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啊,你爸接个电话掉电话里了啊?这么半天不回来?”小姑陶广银手里捏着猫公牌,忽然扭头喊她一声,“你看看去,他干嘛呢?”
“哎!”陶萄和郁峦原本正窝在郁美珍旁边看她打牌,她其实不怎么会打,但郁峦看了几遍居然会算,一边算一边自言自语,弄得陶萄也蹲在那儿饶有兴致地看他算牌。
这时一听小姑喊,她也发现了,是啊,她爸呢?
她站起来往店里走。
这头她一站起来,郁峦也跟着扭头,立马也跟出来了。
陶广银趁机嘿嘿甩出一张牌:“杠子!”
郁美珍是打牌新手,一时失去了外挂,惨叫一声:“我是不是又要输啦?”
店里都没开灯,陶萄顺手把灯摁亮,一眼就看到陶广志了。他背着身子蹲在放电话机的小斗柜后面,一脸生无可恋。
“老爸,你在这里干嘛啊?”陶萄好奇地走过去。
陶广志被她问得眼泪差点掉下来:“两百个汉堡啊……”
“什么?”
“夭寿啊,那个方先生后天要两百个汉堡啊!”陶广志忍不住了,眼泪真的炸了出来,“呜呜,人家买葡挞就买葡挞,我多什么事,送什么汉堡啊……”
他好后悔啊,他怎么就没把那汉堡拿出来呢?还想着回馈老客户,回馈什么呀回馈,这下好了,他会不会累死?
陶萄眼睛一亮:“两百个啊!太好了吧!”
那这一单不就直接能挣600块?方志鹏在她家订葡挞或是虎皮卷,付钱都是去邮局小额汇款的,把钱汇到他爸的名字和身份证下,留好地址,他爸收到邮局的汇款通知单后,拿上身份证去邮局取钱就行,他还经常会多付一点当小费。
现在又来这么大单!
不愧是她当时一眼就看中的财神爷!
“好什么好……”陶广志摇摇欲坠地站了起来,“家里一次性都做不开那么多,我得去和你大伯娘问问,能不能借煤场的食堂设备来做,到时候把我们家的面粉菜和肉拉过去,但那也得有帮工才行……”
煤场员工多,食堂后厨大,有三架六层的大烤箱,还是烧煤的,一次性都能烤几百个面包胚,还有一口直径一米的铸铁大油锅和煎肉饼专用的大平扒炉。
“可是后天是星期一,我没办法来帮你。”陶萄也从激动中回归现实,一次性做两百个汉堡的确费时费力,皱着眉头,“不然我请假吧。”
小学课程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请假一天也什么大事。
“不用,你上你的学,你个小屁孩儿就算请假能帮我多少?我去问问你两个姑姑能不能帮忙,老爸以前做菜做饭的手艺都是你姑姑们教的,炸鸡腿、煎肉饼啊,她们应该没问题的……”陶广志边说边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虽然还是一脸丧气,但人已经扶着墙站起来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如果生活的重担把他压扁,他就会扁扁地继续生活。
虽然没什么大志,但她老爸似乎抗压能力还行,现在已经开始想办法了。
陶萄在他忧伤的背影后面捂嘴偷笑。
笑了会儿,她忽然想到一件也很重要的事,拉着刚刚没开灯又嗖地粘在她身上的郁峦追上去:“老爸,那你怎么送去啊?两百个你做好,再送下去,里面的生菜可能都出水咯。”
不仅仅是生菜,汉堡胚也会吸油吸水、肉饼和炸鸡会回软,1997年又还没有锁鲜包装,等会送到方志鹏手里,一堆汉堡都胚子软塌、肉饼干柴、蔬菜发蔫,那不是完蛋了,自己砸自己的招牌。
这个难不倒陶广志,以前在工厂里要面对更复杂的运输问题,他摆摆手:“这个简单,先不要装起来嘛,我到时候亲自跟车送过去。后天上午我就开始预处理面团,发酵好,把肉饼、炸鸡腌好,酱调好。下午两点开始烤汉堡胚,火大一点烤,到了那边应该就刚好了;再煎肉饼、炸鸡腿,煎好的肉饼不要包起来,装在铺纱布的竹筐里就好了,生菜也是,冰水里泡一下,捞出沥干就不会软了……”
这些东西分开用泡沫箱装好,箱子不完全密封,再盖一层棉被,两个小时到县城,估计还是温热的呢。
陶广志虽然满心痛苦,但敢接下来就能做得到,不然他肯定说做不了的。虽然他很想这么说,但要是被美珍和陶萄知道他把这单子推掉,他肯定会被她们俩念个不停,说不定以后他在家里的地位就要比脆皮鸭还低了!
