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街面包店[九零]

作者:松雪酥

“零零发零零发,我是十三幺啊,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

手机在旁边的杂物台上震动,陶萄正在厨房捣鼓新东西呢,手不能弄脏,赶紧拿了筷子把按键捅了几下,成功接通,就听到张阿公中气很足的大嗓门。

她也清了清嗓子,粗声粗气地回答:“零零发收到,零零发收到,十三幺请讲。”

电话对面立马传来张阿公爽朗的大笑:“还是你好啊葡萄,小明好没意思的,都不跟我玩这个。”

“阿公啊,你身体怎么样?最近还好吗?”陶萄笑着把刚刚做好的恰巴塔一盘盘放到烤箱里,一边扭温度一边问。

张阿公嘿嘿笑:“你放心啦,我这次故意装病来的啦!小明早就跟我说了他想考定向生,我是一万个支持啊!与其辛辛苦苦考大学最后出来给别人打工,不如去为国家做贡献,你说是不是?”

陶萄松了口气,装病好哇,也跟着嘿嘿笑起来:“人家都讲‘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们家幸好有你啊阿公!你是定海神针啊,不然小明就惨咯。”

“哇你这个话说到我心头了,你懂阿公,阿公也喜欢你。”张阿公被夸得心花怒放,“你们几时下来啊?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搞地下活动啊?”

陶萄说:“我把今天面包烤完,马上就开车下来!今天的面包是我特意做来给你吃的阿公,你肯定喜欢吃,是新味道。”

“好呀好呀,你们到了先偷偷发一条信息给我,先给我一个信号,那我就马上开始表演了啊。”张阿公声音又小了,狗狗祟祟地说,“不说了不说了,国栋回来了,零零发再见啊!”

“十三幺你保重啊。”陶萄笑着回了一句,又熟练地把电话戳断。张阿公真逗,这几年估计没少看谍战剧。

陶萄把恰巴塔烤上,扭头就问旁边虎视眈眈的陶广志:“老爸,我买的梅干菜和毛豆呢?”

陶广志不情不愿地往冰箱一努嘴:“我给你单独放在那边小冰柜了,不然那么热的天,早臭了。”

“多谢多谢,老爸最好了。”陶萄也拍个马屁,转身打开小冰箱的门,翻了翻,果然看到了。

陶广志不知她搞什么:“怎么做个面包要用梅干菜的呢?你又在搞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陶萄摇摇手指:“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做的这个可是好东西,叫万物皆可夹!算西式肉夹馍吧?而且好健康,成西式三明治啊,或者中式放梅干菜和肉饼好好吃的。”

陶广志看了眼烤箱里面正慢慢膨胀的面团,这东西倒是有点其貌不扬,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不过陶萄刚刚做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看,大概能想象出来是什么味道。

她全用的都是高筋面粉,只加了清水、少许盐、少量酵母混合揉成团,也没反复揉面,就很粗略地揉到表面无干粉,就开始静置发酵,后来又多次翻折拉伸,陶广志一看就知道她是要做出面团内部的气孔。

等发酵好,面团就能看出蓬松湿润、布满气泡,陶萄又在案板上撒了一层厚干粉,把这个面团轻压排气,分割成块状,还没塑形,故意保留了自然粗糙的表面形态。

二次松弛片刻,她就放进去烤了,就这么简单粗暴。虽然这个叫恰巴塔的面包还没出炉,但陶广志看了眼陶萄设置的温度,就猜测里面肯定是有很多疏松的孔洞,外皮则会烤得薄脆干爽,这样烤出来,应该口感是比较松软但又很有嚼劲的那种。

她说可以夹各种各样的东西吃。

“那不就是另一种汉堡?”陶广志琢磨了一会儿,略微放心了,“那也没什么特别的。”

陶萄点头:“差不多吧。”

但口感不太一样的,恰巴塔吃起来嚼劲更足,感觉更扎实很丰富一些。

面包就是这样,种类繁多,但又万变不离其宗,做到极致之后,其实都差不多。

陶萄做恰巴塔是因为她有好几种自己上辈子独创的独家馅料搭配,是她自己研究的,风味独特,当时在小范围老客户里还挺受欢迎的,算是她努力迎合市场风向,学习了那么多种面包之后的得意之作。

