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街面包店[九零]

作者:松雪酥

汉堡三元一个,奶茶也才一元一杯?

这么便宜?

张国栋被张家明生拉硬拽着走到了南街面包店门口,有些怀疑地看着玻璃柜上新做的儿童手工大招牌。他和周慧一样,都是便宜没好货这句话的信奉者,一向吃喝用度都要用贵的用好的,但其实张国栋的工资也不算特别高,便一直又抠又奢侈地生活着。

汉堡这种洋快餐,市里可是五六块一个的。

之前还从没在镇上见过呢。

毕竟除了小孩子谁会喜欢吃汉堡呢?这种夹肉面包,还没一碗面条、两个包子实在呢,那还便宜。尤其樟溪镇的早餐种类尤其丰富:肠粉、簸箕粄、兜汤、猪杂粥、烧卖、牛肉丸汤粉、现熬现炸的豆浆油条、各式各样包子……早上如果时间宽裕,走在街上,慢腾腾地挑一份早餐,都能挑花眼。

像他爸张阿公就经常教训他:“你啊,不要经常带小明去吃那些洋人饭了嘛,又贵又难吃,菜叶子都是生的哇,而且,两片面包夹个肉饼就要五六块钱,吓死人,送给我我都不要吃。”

张国栋也很无奈,小明就爱吃汉堡包啊,平日他和周慧都不让他在外面吃路边摊,嫌弃不干净,好歹汉堡这样的东西是在高档西餐厅里吃的,人家做得卫生,又是国际大品牌,还是可以信任的。

但陶广志家做的……张国栋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店铺。

拖得光可鉴人的彩色地砖,擦得纤尘不染的玻璃柜,灯罩上都没灰尘的加温灯,干净洁白的崭新泡沫保温箱,箱子里一颗颗包得整整齐齐、大小均匀的汉堡包。

张国栋:“……”

除了门头破了点,好像也没什么可挑的。

“爸,我们买吧!”张家明已经等不及了,拉着张国栋的袖子哀求,“爸,求求你了,我们就买四个吧,奶茶也买四杯,我们中午也吃这个,正好拿了就能走,我们还能在车上吃,不耽误上课。”

张国栋叹口气,买四个,还连吃两顿?他今天可真是受苦了。

他回头看了眼自家那栋楼,没在门口或是窗子后面看到周慧鬼鬼祟祟偷看的脸,才扬声冲着正背身擦冰柜的郁美珍喊了声:

“陶太,我们要四个汉堡,四杯奶茶。”

“来了。”郁美珍闻声回过头来,见到是张国栋这个稀客也不惊讶,毕竟满巷子那么多邻居,只有张国栋会学叫她陶太,听得她总想笑,好像她被淘汰了一样。

得知汉堡有三种口味,奶茶也分红糖和冰糖的两种,生怕张国栋后悔,张家明立刻抢着说:“美珍阿姨,香辣鸡腿堡要两个,其他口味各一个,奶茶也要两种口味各两杯,谢谢你了阿姨!”

郁美珍笑着给他拿了,客套地问了句:“小明又要去上钢琴课了?”

张家明一提这个就成了泄气的皮球,颓丧地点点头。

郁美珍看他那样子,心里微微叹息,但面上却依旧是温柔地笑着,还对张国栋夸奖道:“哎呀,小明真是太用功了,小明爸爸,你们家小明真是好有出息哦,真是羡慕你们,有这么好的小孩。”

张国栋本来不太愿意买汉堡奶茶的心在听到这仿佛说到了他心坎里的恭维后,一下就变得情愿了,他矜持地轻咳一声,接过陶家那廉价的红塑料袋,也不嫌弃了,假装谦虚地回了句:“陶太谢谢你夸奖,小明还需要继续进步。”

张家明嘴角抽了抽。

“小明,你不要骄傲哦。”他又拍了拍张家明的肩头以示鼓励,心里勉强接受了那四杯一听就觉得甜腻腻的奶茶。

张家明冲郁美珍扯出个僵硬地笑:“谢谢阿姨。”

送走这对父子,郁美珍那营业笑容慢慢收敛下来,望着张家明跟在张国栋身边,那么瘦瘦小小的背影,她眼底也不禁流露一些怜惜。

真辛苦啊这位小朋友。

郁美珍把保温箱盖好,又继续把店里边边角角都擦一遍,她连玻璃柜上的玻璃都是每天要擦的,原本陶萄觉得并不透亮的老式玻璃柜,她来这段日子,现在都快被她抛光了,就连包边的不锈钢边条,也被她擦得能映人了。