陶萄听了大概也明白了,汉堡胚烤得比平时硬一点,就会更耐运输,组装时抹酱后就会回软到刚好的口感,肉饼不煎太熟,利用余温焖透,就不会变柴,生菜冰镇后也能保持脆度……到了再组装用油纸包好。
应该勉强可行。
陶广志已经进去和大伯娘、两个姑姑商量了,大伯娘一口应下,还说:“那正正好啊,我和主任说把煤场的大设备借给你,你多做十来个,我拿给那些磨洋工的洋鬼子吃。”
都要做两百个了,虱子多了不痒,多做十个也无所谓。陶广志麻木地应下了。
姑姑们也没什么二话,两个姑姑都住镇郊,一个做酒水饮料批发生意,一个是开酱油店的,两人平时时间都多,要不今天也不能一喊就到。
陶广金一拍手掌,便说:“那你别搭什么班车了,我叫你姐夫开我们家送酒的面包车送你去,他开车快得很,又不用等客绕路,一个半钟就给你送到。”
“好啊好啊,到时让姐夫也帮我包啊。”陶广志也毫不客气,冲着自家姐夫谄媚地笑起来,“姐夫,那麻烦你了。”
陶广金的丈夫憨厚沉默,听了只是摆手:“应该的。”
于是就这么决定了。
大伯娘去搞定煤场的食堂主任,出借场地;大姑二姑和两个姑丈后天上午准时过来帮忙,帮忙分担备料、炸鸡腿和肉饼的活,姑丈帮忙做些打包洗菜的杂事。
这么一来,而陶萄家的店也不用关门,上午做两百个汉堡只是备料的工作,去煤厂前,陶广志会顺带把店里卖的那汉堡和葡挞先做两炉出来,那当天郁阿姨留守看店就行。
天晚了,欢送走大伯叔叔和姑姑们,陶萄还顺带把做奶茶的想法说了。
陶广志才从两百个汉堡的打击中缓过来,这就又来一个奶茶!
他一听这提议就知道她是刚刚喝奶茶临时想的,怪不得刚刚喝个奶茶眼睛贼溜溜地转呢,好好一面包店弄什么奶茶呢?又不是糖水铺,他正要反对,就听郁美珍兴奋地两手一拍:
“哎,这想法好像可以哎?我明白了,这就跟豆浆配油条是一样的道理,加上喝的,一定能多卖面包!陶萄你是真的很有做生意的天分啊,对了,我可以来帮忙煮奶茶!我很会煮!我之前给小峦煮过。”
郁美珍以前带郁峦去卫生所打疫苗,医生说郁峦挑食,得多补钙,吃什么钙片,多晒太阳,以后才能长得高些。她想叫前婆婆给郁峦买些钙片,前婆婆却连这一点小钱都不肯花。她只好利用偶尔婆婆给她几块钱,让她出去买菜时,偷偷地省下几角几分,攒个几天,趁前婆婆出门打麻将,做贼似的偷偷买一袋鲜奶给郁峦喝。
但郁峦连牛奶也挑食啊,热牛奶不喝,冰牛奶不喝,只能加一点茶叶煮成奶茶,没了奶腥味才肯喝。郁美珍还真少见地练就了一手煮奶茶的好手艺。
陶萄偷偷瞄了一眼郁美珍,她说起这个时眼睛亮亮的,竟好像真的明白她为什么提议要做奶茶。
她之前就隐隐发觉,郁阿姨虽然没怎么读过书,但却很会观察生活,也有很强的商业直觉,就像之前她会主动提议去人民广场的舞厅摆摊卖蛋挞一样。
面包和饮料,其实就是营销学里说的天然互补品。一杯饮料,对店铺里的客单价可以提升80&,比如客人原本只想花10元买面包,加上一杯8元的奶茶或咖啡后,消费总额立即增加80%,而只要开了店就知道,饮料和奶茶的成本极低,低得超乎消费者想象,简直就是利润金矿。
