儿玩么?怎么如今一个人在这里?

郁峦慢慢地点点头。

“怎么摔的?”

“表哥拿泥巴扔我,我躲开,不小心摔了。”

郁美珍顿时火冒三丈:“他扔你?他干嘛扔你?”

郁峦眼睛看着地上。

“小峦,要讲话,你不要总是不爱讲话,不然妈妈不懂你在想什么。”郁美珍皱眉。

他怯怯看了眼妈妈,想了想,在脑海中排演了一遍怎么说,才努力复述了一遍:“他们讲……我是白痴仔、哑仔,让我滚出去……我没和他们说话,他们就推我出来,朝我扔泥巴……”

“他们骂你还打你?”

郁美珍气得声音都拔高了,看着睁着茫然的眼睛且浑身狼狈的儿子,她实在忍不下这口气,撸起袖子就往隔壁去。毫不客气地把两个外甥拎着后脖领子,全拉进菜地里,也给他们浑身抹上刚浇过农家肥的湿泥巴。

两个外甥被臭得嚎啕大哭。

郁美珍又和闻声赶来的亲戚大吵一架。

吵架回来后的郁美珍还是浑身冒火,看狗都不顺眼,进屋带郁峦擦脸时,顺带又把郁美兰和亲妈都狠狠教训了一顿。

郁美兰被骂得捂起耳朵夺门而出。

郁峦的外婆被大女儿指责,脸上挂不住,又听说郁国强真走了,一下躺在床上直哭,什么也听不进去。

最后,郁美珍又还要气呼呼地给她俩做饭。

真是一团乱麻,她也很无奈,早知如此,当初对嫂子好些不行吗?

饭做好了,郁美珍也一点胃口都没有,看着空荡荡只有哭声的娘家,她一股邪火又从心底冒出来,给郁峦吃了个面包,把自己带来的其他罐头面包也原样装好,直接拉上郁峦坐轮渡回镇上。

坐在船上,吹着海风,郁美珍才慢慢冷静下来,看着专心趴在窗边看浪花的郁峦,她有些心酸地摸了摸他被晒得发烫的头顶。

郁峦侧头看向郁美珍。

郁美珍忍不住问:“小峦,你喜欢现在的家吗?”

郁峦点点头。

“陶叔叔对你好吗?”

郁峦再点点头。

“姐姐也对你好吗?”

郁峦毫不犹豫,特别用力地点点头。

“嗯?”郁美珍有些意外。

陶萄对他们的到来,反击是很剧烈的,前两个月,郁峦几乎天天都会被她弄哭,也就这两天才好些。

但郁美珍也能理解。

郁峦亲眼目睹他爸意外身亡后,也曾连续一两年日日都做噩梦,惊醒后还会大哭大闹,本就很内向腼腆的个性,也变得更加严重封闭,有时还会做出些令人无法理解的行为来。

当时还在前夫家的那阵子,婆家亲戚都说郁峦是傻子,或许也是这个原因,他们才会连犹豫都没有,就不想要他了。

小峦不讨人喜欢,尤其更小的时候,更是难带,他说话很迟,总是无缘无故频繁哭闹,教他叫妈妈,教他用筷子勺子都教了很久很久、千遍万遍才学会……有时,会连她这个当妈妈的都会觉得喘不过气,可生出这样的念头,又令她羞愧又难过,她怎么能连自己的孩子也嫌弃?

以己度人……郁美珍对陶萄会萌生出对她和小峦的厌恶毫无怨言。

相反,她总想对她更好些。

她还是相信真心才能换真心的。

但郁美珍还是有点好奇:“陶萄……姐姐先前……也对你好吗?她之前不是也说过你是傻仔啊……”

郁峦望着大海,风吹得他的头发全飞起来了:“是啊。”

“那你还觉得她好吗?”

“嗯,姐姐好。”郁峦平静地看向海面。

姐姐之前是很奇怪的。

她会弄坏他的拼图,会把他的作业藏到白切鸡的狗窝里,会一巴掌把他排好的铅笔都打乱,会在他衣服里放死掉的知了,会关门不让他进去,会把他鞋带打死结,会故意躲起来吓他,会一遍遍地说很讨厌他。

可是打雷下雨,她会收留他,有坏孩子打他,她也会毫不犹豫地保护他。

想到这里,他再次点点头,坚定重复了一遍:“姐姐很好的。”

“为什么啊?”