她正擦呢,从玻璃柜擦到角落放电话的小斗柜,刚把电话整个抬起来也擦一遍,电话就响了。

郁美珍忙接起来,竟然是镇上卫生院的护士来订汉堡。

她握着听筒歪头往厨房里看了眼,陶广志还在烤第二批葡挞和汉堡,下午晚上他还要备料,明天就更不得空了,她犹豫了一会儿,便实话实说:“您那边要几个呀?太多就接不了了,昨天有客人定了两百个……你们要的不多,就二三十来个?那没问题。”

郁美珍夹着听筒拿起旁边的纸笔记下,顺嘴又问:“奶茶呢?你们需要搭配一点奶茶吗?我们自己用奶粉真茶叶熬煮的,跟外面那种不一样,很好喝的,才一元一杯……要啊,好的好的,一会儿来拿,可以的,我给你们留出来。”

挂了电话,郁美珍眼珠滴溜溜一转,先把卫生院要的汉堡和奶茶先打包好,又溜到厨房门口,嘿嘿笑着张开手臂:“广志啊,你辛苦了,抱一抱。”

陶广志立刻洗了手,屁颠屁颠地拱进老婆怀里:“哎呀不辛苦不辛苦,给我的老婆仔打工有什么辛苦的,是不是啊陶太。”

他刚刚在厨房听见了张国栋的声音,差点给他笑岔气了。

郁美珍好笑地拍了他后背一下,低头在他耳边说:“那既然不辛苦,你一会儿再做二十个汉堡吧。”

陶广志瞬间从郁美珍香软软的怀抱里抬起了头:“什么?为什么?”

“有人一次性买了二十份,没办法了,你快点吧。”

“怎么会卖得这么快!”陶广志趁机埋在郁美珍的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怎么都不肯起来。还腆着老脸小声要求亲一口。被脸瞬间变得通红的郁美珍又掐又捏地推开了。

两个孩子都还在外面当苦力呢!这不正经的。

陶广志被推得整个人后仰却还在笑,直到外面又传来客人的声音,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这不是完了吗,一大早就卖这么快,今天岂不是陆陆续续他也得做上百个了?

太惨了吧!

**

张家明坐上他爸那辆二手凌志后,刚系好安全带,便迫不及待地打开汉堡的油纸包装,先凑近闻了闻汉堡的味道,发现香得出奇,炸鸡腿的香、咸咸的热油味道、面包胚子的麦香,还有点汉堡酱的甜。

他对着汉堡深吸了一口,又眯着眼畅快地叹出一口气。

就是这个味儿!

他就知道陶萄家的面包不会让他失望的。

本来刚刚早起是没什么胃口的,但这些香味组合起来立马让他嘴里开始分泌口水,肚子也饿了,他捧着汉堡,张大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他吃的是香辣鸡腿堡。

他喜欢吃辣一点的。

那种火辣辣发烫发痛的感觉总会让他觉得很爽快。

他把嘴用力张到最大,第一口就连同汉堡胚、肉、菜一口全吃进嘴里。嗯!香!他特别喜欢吃炸鸡外面那层黄金脆皮,酥酥脆脆的,跟吃薯片一样。

口感倒不是特别辣,那脆皮咬下去掉了他一手,里面咸咸的,油油的,皮咬掉以后,就吃到了白嫩多汁的鸡肉,鲜辣鲜辣的,做得非常入味。

连汉堡胚上也吸了点肉汁,烤得比他想象中更软更蓬松。

头两口倒没觉得多辣,毕竟还有汉堡酱,张家明只觉得鸡腿炸得太香了,香得他吃着吃着眼睛又眯起来了,腮帮子不停地嚼着,但吃到一半后,那股辣劲就冲上来了,没一会儿人都觉得热了,好过瘾!