可以说当一家面包店的饮料做得好喝的话,能带来的……几乎全是利润。
陶广志看看老婆,又看看女儿,再看看茫然的郁峦和他怀里茫然的鸭子,他立刻就把张开的嘴又闭上了,看来这事儿已经决定了,不需要他的意见了。
他默默仰头望天,有些忧愁地想,看来他之前的预感没错,他在家里的地位果然越来越低了,现在好像也就勉强排在脆皮鸭前面一点。
决定好了以后,郁美珍还真立马就行动起来了,煮奶茶要用到炼乳、奶粉和茶叶,这三样,家里只有散装茶叶没有。炼乳和奶粉本就是家里做面包常会用到的,只不过之前没有囤积那么多,但量也足够,明天可以先用一天看看情况。
茶叶倒也好办,英婶的小卖部就有卖,郁美珍跨上小背包,风风火火穿了鞋子便说:“我先去英婶那儿称一斤回来,回头卖得好,再去找茶贩子谈价钱!”
陶广志认命了,自从两百个汉堡砸在他头上以后,他的心就微微有点死了,现在听起来弄个奶茶也不麻烦,便强颜欢笑地说:“我陪你去,回头还是你教我怎么煮吧,反正我都要早起的,你和葡萄多睡一点。”
郁美珍摇摇头:“你够累了,奶茶以后就我来做吧!”
“还是我的老婆仔对我最好了。”陶广志感动得想直接扑到美珍怀里去,但碍于两个大电灯泡还在旁边仰着小脑袋傻看着,他只能暂且忍耐。
这两个孩子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陶广志轻咳一声,假装一本正经地嘱咐陶萄和郁峦:“现在天挺晚了,你们先把脆皮鸭关回楼上的笼子里去吧,顺带去好好洗漱,今天你们两个打架也辛苦了,早点睡吧。”
陶萄知道她爸在揶揄她呢,哼了一声,就没接茬。
倒是郁峦小声应:“不辛苦,很痛。”
陶广志和郁美珍都愣了愣,两人一齐笑出声:“这傻孩子,好好好,对了,你俩脸上有伤,洗脸的时候小心点啊,去吧去吧,上楼去吧。”
陶萄也哭笑不得。
自从郁峦答应她会多说话以后,他就经常这么冷不丁来一句。
把脆皮鸭送回它那豪华的鸭笼,陶萄给自己涂完药,又给郁峦涂,看着他嘴角破口,结了血痂,额头在地上也蹭出一点血印子,都觉得特心疼。
她虽然脸上也都是伤,胳膊上也有,但她一向认为自己皮糙肉厚,从小打架那是家常便饭,陶萄还不是疤痕体质,这点小伤过几天就好了。陶广志因此经常说她是打架圣体,小时天天打都没留疤。
陶萄便压根没把自己这点小破皮放心上。
郁峦就不同,他这么小,手背上白得都能透血管,也不知是皮肤太薄还是敏感皮,平时随随便便拿指甲盖掐一下都容易红肿起来,更别提这么挨打了。
上着药,陶萄都觉得一股气又冒出来了。
当时就该多揍那扑街几拳。
陶萄拿棉签蘸碘酒给郁峦消毒的时候,他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陶萄脸上好几处擦伤,看着看着,再次沮丧地低下了头。
“怎么了?别动。”陶萄把他脸掰起来,见该涂药的地方都涂了,才对上他黯淡的眼睛,“不开心啊?”