郁峦回想了一下,慢吞吞地说:“姐姐从来不会推我打我,别人用石头扔我,姐姐会很凶地站出来说‘一群扑街,你们再扔一下试试看?我打爆你个头!’他们就都跑走了。”

郁美珍:“……”

不愧是陶萄,超勇的。

很快她又反应过来,眉头一皱:“姐姐帮你骂过欺负你的坏孩子?是……南街巷子里的孩子吗?”

“嗯。”

郁美珍心碎地沉默了。

她都不知道原来巷子里的孩子也会排挤欺负小峦,但不同的是,因陶萄的存在,经常在荔浦发生的这些欺凌,小峦都没有再经历一遍。

只是,那些好的坏的,他全都记得。

他只是不太会表达,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郁美珍心疼之余,不禁又感激无比地想:幸好有陶萄在,不然郁峦又该要遭多少罪呢?而且,也是没想到……

陶萄这孩子,竟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呢。

**

郁峦母子坐船回来时,陶萄也一口气把生字、拼音的暑假作业全做完了,她颇有成有感地翻了又翻,这都是她今天的劳动成果。

随后,又飞快地画了一张招牌。

上辈子开店后,她经常自己给自己手写招牌,如今还算挺熟练。

就是要注意把广告体故意写丑一点。

饶莉莉和张家明因为听收音机哪个电台又打了一架,说打架有点抬举张家明了,饶莉莉手刚举起来他就滑跪了。

张家明想听温馨点歌台,他喜欢那个叫肥松的主持人讲话,而且有很多好听的流行音乐,他都很喜欢。饶莉莉不干,她要听动物世界:“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交配的季节……”

中途各自写了会儿作业,但因为饶莉莉很快就没耐性了,两人莫名其妙又和好了,放弃了收音机,现在一起趴地上看小人书去了。

见陶萄站起来伸懒腰,饶莉莉在地上滚来滚去地哀嚎一声:“葡萄,你今天也太用功了,弄得我心里都着急了。”

陶萄诚实地叹气:“不用功不行啊,我暑假作业那本都还没动呢,手抄报也还没画,你至少已经开始写了。”

饶莉莉埋怨:“都怪我妈和乐老师,暑假还布置这么多作业。”

话音未落,就听见墙上电子钟报时的响声:“现在是,北京时间,中午,十二点整。”

张家明嗷得一声就跳起来了。

“完了!十二点了!”张家明一看时钟,火急火燎地把练习册水彩笔一股脑胡乱塞进书包里就要走,“我先回家了!”

“你快去吧,跑快点。”饶莉莉怜悯地给他装了几颗巧克力,这可怜的仔,就算只是在巷子里邻居家玩,回家稍晚个五分钟十分钟的也会挨训。

张家明刚把门打开,饶莉莉的妈妈罗淑芬正好从楼梯上来,给他又吓得立正了,忙喊道:“罗老师好!”

“写完作业了?”罗淑芬笑笑,客气地招呼一声:“别急着走,在我们家吃饭吧。”

“不用了不用了,我妈煮了,谢谢老师,老师再见!”张家明因这个邀请浑身发麻,赶忙抱住书包溜走。

就算是张家明这样的优等生也没办法和班主任共进午餐。

陶萄忙回头看了眼。

罗淑芬五官温和,戴眼镜,身材有些矮小圆胖,穿一身墨绿条纹的连衣裙,一头烫过的小卷短发。她望着张家明仓皇的背影,转过头连声嘱咐他慢点不要跑,白皙的脸上始终笑呵呵的。

好久不见了,陶萄望着她,眼眶都湿润了。

在没有妈妈的岁月里,在因成绩差从没得到过老师喜爱的漫长读书生涯中,只有罗老师会公平地对她好,从来不嫌弃她拖班级平均分。

每年写期末评语,她还会从犄角旮旯的角落里挖掘出她的优点,比如写一些“性格开朗、团结同学、在运动会上奋勇拼搏为班级争光”之类的话。

上辈子,罗淑芬就是陶萄、郁峦、饶莉莉和张家明几个小学一到三年级的班主任,她记得很清楚,三年级分班后,他们几个都被打散了,罗老师也回去教一年级了,陶萄从此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读书越来越差。

现在,陶萄看到还挺年轻的她更是亲切怀念,她也站起来,情不自禁地喊了声:“罗老师。”

罗淑芬却听得喷笑:“陶萄今天怎么这么客气,你中午还在我们家吃吧?我做红烧排骨,你和莉莉都喜欢的。”