张家明连忙腾出一只手,摸过旁边的奶茶,插上吸管,滋溜就是一大口。奶茶也还温着呢,喝起来又让他眼前一亮。

他以为是街边那种冰室的奶茶味道呢,没想到不是。

甜津津的奶味特别柔滑顺口,奶味十足,没一会儿就把辣味压下去了。

张家明越吃越起劲,配着奶茶没一会儿就吃完了一个汉堡,他又仰头把剩下半杯奶茶,一饮而尽,跟着打了个巨响的饱嗝。

好滋味,好舒服。

即便是正在去上最厌烦的钢琴课,他都觉得又能活下去了。

张家明低头把掉在身上的脆皮屑一点点捡起来吃了。

他其实……经常会想到死。

这本来不应该是他这个八岁小孩应该想的事情,很多人在他这年纪都不知道死亡是什么,像他堂弟就还相信着人死后,天上就会多一颗星星的鬼话。

张家明却早熟得很,他很早就不相信大人的谎话了。

也很早就知道,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没了,什么都没了。

阿嫲死的时候,她生前用过的东西全部都被烧掉了,她的衣服,她的相片,她给他缝的小老虎布偶。有一张阿嫲抱着一岁的他的旧相片,被他偷偷摸摸藏起来了,却也只留了大半年,就被妈妈进他房间打扫时,偶然从床板缝隙里翻找出来。

他挨了一顿骂,相片也在阿嫲周年忌那天烧掉了。

那次,他哭到呕吐,哭到眼前发黑,妈妈还是不肯还给他。

也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张家明就忽然长大了似的,他也知道了,在这个家里,如果爸妈不同意,他连一张小小的、旧旧的照片都留不住。

连他好像也不是自己的,是爸爸妈妈的,他连脆皮鸭和白切鸡都不如,它们不小心捣蛋做了坏事,都不会被陶叔叔或是罗老师又骂又打。

爸妈打他也不太重,他就是觉得很屈辱。

后来,他就经常想到死,死了,他就能去找阿嫲了。

一天做十张练习卷的时候想死,每周都要去上钢琴课的时候想死,妈妈不许他和莉莉同桌的时候想死,每天每天,总会想死。

可他还活着。

莉莉捡到小狗,笑着问他:“唉,张家明你读书那么好,你给它取个名字好不好啊?不要叫小白啊,太没个性了。”那天,他为了想小狗的名字,活下来了。

虽然最后莉莉也没用他取的名字。

莉莉就是这样好玩又天马行空的小孩儿,她每一件事都会问好朋友的意见,但最终每一件事又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他很羡慕莉莉。

暑假,陶萄和饶莉莉带着他去黄伟杰家里抓蝌蚪,下了太阳雨,他弄得一身泥,倒霉得嚎啕大哭,陶萄和莉莉笑他笑了半天,还是拉着他的手,大笑着跑个不停。

不想撒开她们的手。

想和她们一起长大,他又活下来了。

吃葡挞的时候,和全班同学一起分享虎皮卷的时候,和莉莉说:“如果我死了怎么办?”,莉莉吸着碎碎冰晃着脚丫说:“那不行啊,那我不是少一个好朋友了,那你为了我得活到一百岁。”的时候。

还有今天。

嗯,还有今天。

张家明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又拿了一杯奶茶握在手里,看向窗外。

车窗外的树影一晃一晃地往后退,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吹得他有点冷,但……爸爸肯定是为了省汽油,才不想开空调的,说了,他就会冒出来一堆他听不懂的抱怨,挣钱有多么辛苦,汽油有多贵之类的,说完才会关窗户。

他不想听了。

不过无所谓,天气冷,可他肚子里很暖和,也很饱。

真好,托汉堡和奶茶的福,他又能多活一天了。

这么告诉自己,想着好朋友们……中午下了课,钢琴老师家旁边有一家很大的文具精品店,莉莉和陶萄最喜欢逛这种店了。他可以和爸爸借口买笔,用零花钱给莉莉、陶萄和郁峦挑些贴纸和书包挂件。

他偷偷地买,偷偷塞进书包里带回去。

爸爸不像妈妈那么仔细,他只会说大道理,不会翻他书包。

这么想着,张家明也慢慢地快乐起来。

张国栋开着车,车开出镇子上了县道,不过为他用余光已经瞟了张家明七八回了,刚刚看他吃得那么香,他也有点饿了。

主要是这汉堡的确有点香。

以前他陪小明去肯德基吃汉堡,都没觉得有这么香啊?

难道是因为这是刚炸好现做的汉堡?