郁峦低着脑袋,有点生气地说:“莉莉,抢我的刀。”
不然他就能来保护姐姐了。
陶萄震惊:“你又拿刀去了啊?”
她打得太投入都没发现。
郁峦点点头,很沮丧:“我没有帮你的忙。”
陶萄把他脸捧起来,郑重严肃地说:“莉莉做的对,芋头,你要明白,动刀要坐牢的,你要答应我,以后不可以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了。”
夜风徐徐吹过半开的窗,拂起了陶萄房间里的蓝竹纹窗帘。
郁峦看着神情极认真的陶萄,乖乖地点了点头,垂下眼,有些怕陶萄真生气,悄悄伸过手够她的手。
姐姐已经很久没有板着脸和他说话了。
他怕姐姐生气。
可是不拿刀怎么办呢?没有姐姐的时候,妈妈很忙,他有时就会被关在房间里看电视,一看一整天,山鸡哥的电影就是那时候看的。
看过电影过后,他再遇到那些坏孩子欺负他,他就会偷偷藏一把削笔小刀在身上,把小刀拿出来后……他们就不敢过来了。
他握住陶萄的手指:“没有刀,想帮你,怎么办?”
陶萄手里捏着棉签,沉默了一会儿,心里冒出些难以遏制的痛苦,令她不得不掩饰着转过头,窗外夜色已浓,巷子里的路灯可能坏了,灯泡一闪一闪的,偶尔还会有一辆飞快驶过的摩托车,白色的车灯光掠过窗子。
这让窗上的防盗网映在墙上的栅格影子也是忽明忽暗的。
就像她如今的心一样,也是紧一阵松一阵。
其实不止是今天。
先前在河边第一次和李荣兄弟俩打架时,她见郁峦被李荣兄弟俩推倒,心里瞬间就生出一种连自己都不明白的暴怒。后来,她时常午夜梦回,一点点回忆起自己很久很久都不敢过多深想的记忆碎片。
她上辈子读书不好,中考当然没像张家明那样考上县一中,只勉强够到了县城另外一所寄宿高中的门槛,和饶莉莉一块儿去了县里读书。
高中时,她便只有寒暑假和一些节假日能回家。
高三那年的春天,在她还未得知郁峦死讯之前,有一回她没打招呼,从寄宿学校翘课偷溜回家。那时候天气还有点冷,雾蒙蒙的,她鬼鬼祟祟地摸进家门,蹑手蹑脚地上楼梯时,却听到陶广志站在楼梯背后打电话。
他不知道是打给谁的,语气恳切又很沉重:
“……尸检出来了,连肺里都有泥尘,周律,求您帮帮忙吧,您是专家,到时我也会过去的,这官司他妈妈是一定要打的,倾家荡产也要打,她后半辈子……或许就指着这件事活着了。”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说的是谁,也还不知道郁峦已经去世了。
她甚至没有去分辨陶广志语气中压制的哽咽。
她心里正紧张呢,隐隐约约听了一耳朵也没往心里去,她那时满心都是自己的事情,匆匆上楼把存的压岁钱全拿了出来,就又匆忙翻过晒台和饶莉莉一块儿跑了。
陶广志都不知道她回来过。
那时候,她和饶莉莉约好了翘课去听一场演唱会,虽然她不追星,但饶莉莉喜欢,她算是舍命陪君子,两个女孩儿想在高考前彻底疯狂一把,去追那所谓的青春和自由。更重要的是,她机缘巧合得知了自己的亲生妈妈也在那座城市。
她惦念了那么久,执着了那么久,想念了那么久,终于啊终于,她或许就能见到自己的妈妈了!