陶萄听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罗老师不仅教书教得好,做饭烧菜也可好吃了,简直是能开饭店的水准,她小时没少在莉莉家蹭饭,蹭得陶广志这等厚脸皮的人物都不好意思了,经常交代陶萄也拿些新烤的馅饼过来给莉莉吃。

但今天她还是意志坚定地拒绝了:“老师不用了,我们家今天出了个新的蛋挞,我得回去帮我爸的忙,就不吃了。”

罗淑芬温柔地看着她说:“那一会儿排骨做好了,我让莉莉装一碗给你和你爸送去。”

“那谢谢罗老师了。”陶萄确实也挺想吃罗老师做的饭了,长大后离得远了,真是想吃都吃不着,就羞涩地应了。

“谢什么呀!”罗淑芬摆摆手。

陶萄这孩子生得其实很讨喜,皮肤白,又有一双笑眼,有时罗淑芬都觉得电视剧里那些童星,还没陶萄生得好看呢!

她虽然贪玩淘气,学习还不太跟得上,但如今也才一年级,读书的日子还长久呢,罗淑芬可不像其他老师那般,才一年两年就喜欢给这么小的孩子妄下定论。

而且,陶萄还从不欺负弱小的孩子,经常帮他爸爸的忙,揉面看店、称饼卖饼,这么丁点的南方孩子,大多厨房都没进过,又有哪个会揉面呢?

罗淑芬一直认为她本性是好的,加上她又没亲妈在身边……唉,当年陶广志夫妻俩闹离婚,动静实在不小,巷子里的邻居大致都知道些原委。

想想多可怜啊,那会儿陶萄才刚两个月大,她妈离婚证一办下来就走了,临走前,还把陶广志工作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三千块钱全拿走了。

当时巷子里好多人都劝陶广志报警,得把钱追回来,他沉默了会儿,却摇了摇头:“好歹是葡萄的妈,这钱就当是一刀两断了。”

话说得那样男人,但陶广志头一个月,连买一袋奶粉的钱都掏不出来。

饶莉莉年岁只比陶萄大几个月,罗淑芬奶多,那会儿也还有些奶,就主动帮着喂了陶萄一个来月,好歹撑到陶广志发了下月工资。

当时食品厂的主任和厂长也挺照顾他们家,得知他家情况困难,厂里的妇女主任格外雷厉风行,上报厂长,批准陶广志可以背娃上班。

妇女同志有九十天产假,陶广志没有,因此陶萄刚满百天就跟着陶广志去厂里了,每天被搁在流水线车间闲置的巨大磅秤上睡觉。

但妇女的这么几天产假其实也不够用,许多女职工看到陶广志这个神奇的奶爸能带娃上班,也都跟着纷纷申请。后来,妇女主任干脆借此机会,批准厂里职工都能背着几个月大的孩子上班,还设立了育婴室,准许厂里的哺乳期职工能有个地方喂奶、换尿布、休息。

陶广志在厂里女同志的帮忙下,飞快地学会带孩子,顺便还听了一堆婆媳关系、夫妻关系的八卦,彻底成为了妇女之友。

养孩子的手艺虽提升了,可养起孩子来各方面开销都大,尤其陶萄还得吃奶粉。

以前奶粉这样金贵的东西都是凭票供应的,88年才开放市场定价,漳溪镇耕地面积狭小,也没人养牛,牛肉牛奶都挺贵的,更别说奶粉了,还得托人去县城里的百货大楼买,那会儿算下来三罐就得近一百元。陶萄这孩子又能吃,一月能把陶广志的工资吃掉一大半。

陶广志没有积蓄,经济窘迫,陶萄几乎是穿着食品厂里工人、她大伯、二叔家孩子淘汰下来的旧衣裳旧鞋长大的,连一张像样的婴儿床也没有。

但陶广志也乐观,那时欢欢食品厂里有一种专供出口的特大马口铁礼盒,这种礼盒制作起来成品率不高,经常有淘汰带瑕疵的,他就弄了几个来,找厂里的师傅帮忙切割焊接成一个大的,抛光打磨成圆角,铺上褥子,四面串上结实的网绳,挂起来给陶萄当摇篮床。

有回罗淑芬抱着莉莉在巷子里散步,路过瞧见这孩子在印着“欢欢食品”的大铁盒里自娱自乐地蹬脚吃手指,看得她都心酸得很。

但有大伙儿帮衬着,她也长大了。

说真的,挺不容易的。

“你们在做作业呢?这么乖?”