小汽车开到了比较平直宽阔的路面,路上车也不多的时候,张国栋便单手握着方向盘,也拿了个汉堡吃,他拿的是肉饼的,一口咬下去,咸鲜爆汁,他满口都是肉香,嚼了又嚼,也是一吃一个不吱声。

一个汉堡吃完,他也分外满足地长长呼出一口气。

今天他算是明白小明为什么每回上市里都要吃汉堡了,确实还不错。

吃完,他又瞄了眼杯架里装着的奶茶。他平时是绝不会给这种勾兑甜饮料多一个眼神的,但刚吃完汉堡真的有点渴了,早上出门又匆忙,没带水。

忍得开过了两个隧道,他没忍住拿了一杯来喝。

张国栋迟疑地吸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正犹豫要不要往下吞时,他又顿住了。

并不甜,不不不,甜是甜的,但……就是字面意思,不太甜。

但又不是兑水一般的清淡,相反,口感还很醇厚。

那奶味浓得他都有点不敢相信这是一元一杯的奶茶,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放下时,边开车都忍不住瞥了眼那简陋的豆浆杯,自言自语地喃喃道:“不会吧,陶广志家这奶茶用的不会是真奶吧?才卖一元,不会亏本吗?”

**

当然不会亏本,南街面包店门口已经大排长龙。

除了陶广志,全家人都既忙碌又高兴,连陶萄和郁峦吃完早饭后都跑出来帮忙折汉堡包装盒,郁美珍更是忙,在柜台前夹汉堡倒奶茶都快练出无影手了。

他才歇了半小时,店铺门前的客人渐渐躲起来,便被赶回厨房去继续做汉堡、葡挞和少量虎皮卷了。

天气虽然冷了些,虎皮卷的销量大受影响,卷已经降到每天就卖三四卷了。葡挞算是长期销售冠军了,除了突然有人预定,葡挞不论寒暑,每天还是能卖一百个左右。汉堡今天倒是火热,包括卫生院一次性买走的二十个,十点半就已经快要卖掉六十个了。

来取汉堡奶茶的是一个年轻的男护士,特别厉害,手腕上挂着一大兜子的汉堡,另一只手,每个手指头上都勾着两杯用小塑料袋装好打了结的奶茶,就这样,一个人足足带了二十个汉堡二十杯奶茶,牛皮哄哄地往卫生院去了。

其他人好多都是被陶萄和郁峦嫩豆腐一般的大声公录音吸引来的。

何况,从没在镇上见过汉堡呢!周日好些不需要上班的年轻人都悠闲,好奇之下过来瞧瞧,发现卖相不错又还挺便宜,便你一个我两个地买了。

连英婶都来买了两个,说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吃过这种洋东西呢,买回去和老伴儿一起试试。她和老伴儿在小卖店特洋气地吃汉堡喝奶茶,有客人领小孩儿来小卖打酱酒,小孩儿扒着柜台瞧见了,那还得了?

没一会儿,竟又从英婶那儿宣传来了好些顾客。

这么一下,早上做好的两批汉堡,立马就要见底了。

连奶茶都只剩几杯了。

眼看不够卖,陶广志就被陶萄和郁美珍异口同声地催促道:“广志/老爸,新做的汉堡好了吗?快拿出来!然后你快点进去再做一些来啊,不够卖啦!”

陶广志:“……”

二十年前,人家生产队的驴都还知道要保养!驴都有工作时长,不可以糟蹋也不可以虐待驴的!怎么他比驴还不如了现在?

不行,晚上必须召开第二次家庭会议了,他必须捍卫他作为生产队的驴,啊不是,作为一个人有时间偷懒的权利!

陶广志一边任劳任怨地飞快倒面粉一边愤愤不平,之后又生出不少悔意,心里嘀咕着,早知道就去矿泉水厂当面点师傅了,人家虽然起得早,但每天就上半天班,就做个早点就行了。

当年他真是不知大哥的良苦用心啊!非要自己开什么店,结果深思熟虑做了个最累的决定……陶广志含泪想着,手上却不敢停,把面团丢进和面机,就赶忙又去炸鸡腿、烙肉饼。

郁美珍见奶茶快没了,也赶紧先暂时把店交给陶萄,拎起大铜壶,便火急火燎地冲进去再煮一壶。

饶莉莉睡到日晒三竿,下楼来洗漱吃饭,本想叫陶萄出去玩的,一下楼就被从陶萄家门口排到了她家门口的队伍吓了一跳,竖起耳朵一听,还听到大声公里陶萄和郁峦的吆喝声。

她顿时也明白了,有汉堡!天呐!有汉堡!

饶莉莉顶着个鸡窝头,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她都多久没吃过汉堡呢!这回可好,家门口就能吃上了!

她二话不说也排到队伍末尾了,哪怕她兜里一毛钱也没有。

没事,陶萄是她好姐妹,她可以赊账!

