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时,四月快过完了,暑气已起。
没错,南方的省份又即将进入长达八个月甚至十个月的夏天了。
从市里去省城的火车,目前还只有一班直达列车,当然不是已经在滨城运行的能跑200公里时速的“大白鲨”动车,也不是在首都试运行的“神州号”,说也是快速列车,其实就是大站小站都要停的绿皮火车。
下午两点多开,得一直晃到天黑才能到。
陶萄和郁峦手拉手,跟着罗淑芬和黄校长上了车,那硬座车厢的门一拉开,一股热浪就扑过来。人身上的汗酸味、方便面味儿、鞋臭味甚至还有人晕火车的呕吐味,全混合在一块儿,还好像被气温捂得发酵了,直接糊在她和郁峦脸上。
两人都闻傻了,差点没当场干呕起来。
车上还没有空调,车顶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叶片上积着灰,转一圈就能往人身上掉下来几粒细碎的尘末。陶萄坐下后,赶紧就把窗户先往上抬了抬,和郁峦一起把脸伸到窗外面去呼吸。
可惜外面的味道也不好闻,夏天灌进来的风热乎乎的,带着铁轨上被晒了一天的枕木散发出来的焦油味。
最好笑的是,她和郁峦的脸才探出去,就有卖冰棍的小贩举着泡沫箱子,恨不得怼到他们俩脸上:“要不要?要不要冰棍?”
吓得郁峦往后一倒,后脑勺磕在正好奇往前看的饶莉莉脸上,两人都疼得嗷得一声,饶莉莉又把刚挤过来要一起坐的张家明踩了一脚。
于是又是嗷得一声。
火车开动后,满站台的小贩都还不顾危险追着火车跑,让陶萄看得又莫名还有些心酸和愧疚,她来自更富裕更好的时代,会不习惯绿皮车的味道,会想念以后一日千里的动车,又会为这个时代拼命努力生活的人民而难过。
幸好火车开了,有了流动的风就舒服多了,尤其是火车轰隆隆穿过两边植被茂密的大山时,空气里捎进来的全是清新的草木味,真是救了大命了。
陶萄一行人的位置都是统一订的,大家都挨在一起,中间一个小桌子,两对面都有一排座椅,一面能坐三个人,但四个孩子就愿意挤着坐,于是大人们都坐在对面和过道的邻座。
大人们开始打牌了,张家明和郁峦抓紧时间又找了几道难题来做,陶萄和饶莉莉靠在一起仰头睡大觉,直到推着小车卖东西的乘务员从过道那头挤过来,扯着嗓子喊“让一让让一让,脚收一下”,她们俩又醒了。
看到小车上堆着瓜子、花生、矿泉水,还有那种透明塑料盒装的软糖,饶莉莉没忍住,掏出零花钱买了一把糖,和陶萄分着吃。
吃了会儿,饶莉莉严肃地说:“我带了我妈给我订的学习磁带和磁带机,我们也来学习吧!”毕竟六月就要小升初考试了,她心里特别没底。
她觉得她好像连择校都挺困难的。
陶萄其实对自己也有点没底,她上辈子压根没考过什么保送,听乐老师说,往年一般这时候市附中就会发布公告,五月份由各乡镇小学统一报送县教育局,县里审核后,名单会被转报市里,再次审核后,附中就会在六月上旬左右组织面试、笔试,在六月底毕业考之前,就会公布录取名单,确认是否升学。
这样未被提前批录取的学生,还能自动进入6月下旬的统一招生考试,按户籍或学籍划片录取。
对于陶萄来说,其实也只剩一个多月的时候能准备了。
她和郁峦这段时间读书都很勤快,她自己没觉得,陶广志和郁美珍都说她瘦了不少,越发像个排骨精。就算不为了二人世界,陶广志也想让她趁着郁峦比赛来省城的机会出来散散心,不要一直闷头读书。
“身体最重要,附中不附中没那么重要,人不要为了所谓的机会不顾身体,健康地活成一百岁的老太婆才是你的人生目标。”陶广志拍拍她肩膀。
果然是非常广志风格的安慰啊,郁美珍说的就是:“人呢,相信什么就会成为什么,陶萄,你相信自己就可以了,你肯定能考上!”