也是从恰巴塔开始,她下定决心要做属于自己的独特味道,不再卖和别人一样口味的面包,努力做自己的面包特色与品牌。

不过上辈子还没开始实施,就咔嚓一下重新回到了八岁,这下好了,真的算是“从头再来”了。

当时店里面临着快要倒闭的危机,陶萄可不敢一下就做很小众特殊的面包,于是选择了更稳妥的葡挞,后来店里又面临竞争,为了能更有优势,一步都不能错,陶萄选择的新品就都还是广泛受欢迎的面包。

现在啦,一切都稳定了,她也可以试试看自己的味道,看看能不能经受住市场的考验。

等着恰巴塔的空隙,陶广志就靠在旁边,挤眉弄眼地问:“女啊,方老板介绍的那个靓仔还有没有来找你啊?你们加qq了没呀?”

陶萄翻了个白眼,把梅干菜和毛豆一起炒香,顺便说:“人家只是热心,同我和郁峦一个学校的,给我们提前发一些开学的清单啊,学校的资料而已,你想什么呢?”

“我又没说什么。”陶广志冤枉得很,辩解道,“他三天两头跑过来,热心过头了,还说要跟你们一起去玩,那我肯定问一下嘛。”

陶萄就懒得理他了。

之前,方志鹏听说陶萄和郁峦考到了H大,过来道喜的同时,就说他有个大侄子,叫方思航,刚好也在那边读书,也才大二,年纪相仿,到时候可以一起玩,有个照应之类的。

他就把方思航的电话和qq留给了陶萄,让他们年轻人自己交流。

陶萄其实也很憧憬大学生活,上辈子她读的那学校风气不怎么样,学校还在村里,宿舍床架子都摇摇欲坠,读了四年一点也不美好。

这次上的是省里顶好的大学,听说环境设施各方面什么都好,学校又大又漂亮,她当然期待得很,就加了方思航,和他聊了几句。

没过两天,方思航也正放暑假,闲得很,还特意来店里,给陶萄和郁峦带了两份新生开学清单啊,学校地图、专业介绍什么的,他这人做事考虑得挺周全的。

陶萄肯定要礼貌,请他吃面包喝奶茶咯。

方思航人也不错,很健谈,很阳光的样子,个子虽然没有很高,但是很匀称,听说他是从小练网球的,所以体形很好。

后来他就经常来店里玩,他对郁峦也挺热情照顾,一来二去就熟了。

他和方志鹏是亲戚,自然也是不差钱的主,到处都有房子,听说陶萄他们要去旅行,他就说可以搭伴一起坐火车,他爸妈正好在洱海那边度假。

人家这么说也是合情合理,而且只是搭伴坐一程车而已,不算太唐突,陶萄转头和莉莉说了,她也没啥意见,还说人多热闹啊,就答应了。

本来平平无奇的人际交往,真不知道怎么落到陶广志嘴里,就变得有点怪怪的。

说曹操曹操就到,陶萄刚把新烤的恰巴塔端出来,切开,夹上刚炒的梅干菜毛豆肉酱,又弄了个厚蛋烧一起夹进去,方思航就推开玻璃门进来了。

他闻到这种混合又特殊的香味,好奇地问:“葡萄,你又做什么好吃的了?这味道好特别啊,怎么有股我家太太以前做的梅菜扣肉的味。”

陶萄笑着说:“还就是梅干菜,接下来店里要上的新品,你要不要尝尝看?”

方思航眼睛一亮:“好哇好哇,当然要!”

他还没吃过用梅干菜当内馅的西式面包呢。

说起来,他也算是吃陶萄家的面包长大的了。

小时候还住在县城里,他小叔叔也还在读大专,小叔叔就天天往家里带面包,他那时候和几个堂姐堂妹,笑笑闹闹地躺在院子里的竹凉床上玩,躺着躺着就一骨碌滚到旁边太太的怀里,挨着她,去看天上的星星,看院子里的萤火虫飞啊飞,吃着南街面包店香甜甜的葡挞和芋泥虎皮卷。