等她爸妈回来了再付钱。

饶莉莉快要排队排到的时候,正好又三十个汉堡烤好了,那汉堡胚都还热乎得冒气,炸鸡腿的香气满巷子都是,陶广志都来不及包油纸了,直接组装好就一整个托盘端出来。

郁美珍还在里面紧急煮奶茶,陶广志便让陶萄先下来休息去,他临时站在柜台后面招呼,客人要几个他临时包几个。

大部分来买的都是熟客,要不买过葡挞,要不吃过虎皮卷的,都知道现在南街面包店的面包味道绝对信得过,买汉堡的时候都特别利索,要这个要那个,也不多问,给了钱拿了东西就走。

但也有些头一回来的客人,不知道买哪个口味,有些茫然地问陶广志:“老板,你这汉堡哪个口味好吃啊?”

陶广志累懵了,脱口而出:“都不好吃。”

那客人也懵了:??

陶萄一听赶紧把他搡开,咧嘴一笑:“阿姨,你别听他乱说,我爸忙晕头了。三种口味各有各的好吃,你要能吃辣,那你就拿香辣鸡腿堡,真的,这个口味我最喜欢了,特别特别香,好吃第一名。你要爱吃酥脆口感的,那你必须选劲脆鸡排堡啊,脆得一咬肉都弹牙,在你嘴里咔咔响;如果你喜欢吃香喷喷的土猪肉的,那这个猪肉饼的汉堡一定是你最爱了……”

那客人一听,笑了:

“被你这么一说,我怎么好像都爱吃啊,那都来一个吧!”

陶广志黑着脸给那位客人包了三个汉堡,没多久托盘里都少一半了,他心都碎了,怎么能卖这么快呢?那他不是又得进去再做一炉了?

看着一个个排上前来的客人,他心里直嚎:“少买点,少买点啊!”

可惜店里的生意火爆程度并不以他的嚎叫为转移。

一家人一直忙到中午饭点过后,店里才终于清闲了一点。

陶广志颤抖地抹了把汗,瘫在沙发上起不来了,太累了,他活了三十二年还是第一次这么累啊!但想想还不算什么,他明天还要烤两百一十个汉堡。

这么一想,他更起不来了。

就这么两眼无神地足足躺了有二十分钟左右,他才稍微缓过劲儿来,看了看墙上的时钟,都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全家大大小小忙得午饭也没吃,陶广志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坚强地走到店里,拿起电话,给附近的小餐馆订了瓦罐汤和几样炒菜,多付了两元外送的钱,等着店家做好送来就行。

这时候小店都是雇一两个伙计骑着自行车送餐,那些餐馆的伙计都特别厉害,跟杂技演员似的,能一手拎着无数层的不锈钢饭盆,单手骑车从各种狭窄的巷子里飞快穿过,手里的汤汤饭饭那是一丁点儿都不洒的。

郁美珍把店铺收拾好,就把卷闸门拉了,抱着满当当的钱盒子进来,她其实身体也有点累,但是精神却很亢奋。

毕竟还没算今天挣了多少钱呢!

她现在就特别想知道,这么急头白脸忙了半天,到底挣了多少钱?

陶萄不用算钱大概都知道挣了多少,陶广志一上午来来回回分批共做了九十来个汉堡,店里还剩两三个没卖完,奶茶也熬了三壶,也是就剩下一点底儿了。

汉堡和奶茶都是固定价,好算,起码能有个三百多元。

果然,没一会儿,郁美珍就已经把一盒钱都分类捆好,也算好了。

她非常激动地喊了出来:“我们今天一上午就挣了三百五十一!”

这可比以前陶广志一个月的工资还要多!再加上明天那两百个汉堡的进账,两天就快有一千元了!天哪!她一辈子都不敢想有这么多钱……

郁美珍抱着钱盒子,手都有点抖了,之前店里的生意虽然好,但由于陶广志对自己太好了,三天两头放假不说,还经常随便烤一炉两炉就关门,生意从来没有这么好过,也从来没有半天就入账这么多钱。

陶萄听了也满意地笑了,这个量已经非常不错了。

她的策略还是挺对的,这其中有不少都是奶茶贡献的。

“那么多啊?”陶广志也有点吃惊,不过他很快就想到这都是他当驴换来的,连忙提议道,“那我们下午就休息半天吧!”

郁美珍正要反对呢,汉堡才刚刚上市,怎么能马上就休息呢?

