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街面包店[九零]

作者:松雪酥

学校里,足球并不如篮球受欢迎,球场上的草很久没人修剪了,在六月疯长到没过了脚踝,踩上去软软的,白天积攒的阳光还未散尽,躺下去有点痒又有点热。

陶萄四个人并排躺在中圈附近,鼻子里满是草汁和泥土的气味,今天星星很亮,偶有薄云飘过,星光就跟着暗下去一点,再亮起来,看久了,会有种整个夜空都在随着人缓缓呼吸的错觉。

操场上没开灯,也没其他人,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从教学楼那边飘来的一阵阵歌声。

陶萄左边挨着的是饶莉莉,右边是郁峦,饶莉莉另一边是张家明。

约好说要聊一聊,可四个人除了来时打了声招呼,躺下来后就不约而同地沉默着,或许是到了这个时候,每个人的心里都有很多迷茫吧。

寂静中,张家明枕着胳膊,忽然开口了:“……其实我去年就申请了定向志愿,前几个月老师也陪我一起和几个学校都沟通了,定向招录的事情基本都敲定了,等高考完,政审面试体检都通过后,我开学就要去西北了。”

定向生一般都能降分招,张家明有奥数的省奖在面试的时候也能有一定的优势。

陶萄和饶莉莉都瞬间弹了起来:“啊?真的吗?是哪个学校?”

郁峦本来偷偷搓姐姐毛毛尖儿呢,茫然地瞅了瞅,也慢慢地坐了起来。

张家明沉默了片刻,笑了笑,说:“哪所学校我就不说了,我签了保密协议了,以后可能不能和你们常联系了,为了申请那个学校,我还签了愿意赴藏工作的协议,我选了服务5年的,时间长点,还能免学费。”

居然还是涉密类的定向招录学校啊,连报名都不能对外……陶萄更吃惊了,迟疑着轻声发问:“那你爸妈……”

张家明勾嘴一笑:“我爸妈还不知道这件事,不过等高考后,政审要查他们,他们就会知道了。他们估计会很生气吧,之前我爸妈给我规划的是省内的985,说不希望我离得太远。”

知道了,他们也束手无策了,政审已经是最后一关。张家明协议都签了,学校肯定也是评审流程都走一半了,这种学校可不像普通的大学院校,倘若面试体检都过了还敢反悔违约,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

他不声不响就做完了人生最重要的决定,饶莉莉到现在都说不出话。只是很震惊地转头看他,之前张家明天天都和她在一块儿,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张家明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与饶莉莉对视时目光也很平静,仿佛这不是什么大事。

饶莉莉有点结巴:“小明……你……你就算想离你爸妈远一点,也不至于签5年吧?那边条件肯定很艰苦的。”

“还好,我还能怕吃苦啊?”张家明依然很轻松地笑,“还能有比我家更苦的地方吗?”

饶莉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好像也是。

陶萄却暗暗松了口气,比起上辈子张家明真的考了个省内最好的大学却选择退学,后来不知去了哪里,现在他能选择去西部,哪怕远一些、苦一些,对他来说也算是一种不错的结果。

张家明继续说:“你们呢?打算去哪里?”

省内的好学校不少,陶萄准备冲一冲其中两个最好的,她主要是想学工商管理,毕竟以后要回去打理家里的厂子,总不能什么都不懂。

饶莉莉也不打算走太远,她想报省内有一家很有名的音乐学院。

郁峦没什么好说的,姐姐想去的学校就是他想去的。

他之前本来是可以参加保送的,他也去了,但保送考语文只考了38分,被刷下来了。自主招生也没考上,很多学校对语文都有最低分数线要求,他照样没达到。

他对这个倒是不大遗憾,只是现在一听到饶莉莉想考音乐学院,就忍不住了,弱弱地开口问:“啊?原来莉莉唱歌很好听吗?”

饶莉莉无语地看向他:“干嘛啦,音乐学院也有其他专业呀,有表演系的嘛。”

郁峦松了口气,他还以为他不仅患有自闭症,连耳朵也有问题了呢。

陶萄和张家明都被逗笑了。

气氛一下子就松快了,陶萄又躺回去:“真快呀,一转眼三年就过完了,好舍不得。”

刚重生那会儿,想到这一生还要读十几年的书,她吓都吓死了,可现在回想起来,又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十年弹指一挥间,竟真被她一步步走了过来。虽然她没有做什么很轰轰烈烈的事情,这一生仍是普通又平凡的一生。

可普通就不精彩了吗?