这也很郁阿姨了。
想到考试的事情,陶萄便也严肃地点点头,还问饶莉莉:“你电池带够了没有?等下不要听一半没电了。”
“我带了一包呢,放心吧足够我们学了!”饶莉莉觉得自己说不定能学到下火车,带了有二十来个电池,特别有决心。
她还带了两种磁带,一个是语文的,有课文朗读、古诗文诵读、作文素材,还带有重点段落的解析。还有一种是数学的,是用来练口算和速算的,磁带里会按节奏报出算术题,这种也很受欢迎。
连过道对面的周慧都有些诧异地看着饶莉莉。
没想到罗老师那猴精转世的女儿也会主动学习了,之前小明经常说莉莉也很勤奋,她一点不信,现在倒是让她有点刮目相看。
饶莉莉先选了个语文课文解析和阅读理解的放入了磁带机,和陶萄一人分了一个磁带机附赠的耳塞式有线耳机。
两人都全神贯注地听了起来。
“……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地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1]”
十分钟后,随着磁带里那深情并茂又铿锵有力的朗诵声,两人戴着耳机瞬间入眠,又一次头碰头地睡着了。
真是太好听了,这回比刚刚睡得还香呢,张着嘴,两人小呼噜都打起来了。
两人呼噜打得还挺大声,把旁边沉迷做题的郁峦和张家明都打得茫然抬头,两人还以为火车的风扇坏了,怎么耳边呼啊呼啊响。
周慧:“……”呵呵,她想多了。
两人就这么一路睡到快下车才被罗淑芬一胳膊肘捣醒了。
磁带机早没电了。
罗淑芬无语地递过两张纸巾:“擦擦吧,口水流了一脖子。”
陶萄和饶莉莉睡得那叫一个精神饱满,就是脖子有点酸,抿着嘴接过纸巾,对视了一眼,看到对方在椅背上压出红印子的侧脸,都止不住笑起来。
天已经黑了,正好是晚饭时间,黄校长也在问:“大家饿不饿?你们是要吃泡面呢,还是我和曾老师统一去餐车那边订盒饭?”
火车上的盒饭就没有好吃的,现在已经不是用铝制饭盒装的了,都用那种白色泡沫盒了,量比以前还少了,大伙儿都一致要吃泡面。
“光吃泡面没营养的,来来来,我这里有,这都是我昨天晚上卤的,今天早上我五点起来又热过了一遍,放心,好新鲜的。”周慧拉开自己的手提袋,用力地提到桌上。
这袋子里全是吃的,除了一堆桶装泡面,她还带了一大袋的卤蛋、卤鸡腿、卤豆腐干、卤鸡爪鸭掌,还有一袋咸鸭蛋和咸菜,给黄校长和罗淑芬都看傻了。
原来她这么多行李,是装了这么多吃的。
陶萄也分外佩服地看了一眼,她居然输了,张家明妈妈比她装的还多,她也装了半箱子的面包。
于是每个人的泡面里都各加了一根鸡腿、一个卤蛋、一块豆干等等,吃完了休息休息,还能吃陶萄带来的饭后甜点,虎皮卷啊葡挞啊小贝啊,每个她都带了。有了真空包装机以后,再也不用担心面包带多了吃不完会坏了!
