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街面包店[九零]

作者:松雪酥

八月的春城,入夜后便有些凉,陶萄拽着兀自傻乐的郁峦出来时,阿婆的家人已经在帐篷旁边挂起了一串暖黄色的小灯泡,光不算很亮,刚好就够照亮周围一小圈,但灯泡在风里轻轻晃着,还挺有氛围。

饶莉莉都披着张家明那件宽大的连帽工装外套吃上喝上了,见她和郁峦终于出来了,端着阿婆给做的酸角汁冲她俩招手:

“你们躲起来干嘛呢,小方学长怎么说有事先走了呀?”饶莉莉心里猫抓似的,陶萄一走进来就把她拖过来,殷勤地给她拿了个竹筒杯倒的酸角汁,眨巴眨巴着八卦的眼睛,“这挺好喝的,先酸后甜,你尝尝,哎哎哎,我问你啊,小方学长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啊?”

饶莉莉还是坚信自己的直觉,刚刚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儿,不然小方学长怎么急匆匆要走呢?说是有事儿,但她觉得他笑起来都有点勉强。

“没说什么,就说了面包的事儿。”陶萄干笑着咳了一声,既然已经拒绝人家了,就不要把人家的真心拿出来当八卦讲了。

她接过莉莉倒的喝了一口,酸溜溜的味道,是挺解腻的。

“怎么可能没说什么……”饶莉莉不死心,挨着陶萄的耳朵,“你偷偷说嘛,我不告诉别人,快点快点……”

陶萄被她蹭得直缩脖子,酸角汁差点洒出来,但她抿着嘴,坚决地摇了摇头:“真没有,你就算把我扔湖里我也说不出来啊。”

几人是围着简易铁皮烤炉坐着的,饶莉莉把陶萄扯走了,郁峦只好挺不舍地坐到张家明旁边了。

张家明把胳膊架在腿上,拿了俩串了豆角的签子在炭火上烤着,借着炭火的光瞅了眼郁峦的脸,扬了扬下巴:“出去一趟,你脸上怎么那么多盐粒子啊,眼睛也红得很,你对芦苇过敏啊?”

郁峦不爱吃酸的,拿了杯白水喝了一口,摇摇头:“不过敏。”

“那怎么回事啊?”

“哭的。”

张家明烤豆腐的手一顿,转头问:“干嘛哭?”

郁峦直白回答:“我以为姐姐不要我了。”

张家明笑了,也没再多问:“你姐不要谁也不能不要你啊。”

郁峦嗯了声,他现在也觉得姐姐不会的,之前是他弄错了。

他左看右看,找到了之前塞给饶莉莉的那两只茄子,还没剖开呢,就挺自觉地继续把没做完的活做完,洗茄子,剖开,还严谨地计算了一下茄子的长宽高,再把茄肉划成大小一致的方格,之后再均匀缓慢地浇上蒜蓉酱,用锡纸盛了,放到铁网上烤。

饶莉莉那边缠了半天,陶萄也抵死不从,最后只能有点遗憾地叹了口气,还有点怀疑:“难道我的直觉真不对?”

四人吃了烧烤,留了钱给阿婆一家子,把东西收拾好,又发信息和方思航说了声,就开车回酒店了。

第二天也没还车,和车行又续了几天。

今天准备去古城,但陶萄可不打算坐火车了,火车况且况且的估计还没开车快,陶萄胆儿挺大,四个人在路边小摊嗦粉当早餐,她顺带和他们宣布,决定开车去古城。

饶莉莉一听可害怕了:“葡萄啊,你这驾龄真行吗?听说这边路不好开呢,弯道和隧道都挺多的。”

陶萄一摆手:“弄得好像我们那边是大平原似的,放心好了,高速路比国道好开多了,咱们到时候中间在服务区吃个饭,下午就到了。你们想啊,自己有个车想去哪儿去哪儿,不用等车不用打车,方便多了。”

也是,饶莉莉从了。四人吃完早餐,立刻出发。

高速路上都有指示牌,一开始都挺顺利的,陶萄的车技比她的驾龄靠谱多了,直到下了高速,才有点麻烦了。这时节是旅游旺季,路上车多人多,这会儿的车载导航还很原始,也很不精准,四个人开着开着迷路了。

兜兜转转半天,问了不少人,每个人指的方向都不太一样。最后古城没到,不知道开到了哪个地方,但也很热闹,小镇子里也是古色古香,但不像刚刚那小渔村那样,这儿显然是被开发过的旅游景点了。