张家明也躺着,望着漆黑的夜空,黑色太浓郁,就仿佛看不见边际,他伸直了手,仿佛想要去抓住什么,慢慢地攥紧了拳头。

莉莉说你和你妈一样的时候,他没有反驳,只觉得悲哀。因为他知道莉莉说的对,他是烂泥地里长出来的野草,怎么可能会不带泥呢?

他其实也挺讨厌自己的,讨厌自己无意间流露出的偏执与占有欲,讨厌自己的内心有时会像一条拴不住的疯狗。尤其见到饶莉莉身边那些献殷勤的男生,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嫉妒得狂犬病发作,恨不得把他们全咬一遍,再统统赶得远远的,一个都不剩。

可是他这样真卑劣,他有什么资格做这种事?他现在活得太失败了,如果不离开,不尝试挣脱家庭的束缚,他一辈子都将一无所有。

他曾经没有勇气面对这个世界,直到莉莉把他从天文馆的屋顶拽下来,他终于生出了一点点想要试一试活下去的念头,哪怕鱼死网破,哪怕遍体鳞伤,也去试一试吧!

张家明偶尔还是会想死,尤其是回家的时候,但他也越来越想好好地用这五年,去改变自己,也去积攒一些力量。

他不想再被摆布了。

因为饶莉莉,他第一次想变成一个更好更厉害的人。一个不会给她带来麻烦的人,也能够与她相配的人。

她太好了,是他还不配。

张家明久久地看着饶莉莉,轻声说:“莉莉,之前总逼你做题,对不起。”

饶莉莉赶紧说:“我早就不生气了。”

张家明却还是不舍地望着她,半晌,才攒起说完的力气:“暑假……我可能也没办法和大家一起出去玩了。我爸妈生起气来,估计不会让我出门。而且……他们在镇上新城买了套房子,我们很快要搬过去了。以后……可能和大家就更少见面了。”

饶莉莉听得怔住了:“你要搬家了啊?”

“嗯……是啊……”张家明微微别开眼睛,故作轻松,“不过没事,现在网络这么发达,又有手机,你别忘了我就行。”

饶莉莉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到底谁忘了谁,你主意大着呢,这么多大事都不跟我们说一声。”

张家明说:“我本来想说的,你请假了。”

“咳……呵呵呵……我也本来想说的,后来太匆忙了就忘了……”饶莉莉干笑了两声,想到自己也没告诉他自己要去拍电影的事,说跑就跑了,估计他还是事后和陶萄打听到的,也有点不好意思。

张家明看着她。她心虚的时候眼睛就会这么滴溜溜乱转,抿着嘴,高不高兴什么都写脸上了,他每次都能看出来。

“我没怪你,之前都是我的错,莉莉,只是我刚才说的话也都是真心的。”张家明努力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下来后,才眼神温柔地说完,“以后你要变成大明星啊,这样以后……哪怕我在边疆也能看到你了。”

“不用你说,我肯定要当大明星的!”饶莉莉骄傲地昂着头,说完后她又忍不住转头去看张家明,手指无意识揪着校服,小声加了一句,“可我看不到你啊。”

“我不是挺烦人的嘛,看不到就看不到了。”他明明是笑着的,可不知道为什么,饶莉莉就是有点想哭。

她使劲瞪大眼睛,想让夜风吹一吹,把眼里溢出的泪吹干。

她现在一点都不怪他了。不怪他偷偷报了需要保密的学校,不怪他什么都不说就已经决定好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她知道张家明需要远走,走得越远越好。

如果不是那样强势的学校,他没办法离开,她都能想通,都理解,可是她现在心里空落落的,难受极了。

“你以后上了大学还能给我打电话吗?”饶莉莉吸了吸鼻子,“你报的那种学校是不是很严啊?能拿手机吗?能上网吗?能用MSN视频吗?”

张家明笑道:“可能一个月能打一次电话吧。”

饶莉莉脸都皱起来了。

郁峦忽然在一旁幽幽地冒出来一句:“这个世界上不仅有发达的通讯方式,也有原始的通信方式,比如写信。”

饶莉莉眼睛一亮:“对啊对啊,写信肯定可以吧?这个没有时间限制吧?”