陶萄和饶莉莉第一次觉得张家明妈妈还挺好,甜甜冲她道了谢:“谢谢阿姨。”
真正做了一下午题的郁峦有些疲惫,但也跟着陶萄重复:“谢谢阿姨。”
张家明挤在中间,热得脸红扑扑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也做得累死了,郁峦做题太快了,他为了跟上他,脑筋一直高速运转,真是累够呛,但这会儿看到他妈难得大方,也在小伙伴们面前也露出了点开怀的笑容。
罗淑芬也嗦着卤鸡爪卤鸡腿卤豆干泡面,走过去感谢道:“多谢你了小明妈妈,你想的好周到,多亏你,大家今天吃得好丰盛。”
周慧微笑:“罗老师,这是应该的,哎呀,你和黄校长以后记得多关照我们小明就好了,不要用偏心郁峦嘛。对了,你们能不能弄得到去年附中保送的考卷啊,我问了好多人都没有哦。能不能帮我们弄一份来?我想给小明练习呢。”
罗淑芬:“……”
她?她去弄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市教育局局长呢。不是,她什么时候偏心郁峦啦?
呵呵呵……她有点想把卤蛋吐出来了。
陶萄还带了一袋儿脆脆吐司条,是她家继肉松小贝以后这段时间刚出的新品,算是小零食系列。这种吐司条本身保质期还挺长的,还不怕高温,但放久了会吸潮,就不脆了,郁阿姨用充气机给她挨个密封,分装了十几袋,她给每个人都发了一袋,尤其是张家明和郁峦,还让他们记得留点明天吃。
这东西吃起来像脆饼干,也有点像薯条,好吃又很顶饱,省级竞赛考试是早上八点半,如果想睡饱一点,很可能来不及好好吃早餐,她才琢磨着准备了这个,还专门带了一包全麦核桃味的给曾老师。
有了这个东西,要考试的郁峦和张家明进考场前可以吃几块,考试那天在外面等候的老师们,也可以用来补充能量。
吃过晚饭,差不多再过半个钟就能靠站了。
陶萄也发现快到了,周围的山地、农田没了,车窗外的房子多起来了,铁轨也变多了,一条变成两条,两条变成四条,有时候对面开过来同样一列绿皮火车,呼啸着过去,带起一阵风,还会把她们的车窗震得嗡嗡响。
这次去省里,罗淑芬的裤腰带上终于不用拴大哥大了,小灵通在今年增加了很多乡镇试点,也可算试点到樟溪镇这样的小乡镇了。
罗淑芬一听接电话不用钱,立马去营业厅办了一台,还是翻盖蓝屏的,给她美得,虽然小灵通只能本地通话,出了市辖范围就没信号了,但这回出门,她还是拿电话圈弹力绳挂脖子上了。
黄校长用的就高端多了,他那大砖头退休了,换了正儿八经的小砖头,诺基亚的可定制彩壳手机,能全国漫游,信号特别好,坐火车都能接打电话,听说还能上网,手机里还能玩贪吃蛇和俄罗斯方块呢。
陶萄家也办了小灵通,陶广志和郁阿姨一人一台,有了小灵通以后,和市区、县城的客人预定面包更是方便了。
他俩还说,如果陶萄考上了附中,那就得去外面读初中了,估计也得住宿或是在外面租房子,到时候得看看学校住宿条件怎么样,但不管怎么样,都得给陶萄也买一台,这样方便她和家里打电话。
对于陶萄考试的决定,郁美珍和陶广志私底下已经和她说过了,让她不要担心郁峦,也不要在他面前流露出犹豫或是动摇,就这么自顾自坚定地往前走。
“这对你的人生中很重要的决定,你考虑自己就可以,你想读附中吗?你只要问自己这个问题就够了。小峦他也会思考的,你看他不是也在拼命为了不分离而努力了吗?你也要相信他。再说还有我和广志在,我们已经知道他的问题,即便结果不好,我们也不会再让他像之前分班那样了。”郁美珍很严肃,“这次不算很突然,也算给他一整年的时间去思考去成长了。”
是啊,她也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任,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次能不能考上,但还是值得为更好的学习机会拼搏的。
陶萄就狠下心来逼着自己不去想。
万一分开郁峦会不会痛苦?会不会不适应?会不会大哭?这个问题还无法解决,她只能先背负着这个问题,一门心思努力读书。
到了省奥赛组委会指定的接待酒店,可比三年前在县城好多了,大堂富丽堂皇,吊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前台背后的玻璃柜里还摆着好多塑料花和奖杯模型。
这回还有专人接待了,接待的是省教育厅从中小学抽调来的两位老师,一位姓陈,戴黑框眼镜,拿着名册核对信息。
两人站在酒店门口,手里都拿着登记本和钢笔,见有人带着小孩儿大包小包过来,那位年轻大学生先立刻迎了上来:“您这边是哪里的选送队伍?樟溪镇?哎?樟溪镇?哎?是《天天美食》上那个有面包店的樟溪镇吗?”