那时候,他真的觉得好幸福。

方思航坐下来,看着店里熟悉的装修和包装,笑容里满是怀念。

可惜太太已经去世,堂兄弟姊妹也渐渐都随父母搬走,县里那么漂亮一洋房就这么锁起来了,偶尔只有小叔回去住住。

人长大了,就再也没有那样无忧无虑的时光了。

陶萄一炉烤了不少恰巴塔,随手将刚刚夹好馅料和厚蛋烧的第一个,还带着炉温的恰巴塔用盘子盛好递给他。

刚出炉的面包外皮稍稍在常温里一放,就渐渐变得干爽微脆起来,面质厚实,捧着手里温温沉沉的。

方思航低头咬下一口,刚咀嚼两下,就觉得嘴里被丰富的口感填满了。

外面的饼子麦香是干净纯粹的,炒透的梅干菜肉酱咸香入味,油脂也恰到好处,不油不腻,粒粒毛豆清甜脆嫩,恰好还解了菜干和肉酱的那种咸味。软嫩蓬松的厚蛋烧盖在最上面,吃起来又嫩嫩的,这些组合在一起,有一种很特别很奇妙的滋味,但又不显得杂乱,他还挺喜欢的。

又让他想起太太了。

太太生前最擅长做梅干菜扣肉了。

他慢慢吃着,看向陶萄在里面忙碌的身影,目光愈发松弛,眼底漾着毫不掩饰的喜欢。

“味道真好。”他轻声说。

陶萄转身回去夹第二个,弄好了递给陶广志,听见方思航夸奖,转头朝他一笑:“是不是挺像家常菜的口味?放在面包里还挺好玩吧?”

“我倒是觉得这是一个很厉害的创新啊,中西结合了。”方思航笑眯眯的,品味得挺认真的:“入口很舒服,越吃越香,而且你梅干菜肉酱炒得真好,很入味,我都想起以前小时候在回太太家过暑假的夏天了,我们家太太也很会做梅菜。”

陶萄哎了一声,眉眼弯弯:“你好幸运,我都没见过我太太,我出生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很多年了。”

方思航怔了怔,心里那点怅然一下就被这句话化解了,便也温柔地笑起来:“是啊,听你这么说,我也觉得我幸运。”

他其实是挺念旧的人,时隔多年再次踏过儿时吃过那家面包店会觉得亲切,见到陶萄他也觉得挺亲切的,可能是她本来就长得讨喜,苗条高挑,还有一双特别的月牙眼,笑起来就特可爱。

方思航想得心头微微一动,左右看看,闲聊一般端着盘子走到料理玻璃房门口,问:“哎,今天你弟弟不在呢?”

陶萄正继续夹恰巴塔,这些是要带回樟溪镇给张阿公的,听见方思航问,笑了笑:“他和我阿姨去医院复查了,一会儿回来。”

方思航哦了一声,低头再咬一口恰巴塔,心尖就有点火热起来。

陶萄有个继弟弟,两人好得形影不离,他之前挺想单独请陶萄出去看看电影,再压压马路什么的,他那弟弟跟糍粑似的,一直没能实现。

今天倒是巧了,他弟弟总算不在了。方思航刚想趁机开口邀请,陶萄匆匆弄好一盒七八个恰巴塔,装好就说:“不好意思啊小方学长,我得去医院接我弟了,我和他还有事,得回一趟镇上,不招待你啦,你慢慢吃啊。”

方思航忙说:“我送你吧,我开车来的。”

陶萄笑着摇了摇刚从陶广志裤头卸下来的一串车钥匙:“不用了不用了,我刚考上驾照,我自己能开,明天出发时火车站见吧!”

方思航没了借口,只好无奈地望着她拿了东西,一溜烟就出了店铺,没一会儿,从店铺后面就轰出来一台小面包车,特熟练地汇入了马路。

他默默把手里的恰巴塔吃完,买了点小时候爱吃的芋泥咸蛋黄虎皮卷,便也礼貌地和陶广志道别,有点失落地走了。

陶广志站在角落里啃着恰巴塔,见状也是摇头,哎,他女儿那脑子里估计全是面粉,和水晃晃就是浆糊了,压根没长情丝,小方这媚眼也算抛给瞎子看了。

陶萄暑假等分数出来那半个月也没闲着,立刻去学车考证,她上辈子本来就会开车,没练两天就上路,半个月就一次性全过,全考完了。

如今终于能自己开车,不用搭车站的班车,回樟溪镇可方便多了。

开到医院等了一会儿,接上郁峦,又把郁美珍捎到厂子那头,她就让郁峦帮着给张阿公打电话。

郁峦打电话总是很好笑的,坐得笔直,两个指头捏着电话,一本正经:“张阿公你好,我和姐姐预计还有三十分钟就到了,姐姐说让你做好准备,谢谢。”

给张阿公打完,又给饶莉莉打了一个。

饶莉莉一大早就憋着劲了,各种道具都准备好了,一听郁峦打电话的电话就蹦起来,也压着嗓子说:“得令得令,一切按计划进行!”