没想到陶萄却特罕见地点了头:“也行,下午就不做汉堡了,把没卖完的葡塔和虎皮卷卖了就行。”

陶广子以为自己守得云开见月明,女儿这个周扒皮终于良心发现了!

他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听陶萄摸了摸下巴,接着说:“老爸,厨房里的面粉好像不够了,你反正下午闲着也是闲着,把快用完的原材料都盘一盘吧?顺带多订一些鸡排鸡腿儿,这样你下午就可以把明天店里做汉堡的原料都先准备好,晚上把县城单子的料备好。,这样明天就能放心去县城里了。嗯……我觉得,我们汉堡和奶茶这样真材实料,明天来店铺里买汉堡奶茶的人估计也不少呢!”

陶广志:“……”

什么叫闲着也是闲着?他闲着的时候也很忙的!他晚上还要拖地呢!

他都已经好几天没有蹦恰恰了!

郁美珍蹙眉:“明天是周一啊?需要准备这么多吗?”

面包店不都是周末生意更好的吗?

陶萄假装天真地发问:“我是觉得,周一我和芋头都要上学,像张家明的爸爸一样的大人也要上班,大家都变得更忙了,就没有时间去小摊上坐着吃早餐了,那我们的汉堡应该会更好卖的吧?”

以她之前的经验判断,周末其实不算是卖汉堡包的高峰期,工作日的早上才好卖呢。漳溪镇的早餐虽然丰富,但大多都是粥啊粉啊面啊,不方便外带,煮起来也没那么快。

樟溪镇虽然生活悠闲,但也不是没有每天要赶早班的人群了,汽车站开班车的司机、卫生院的医生和护士、小学中学的学生、煤厂要赶工时的工人,也是有很多行业是无法享受悠闲清晨的。

尤其是,天气冷了,起床就更困难了。

谁大冬天的不想在被子里多躺一会儿,这一点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一样。为了能够多睡一会儿,其实不少需要早起的人,都是买买面包牛奶、包子豆浆,边走边吃,或是拎到单位吃,能真正坐在摊子上吃个早餐的年轻人非常少。

陶萄大胆预测,明天虽然是周一,但家里早上的生意应该会比今天更好。

郁美珍认真的想了一会儿,很快想通,眼睛瞬间就放大了。

对啊!对啊!陶萄说的没错,虽然有很多老派和年纪大的人不喜欢汉堡,但它却有它自己的优势。一个汉堡里,有菜有肉有面包,又快又能吃饱,平时吃腻了包子,肯定会想来一个这个的!

陶广志听了一声不吭,幽幽地又趴回沙发上去。

正好和郁峦对上了眼。

郁峦一直在帮忙折装汉堡的盒子,他好像折上瘾了,从店铺里拿了一摞比他人都还高的纸盒,刚才他们几个在说话的时候,他还默不吭声地折。

陶萄和郁美珍早就发现了,也没阻止他,提前折了也好,明天正好能用上。

陶广志看得很绝望。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个家里,除了他,为什么每个人都那么喜欢上班!陶萄这小孩做饼做疯了,美珍算钱算得做梦都冷不丁嘿嘿笑一下,还吓得半夜起来上厕所的他,差点一骨碌钻床底下去。

现在,连郁峦这小崽都爱上了折包装盒!

唉,他深沉地捧住了脸,长长叹一口气。

只有他,坚持初心,一直没变。

*

又过了一天,差点睡过头的乐家荣蹬着他的旧自行车,饿着肚子,沿着胜利街使劲地往小学骑。谁能想到,他以前头悬梁锥刺股,天不亮就起来苦读,好不容易考上了师范学校,毕业当了老师。

结果他现在还是得头悬梁锥刺股,天不亮就去学校。

所以他之前那么努力到底是为什么?

乐家荣又饿又冷,吸了吸被冻出来的鼻涕,不禁有点迷茫。

就在这时,他好不容易骑到胜利南街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口时,听到了有些熟悉的稚嫩童声:“现做汉堡~”

嗯?这不是陶萄的声音吗……

“现做汉堡?”

郁峦?他愣了,还男女搭配,一唱一和呢。

乐家荣猛地刹住车,仔细听了听,

下一秒,他便拐了自行车的把手,骑进巷子里去了。

他和他老婆在备孕,正是见小孩儿都觉得可爱的时候(除了上课时),哎呀呀,这小动静把他心都快要喊化了。

正好没吃早餐,那他高低得去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