张家明想了想,点点头:“应该可以。”

饶莉莉松了口气,马上又打起了精神:“那就好,还能联系上你就好。诶,你不是喜欢邮票吗?我到时候买最好的邮票给你寄,你正好可以集邮,好不好?”

张家明眼底一热,轻轻嗯了一声。

四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大多都是饶莉莉和陶萄在说,两人都在怪张家明和郁峦写的同学录太敷衍,就那么几句话,一点都不走心。

高考前几天,班上就开始传同学录了,陶萄买的是那种活页的,全班人手一页,连每个老师都发了,除了本班的,给莉莉的,她还特意跑到理科那边,给张家明和郁峦发了。

莉莉给她写了满满一页!写到后面横线都没了,还在空白处硬写了两行,写完还跑过来,说,她还有好多好多话没和她说呢。

张家明也算写了三行,就郁峦写的字最少,写的还跟个数学谜题一样,赠语那边写着:“姐姐你好,哥德尔不完备定理说,严谨的数理世界总会有个自由的X存在,请高考后下次继续当我的X,谢谢。”

陶萄至今没搞懂这是什么意思,她数学一直都比其他科更薄弱些,虽然文科数学的难度比较低,陶萄还是很谨慎的,在最后这学期刷了特别多数学题,差点没刷吐咯。

现在,她看到这种数学家名字命名的理论,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更不想多去研究。

她把郁峦那张活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叹了口气,夹到同学录里,决定暂时把它归类为“未解之谜”。

张家明写给饶莉莉的只有一句特文艺的话,是梁实秋的:“你走,我不送你;你来,无论多大的风雨,我都去接你。”

饶莉莉自然也没有长出太多文学细菌,想了半天,瞪大眼睛也没能阅读理解出其中的深意,最后就就把那张纸往张家明面前一拍,气鼓鼓地说:“字太少了!没诚意!重写!!”

张家明后来就把这句话抄了十遍。

饶莉莉还是嘟嘟囔囔。

陶萄也嘟嘟囔囔。

张家明左看看陶陶,右看看饶莉莉,最后,反倒冲着郁峦叹了口气:“郁峦,有没有觉得,她们俩真该姓林啊。”

郁峦歪了歪头,又赶紧正回来,神色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又诚恳地发问:“为什么?”

张家明:“……”

他错了,他也高估郁峦了,他和她们俩加起来……可以组成一个森!真是绝了,他三个好朋友,竟然能一个比一个木。

难道他五行缺木啊?

说着说着,远处教学楼那边隐隐约约飘来的歌声也渐渐停了,人声稀落下来,似乎也预示着高中生涯真的落幕了,他们的青春也终将散场。

而明日,明日又隔天涯[1]。

快晚上十点了,老师们拿着手电筒到处抓人,非得把学生们赶回家早点休息不可,四个人从草地上爬起来,互相看了看,都没说再见。

这两个字真不想说出口。

和饶莉莉和张家明挥挥手说了明天加油之后,陶萄和郁峦时隔数月,第一次能一块儿骑车回家。

郁峦那脑筋异于常人,天生就不懂紧张为何物,高考前一天和高考前一百天对他来说根本就没什么区别,他迎着凉爽的夜风,不知兴奋着什么,频频转头喊:“姐姐。”

“嗯?”

“姐姐。”

“干嘛?”

“姐姐。”