陶萄一行人都被问懵了。
从过完年开始,他们这一行师生几乎都没着过家,甚至樟溪镇都没回几天,从集训到比赛,从比赛又到备赛,备赛又比赛,他们都还不知道什么杂志的事情,也没留心有段时间镇上人变多了。
罗淑芬和曾大华还瞪大眼睛看向陶萄,陶萄一年过去,已经把之前偶然遇到的那个编辑忘得精光。
别说一年前仅仅一面之缘的路人,就是七天前见过谁她都不记得了。
她此时也很懵,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位年轻的老师说的不会是她家的面包店吧?
怎么……她家那么有名了吗?
如果是市里好像还挺正常的,但这里是省城哎!
黄校长也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为什么一提到樟溪镇想到的竟然是面包店?他们樟溪镇的支柱产业不是煤矿吗?《天天美食》又是什么?
他迟疑道:“……应该是吧?镇上确实有不少面包……店?哈哈,欢迎各位老师有空来我们小镇游览吃……额……吃面包。”
那女孩儿脸也红了,这样问确实有点冒昧且很不专业了,她余光已经扫到旁边的老师在瞪她了,她赶紧找补:“您稍等我核对一下,哦!角浦市茶洋县樟溪镇中心小学的参赛队伍?对对对,黄校长您好,这边请,先签到领房卡……”
女孩儿旁边的老师这时才注意到登记名册里居然有一个以镇为单位的小学!她不由有些奇异地扫过黄校长一行人,她几乎没见过乡镇学校能闯到这里来的,上午她们也接待了一支角浦市的市实小队伍,没想到居然还有镇小学。
怪不得他们装备这么简陋,人也那么少……
黄校长一边签字一边拿了四间标间的房卡。
那接待老师又忽然瞅他一眼,把黄校长都看得有点脸红了。
估计是没见过校长也挤标间的吧。
这酒店的房费得自理,之前通知上就写了要标间都要一百二十元一晚。
原本学校行政老师和省里电话对接的时候,还要给黄校长订单间的,但黄校长拒绝了。这次出来除了饶莉莉一个小孩儿,其他人都是用学校的经费,他还想给学校铺一条塑胶跑道呢,可他已经连着了两年去县城讨饭了,讨了好几回,经费愣要不下来,能省则省吧!
