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萄、郁峦、饶莉莉和张家明围了一圈。
罗淑芬、黄校长、曾大华和周慧也站在四个孩子身后又围了一圈。
八个脑袋同时往前凑,伸着脖子看陈睿霖摊在桌上的那本杂志。
杂志是大16开的,全彩铜板纸,在他展示的去年那本“地域美食巡礼”栏目里,就有4-6页的南街面包店的专题报道,且顶部有半页纸那么大的店铺照片,还用红色的加粗黑体大字写了的标题。
【南街面包店,一间隐在山海深处的传奇小店】
文章中间也大大小小地插了陶萄家面包的实拍照片,汉堡、虎皮卷、葡挞、肉松小贝……竟一个不少,文章最后,写这篇文章的编辑边小雨,还神来一笔:
【……临走前,那位老板仍还未打起精神,我客气说:‘再见,祝您生意兴隆!’他居然吓得呸呸呸,举手祷告,让天公千万不要听。逗得我满腹温饱甜蜜地离去,且还笑个不停。
我想,这家面包店,我一定会再光顾的。
为又松又软的面包,也为生活中有趣的灵魂,等候有缘再会。】
这段文字的左边还附了一张照片。
店里客满为患,陶广志穿着厨师服,围着花边围裙,站在柜台后面,一张驴脸拉得老长,半死不活地给客人递零钱。
整篇文章图文并茂,尤其最后一张照片,把本来震惊万分的罗淑芬、曾大华几个老熟人都看乐了。曾大华当场拍着大腿噗嗤笑出来:“陶萄你爸,这不是你爸吗?他这什么表情哈哈哈哈……”
陶萄也快憋不住了。
怎么会抓拍的那么恰好,把陶广志平时那恨不得把客人都赶出去可又怂怂,不敢,只好仿佛咸鱼干一样活着的状态拍得完全复现。
他每次都这样,虽然总恨不得客人不要来,可店里生意真的变好后,他他又每次都尽力满足每个订单。人家来都来了,总不能真让人空手回去吧?就像之前会为了王彩华和徐菁两个小护士特意多烤一炉葡挞一样,他一直都这样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在文章里,他把功劳都归到陶萄和郁美珍身上了,说陶萄小小年纪就有做面包的天赋,说郁美珍把店面打理得井井有条。连郁峦都被她发掘出了优点:“这孩子帮店里摆面包,总是能摆得异常整齐,横平竖直,间距均匀,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有些客人透过橱窗看见了,原本不想买的都觉得惊异,忍不住走进来买上几个。”
他对边小雨说自己无关紧要,只是一个普通做面包的。
陶萄看到那几行字却莫名有点难受。
其实每天做面包的人是他啊,他明明很累,也不想挣那么多钱,但还是为了女儿和妻子开心,竭尽全力去做。
哪怕不情愿,哪怕累到直接躺在厨房地上,他也只会抱怨客人太多,不会真的罢工,歇一歇又起来为一家人当牛马了。
试问自己,陶萄或许也没办法做到这一点,可是陶广志做到了。
看完了杂志,大伙儿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他们一来省城,每次一有人提到樟溪镇就会问是不是有个面包店,原来根源在这里。
这已是去年的杂志,主要面向滨城那些大城市发售,但时间久了,也已经被人淡忘,偏偏今年那位编辑又出了个汉堡盘点特辑,这下又把所有《天天美食》杂志忠实读者的记忆都唤醒了。
陈睿霖把后面那本杂志中有提到南街面包店的文章也翻给大家看。虽然文章里并没有列举明确的排行,也没有说其他汉堡不好,也强调了是个人口味,但还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那篇文章里除了南街面包店,其他一同登上文章的汉堡都出自各种大餐厅,不仅有连锁的国际快餐巨头,譬如肯麦必三家,还有各个地域本土的连锁快餐,如德克士,以及一些小众但颇有口碑的精品汉堡店、星级酒店西餐厅等等。
那些餐厅拉出来,一个个名气响亮得很。
一个既不是连锁品牌,也不是高端餐厅的小镇面包店就这么夹在其中,给出的评价还隐隐超过其他餐厅,真是太突兀了。
听说就因为这篇刚刚写出来的文章,那位刚刚转正的年轻编辑还被人恶意寄了很多辱骂的信件,还有人打电话骂杂志社把竟然会把这样不公正的文章刊登出来,认为杂志社从上到下都收了不少黑钱,更有人要求要把这位编辑开除。
“大家都不相信一个小镇面包店,能做出最好的汉堡。”陈睿霖虽然也只是一个六年级小学生,说话却很有条理和主见了,“但我相信,虽然我也还没吃过。可是其他人和我也没区别,他们没吃过就能毫无依据地否定,那我也可以认为小镇面包店是有可能优胜的。而且,口味每个人都不同,喜好也不一样,小雨姐姐可以写自己的意见,读这本杂志的人也可以不认同,这是双方的自由。但仅仅因为意见不一样就去辱骂她,这绝对是不对的。”
不愧奥数冠军的逻辑思维啊,真强。
陶萄赞同地给他竖起大拇指:“你说的对!”