“搞咩啊!!”陶萄咆哮。

他就不喊了,弯起眼睛笑,也不知道他在开心着什么,好像有什么好事就等在前方似的。

陶萄不明所以,转头看看他,她这段时间好像都没好好看过他,现在看他扬着眉毛,骑着车迎风而笑,竟也觉得有些陌生。

郁峦变了不少,又高了,不知是不是肩膀也跟着长宽了,校服穿在他身上不再像从前那样空荡荡,现在刚好贴住肩线,隐约能看出一点身体的轮廓了。

少年青涩的身体轮廓正一点点往成年男人方面显山露水。

好像成熟了?陶萄不知道这个词准不准确,她只是觉得他再喊她姐姐时,好像没有那种小时候的撒娇意味了,可能也是她变了吧。

在郁峦开口和她说话之前,她竟有些别扭,还有点尴尬,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

两辆自行车并排穿过夜色深深的长街,怀着一些欲说还休的少女心事,穿过这个属于高中时代的最后一个夏夜。

到家门口还没掏出钥匙,陶萄就闻到了一股浓得能把楼道里的蚊子都熏得举家搬迁的烧香味,一拧开门,她就忍不住喊了声救命啊。

整个家里都烟雾缭绕,仙气飘飘,陶萄站在门口,感觉自己不是回家了,可能是飞升了。

捏着鼻子,穿过缭绕的烟雾,就看到陶广志在阳台弄了个香案,上面供着好几碟水果,水果旁边还煞有介事地搁了一排神像照片,正嘴里念念有词地拜拜。

她凑过去一听,什么天公老爷保生大帝清水祖师五显大帝观音菩萨一个都没落下,他完全不管人家是不是保佑考试的,他全部都挑职位高的、声望大的来拜,还振振有词:

“呐呐呐,你们一看就没有拜神的经验啦。拜神也是有技巧的嘛,明天高考,今天肯定家家户户都在求文曲星、孔夫子、文殊菩萨啊,你想想看,那人家是不是满脑子都是人名?他是不是好难听清楚到底要保佑谁啊?”

陶广志说着又虔诚地再合掌拜了拜:“而我就比较聪明啦,我拜的这些都是天上的大领导,随便讲一句话下去,谁敢不听啊?我跟你说,你打通关系,就要找最大的嘛!”

郁美珍一开始还想笑,听到最后一句,颇为认同地点点头:“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道理啊。”

于是场面很快就变得更加壮观了,连郁美珍也去抽了三炷香过来一起拜,求这些天庭的大领导保佑陶萄和郁峦考试顺顺利利,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香火的烟雾越烧越浓,陶萄站在烟雾里,感觉自己都快被熏成一块腊肉了。

搞完迷信,陶广志还没结束,又开始神神叨叨地搞玄学,在陶萄和郁峦的床头各放了一把葱,让他们明天都脑袋灵光好聪明,又让他们明天要穿已经在神明面前供过开光的红内裤去考试,因为这叫

“一腚开门红!”

人在无语到极点的时候真的会笑,陶萄看着那红内裤,苦笑道:“……供这种东西神明真的不会生气吗?”

“哎呀,神明都是好大方的,都是为人民服务的,你以为他们和你一样那么小气啊。”陶广志坚持把内裤一人一条塞给了陶萄和郁峦,“洗过的,一定要穿,知道吗?”

见陶萄接了,郁峦也很勉强地接了过来。

陶广志弄完这个还不算,又跑去翻鞋柜,非要陶萄和郁峦穿耐克的鞋,因为它的标志是打勾,就是全对的意思。

陶萄终于忍不住了,双手抱胸,问:老爸,你之前不是一直说,高考中考只是人生中一场小小的考试,人生的关键那么多,一场考试不可以决定一切的,你现在怎么变了?”

“话是这么说的,但这次确实好关键,你好好考,最好考一个十万八千里那么远的重点大学,”陶广志眯着眼说,“远得一年都回不来两次的那种,最好还是本硕博连读那种好学校,你放心读书啊乖女,老爸就是砸锅卖铁也可以供你读到四十岁!”

算盘珠子崩她脸上了,真是亲爸,陶萄冷笑一声:“你别想了,我都不打算出省,我就打算考省城那边的,现在动车好快了,我做个动车我两个半小时就能回来。”

陶广志大惊失色:“女啊,世界那么大,你不想去看看吗?”

“不想,我就要留在身边孝顺你,走,芋头!”陶萄干脆利落,转身一摆手,郁峦本来两根指头拎着红内裤在发呆,下意识就自动跟随,和陶萄上了楼。

徒留算盘打太响不小心打翻了的陶广志在原地愣了又愣,呜呜两声又趴郁美珍怀里去。

时间不早了,两人洗漱完又检查了一遍明天的证件文具一类的,就准备睡了。

陶萄站在两间阁楼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出声叫住了刚说了姐姐晚安就要进门的郁峦:“芋头。”

他回头脸来。

陶萄张开双臂和他短暂地抱了一下:“考试加油,”

郁峦怔了怔,双手下意识抬了抬,却又慢慢把手收了回去,低低问:“现在是必要的时候了吗?”