她坐了一整日的硬座火车,一夜未睡,还兴奋得不行。
如今回想起来,她怎么能无知无觉地那么快乐,又快乐地那么残忍。
等她毕业后,在大学所在的城市自己开了店,也把陶广志接过来一起住,每年春天,他都会借口要回老家打扫房子,消失好几天。
但陶萄知道他一次也没有回漳溪镇。
他应该是去港城见郁阿姨了。
陶萄分明知道,却装作不知道,那么多年她内疚得不知要如何是好,不敢去想,不敢去问,不敢去触碰,好像只能这样装傻才能继续活下去。
很久很久以后,阿嘛阿公也相继年老故去,她和陶广志回到漳溪镇,和亲朋好友一起办了场喜庆热闹的丧事。陶萄的阿公阿嘛都是活了九十出头走的,很长寿了,他们离开时也没有受苦,而且特别神奇,恩爱了一辈子的两个老人,离去的日子竟然也只相隔了几天。儿孙也还都在身边。
因此席上大家都是开开心心的,守灵的晚上,请了道士做法事,还请了歌舞队来唱歌跳舞,当时陶萄都看呆了,请来的乡土歌舞队竟然都穿着超短裙、露脐装,劲歌热舞,跳的还都是很欢快的流行乐。
之后还演了彻夜的戏剧。
出殡的事情办完,已是第二天的中午,陶广志去大伯家和叔伯姑姑们说话相聚,陶萄先回了老房子,把老家收拾收拾,通通风。
没人住的房子,不定期打扫很快就会坏的。
早已倒闭的南街面包店,先出租给别人,之后又被改造成杂货铺,再后来,就这么闲置了好些年。她开门时,连卷闸门都锈住了,她推了半天才推起来。里面到处都是尘埃,扑来一股混杂着霉味的潮气,呛人的很。
她连忙把一楼的窗子都先打开,顺便扫扫地。
扫地扫到三楼,她扫完了自己的房间,便有些怅然地望向对面。
那是郁峦曾住过的房间。
他和郁阿姨搬走后,这间房又重新变成杂物房了,堆着好多旧桌椅烂沙发,她很久没进去了。那天,犹豫了好久,她还是拎着扫把走了进去。
开窗,奋力打扫。
快要打扫完时,扫把无意间一扫,从床底缝隙里扫出来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青蛙,那发条的杆子都不见了,又脏又破。
陶萄愣在当场。
她从小就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儿,没买过什么芭比娃娃,只喜欢玩金箍棒、玩机枪模型、玩四驱赛车,喜欢烟花摔炮,喜欢坐海盗船,喜欢蹦极过山车,喜欢一切热闹又刺激的东西,这种小青蛙,是她根本看不上的玩具。
不是她的,青蛙不是她的。
陶萄蹲下来,捡起了那只青蛙,怔怔无言地望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泪一颗颗滴在地上,她才发觉自己早已哭了。
怎么办呢。
我再次路过童年的门前,可这人间早已没有你。
*
陶萄深深吸了一口气,对此时还小的郁峦挤出一个笑:“姐姐那么能打,不用你帮也打得赢啊,这种危险的时候,你保护好自己就好了。”
郁峦听了皱起眉头:“不好,我开始生气了。”
“生气?”
“嗯!好生气!”
“生什么气?”
郁峦想说说不出来,于是坐在那儿更生气了,抱着胳膊鼓着腮帮子,像个河豚。
陶萄认真思考了一下他为什么生气:“你在生自己的气啊?”
“嗯,我想和黄伟杰长得一样高一样胖。”郁峦低落地低下头,“我想保护姐姐,可我,打不赢,也帮不上忙。”
“怎么会,你保护了脆皮鸭啊,你今天也很勇敢。”陶萄安慰他。
郁峦听了半晌没动,抬起眼来已是满眼是泪,他伸手碰了碰陶萄脸上的创可贴,又摇摇头。
他一点都不勇敢,还很没用。
陶萄一看他眼泪摇摇欲坠,心瞬间被揪了一把似的,连忙用手去擦:“别哭别哭,你先憋回去,求你了,我真的不疼,让我想想……”
陶萄其实也在想这件事,就像今天一样,她不可能时时刻刻护着郁峦,两人总有分开的时候,比如……上厕所啊!所以,训练郁峦能够自己保护自己也是很重要的事情,怎么打架下黑手这种事有种教坏小孩的嫌疑,但是可以先把身体锻炼好!