因此这次依旧是两人一间,饶莉莉搂着陶萄的胳膊要和她一起住,张家明趁罗淑芬和周慧都还没讲话的时候,也赶紧举手,表示要和郁峦一起住。
“好呀。”陶萄拉着莉莉的手点点头,也悄悄看向郁峦。
郁峦脸色紧绷,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甩开张家明的手,只是有些黯然地低下了头。
他在强迫自己忍耐。陶萄一眼看穿,也在心里叹了口气。
上了六年级以后,家里又加装了两台空调,郁美珍多方打听,跑遍了建材市场和家电维修点,终于请了一个厉害的空调师傅,想办法用延长铜管将外机放在了顶楼,这样连郁峦的房间就也有了空调。
郁美珍还给他的窗户换了更安静的双层玻璃,这样下雨声都几乎听不见了。
何况,进入千禧年后,小镇的电力供应也在进步,即便夏季暴雨,也鲜少停电了。
郁峦好像再没了能去姐姐房间的理由。
其实从那次在马路边的谈话后,郁美珍还和他说了很多次。
那段时间,妈妈每到睡前都会过来,陪他读读睡前故事书,也和他说说话。
“小峦,你知道吗,这个世界和数学一样,是有很多很多规则的。比如,你每天早晚都要刷牙洗脸,这是生活爱干净的规则;男生不可以上女厕所,女生也不可以上男厕所,这是保护自己也保护别人的规则。小朋友长大了以后,男孩和女孩就不能再一起睡觉,这是男女之别的规则。”
“妈妈知道,你很喜欢姐姐,也喜欢和姐姐待在一起。可是小峦,就像之前妈妈和你说的,你一定要接受变化,东西放久了就会坏,人会生老病死,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妈妈会不厌其烦地告诉你,如果你真的一直都没办法接受,不能改变,妈妈就只能带你走,陪你去新的学校读书,你明白吗?”
郁峦抬头看看妈妈的眼睛。
郁美珍也久久地望着他。她知道很多时候一件事要说很多遍,他才会听得进去,所以她每一次说起都很认真,也每一次都下定了决心。
“我做不到的话……”郁峦躺在妈妈的臂弯里,无声地流下眼泪,惶然地问:“要带我去哪里?还回来吗?就见不到姐姐了吗?”
“见不到也没办法了。”郁美珍没有动摇,很平静地看向他,只是嘴角微微颤抖,她的心其实也已经碎了,可她只能把自己拼起来,撑在孩子的面前。
她对不起郁峦,没能给他一个像普通孩子那样健康正常的身体,她是他的妈妈,她带他来到这个世界,就必须背负着他的人生一直一直往前走,可不能要求陶广志和陶萄也这样。
郁美珍忍着心酸,轻轻地说:“郁峦,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的,你不用怕。妈妈也知道你头脑是很正常的,我相信你会明白的,对不对?”
就像李医生说的,大脑就像一块线路板,大家都是往右接线,而郁峦往左了,这是天生的没办法改变了,但作为家人提供的那些耐心、不放弃的训练就像在给那条错误的线路接驳上一条延长线,这样绕一个大弯,郁峦总有一天也能像普通人一样往右走。
她相信可以的,她和郁峦一定可以的。
这一年来,郁峦有很多的夜晚都无法入睡,以前这样的时候他会去敲姐姐的门,可是现在他只能拼命压制这样的念头,他不想离开陶家,不想离开姐姐,也不想妈妈单独带着他,辛苦地工作。
不比陶叔叔经常说你最好了老婆仔我最喜欢你了老婆仔。
妈妈从来这样没有说过。
可是郁峦却能感觉得到,她其实很喜欢陶叔叔的,哪怕他傻傻的。
郁峦从在妈妈的口中理解的世界,是无序的,突然的,无法演算的,却又自有规则,可是很多问题在他心里都无法被解答。
在很多个无眠的夜晚,他敞开着窗户睡觉,月影落满他的身体,他握着胸口那个小小的糖纸玻璃瓶,望着月亮,想着姐姐,终于体会且明白了什么叫忍耐与等待。
他不想要忍耐,却又必须要这么做,原来这就是“忍耐”了,而忍耐的时候,总伴随着停止,被迫停下来的时候,就是“等待”。
郁峦从不知道,原来他曾经期盼的长大,以为长大后自己就能变得很厉害,就可以保护姐姐了,但长大教会他的第一件事与第二件事都不那么快乐。