罗淑芬回忆着,一进来就看到满地狼藉,一坨坨的糖纸、喝完的AD钙奶空瓶都没收拾,但她却没有当着陶萄的面唠叨女儿,反倒角度清奇地夸了夸饶莉莉,“莉莉,你今日主动拿这么多零食来招待你的小伙伴,你很懂得和朋友分享,这样做很好。”

饶莉莉挺起小胸脯,那可不呢。

“哎,这蛋挞又是哪儿来的啊?陶萄拿来的吧?”再往里走一点儿,罗淑芬也看到桌上放的敞开的蛋挞纸盒了,好奇道,“咦,还是这种千层酥的皮呢。”

真新奇。

陶萄趁机推销:“这就是我和我爸做的新品,是跟奥城那边饼店学的,罗老师你尝尝,给我爸点儿意见建议。”

“好,那我尝尝。”

都是老街坊邻居了,罗淑芬也不客气,拿起来吃一口。

这时候蛋挞已经凉了,但凉了也很好吃,里面的蛋液凝固得像布丁,口感顺滑甜香,皮又酥又香,吃得罗淑芬都呆愣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眼陶萄:“这真是你爸的手艺?”

陶萄讪笑着点头:“真是,好吃吗罗老师?你要是喜欢,下午我爸再烤一炉,我给你和莉莉再送一些来。”

她爸的手艺怎么说呢,明显的“厂派”出身,他只会严谨地按提供的配方做糕点,没有创新思维,所以他做出来的东西,说特别好吃吧,真谈不上,说难吃吧,也得分情况,他按配方做的就还行,自己琢磨做的就难吃。

所以生意也难有起色。

但他这样的人其实也有好处,不会突然“灵机一动”,也就不会做出黑暗料理,只要配方够好,他做熟练了,就能一比一把味道复刻出来!

比如这次做葡挞,陶萄说什么他就加什么,做时特别虚心,因为习惯了在厂里严格按照规章制度办事,他做的时候都没有怀疑陶萄这八岁孩子说的话,做出来的口味就和陶萄上辈子做出来的几乎一模一样。

“真挺好吃的,这口味很与众不同。”罗淑芬说着三两下就吃完了一个,但却忽然形容不出来了,蛋挞并不大,她只觉得自己都还没细细品味,就莫名一口一口不停嘴地吃完了!

这会儿,听见陶萄小大人一般的话,她又笑起来:“哪有尝了一个又一个的道理?正好,我下午和朋友约着出去饮茶,到时你给我留一盒,就拿十二个吧,算是我预定的,这蛋挞做出来不便宜吧?你们家是做生意的,可不好意思叫你们亏本,回头你记得,一定要跟老师算这笔账啊。”

这就预定了一单,陶萄笑得两眼弯弯:“好嘞罗老师,你是我的老师,怎么也得给你打折,到时我让我爸多送你一个!”

呦,这孩子还真会做生意呢。

罗淑芬听得哈哈大笑。

饶莉莉赶忙上前摇着罗淑芬的手:“妈,你下午出门别都带走了,给我留两个吧,我还没吃够,我还想再吃。”

“你刚吃几个了?”罗淑芬这才想起来问。

“就三个。”

“就?你一连吃了三个还没吃够?你不怕上火啊!想都别想,下午你乖乖给我饮一碗凉茶先。”罗淑芬听得一下就板起脸,“我看着你下肚,不许偷偷倒掉。”

饶莉莉瞬间蔫了,再不敢提要求。

她最讨厌饮凉茶了。

陶萄也怕怕的,这玩意堪比中药热美式。

总感觉凉茶在所有爸妈眼里都是一种神奇的存在,不论是喉咙痛、口腔溃疡、感冒祛湿、止咳化痰、中暑,都不用看医生的,就“饮几杯凉茶就好了”。

不过,饶莉莉吃东西就是这毛病。

她要是吃到什么好吃的,就非一口气吃个够、吃到腻不可,小时候这肉嘟嘟的小身板就这么吃出来的。高中时,她和饶莉莉读的是寄宿学校,校外有一条小吃街,她最高记录连续吃同一家煲仔饭吃了一个月,才终于腻味了,给陶萄都惊着了。

仔细问好罗老师大概几点出门,她好和陶广志下午提前预备。

从手作挞皮起,满打满算烤一炉也得一小时,那一会儿就得开始做了。正盘算呢,就正巧听见隔壁自家店铺的卷闸门哗啦啦响,这是有人从外头开店门的声音。

估计陶广志回来了!