其实很多霸凌都是欺软怕硬的。
打铁还需自身硬,有时拳头够硬、力气够大、够狠,他们就不敢了。
好不容易把他眼泪擦干,陶萄伸手捏了捏郁峦白嫩嫩软绵绵的小胳膊,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好吧,如果你一定要帮我的话,那这样,以后放学,我们在学校的操场多跑几圈再回家。”
复杂的武术、跆拳道、散打之类的威力虽然很强,但现在的小镇上还没人教,对郁峦这样的孩子来说或许也太复杂了。不如就从简单的跑步开始,先把手脚的力量练起来,等长大以后再挑合适的练也行。
郁峦眼角还红红的,不太理解,歪了歪脑袋:“跑步?”
“嗯,姐姐陪你跑,”陶萄算是彻底从让她痛苦的回忆中挣脱出来了,望着眼前还活生生、眉眼稚嫩的郁峦,她甚至萌生出了想一拳击碎命运的勇气,她张开臂膀将他抱住,几乎是咬着牙地说,“如果你遇到危险,记得,打不过就跑,你跑得快一点,远一点,跑到姐姐身边来。”
“姐姐,跑步,就能保护你了吗?”他喃喃地说,把脸靠在她肩上。
“嗯。”陶萄抚了抚他的后脑勺,慢慢闭上眼睛。
你要跑过那残忍的宿命,一路好好地跑到漫长人生的终点。
不要再早早死去,拜托你,长命百岁。
*
隔天,陶萄是被甜甜的奶茶香气唤醒的。
下楼一看,家里已经满是香气,炸鸡排、鸡腿、烙肉饼的肉香,汉堡胚在烤箱里膨胀起来的小麦香,还有奶粉炼乳与茶叶一同被煮沸后悠长醇厚的奶香。
陶广志和郁美珍今天特别早就起来了,已经熬好了一锅奶茶,还倒出了几杯,正在厨房测试搁多少糖合适,对比了少糖、微糖和正常糖的味道,还精益求精地比了比用黄冰糖、白砂糖、红糖的区别。
最后,他俩决定用冰糖和红糖,冰糖的口感很顺,甜味也是清清甜甜的,和奶味融合得特别好。而红糖在炒茶叶的时候就放进去,会变成特别香的焦糖奶茶。
两种口味的糖量都不多,只加一小块增添风味就好,毕竟炼乳已经够甜了。
陶萄头发都还没扎,穿着睡衣就忍不住跑过去好奇看了看。
一看她就放心了,郁阿姨真的很会做奶茶。
比起街边冰室里直接拿植脂末和糖精搅拌搅拌就冲好的奶茶,郁美珍做奶茶十分专业,她先把茶叶和糖炒香,才加热开水煮茶,煮到茶香弥漫,茶色红亮,就把茶叶捞出来,不然再煮就很苦了。
最后,才在锅里加入冲泡好的奶粉和炼乳,再慢慢搅拌到茶香奶香交融,倒进大茶壶里。这样就齐活了,从开锅炒茶叶,差不多十五分钟左右就做好了。
“葡萄,你起来了?你看怎么样?还算像模像样吧?”郁美珍笑着问,“一会儿你尝尝看。”
“很好很好!”陶萄像个小监工似的点点头,又冲郁美珍竖起大拇指。
郁阿姨这手法,已经有以后流行的围炉煮茶时做烤奶的风范了,虽然还没喝,光闻香味陶萄也能闻得出来,她家的奶茶用料比外面好,又是现煮现熬的,一定好喝啊。
“那就好,我一开始生怕给炒焦了。”郁美珍听了高兴地拿杯子先倒出四杯来,今天家里的早餐也吃汉堡配奶茶,“对了陶萄,你出去叫小峦回来吃早饭吧,他牵着脆皮鸭出去跑步了。”
陶萄接过一杯:“啊?去哪里跑?”