“嗯,挺必要的。”陶萄低垂眼帘,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加快。

郁峦这才软下了肩头,低下头来将下巴靠在她肩膀上,笑着将她更紧地揽进怀里,闭起了眼睛:“好的,必要的时候可以违反规则。”

郁峦的体温比她高,脸颊一下贴到他胸口后,陶萄的心跳也开始不听话地加快,她在他怀里小声地提示:“喂,你也得和我说加油啊。”

“姐姐加油。”郁峦的嘴唇在她耳边碰了碰,气息温热热的。

“行了,去睡吧。”陶萄脸开始发烫,往后退了一步,慌忙从他怀抱里挣扎出来,“晚安。”

“晚安姐姐。”

晚上,陶萄出乎意料睡得挺好,没有失眠甚至没有梦,但一起来就乐极生悲,她在裤子上摸到了一股粘稠的湿润。

陶萄弹起来一看,喃喃自语:“真服了……”

这回可真是一腚开门红了。

陶广志那个开过光的红内裤一语成谶,例假特不配合地提早来了,幸好陶萄不大痛经,出发前保险期间吃了颗布洛芬,又用矿泉水瓶灌了一壶温热的水带去考场上喝。

夏天本来就热,来那个特不舒服,小腹坠坠的,又长时间没得换,陶萄真是挺艰难地挨了三天,不过发挥得还不错,她会做的都好好做了,不会的也努力蒙了,总体而言,应该算是正常发挥。

郁峦就惨了,第一科语文就有点出师不利。

陶萄其实一拿到试卷翻到作文题,她就知道郁峦肯定很难写,今年的题目主题就俩字“传递”,具体要求里写了一句:万物在传递中绵延不已,人类在传递中生生不息。技艺、经验可以传递,思想、感情可以传递……不限题材不限文体,自拟题目。

陶萄做的时候选择把这个大题目窄化,落点在具体的事情上,写的是祖国薪火传递的文明长河。这个角度虽然看着也不小,但绝不会离题,算是很保险、中规中矩的角度,而且能写的历史名人名事特别多,从先秦诸子的思想传递,到历代先贤的著书立说,再到近代先辈们浴血奋战的牺牲与传承,最后升华点题,就写够了。

她写得很快,写完的时候还剩不少时间,就一边翻回前面检查选择题,一边在心里念叨:芋头不知道会不会写啊。不管会不会,胡编乱造也好,凑够八百字也好,千万别空太多啊……

一考完出来拿了手机,她就立马给他打电话,郁峦果然纠结了很久,最后他写了个“我的数学王老师”怎么教他做奥数题的。

开头,他先把作文题目里那两句“万物在传递中绵延不已,人类在传递中生生不息”老老实实地抄了一遍。然后,他开始写王老师怎么教他做奥数题。

中间,他详细写了五百字王老师教给他的深奥数学理论,最后说:“王老师把知识传递给了我,我学会了,就是传递。”

陶萄听得捂住了脸,但……其实没离题呢!

还写满了!很不错了!

至少分数是有一点了,陶萄算是放下了心,作文写了就行,毕竟郁峦还能加分,二十分足够弥补他在语文上的差距了。

三天考完,陶萄又给张家明和饶莉莉也打了电话,两人也挺不错,都顶住了压力,该怎么考就怎么考。

等成绩出来那十几天是最煎熬的,陶萄两辈子为人还紧张起来了,都不敢对答案估分,直到查分那天。

她和郁峦坐在笨重的电脑前面,郁美珍抱着脆皮鸭站在后面,陶广志又去拜拜烧香了,偏偏这年代的网速和电脑都特别慢,进考试系统还卡了半天,好几次都没进去,陶萄握着鼠标点得都快把左键按穿了,屏幕上那个小沙漏图标转啊转,转得她站起来拍了好几下电脑的大屁股,恨不得把电脑页面拍出来。

她这头卡着呢,饶莉莉电话就来了:“葡萄!啊啊啊!我考了541!!啊啊啊啊我怎么考那么高啊!!小明超牛啊,他考了666啊,他挺6啊!”

陶萄又激动又着急,他们俩在镇上网速怎么那么好呢?