她已经想起来了,那个曾向她问路,还在大雨中自由奔跑的女孩子。
本以为她没有去她家呢,没想到她真的去了,但为什么陶广志和郁美珍也好像不知道这件事呢?陶广志大照都被刊登出来了,他居然一声没吭过?
果然还是樟溪镇太闭塞了吗,陶萄问过陈睿霖后,把他手里两本杂志都拿起来挨个翻阅了一下,心想,好像还真没在樟溪镇的书店或是报刊亭见过这本杂志哎。
她把杂志翻回来,看到价钱的那一瞬间,恍然哦了一下。
在普遍杂志都3-5元钱的市场价时,这一本《天天美食》月刊竟然高达20元!不过这本杂志很厚实,里面还是全彩页的,还覆膜,还是加厚的铜板纸,卖到这个价钱也正常。陈睿霖还说杂志还经常会送一些餐厅和酒店的优惠券或者定制书签,那些小礼物都很实用精美。
陶萄思考了一下,以为自己有点理解了,怪不得镇上的书店和报刊亭不进货呢,这种高端杂志在樟溪镇一定滞销,在市里可能都卖得不是很好,用张阿公的话来说:“一本图画书敢卖20块?他不如去抢好了呀!我还不如拿去买菜,可以买一箩筐!”
但也从陈睿霖这个小孩手里都有,从而看出来,这本杂志在省城、滨城等大城市卖得倒是很不错了。
可惜了,这样好的宣传营销机会,却没有什么反响。陶萄不知道自己完全误会了,还在心里这样感叹。
黄校长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插曲,他摇摇头,呵呵笑着拍了拍郁峦和陶萄的肩膀:“现在你们两个的老爸可算出名了咯!名声都传到省城去了!所以他这个名字取得好啊,果然是广志啊,现在真的广而告之啦!”
陶萄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嘿,也是,她爸的名字竟然应在这里了?
她又想了想,一会儿还是得借黄校长的“小哥小”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顺带把这事儿说了,也好让陶广志和郁阿姨都做个准备。
去年那篇文章没什么争议,樟溪镇也没人知道。可这次不一样,好像还引了一些不好的言论。也不知会不会影响到家里,还是知会一声为好。那篇文章,她刚刚仔细读完,其实也觉得那位编辑已写得很严谨了,还真怪不得她。
陈睿霖站在旁边,听着听着,忽然“啊”了一声,有点后知后觉地看看陶萄,又看看郁峦:“你们俩……是这家店老板的小孩啊?”
陶萄一把搂住郁峦的脖子,骄傲点头:“对啊!”
郁峦快被姐姐勒死了,可他的嘴角却往上翘着,还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对。”
这么巧!陈睿霖万万没想到,他一下子来了精神,连珠炮似的问起来:“你们家面包真的有文章里写的那么好吃吗?汉堡真的那么好吃吗?虎皮卷真的好吃到不吃就后悔一辈子吗?你们有带汉堡来吗?小贝呢?我跟你们说,去年这篇文章刊登后,其实有好多面包店都学着做文章上的肉松小贝,我买了几次仿造品,都觉得一般般,真正的肉松小贝,到底是什么味道啊?”