而且,今天她居然是家里最后一个起床的。
“就在巷子里,他今天不知怎么回事起来得特别早,还一起来就把脆皮鸭放出来了,说要出去跑步。”陶广志一边复炸鸡排一边说,“小孩儿啊,一阵一阵的,搞不懂。”
他现在锅里炸的是店里今天要卖的汉堡,明天他也准备这个点起来,把店里卖的大致做几十份出来就行。
之后他就得去煤场忙方志鹏的大单子了。
明天他要忙一天,还要跟车去县城,店里和两个孩子只能托付给美珍。
陶广志有点担心美珍会太累,他一边砸吧嘴一边还在想,今天晚上要不他就把地也拖了,两层楼的厕所也刷了,再把两个孩子的衣服也都洗好。这些家务做完,晚上再包两盒燕皮冻在冰柜里吧!这样美珍明天看店就不用操心做饭的事情了,燕皮滚水一煮,加点虾皮紫菜盐味精就能吃了,好吃,热乎,还快。
他如今也是满嘴奶茶香,郁美珍煮的奶茶,刚刚他就已经先牛饮了一杯,真别说,天气渐冷,这么热乎乎、香甜甜地喝一杯下去,手脚立刻就暖和起来了。
陶萄听说郁峦竟然已经开始跑步,赶忙端着杯子,从半开的卷闸门底下钻出去。
已经快十二月了,虽然气温还有十几度,但扑面而来的风已变得凉凉的,她下楼来没穿外套,伸头往巷子里探看时,不禁搓了搓胳膊。
她很快就看到郁峦了,他在小巷里一堆早起散步、甩胳膊、拍背、撞树、听收音机的阿公阿婆里非常显眼。
毕竟谁会拉着一只带小帽穿花裤衩的鸭子跑步呢。
脆皮鸭脖子上戴了个软皮的小项圈,是郁美珍拿陶广志的旧皮带改的,上面还缝了个小扣,小扣里绑着一条特别长的松紧带,郁峦就牵着那长长的松紧带,在清寒的晨风中,牵着鸭子跑步。
可怜脆皮鸭这吃面包和各种螺狮小鱼米粥长大的肥鸭子,不知多久没有这么跑过了,陶萄只觉得它嘎嘎叫的声音好像都有点喘气了,还经常跑着跑着就发脾气不跑了,并用鸭掌愤怒地跺着地板。
郁峦跑个几步就得返回去哄鸭子,陶萄听见他蹲下来,神情非常严肃地说:“你和我一样,要跑快点,下回不要再被别人抓住了,知道吗?刚刚路过卤肉店,你没看到你的同伴吗?你也想被挂在烤炉里转吗?”
“噗。”陶萄奶茶差点喷出来。
交涉了好一会儿,脆皮鸭才重新跑动起来。
不过也好,让脆皮鸭也减减肥吧,听英婶说,家养的鸭子好吃好喝能像小猫小狗一样活十几年了,尤其是脆皮鸭这种大番鸭,听说品种比其他种类的鸭子更长寿,也不易生病,养得好的,有二十年呢。
那脆皮鸭岂不是能陪她和郁峦上大学了?
陶萄脑中立刻浮现出一只嘎嘎叫的老鸭子被陶广志和郁阿姨抱着一起送他们俩上大学的场景,又忍不住想笑了。
见芋头跑到巷子尾,又掉头跑回来了,她出声喊住他:“芋头,回来吃饭了!”
郁峦看到她,连忙把脆皮鸭抱起来,加速冲了回来。
“姐姐,我,跑步了!”他仰起脸,像等待她夸奖似的,“脆皮鸭也跑了!”