滚烫热烈的夏天似乎就适合做这种疯狂的事儿。

陶萄飞驰着五菱神车回到胜利南街,在路边找了个地方停的时候,就听见巷子里乱糟糟的,英婶和几个老街坊正在大喊:

“老张啊你没事吧?胸痛啊?头也痛啊?哇这个好严重的,张国栋啊,周慧,你们两公婆不做人啊,怎么把你们老爸气成这样?还不赶紧背他去卫生院啊……哎呀小明都几岁啊,还用得着你们顾吗?救命要紧啊!快快快!”

陶萄和郁峦对视一眼,两人挺默契,同时往座椅靠背上一缩,缩得比车窗下沿还低,只露出两双眼睛警惕地往巷口方向瞄。

等后视镜里露出了张国栋背着哎哟哎呦的张阿公跑出来的身影,周慧也跟在旁边,她手里拎着刚买的菜,似乎都来不及放,一手扶着张阿公的背,也是吓得要命:“爸?你没事吧?你挺住啊……”

三个人慌慌张张地穿过马路往卫生院方向去了。陶萄拿着拉着郁峦,郁峦拿着恰巴塔,忙鬼鬼祟祟地猫下车,贴着墙根溜到巷子尾张家明的家。

老巷子里各家门前都堆满了各类杂物,头顶密密麻麻的电线把天空都切成一块一块,挑出来的竹竿也高高低低垂着各种衣服,两人都没惊动谁,熟门熟路地溜到了巷子最后。

张家明家门口堆的旧家具也很多,发黄的床垫都立在墙边,饶莉莉拎着一大袋东西,身边还跟着又老又秃的白切鸡,一人一狗就藏在那个床垫后面等着。

看到他俩终于来了,激动地压着嗓子冲她直挥手:“快快快!陶萄,这回得靠你了!周慧阿姨把门反锁了!我也是服了,张阿公都装成那样了,她出门还不忘反锁!”

陶萄二话不说,从兜里刷地掏出公交卡,两指夹着举到眼前,正气凛然地说:“幸好我今天记得带这个啊。”

她这是上辈子打小调皮捣蛋练出来的开锁绝技,这辈子也没忘呢,感觉都能拿去评非遗了,尤其是这种木门或者铁门上按的老式弹簧锁,她一刷一个准。

饶莉莉猥琐一笑,竖起大拇指:“还是你靠谱。”

“你好莉莉。”郁峦坐陶萄开的五菱飞车坐得晕头转向,跟在陶萄后面,还不忘探出头,礼貌地打招呼。

“尿尿!尿尿!”饶莉莉故意憋着笑和郁峦打招呼。她自从听说郁峦去首都比赛闹出“我尿过了”的笑话后,就一直这样和他说你好,损得很。

郁峦皱了皱脸,不理她了,扭头蹲下去揉揉白切鸡。

“别贫嘴了,我门都弄开了。”陶萄随随便便就把张家的门刷开了,三人叠着脑袋探进去一瞧,一楼客厅里都是蛇皮口袋,很多家具电器也罩了起来,看来张家明真的要搬家了。

三人没有在一楼多停留,轻手轻脚地摸上楼梯。

张家明的房门也被锁着。

陶萄故技重施,公交卡再次出鞘,又是咔嗒一声,门开了。

一拉开,就看到张家明呆愣愣地坐在床边,看到门口真的出现了三个从天而降的好朋友,他眼睛都瞪起来了:“不会吧,你们来真的啊……”

“废话,我们还能说笑吗?”饶莉莉和陶萄毫不客气,一脸得逞的笑,飞快地闯了进来。

郁峦拎着恰巴塔,依旧慢动作地抬起脚,迈过门槛,才和张家明打招呼:“小明你好,我们现在正入室抢劫来接你了。”

张家明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听到入室抢劫四个字更是有点懵地眨了眨眼。他交的朋友虽然都有点怪怪的,但又好像挺好的……

“胡说,我们才是正义的好吧?”陶萄回身弹他脑门一下,“芋头,你去门口放风啊,如果看到周慧阿姨或者小明他爸,你要吱声,知道吗?”