陈睿霖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伸手想去抓陶萄的手腕。但他手刚伸出来,站在旁边的那个白净的男孩,却突然将她身子往后一扯,他手就落了空。
“你已经是大男孩了,不可以乱牵女孩子的手。”郁峦拽着姐姐的衣服,神情严肃地冒出来一句,“你没有遵守长大的规则。”
陈睿霖听得愣了一下,有点茫然地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不过陈睿霖也没在乎那么多,因为那个面包店老板的女儿已经把背包顺到面前,拉开拉链,在里面翻起来。
“汉堡没带,不是很方便,但是小贝和其他面包还有一些。”
除了要留到明天的脆脆吐司条被她单独放在行李箱里了,现在不好拿,她包里还有好些面包呢。
葡挞、瑞士卷、小贝之类的都还七零八落的剩了一些。
她低着头翻了一阵,拿出只剩两个真空包装的肉松小贝、一块有点压扁的瑞士卷还有两个葡挞,有点不好意思:“这是我们火车上吃剩的啦,但是都是单独装起来的,这些我们没碰过,没拆封。就是一路上坐车,肉松有点软了,酱溢出来了,瑞士卷也有些压扁了,看着有点埋汰……你看看,介意吗?”
“不介意!不介意!谢谢你!这些多少钱,我付给你?”陈睿霖简直幸福极了,怎么可能会嫌弃?这可是他想了一年多的南街面包店,竟然就这么遇到了,他美滋滋地说,“我觉得这真是老天照顾我啊!”
陶萄被他逗笑:“不用了,你拿去吧。”
“谢谢你。”陈睿霖再次千恩万谢,还掏出了最新款的三星贝壳外形的手机,和陶萄要了店铺的号码,又问:“既然可以包装,以后能不能寄过来啊?我能不能打电话订?”
陶萄还不知家里早就开拓了几个零星的滨城客户了,还挺保守地想了想,不知道这时候的快递怎么个流程,就和陈睿霖答复说要回去问问镇上的邮局能不能寄送。
陈睿霖已经很满足了,先存着,说不定以后真能用上呢?
时间也不早了,明天一大早就要考试,罗淑芬见事情说清楚了,就赶紧拍拍手催促几个孩子先拿了房卡回房间休息,不要熬夜。
他们几个人的房间都在三楼中间的位置,几间房都在三楼走廊中段,门牌号308到312一溜排开。木质房门上钉着红漆描金的号码牌,走廊里铺着和房间同款的暗红色厚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这回住的酒店已经很有酒店的风格了,厕所用磨砂的玻璃门隔开干湿分离,有了马桶和梳妆镜,也有了一次性的牙膏牙刷拖鞋。
房间的电视都是29英寸的长虹大屁股彩电。电视柜上还搁着个VCD机,旁边堆着几张刻着热门港片的盗版碟。
“哇,可以看电影哎!”饶莉莉一进来就注意到了,她走过去拿来翻了翻,又把自己用力往后丢在床上了,还被厚厚的席梦思床垫弹起来几下,她好惊喜地又用屁股蹦了蹦:“陶萄,你摸!这床也太软了吧!哇好舒服哦。”
陶萄家都换席梦思了,但她家还是用棉花褥子,罗淑芬觉得席梦思太软了,饶莉莉正长身高,不好睡太软的,怕她以后长不高。
罗淑芬什么都不愁,莉莉成绩不太好也不愁,就愁她长不高。
毕竟她和地雷老师都不高。
陶萄也坐了坐床,这年代特别流行这种厚床垫,弹簧细密,垫着厚厚的海绵层,卖得也很贵,这酒店倒是挺下血本的。
安顿好了,陶萄想起要给家里打电话,就趁此机会去找黄校长接了电话,但打给陶广志,他那边接通后却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陶广志和她通话都是用吼的:“女啊,咩事啊?”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爸在蹦迪,看来今天生意不是很忙嘛,她把听筒拿远了一点,也很大声说了一句:“你上杂志了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注意一点啊。”
“什么?你想吃炸鸡?你想吃就买咯,不要吃太多就好了,太上火啦!”陶广志一边在音乐里剧烈甩头,一边继续大吼着电话。
牛头不对马嘴,陶萄又说了几句,陶广志完全听不清,只传来“啊?”“你说什么?”“大声点啦”的反复循环。
她只好无奈地挂了。
看他爸那副样子,也不用担心什么了,心大得很。还是挂了吧,漫游挺贵的。
她把手机还给黄校长,道了谢,就回了房间。
樟溪镇人民广场上,彩灯正转着圈地闪烁着,和陶广志一起跳舞的郁美珍听见他不知道在对着电话吼什么,忙挤过来问:“怎么了?孩子打电话过来了?”