她高兴地把自己的书包收拾好,和罗老师、莉莉告别,就匆忙忙从晒台翻回家。冲下楼梯一看,果然看到陶广志热得满头大汗走进来。

陶萄高兴地掏出自己画的小招牌:“老爸!罗老师下午两点半左右要十二只蛋挞,还有,你看我画的!你一会儿就调点浆糊,贴门口啊!”

“什么东西,哇,你替家里画的啊?”陶广志惊讶地接过来一看,画得这样一笔笔虽很是稚嫩,但这些广告词还真不错呢,他一句句念叨出来:“好蛋挞,手工做,每日现烤,新品上市,源自奥城正宗葡式蛋挞……”

他一时感慨,抬头看向女儿:“女啊,你真的懂事了哦。”

“我本来就很懂事啊。”陶萄嘚嘚瑟瑟地晃脑袋。

“算啦,你是咩样人我还不知?能乖够三天都难得!”陶广志撇撇嘴,且很快就正色道,“呐,多谢你帮爸爸出主意、做生意啊,不过快开学了,你自己也要记得用功,知道吗?千万不要再像去年一样,日日被罗老师留堂。”

陶萄立马把写满的生字本也掏出来:“我今天把生字和拼音都写完了。”

一听这话,陶广志简直震惊了。

“你写完了?”

要知道,陶萄的寒假作业可是直到开学前两天才想起来要做的!

之前为了她的作业,差点没把陶广志累死。

关于作业,陶广志也很头疼。

当时,陶萄一年级刚入学时也没什么作业,陶广志还觉得挺轻松的。但到了要放寒假之前,学校突然换了个校长,就风风火火要开始推行和港城、滨城那种大城市接轨的素质教育,要弄什么创新作业。

所以,一年级的寒假作业不仅发了书面的那一本,还又要整手工新春小灯笼,又要出手抄报,还要做什么字卡、拼音卡……

最可怕的是,这些手工还要班级评比。

一年级的孩子年纪这样小,能会做什么?他都不知道这是布置给他的寒假作业还是布置给孩子的,可也没办法,怎么也得交差啊,也只能骂骂咧咧帮她做。

父女俩含泪挑灯奋战了整整两个晚上。

到了暑假,陶广志就决定不能再重蹈覆辙了,平日想起来就催陶萄做做作业,但这孩子心早玩野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现在暑假都过去一半了,暑假作业那本书上名字都还没写!

没想到,今天竟然主动做了作业。

陶广志差点想出去看看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的。

等他翻完陶萄写的生字本,又更惊讶了!陶萄确实是一个个字端端正正地写完了所有,而不是像之前一样,越写越潦草,写到后面都快变成象形文字了,写得不知什么玩意儿,他竟然一个字都不认识。

他晕乎乎地看完,把本子合上,忍不住又翻开,瞪着眼再看了一遍,他的女儿居然会自己想着做作业了!

陶萄疑惑地看着他。

“乖女啊,你终于开窍了,太不容易了。”陶广志微微哆嗦着手,捧着这本生字本,感动得都哽咽了。

真不怪他激动,谁辅导作业谁崩溃!

陶萄也发现陶广志是真的要哭出来了,太夸张了吧?她赶紧转移话题:“爸,我饿了。”

“是是是,都十二点多了,我现在就给你煮,你郁阿姨和小峦中午估计没回家吃饭,我们就随便整点方便面吧,对付一口。”

陶萄兴奋地点点头:“好啊,我要泡三鲜伊面!”

似乎没有一个孩子不爱吃方便面,泡面也不知是不是童年记忆的加持,陶萄总感觉小时的泡面比长大后吃的香。变成大人以后,即便特意买了老牌子的面回来吃,也好像不再是儿时的味道了……

像三鲜伊面、红烧排骨面、龙虾海鲜面、葱烧排骨面、超Q面、幸运蟹皇面等等,数都数不清了,都曾是她的最爱。

陶广志见她高兴,嘿嘿地比着OK,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没问题,不过泡的方便面没营养的,我给你煮啊,煎两个荷包蛋,火腿肠也煎一下,再烫点青菜、鱼丸和瘦肉,我们中午就这样简单吃了。”

陶萄:“……”这还叫简单吗?咱能对自己差一点吗?