幸好没过几分钟,那网页终于一点一点加载出来了,看得她心都卡在嗓子眼了,幸好卡着卡着,她看到了六开头。

636,她也挺6。

一瞬间气就呼出来了,眼泪也快出来了。

这分数好啊,多吉利啊,还比她上辈子考得多了一百多呢!

没白学,也没白活。

她来不及感慨,抓紧也查郁峦的。

可能是又一波人都查完了,这回可快多了,刷一下就出来了,陶萄一看,郁峦裸分考了621,他语文才考了68呢!英语也没考太好,只有126,不过数学满分,理综也280多。

她倒吸一口凉气,单科满分啊?之前还说今年理科挺难呢。

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马上转过头去看郁峦。

他也正盯着屏幕,表情很平静,好像上面那些数字跟他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但留意到陶萄的眼神,他侧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也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姐姐,我可以和你一起上学了。”

陶萄也为他高兴,再不管什么避嫌不避嫌,伸手就去揉他脑袋:“我们芋头真厉害真厉害,太棒了你!”

真牛啊这大芋头,他偏科偏得一条腿短得可怜,另一条腿长得离谱,可就是靠这条长腿,竟然还能硬生生把总分拉过了六百二。

再加国奖的分,他也能有641。

今年特别好,高考改革不用盲填志愿了,除开那些保送的、定向的、自主招生的,剩下的都是出了分数再填志愿。

这简直是天大的福音,陶萄和郁峦第一志愿都报了省城的同一所大学,陶萄冲的是工商管理,郁峦报的是数学与应用数学,付老板帮忙托人去问了,说这个数学系如果能一直读下去,以后能走工程物理研究院的路子。

饶莉莉也按计划报了她想要的那几个艺术类的学校,只有张家明家又是鸡飞狗跳,他早早就申请定向类院校的事儿瞒不住了。

不过周慧和张国栋也没办法了,不去毁约要赔钱,还会记入档案,甚至会影响张国栋的工作,两人只能捏着鼻子骂张家明长大了翅膀硬了,这是长了反骨了,白眼狼,养那么大父母也不要了,要去那么偏远的地方上学,白考了那么高的分……骂得极尽难听。

其实张家明是唯一一个全市被那所学校审核通过的学生,老师都说他很厉害,人家学校要求可高了,可不是谁都要的。但在张家明爸妈眼里,都比不上那些名头响亮的大学。

这学校连父母也得跟着签保密,不能往外说的。

最重要的是,这个决定是张家明刻意瞒着他们做的。

他居然敢自己一个人拿那么大的主意?他们恼火的是这个。

果然,考完也不许他去毕业旅行,周慧又故技重施,把他身份证拿走了,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说让他在家里好好陪张阿公,张阿公身体越来越差了,让他哪儿也不许去,顺带要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张家明没有反抗,怎么骂他他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这些招数他早就想到了,反正他要走了。

从这件事,他忽然就看到了爸妈的虚弱,之前觉得像高山一样的人好像变矮了,他们关得了他一时,已经关不住他将来了。

陶萄听饶莉莉打来电话说这事儿都麻木了,幸好张家明报的那学校特殊得很,她们到现在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学校,只知道他选的专业也很牛,竟然是什么核动力。

陶萄一听汗毛都起来了,怪不得呢……那么偏的院校,又必须要签保密协议,还要原地服务5年以上才可以调到其他单位,但调动也只能去相关单位,依旧是保密的。

这不得了啊!

饶莉莉也说:“小明真聪明,我现在不怪他了。”她在电话那头,不知是不是哭了,声音轻轻的,“我希望他飞啊飞,就这么飞到国家的怀抱里,再也别回来了,哪怕再也见不到他了,也没关系。”

之后就是安心等通知书下来。

陶萄考完试一身轻松,一边和郁峦、饶莉莉商议去旅行的日子,做做攻略,一边搓着手,准备干一票大的。

她做面包!她要上新!

陶广志看她那架势就浑身发毛,真恨不得她明天就出门旅行去,天天问她到底什么时候出发。

谁知陶萄说:“没那么快呢,我要做个好吃的面包,过几天还要回樟溪镇一趟,和莉莉、张阿公里应外合,把张家明这可怜的城堡小公主偷出来。”

陶广志两眼一瞪:“哇,你们准备搞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