“是啊,说是想吃炸鸡,吃个炸鸡还要打电话,真是想不通。”陶广志摇摇头,拉着郁美珍旋转起来,“我让她想吃就吃咯。”
郁美珍被他带着转了一圈,裙摆在彩灯中飘了起来,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可音乐太响太燥了,脑子都转不过来。她疑惑地点了点头,心想,难道是省城的炸鸡特别贵?孩子不敢花钱?
算了算了,明天等郁峦考完了再问吧。
陶萄和饶莉莉房间隔壁,张家明和郁峦相处的画风完全不同。
张家明倒是高高兴兴这看看那摸摸,和饶莉莉一模一样,也把电视柜上的碟片翻了一遍,翻到一张《少林足球》,心里还想,这是今年的新片子唉,莉莉肯定喜欢看。
郁峦却安安静静地走到书桌前,把书包放下,拉开拉链,把书包里的耳机拿出来了。
他飞快地瞥了眼张家明,又转开眼,低下头,对着手里的耳机说:“小明你好,我马上要不理人了,请你也不要理我,一个晚上都不要理我,谢谢。”
张家明:“……我知道了知道了。”
之前总有人背后嘀咕郁峦这人不理人不说话特别拽,陶萄就让他不想和别人说话的时候要提前告知,而且要礼貌点,要带上称呼,必要时还要说请和谢谢。
于是他现在每次都会跟别人提前来这么一句,礼貌用词还非常齐全。
张家明每回听了都哭笑不得,但也确实没有再误会郁峦了。
作为一起长大的朋友,他其实早就发现了郁峦有点特别。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反正不管怎么样,郁峦也是他稀少且珍贵的朋友里的一个。
而在张家明和郁峦楼上正上方的单人大床房里,刚回了房间的陈睿霖也已经迫不及待地撕开了陶萄给他的那几个面包。
第一个拆的就是肉松小贝了。
他圆乎乎的小胖手小心地把小贝从塑料袋里抽出来,直接把嘴张到最大,就塞进了嘴里。因为经过长途跋涉,香酥的肉松已被沙拉酱浸透,现在吃起来肉松细细的,软软绒绒的,蛋糕胚子软得像棉花,牙齿还没怎么用力就陷进去了,里面的沙拉酱也满溢在他嘴里。
比起那些仿造品,南街面包店的正版蛋糕胚更湿软更蓬松,酱的味道也恰恰好,不会过甜过酸,应该是自己特调的酱,肉松也是,即便已经软塌,他嚼起来依旧很香,肉松的味道一点都没被沙拉酱掩盖。
他吃着吃着眼珠就不自觉睁得溜圆了,腮肉在咀嚼中一颠一颠,激动得唔了好几声才成功说出话来:“哇……好香啊……”
他就知道小雨编辑没骗人,她的文章完全写实来的啊!
吃到后面,越吃越上头,又拆了仅剩的另一个小贝,这回他珍惜地分了两口吃,吃得眼睛半眯,双下巴都幸福得冒了出来。
几个熟识的队友在他房间里打任天堂,看他这模样,忍不住笑:“真的有这么好吃吗?”
“真的很好吃!”陈睿霖连吃两个小贝,快乐得已经要飞起来了,“非常非常好吃!”