她也跟过去,顺手把餐厅里的电扇转个方向对着陶广志直直吹。

夏天煮饭很热的。

“哦对了,你刚才是不是说罗老师要十二只蛋挞啊?那我先把水烧上,顺便再把面粉给揉出来。”陶广志忽然想起了这件事,扭头问陶萄。

陶萄靠在墙边嗯了一声。

“十二只……”陶广志沉思着,拧开水龙头,哗哗地洗手洗锅,又打开冰箱门翻东西,自言自语地嘀咕道,“……罗老师要十二只,烤箱一层摆三四十个差不多,现在时间也还早,下午还可以卖,反正只要开了烤箱都要费这么多燃气,那就做一整层四十个划算些……应该来得及。”

陶萄立马举手:“我来帮你。”

“不用你帮手,你写作业那么辛苦,你去拿个冰棍,坐着看电视去。”陶广志潇洒地摆摆手,“就煮点方便面,顺便烤一炉子蛋挞而已,我顺手就做好了。”

陶萄当然没走,看陶广志称好面粉切好黄油,她立刻戴上手套趁机挤过去:“我来搅面团,我最喜欢搅面团玩。”

“好吧好吧,但你玩得小心点,可不要搅到盆子外面去。”一说她喜欢,陶广志反倒让开一个身位,还把盆给她推过来了。

之后又趁陶广志要煮面,陶萄利索地把面团用保鲜膜包好,塞进冰箱冷冻层,还顺手帮忙调好了蛋液。

但她也就坚持到挞皮进冰箱冷冻,陶广志就又把她推出来吃那碗超豪华的方便面了。

陶广志把面给她盛得满满的,两个荷包蛋卧在上面,火腿肠切成片,还给她围了一圈,烫得油亮青翠的小青菜堆叠在角落,汤里浮着好些裹了地瓜粉,烫得嫩呼呼的瘦肉,还有三个膨胀得白白胖胖的鱼丸。

闻着好香!

陶萄也饿了,拿了两双筷子,忙招呼陶广志先过来吃。

“你先吃,不用管我。”他应是应了,却还在厨房里刷锅抹案板,忙活大半天都不过来。

陶萄喊了几次只好随他去了,陶广志就是这样的,他做好饭或是烤好面包,厨房不紧跟着弄干净,他是不会出来的。

正好这会儿饶莉莉又送了碗浓油赤酱、香得人团团转的排骨来,陶萄赶紧开了冰柜,也装上一袋子小雪人、碎碎冰什么的让她带回去。

之后,父女俩就着排骨,挺丰盛地吃了顿午饭。

吃完热得一头汗,陶广志更不让她进厨房了。烤箱一开,夏天的厨房就跟炼狱一般,风扇也无济于事,能热得空气都是扭曲的,热浪滚滚。

陶萄只好看电视,恰好搜到了港城的《方太生活广场》,正在教怎么做菠萝包。

她还真专心看了起来。

陶广志把蛋挞送进烤箱,端着不锈钢盆嗦着剩下一点煮得过烂的方便面,走出来就看到陶萄居然看这种节目看得津津有味,不由笑了:“女啊,你这两日真是好用功啊,老爸对你刮目相看。”

那是!陶萄心里想着,嘴上却没应,捧着脸装作看得入迷,她正好借这个机会,潜移默化让陶广志对她的变化习以为常。

以后再说看电视学的,她爸应该就没什么不相信的了。

“没想到你真喜欢做饼啊……”陶广志笑着摇摇头,嗦完最后一口面,又回厨房盯蛋挞,还回头叮嘱:“别看太近啊,眼睛会坏的。”

差不多二十分钟后,又一炉现烤的蛋挞出炉,一时家里热气澎湃、香气四溢。

这一炉烤得更好,挞皮一层一层地供在蛋挞托边缘,像花瓣一样,酥起得完美,芯子的皮也鼓起来又落回去,表面还成功烤出了许多焦糖色的斑点。

陶广志这种配方派,熟练后果然越做越好了。

陶萄被香得直吸鼻子,陶广志自己也很满意,翘着嘴角,斗志昂扬得都不睡午觉了,提前打开了店门。

那样热腾腾的浓郁蛋挞香,和着夏日热浪一齐涌了出去,在窄窄的南街小巷里随风回荡,弥久不散。

外头,午后酷烈的阳光白晃晃地洒了满地,地面滚烫,这会儿巷子里没几个人影,安安静静的。但只要等到四点左右,出门买菜的人就多了,那会儿也就好卖了。

陶广志围上围裙,带上手套,把罗老师要的那份单独拣出来装好,利用烤箱的余温先温着,其他的则摆在门口正中最显眼的玻璃柜里。

最后,又仔仔细细、端端正正把陶萄画的那张小招牌贴在门口,贴完也不走,还一脸幸福地叉腰欣赏了一会儿。

哎呀,我的女仔真能干。

他正美呢,身后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其中张阿公的嗓门最响亮:

“哎呀!哎呀!你们怎么都不信我的话,来来来,都过来,不信就来尝尝看!”