忍耐就像被姐姐塞了满嘴的青橄榄一样酸涩。
但至少忍耐下来,他或许就不用走了,他还可以在姐姐身边。
嗯……他好像顺带发现了什么是“期盼”。
“我们晚上正好还可以讨论题目。”张家明很害怕他妈妈会提议和他同一间房间睡,又加了一句,还赶紧把胳膊勾在他肩膀上。
郁峦早已神游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他不受控制地微微抖了一下,但还是强忍着没躲开。
他也没想明白,他明明很喜欢妈妈、姐姐、脆皮鸭和不放屁的陶叔叔的拥抱,却又会排斥其他人的肢体接触,哪怕是张家明。
但今天也忍住了,太好了。
原地僵住半天后,郁峦终于暗暗松口气。
四个孩子自己分配好了房间,罗淑芬嘴角抽了抽,那她只能和周慧一起住了。
黄校长和自然就和曾大华一间了。
办入住的时候,陶萄这几个小孩儿就被罗淑芬和周慧带到大厅旁边的沙发休息,他们过去的时候,那边已经坐着一大群穿着统一定制的耐克运动服的孩子们。
他们身边放着统一的新秀丽拉杆箱,还带着机场托运的标签,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酒店的空调不够凉、电视频道太少,三个年轻的生活老师正忙着给每个人分发瓶装矿泉水和进口巧克力。
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孩儿和旁边一个眼镜小胖子说:“你看了自助餐厅的菜单没有?都没有我爱吃的,真扫兴。”
“看了,哎,我也是,都是海鲜,我海鲜过敏,这几天估计得饿死。”小胖子愁眉苦脸,“我想吃牛排,还想吃汉堡,这边附近的我都吃过了,不好吃,我特别想吃《天天美食》上做的汉堡专题,哎呦,我真是馋死了。”
“哪个汉堡啊?”那小女孩儿也好奇了。
“是一个小镇的面包店做的,文章写得可香了,那照片也拍得非常诱人,看着太好吃了。就是太偏远了,我求我爸妈好久,他们都没空带我去。听说那边都没机场,得坐火车还得转巴士,我爸妈说怕我坐吐了。”
眼镜小胖子说着干脆从书包里把杂志翻出来了,他来比赛没带什么奥数有关的东西,就带了两本美食杂志,而且有一本都是去年的了,被他翻得都旧了。
“这个编辑写的两篇文章都和那家面包店有关,第一篇是去年11月刊登的,写得太好了,我一边读一边口水都流出来了,关键是还吃不着!弄得我心心念念想到现在。去年杂志社年底评‘你最喜爱的美食文章’时,我还特地打电话到编辑部为那篇文章投票的,为了拉票,我还叫我爸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叔叔婶婶都也打了一遍……”
那小女孩儿噗嗤笑出来:“你太逗了。”
怎么能爱成这样?
“你不懂,学习累的时候,吃一块好吃的面包,真的很幸福的。”眼镜小胖子抱着杂志,眼里好像都走马灯一样闪过各种各样的面包,他感叹了一会儿,又把最新一本杂志翻出来:
“那位编辑今年再次旧事重提,上个月做了一个汉堡专题盘点,把她吃过觉得好吃的汉堡都盘点了一圈,虽然她没有明写,但那家小镇上的面包店一共上榜了三款,是上榜最多次的。听说好多人不服气,打电话到编辑部骂她呢!但我吃过她点评的其他大西餐厅的汉堡,她之前写的其他推荐,我也一个个去试过,她的评价我觉得挺中肯的,所以!那个小镇面包店肯定是很好吃!不然她不会这样写的。”
眼镜小胖子显然很相信那编辑的口味和人品,他跟着她吃到了可多美食了,但说到这又沮丧了:“可惜就这个我吃不着啊!”
这么好吃的面包店,为什么会开在一个那么偏远的小镇里啊?如果不是这个杂志,他都完全不知道世界上居然有这样一个地方。
“到底是什么地方啊?我看看?”被他这么一说,小女孩儿也被引起好奇了,刚想把杂志接过来,就见对面来了七八个人,大人小孩都穿得很……朴素,就是那种蓝边白底的短袖t,胸口印着拱形的一行字红字“樟溪镇中心小学”。
这是一个小镇小学的奥数优胜队吗?