有个队友故意逗他,嘻嘻一笑:“那剩下那几个分我尝尝。”
陈睿霖身子一顿,直接扑到床边,把所有面包都搂到怀里:“不行!”
他也很难才吃到的,一个都不舍得分。
队友们哼了声,挨个拿枕头砸他:“真可气,别吃了,睡吧!”
人都走光了,陈睿霖身上堆了好几个枕头,趴在床上还美滋滋地想,明天早上把这个虎皮卷当早餐,等考完再吃那两个葡挞。
完美!他忍不住嘿嘿直笑,又下定决心,等他这次考完,他一定要叫爸妈带他去南街面包店现场再吃一次不可!对了,最好和几个好朋友约好,几家人一块儿来玩才有意思呢!
已经快晚上九点。
饶莉莉把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了看,还用房间里的座机给隔壁张家明和郁峦打了电话,问他们要不要过来看电影:“有今年的新电影《少林足球》哎!”
张家明听见这句话,忽然就轻轻笑了一声,但他摇摇头说不行,罗老师说了让他们马上洗漱睡觉,不许串门。
果然是她妈妈的风格。饶莉莉只好撇撇嘴,和陶萄轮流洗漱完,也躺在床上,说了会儿小话就睡了。
陶萄下午在火车上睡够了,翻来翻去睡不着,倒是饶莉莉这个真小孩睡眠真好,没一会儿又打上小呼噜了,她更睡不着了。
走廊里忽然“吱呀”一声,像是有人开了门,又轻轻掩上了。她还没反应过来,直到有脚步在她门前停留了一会儿,又慢慢地走开,她才反应过来。
陶萄穿着睡衣,没有放下防盗链子,只是拧开门把手,胆战心惊地从缝隙里往外看了看。不会是鬼吧?
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暗了,只剩下每隔几米一盏的壁灯还亮着,光晕昏黄,走廊尽头有个窗户。
窗户前站着一个仰头呆看月亮的小孩。
陶萄看清了是谁,大松了一口气,直接把链子卸下,再把房卡拿上,悄悄扭身关门出去。
如果是平时她才不敢一个人深夜在酒店的走廊里晃荡呢,酒店可是鬼片的高发场景,但陶萄盯着窗户边的那个半大孩子的清瘦身影,竟然一点都不怕了,反倒有点着急。
明天要考试了,他不睡觉在这干嘛呢?
她往窗户那儿走了几步,小声喊了声:“芋头?”
郁峦回过头来,眼眸依旧乌黑明亮,却罕见的没有在陶萄喊他的时候露出笑容。
陶萄走近了,摸了摸他胳膊:“冷不冷啊?”
到底没算真的进入酷暑,白天热气蒸腾,晚上风一吹,还是有些凉的。
郁峦摇摇头,上前两步,把头缓缓垂下来,额头抵在陶萄肩上,手臂虚虚地搂住了她的胳膊,却没敢使劲。
长大的规则之一,不能随便牵姐姐的手,更不能随便抱姐姐。
他现在可讨厌长大,长大的规则特别多,还不是一次性冒出来的,是一年比一年变得更多的,一条叠加一条,有很多他不理解,也只能全部都背下来。
陶萄倒是没想那么多,结结实实把他搂了一下,伸手在他被夜风吹得冰凉凉的后背和胳膊上都抚了抚:“你怎么了?”
“姐姐,明天,没考好怎么办呢?”郁峦的声音微微发颤,“没机会了。”
他太害怕了,以后他只能自己留在樟溪镇了。
“没事儿,你那么努力,我觉得你肯定能拿名次,罗老师不是说了,拿个省二等奖就能被特招了,我觉得你肯定行。就算……就算万一,我考上了你没上,我们也能打电话啊,我爸说了要给我买个小灵通,我买你肯定也买一个,我天天给你打电话,怎么样?到时候放了假,我就回来找你玩,或者你来找我啊!现在高速公路都铺了,去市里、去县里都只要一个钟了,很快的。”
陶萄把手搁在他后脑勺上,轻轻地拍了拍,她故作轻松,其实她心里也有些难过。
谁家朝夕相处了四五年的乖弟弟会舍得分开呢?而且还是能光明正大使唤且从不反抗的超级无敌好弟弟。说起来挺坏的,她在家的时候,犯起懒来什么都让郁峦去拿,拿纸巾拿水杯拿零食拿作业,还时常让他剥瓜子剥花生剥龙眼肉剥葡萄。
这几年在家,她就没吃过带皮的东西。
她不舍得郁峦也不舍得莉莉和张家明,她希望四个人上了初中还能在一块儿,可世事总有不圆满的时候,万一呢?