*

码头边,郁美珍牵着郁峦下了船,又花了两毛钱,去自行车停车棚,跟看车棚的老太太取回了暂存的自行车。

这时太阳正毒。

码头上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水泥地踩上去都烫脚,郁美珍给郁峦戴上帽子,母子俩顶着两三点钟最热的太阳,沿着码头一路向南,骑了半个小时才回到胜利街。

海在两人身侧不断后退,海面上的波澜被阳光映得闪闪发亮,刺得人睁不开眼,远处有几弯小渔船泊着,也被海浪推动,也在眼前晃晃悠悠的。

郁峦看了会儿就不看了,他搂着妈妈的腰,眯着眼,任由风热热地扑来。

拐进南街小巷时,郁美珍浑身都是汗了。

往常这种时候,巷子里寂静无人,只有蝉在树头哇哇叫,太热了,大伙儿都愿意猫在家里吹风扇喝冰镇糖水,但没想到今天却不同。

南街面包店门口,这个点居然围了不少人。

面包店的店门并不宽敞,那些人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她懵了,跳下车,扶着还坐在车上的郁峦,牵着车费力朝前挤了挤,才看清怎么回事。

“呐呐呐,你们自己看嘛,这摆出来的,卖相都不同!”

“你再闻闻这味道!能香到你翻跟头啊!”

郁美珍与郁峦一挤进来,就看到张阿公站在柜台前头正中央,唾沫横飞,跟一群老街坊舌战群儒。

周围一圈午睡起来闲得没事儿,正慢悠悠地摇着蒲扇的老头老太太们,都是被他硬拉过来的。

“你们可以不信陶广志,但却不可以不信我,我说好吃,那绝对好吃!”张阿公声音又高又粗,撑着柜台说个不停。

但没人接他的话。

靠门口穿着碎花短衫的英婶还撇了撇嘴。

张阿公这人,是出了名口水多过茶,他不仅是话多,说的十句里有八句都是吹牛的废话。所以,老街坊们对他大肆吹嘘的所谓陶广志做的什么葡萄牙蛋挞有多好味,一个个都懒得信。

陶广志这店也才开了两三年,他们也都是经常照顾他生意的老邻居,他手艺怎么样大家还能不清楚?

他做的那么多糕饼里,也就绿豆馅饼还凑合。

但吃多了也就那样子,他家糖好像不要本钱,不知道加了多少,太甜了,吃得好腻。

去年隔壁东升街新开了家开心西饼店,那家做得就很好,皮酥馅软,好多街坊宁可多走十分钟,也要绕去那边买。

现在陶广志突然搞什么葡萄牙蛋挞?

之前他这个南街面包店,可从来没有卖过蛋挞,要是从外面批发的也就算了,偏偏是他自己现烤的,他又没做过,不得难吃死啊!

老头老太太们都是闲人,之前在麻将馆就你一句我一嘴地打趣张阿公,把张阿公噎得够呛。

“没见过世面,换个酥皮来包蛋挞就大惊小怪。”

“广志做的?你年纪大了,舌头麻了吃不出味了吧!”

还有人隔着麻将桌大笑:“你少吃点吧,当心糖尿病啊!”

总之,没一个人肯信他的话,把他气得脸通红。

早上陶广志烤得少,也没开店门,那会儿家家都在做早饭,巷子里油烟混杂,不少人都没注意到这股香味。

但现在不同。

巷子里正安静,刚烤好的蛋挞那香味无比浓烈,随风四散,飘出半条街,灌进各家各户敞着的门里。

隔这么大老远,正急得唾沫星子乱喷的张阿公一下就闻到了,当即就把这帮人都拉过来,非得让他们自己尝尝,好证明自己刚才根本不是在吹水吹大炮!