陶萄把他手里的恰巴塔拿过来,又把他推出去,顺便张望了一下,找到张阿公的房间,很熟练地把恰巴塔塞进他经常藏东西吃的衣柜抽屉里。

里面饶莉莉已经把她带来的袋子拉开了:“快快快,你现在把我准备的这套衣服穿上,然后我给你化个妆,葡萄,你帮忙把他的被子卷一卷,弄个假人出来,还有身份证户口本也交给你找了!”

饶莉莉不愧是大姐头,迅速安排上了。

陶萄也是好姐妹开团秒跟的,一句废话没有,转身就去卷张家明的被子和枕头,她这个手艺也是很熟练的,上辈子经常干这事儿蒙陶广志。先把被子卷出一个人形轮廓,再往被子里塞两个枕头撑出体积,末了还把床头的校服外套盖在最上面,远看还真像一个蒙头大睡的人。

只有郁峦有点疑惑,被推到门口后,静止地站在那儿想了两秒,试着轻轻地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吱?吱?”

是这样发音吗?他挠了挠头,下了几级楼梯,蹲在楼梯口,抱着膝盖,顺手又摸了摸白切鸡年老变秃的脑袋,小声替脆皮鸭慰问了一句:“你还好吗?你会不会缺钙啊?你也要注意,不要扭到脖子了。”

白切鸡热情地摇了摇尾巴。

郁峦就和它并排坐着,目光紧张地扫视着门口的方向。

而楼上,张家明看到饶莉莉拿的衣服后,已经吓得整个人从床边弹了起来,后背砰地贴上了墙壁,双手交叉护在胸前,崩溃地大喊:“莉莉!你拿的怎么是裙子啊?这是什么啊?我死都不会穿的!”

“这样别人才认不出你好不好?我都和我妈说了,今天会有个一米八几的靓女模特来找我,我要出去拍摄。这样巷子里的人也就都知道我出去拍摄了,到时候谁也想不到你是跟我们走的。”饶莉莉不由分说还给他试戴了长长的假发,“这种时候就不要在意那么多了嘛。”

张家明想跑又被饶莉莉抓回来,差点衣服裤头都被她当场扒了,最后只能悲壮地就范,脸红到滴血,用尽最后的尊严,把饶莉莉推出门外,砰的一声关上门,咬牙切齿地说:“我自己换!”

饶莉莉靠在门外嘻嘻一笑。

门里,张家明颤抖地套上了那条牛仔短裙。

“哇,张家明你腿还蛮长的嘛。”饶莉莉一进来就是这样一句,弄得张家明脸上又红又青,僵在那里,更加想死了。

陶萄把一辈子的伤心事都想过了才没笑出来,但也憋得好难受。

“快点快点,这个黑长直的假发你也戴起来,然后我给你化个妆,到时候你大摇大摆走出去,我跟你说都没人认得出你。”饶莉莉根本没有给张家明任何哀悼尊严的时间,把长发套到了张家明头上,又一把将他按回凳子上,往他脸上拍粉底液。

张家明绝望又卑微地问:“真的没有体面一点的方式了吗?”

“你不要吵,等下你阿公白装病了!”

张家明只好闭嘴,面无表情地任饶莉莉给自己涂成大白脸,再盖俩腮红,还弄了个蓝色的眼影。

他算是彻底心如死灰了。

陶萄又赶紧去翻张家明的身份证,据张阿公的情报,是锁在客厅的电视柜里的,但也被锁了!这回是那种不能刷卡的锁,陶萄弄了半天也拉不开抽屉,实在没找到,她心跳有点加速,当机立断改变方案,转身再次摸进了张阿公的房间。

张阿公说他屋里五斗柜里有户口本,没身份证有这个也行。

刚做贼一样把户口本揣进怀里,就听到外面走廊传来郁峦跟个老鼠似的“吱吱吱”的声音,还越吱越急,这是有警报啊!