有时候话坦白地说出来还是很令人伤心,可是郁阿姨说:“我问过医生了,我们不能一辈子都顺着小峦,不能一辈子都迁就他,这样他永远都不会变得更好的。宁愿短痛也不要长痛,要让他自己懂得啊?”
学会狠心也是成为一个合格成年人的功课吗?这一点,即便是上辈子,她好像也一直都没能成功。
陶萄吸吸鼻子,更加用力地拥抱他。
郁峦一直没有说话,但陶萄感受到了肩头微微的湿润与颤抖。
她叹了口气,揉揉郁峦的头发,还是忍不住说了句软话:“不要为了还没有到来的坏消息恐惧难过,那不是会难过好久好久?芋头,姐姐永远都是你的姐姐啊,不管我们是不是日日能见面,我都没有丢下你的。”
“姐姐。”郁峦想牵手却不敢,只好抓住她的衣服,软乎乎地唤了她一声。
“怎么了?”
“我不走。”他委屈地说。
“没人赶你走啊。”陶萄不知道郁美珍和他谈过很多次话,不明所以,还颇为大姐大的拍拍胸脯,“你放心啦,谁敢赶你走,先要过我这一关,我打爆他的头!”
“妈妈。”
“蛤?”
“妈妈说,我不能和上次一样,不然就要带我走。”
“咳咳咳……”陶萄瞬间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怂怂地笑,“那我不敢打。”
“姐姐。”
“嗯?”
“我不走。”他又喃喃重复,“我不会闹了,我会乖的。”
陶萄被他说得眼眶都热了,用力搂住他,一个劲地说:“不走不走,就算郁阿姨要带你走,我也不让,我把你藏起来,让她找不着。”
“藏哪里?”他猛地抬起头。
陶萄被他那么认真问得一顿,赶紧开动脑筋:“厕所里吧。”
郁峦脸一皱:“臭姐姐。”
陶萄瞪他一眼:“那给你揣我兜里带走好吧?”
郁峦愣了一下,他听出了姐姐这句话是骗他的,但他却没有生气,他好像还体会到了一点点这句话里那种亲昵与优容,慢慢地弯了弯眼:“嗯。”
想了想,觉得不大保险,他又伸出小尾指:“拉勾,还要盖章。”
这个办法是和饶莉莉那儿学的,她每次要张家明答应她什么重要的事情,都会伸出手指,让他说一百年不许变。
截止至今,她俩的约定已经许了一箩筐了,姐姐经常嫌弃地摇头,张家明向天借个五百年都没办法兑现。
“行行行。”陶萄看他终于开心了,认真地拉个勾,也说了一百年不变,用大拇指盖了章,她揉揉他的脑袋:“好啦,你快去睡觉去。”
回房间那么短短的一小段路,郁峦还依依不舍地拉着陶萄的衣服晃啊晃,又让陶萄保证到时真的一定会把他藏起来:“要藏好。”
“好的好的。”陶萄站在门口笑。
他才像了了一桩心事那般,心甘情愿松手进了房间。
第二天,陶萄和饶莉莉睡到九点才被周慧砰砰砰地敲门声叫醒。
她脸色很不好,黄校长、罗淑芬和曾大华早就带着张家明和郁峦坐着奥数组委会的车去考场了,人家都开考了!