陶萄当即一长串地夸他:“真棒真棒!你不仅记得和我的约定,还一大早就开始履行诺言了,还知道带着脆皮鸭一起跑步,你怎么这么棒啊?我都没说今天开始跑呢,你那么自觉……”
郁峦被夸得脸都红了,恨不得出去再跑几圈。
陶萄拉着他进来,让他去洗手,坐在餐桌上吃早饭。
脆皮鸭也终于从这场鸭鸭晨练中得救了,拍打着翅膀去吃它的早饭。
陶广志也把三种口味的汉堡都组装包好了,今天早上除了自家吃的四个,一共做了三十个,一种味道十个,刚好配那一大壶的奶茶。
他和郁美珍已经先吃过了,便合力先把汉堡和奶茶摆到店铺里来,并把招牌写上,这回有郁美珍在,可就不像昨天那样用个破硬纸板了,是用两个孩子做手工的彩色卡纸,描了粗写字体后,再减下来拼贴在白纸上的。
“现做汉堡香浓奶茶,吃饱又喝好”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汉堡3元任选|丝袜奶茶1元/杯”
做好了招牌,郁美珍站在店门口看了看,总觉得少了什么,想了半天,她猛地跑上了三楼,从家里堆放杂物的角落里翻出个已经没电的大声公喇叭。
她拿下来换了电池,试了试,见还能录音,本想拿给陶广志让他录个吆喝的声音,转身时正好见到两个小孩儿并排坐在桌边吃汉堡,陶萄晃着脚丫子,问郁峦:“好喝吗奶茶?”
郁峦学着晃脚,点头:“好喝姐姐。”
她脚步顿了顿,突发奇想,让两个孩子录了两句。
今天是周天,巷子里比平时更热闹些,张国栋正双休在家,但他也没能睡懒觉,还不到七点,周慧便催着他起来洗漱吃饭,让他一会儿赶紧去把车从单位开回来,送张家明去县城里上钢琴课。
他们家有一辆二手凌志,小箱子太窄了进不来汽车,就一直停在单位的停车场,每次要用了还得赶过去开车。
张国栋一听钢琴课的事儿也在心里叹气。
是的,樟溪镇全镇都找不到一个钢琴老师,每个周末张家明都要在县城和镇上往返,一周两节课,都集中安排在周天了,上午一节,下午还有一节。
中午他们也只能在外面吃饭,吃了饭就只能窝在车里坐着休息休息,等下午那节课上完就回家。
每次上钢琴课回来,都得折腾到晚上。
“哎呀怎么办,今天闹钟没响,我竟然睡过头了,没来得及做早饭,国栋,你和小明拿钱出去吃吧。”周慧坐在窗边飞快地梳头发,她平时都是五点就起来了的,此刻满脸懊恼,“快快快,你快起来,我现在就去叫小明,等会来不及了!”
张国栋迷迷糊糊爬起来,又叹了口气,就因为这钢琴课的事情,他总觉得他折腾一趟比上班都辛苦,毕竟开车到县城,可要两个小时呢。
来回就是四个小时!
为了赶上午十点的课,每到周天都像在打仗。
张国栋认命地起来洗漱,看着张家明眼皮都睁不开就被周慧塞了牙刷进嘴里,两人在周慧的催促下,十几分钟,父子俩就被推出了门。
张家明萎靡不振地背着一书包的琴谱,问:“爸,早上吃什么?”
张国栋也还没睡醒呢,一边拉着儿子往外走一边打着哈欠说:“唉,去英婶的小卖店随便买点包子豆浆吧……”
话还没说完,两人混沌的脑子里就听到清寒的秋风中传来了稚嫩童真的声音,似乎是大声公录的音,一个小女孩儿先活泼雀跃地说着:“现做汉堡!”
紧跟着便又跟着一个小男孩儿软软糯糯的声音,他还认真努力地模仿着她的语调:“现……现做汉堡?”
“只要三元钱~”
“只要三元钱~”
“香浓~奶茶~~”
“香浓~奶茶~~”
“一元一杯~”
“一元一杯~”
“吃饱又喝好~”
“吃……吃饱又喝好~”
平日里听见的大声公里的声音,全都是成年人的声音,要不是粗哑的老头,要么是那种声嘶力竭的呐喊声,突然听见孩子这样乖巧软乎的吆喝声,连张国栋都被吸引得脚步慢了下来。
“唉?爸,是陶萄的声音!”张家明也惊喜地扯了扯他的衣袖,“陶萄家做汉堡了!还有奶茶呢!我们去陶萄家买早饭吧!”
张国栋扭头一看,还真是,不仅架着大声公,连招牌都摆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