小女孩儿也是常年参赛的奥数选手,就没见过以镇子为名开头的学校,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奥数都是以学校为单位申报,她和小胖子就是来自滨城实验小学,学校是奥数传统强校,一直有两位专职的奥数教练和生活老师指导跟着他们的,他们也几乎年年都有好几名学生能闯入总决赛,去首都比赛。
下午比他们早入住的还有桂江市南海小学和莞邑市光华小学,这两个学校也是非常强的传统学校,算是他们的老对手了。
这个樟溪镇……是哪个市的啊?小女孩想了半天都不知道。
这时,眼镜小胖子推了推,忧伤地望向远方,幽幽地吐出三个字:“哪儿?说了你也不知道的,樟溪镇,你听过吗?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真不知道是怎么被《天天美食》的编辑找到的。”
“樟溪镇?”小女孩儿看着迎面走来的那一行人,愣了愣,还揉了揉眼睛,“哪个樟?哪个溪啊?”
“樟树的樟,溪水的溪。”眼镜小胖子依旧深沉地远眺远方,“樟溪镇的南街面包店,我真的很想吃啊。”
小女孩用胳膊撞了撞他:“转过头看看,是不是他们啊?”
眼镜小胖子茫然地转过头来,一下也瞪圆了眼,他猛地站了起来,激动地大喝了一声:“樟溪镇!你们是樟溪镇来的?”
“咩事啊!”给黄校长喊得一激灵,下意识挺起肚腩把身后的罗淑芬和四个孩子挡住了,“真是吓死我了!”
罗淑芬也赶紧跟母鸡似的,张开双手一下把四个娃都拢在了怀里。
曾大华走在最后,他刚刚跟前台要了一份地图,孩子们大老远来省城,考完试不得逛逛啊,他准备提前做做功课,此时也赶忙冲到最前面来。
眼镜小胖子已经激动得顾不上其他人的目光了,绕过沙发就跑到黄校长面前,微微一鞠躬:“老师们好啊,我是滨城实验小学的陈睿霖,你们是从樟溪镇来的吗?”
陈睿霖虽然嘴馋好吃,又有点神经兮兮的,但却是个正儿八经的小天才。罗淑芬为了郁峦和张家明两个苗子,做了很多奥赛的功课,也时时关注着每年的相关新闻,一听这个名字就觉得耳熟,略一想就想起来了,震惊地脱口而出:“你是前年我们省的奥数冠军!”
陈睿霖推了推眼镜,自信地咧嘴一笑:“对呀,我是四年级组的冠军。”
“哦哦……小朋友啊,你有什么事啊?那么大声!”黄校长警惕的肩膀也卸了下来,刚刚吓死他了,害得他短短几秒在钟,把大半辈子得罪过的人都想了一遍,还以为仇家追过来了。
罗淑芬也有点惊愕,滨城的这位小同学竟然会过来和他们这个乡镇小学队伍打招呼,而且还这么激动,难道他认识郁峦和张家明?可他们俩都是第一次从市里获胜,来的省城啊。
大家都很疑惑,陈睿霖脸蛋兴奋得都红了,也迫不及待地问道:“你们知道南街面包店吗?”
黄校长和罗淑芬:???
怎么又来一个问面包店的?
一群先是忙奥数集训,之后又忙着比赛的师生们,还不知道樟溪镇都快变成旅游小镇了,曾大华甚至傻傻地抬头看了眼酒店挂的横幅,没走错啊……不是做面包比赛,是奥数比赛啊……
呆了几秒,所有人都回头去看陶萄和郁峦。
陶萄正帮被陈睿霖一嗓子嗷得吓了一大跳的郁峦捂住耳朵,闻言也呆呆地抬起头来:“……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