老头老太们吃了大半生的苦,都曾是穷怕的人。但如今改革开放十来年,儿女上班的上班,做生意的做生意,日子松快了些,他们虽节俭,却不会像张阿公这样死抠死抠的,买棵葱都要还还价,还经常专门等菜市场收摊前去买菜,就为了捡便宜货。

巷子里这些老人家,每日都会花点小钱去打牌下棋、饮茶吃茶点。

去街边那些的普通小茶楼,点上一盅两件慢悠悠过一上午,也得花出去十块八块的,尤其膝下还有孙子孙女的,更是这些面包店、茶楼茶馆的常客。

先前闻到蛋挞的香味,他们也闻得有些馋了,就半推半跟着张阿公来了,果然一瞧,有不少人神色都动了。

张阿公拿着蛋挞来吹嘘时,那蛋挞已经凉了,就闻到一股冷掉的油味和甜味,还被他吃掉一半,啃得缺牙豁嘴,碎渣子沾得满手满嘴,哪里看得出什么品相?瞧着都邋遢了。

这看得谁能想吃?

而这边陶广志柜台里刚烤出来的,一颗颗摆得齐齐整整,个个圆而饱满,金黄酥灿,一看就让人眼前一亮。

众人围着叽叽喳喳地打量了许久,半天终于有人实在心动不已,试探着问道:“广志啊,你这个真要三块一个啊?”

张阿公在这里,陶广志当然不能自打嘴巴,立刻换了个更和气的口吻把原材料好、成本高的话又说了一遍,最后忍痛表示:“这样,都是这么多年街坊,我也不赚你们的。就跟张阿公一个价,两块半一枚,行不行?”

两块半也不便宜,赶上茶楼里的中点了,可那是有虾有肉的。

赶集时小摊儿上卖的散装蛋挞,有八毛一个的,也有一块一个的,可便宜多了。

老头老太们摇着扇子犹豫不决。

“你们都得谢我!要不是我讲价,你们两块半能吃到奥城口味?”张阿公突然昂首挺胸,在旁边帮腔,“想得美咯!”

也是,这是奥城的做法,尝个新鲜也值得。

“行了行了。”这时,人群后面挤过来一个人,那人中等身材,穿着件碎花短衫,黑色裤子,洗得干干净净,还留着齐耳短发,耳边碎发用黑夹子别在耳后,即便年纪大了,依旧利落。

是英婆婆啊!她和老伴退休后开了间小卖店,人又豪爽,是这条街最受小孩儿欢迎的人了。

陶萄坐在里面,其实一直偷摸留意着店里,探头探脑地想看看葡挞卖得怎么样,一下就认出来了。

她顺便还瞥见了刚跟着郁阿姨挤进来的郁峦,他因身高,正被无数大人的屁股夹击,在人群里痛苦地晕头转向。

她赶忙冲他招手:“芋头,到姐姐这边来!”

郁峦在荔浦受了委屈,听见陶萄声音,急得原地转了两个圈才找到她在哪儿。

他跑过去,扑到她怀里,就不肯抬头了。

陶萄问:“干嘛了?”

“……姐姐抱。”

“哦,抱。”陶萄还关心着外面,心不在焉地搂住他,却还踮着脚往外看。

英婶正笑眯眯地买蛋挞:“你带个女儿开店也不容易,来,英婶支持你啊,给我两个。”

她以前是木材厂的模范工人,切木材时不小心切掉一根手指,但她有退休金,又开了小卖部,衣食住行从不用向儿女张口,为人也是巷子里这么多老头老太里最豪爽的。

她说着就从裤腰带里边翻出来一块叠着的手绢,从里面找出来几块几毛的零钱,算好五块钱,递给了陶广志。

陶广志赶忙给她拿,也咧嘴一笑:“好啊英婶,多谢你帮衬啦。”

“英婶都买了,那我也来一个。”

“广志,我也买一个。”

有人带头,蛋挞就卖得快了,你一个我一个的,陶广志都来不及收钱,这些老街坊们便将零钱直接丢进落进柜台上的铁盒子里。

没一会儿,陶广志就卖掉了十来个。

张阿公站在旁边,看着比陶广志还忙,谁接过蛋挞他都要凑过去看,脖子伸得老长,也比谁都激动,嘴里催个没完:“你们快吃呀!吃了就知道了!我没吹水!”

“好好好,我真是受不了你这个人……”英婶还真站在店门口就先吃了一个。

一口下嘴,她两眼一瞪,嫌弃张阿公的声音戛然而止,又立马再咬一口,眼睛瞪更大了。

张阿公在旁抓耳挠腮,急得要命:“你讲啊!你说词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