四人大惊失色,饶莉莉随便给张家明画了两道黑黢黢的眉毛,就把所有东西一把扫进袋子里,拽起张家明的手腕就往楼顶冲。

陶萄也赶紧下去接上还在吱吱吱叫的郁峦和白切鸡,四人一狗先后翻过邻居的晒台,和跨栏一样,一直翻到饶莉莉家的晒台,才偷溜下楼。

那边巷子尾,周慧已经走到了家门口。她不知道是不是来拿衣服的,四人顾不了那么多了,赶忙冲出小巷,又飞快冲上陶萄家的面包车。

一上去,饶莉莉就把张家明扑倒,压在后座,生怕他被看见。

陶萄也是心怦怦跳,屁股还没坐稳就拧了车钥匙,一轰油门到底,把副座上刚刚系好安全带的郁峦弄得都差点蹿出去,撞到前面玻璃。

小面包车以不符合它车龄和动力的爆发力飞速窜出了胜利南街,饶莉莉也差点被陶萄的车技甩到车座子底下,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颤抖地问:“葡萄,你是不是刚拿证啊?”

“是啊,拿了七天了吧?”

七天??饶莉莉赶紧爬起来,哆哆嗦嗦把后座安全带系好。

张家明刚刚脸被摁在后座的人造革椅面上,差点被饶莉莉压死,呻吟着扶着腰坐起来,一听陶萄的驾龄是用天计算的,第一件事也是系安全带。

第二件事就是把手机关机。

四人慌里慌张地逃离了樟溪镇,直到小面包车开进了山路,夏日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进车厢里,斑驳的光影一道一道地从车玻璃上滑过去,也烫烫地滑过了车里四人的身上,饶莉莉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她倒在靠背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捂着还在狂跳的胸口,忽然神经质地笑了下:“成功了耶。”

总归都还是十几岁的小孩儿,做这种事还是心惊胆战的,吓得四个人折腾一趟都满脑门汗,都缓了好一会儿,张家明一把摘了假发,直起身来,喃喃地说:“所以我为什么要穿裙子化妆啊……我们直接跑了不好吗……”

饶莉莉心还在嗓子眼跳呢,瞪他一眼:“这样保险,你懂什么?不然就我们俩这么好,你妈发现你跑了,肯定第一个来我家找我爸妈麻烦。”

张家明不说了。

也是,他妈妈可能真干得出来。

他默默转头看向窗子外面。

樟溪镇越来越远,陶萄也长出了一口气,顺手打开了车载音响的开关,冲郁峦偏了偏头:“芋头,你翻翻上面那摞碟,看有没有能听的。”

郁峦从中控台上方那一摞被太阳晒得微微变形满是划痕的碟里翻了翻。光碟肯定是盗版的,封面花花绿绿的,印刷粗糙,有的连字都印歪了。

他一张一张地拿出来看,卓依婷,翻过去。徐怀钰,翻过去。谭咏麟,翻过去……翻着翻着,他的手指停了,从中间抽出一张来,封面底色是深蓝的,上面印着五个模糊的人影。

五月天。

“就这个了就这个。”陶萄把着方向盘,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惊喜地接过来塞进碟仓里。

几秒钟的读碟噪声过后,前奏的键盘声响起来了。

那明朗极了,又清又亮的男女歌声很快就充满了整个车厢:“一二三,牵着手,四五六,抬起头,七八九,我们私奔到月球……”

饶莉莉听得噗嗤一笑,她靠在座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弯弯的,脚跟着节奏晃动:“这歌写得真好,好快乐,我们四个还真像牵着手私奔的。”

陶萄正握着方向盘点头呢,旁边副驾驶座上的郁峦就一脸认真地转了过来,对后座的饶莉莉一本正经地说:“不对的莉莉,在法律上,私奔一般指两人,而且通常带有情感关系。我们四人刚刚的行为已经构成了私闯民宅、入室盗窃,现在应该叫团伙逃窜。”

逗得饶莉莉哭笑不得,从后座抄起一个抱枕就往郁峦头上砸去:“郁峦,你不要学数学了,我发现你去学法律也很好啊。”

郁峦缩起来,委屈地抱住后脑勺:“莉莉,我们是团伙,请你不要内讧,谢谢。”

张家明本来正拿纸巾蘸水擦脸,此刻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小面包车蹦在山路上,都显得欢快了不少。

歌里在唱孤单终结的时刻,张家明终于把脸擦干净了,也微笑着往窗外看去。车窗外的群山在午后的阳光里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绿色浓郁,蓝天真如水洗过一般,不过望了一眼,似乎也把他心里的阴翳洗干净了。

夏日热忱,万物生长,艳阳在怀。

敬友情,敬自由。

敬他此刻、此生,也拥有了独一无二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