但陶萄和饶莉莉两个还没睡醒。
她竟然被安排留下来看这两个毛丫头。
她真的特别想去考场等小明出来,还和黄校长建议让曾大华留在酒店,结果连小明都说:“妈,你还是不要去了,想到你在外面等我,我心里好紧张,反而会考得不好。”
她这才哑火,当着那么多外人的面又没办法教训儿子,只好憋着一肚子气等这两个睡神转世的小孩睡醒。
周慧等到九点就等不及了,再不起来酒店的自助早餐都要关门了,她根本想不通怎么会有小孩子能一觉睡到九点的!小明被她培养的每天七点起床,就算是周末也从没有睡过八点以后。
哎,这两个小孩啊,就是被宠坏了,实在是太懒惰了。
如果周慧知道陶萄还有曾经直接睡到中午十二点的战绩,如果知道了,肯定会连下巴都惊掉。
祸不单行,本就为这事儿上火得很,周慧今早还突然来了例假,肚子特别疼,周慧又很好强,垫了卫生巾喝了一杯热水,就强撑着带陶萄和饶莉莉两个下楼吃早餐。
坐电梯时,中间饶莉莉还偷偷地打量看她的脸,她更是烦躁,因为肚子不舒服,她脸色都青了,她也知道自己此时很不好看,但她已经没精神去收拾自己了。
酒店的自助早餐的确快关门了,服务员已经开始收拾边缘的空餐盘,但一些核心区域的菜色还是很丰富的,居然还有现做的肠粉,陶萄就要了一份,又从西施餐台装了几个小牛角包、牛奶餐包试试,她想看看高端酒店的面包怎么样。
一扭头,饶莉莉已经端着山一样的菜朝这边挪过来。
“陶萄!快占座!”她压低声音喊,脚步却不敢迈大,生怕盘子里的菜洒出来,嘴角还忍不住往上扬,“每样看着都好好吃,我每个都想吃!”
她的盘子里什么都有,炒饭炒粉,两筷子青椒炒肉丝、一撮红烧茄子,还有几块卤得酱红的鸡爪,鸡爪尖顶上居然还插着个煎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
周慧都嫌丢脸,默默坐到另一边去了,假装不认识她们俩。
“这儿呢。”陶萄笑了,她知道饶莉莉是真吃得下,她以前真的怀疑过莉莉和牛一样有四个胃,再说,她每样拿的也不多,不算贪多浪费。
饶莉莉把盘子放到桌上,还返回去在饮料台接了两杯橙汁,想了想,又从保温锅里打了一杯滚烫的豆浆,跑了两趟才拿完。
橙汁是她和陶萄的……豆浆嘛。
饶莉莉张望了一下,绕到大老远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热豆浆搁在了两眼都惊诧瞪圆了的周慧面前。
“阿姨,你喝这个吧,喝了舒服点。”她放下就跑。
周慧僵坐在那儿,愣了半天,看着她一边跑还一边甩着被烫着了的手,久久无言。
与此同时,在去樟溪镇的面包车上,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笔挺西装的体面老头,正两只手擎着个旁边乘客好心送给他的塑料袋,低头哇哇大吐。
这老头名叫夏文德,是滨城最有名的法式餐厅的主厨,最擅长做法式汉堡,他之前独创的黑松露牛肉汉堡曾被《食悦》杂志评为华南第一堡,名声大噪,连香港的美食家都特意跨海来品尝。
结果呢?今年那个《天天美食》竟然敢拿一个小镇子里开的无名面包店踩他!
虽然文章里也夸他的汉堡很好,但他的汉堡只写了五行字,那个小镇的汉堡居然写了十行!这不就是再说他的汉堡不够好吃乏善可陈吗?可恶至极!
为了来樟溪镇,他先坐了一天的火车,铁腚哐当哐当地坐了整整5个小时,到了市里,又搭的士去汽车站乘班车,好不容易坐上班车,这车就开始绕着山路走走停停,只要有人招手就停,还有人托运了一笼鸭子要送到镇上。
整个车又晃又臭。
弄得他从上车就开始吐,可他一边吐一边还是不甘和恼火。
这什么樟溪镇怎么会……呕……那么远……呕……就算吐死他……呕……他也得去看看……呕……他就不信了……呕……有人汉堡做得……呕……真的比他更好……
呕呕呕呕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