镇子里一溜琳琅的商铺,旅客也多,走进来没多久,就看到一家很大的酒馆,门前有挺大的空地,一堆人在办篝火晚会。

天都黑了,晚风清爽,人声热闹,篝火架子烧得旺盛,火星像一群萤火虫一样往夜空里飞去,许多人坐着,摇摇晃晃听中间一个扎小辫的中年人弹吉他高歌,嗓子粗粝却挺好听的。

坐着的人面前都摆着些木箱子当茶几,有酒有吃,还有人帮着摇手铃,跟着合唱也有,吃喝聊天也有,抱着鲜花戴着草帽沉浸其中,静静不说话的也有。

眼看很多都是背包客,四人在外围看了半天,觉得好玩,就挤进去了。问了圈,说是找后面酒馆的老板娘买酒就行,听歌不用钱,就一人要了一小扎的啤酒,顺带又买了点下酒小菜,几人混了个角落里的小位置,人挤人地听中间那中年人唱水木年华的《一生有你》。

暖暖的火光照得所有人都那么文艺温柔,陶萄其实一来到春城就已经不知觉放松下来,这里的许多地方都让人觉得精神气很不一样,好像天生就适合闲云野鹤,适合淡忘浮世,适合在悠悠天地间,只管自己,不管其他,就特别静谧而自由地活着。

饶莉莉也很喜欢这种氛围,特意拿了拍立得出来合影,一开始不熟练,就照到四个半张的脸。再照一次,终于把四个人都容纳进了小小的相纸里。

相片里陶萄和莉莉两个蹲在最前头,仰着脸,笑得见牙不见眼。

后面张家明两手插兜,从饶莉莉背后,弯腰把脸探进来,勾着嘴角淡淡地笑。讨厌人群的郁峦则抱着膝盖,缩在陶萄身后,原本低着头不看人,被陶萄喊一声才缓缓升起脑袋,回头看了镜头。

照出来卷毛支棱,愣呆呆的。

“再来一张!郁峦,你能不能配合点?一会儿笑起来啊,全是牙没有眼的那种。”饶莉莉严格地审视了一下,严肃批评郁峦这种贼溜溜地漏出个脑袋的行为,“来,你坐过来,嗯,别动了啊,我说咔嚓你就笑啊。”

折腾了半天,废了好几张相纸,饶莉莉终于拍到了四个人都笑得特傻的一张,很满意地收入囊中。陶萄倒是挺喜欢那第二张的,要了那张,张家明要了第一张四个人围在一块儿,四对大眼冲着镜头,就露出半张脸的。

郁峦分到了一张他扭头看陶萄,还没来得及转过来的。

今天饶莉莉和陶萄下车来都挺臭美,换了有跟的凉鞋,穿着百褶裙,两人后来就不管张家明和郁峦这俩男的了,两人自己到处去拍了一堆。

镇子上到处都挂着灯笼,还有过街彩灯,商铺也都装修得古拙原始,随便坐在门口种碗莲的陶缸拍照都挺好看,两人很快就用光了两盒相纸,还顺带发现了一间全是木屋的小客栈,订了晚上落脚的房间,走得脚酸才回来。

篝火旁人更多了,他们四个人的位置却只有张家明坐在那儿,陶萄回来喝了口啤酒,忙问:“芋头跑哪里去了?”

“他回车上了。”张家明想到都想笑,“刚我去里边上厕所,有两个挺漂亮的大姐姐看他一个人戴耳机在角落坐着,可能觉得他人长得乖,模样又挺忧郁的,端着酒就过来了,问他要电话,邀他一块儿去喝酒,给郁峦吓得都掉凳了,撒腿就跑。”

饶莉莉一屁股在张家明边上坐下来,边剥花生边听得笑出鹅叫:“可怜的小芋头啊,竟然也有惨遭调戏的一天。”

“我去看看他。”陶萄也笑起来,摇摇头,单独返身回车上找他。

陶萄走到车边,把车门拉开,郁峦一个人坐在后座,戴着耳机,又在拿速算机算数了,见陶萄关门坐进来,忙把脑袋靠过来。

他估计是整个人吓得往后翻呢,后脑勺上全是灰,陶萄好笑地给他拨弄拨弄,又顺手摸到了他的耳朵,也擦了擦,没忍住,又捏了两下。

郁峦有耳垂,但不是很大,形状圆圆的,捏起来颇有弹性,手感还挺不错的。他现在长大了,手骨支棱起来了,骨节很明显,手掌也没有小时候那么好捏了,也就只能捏捏耳朵了。

陶萄往前探身,用钥匙把车的引擎开了,按亮了后座的顶灯,就看到郁峦有一边脸颊还特别红,好像是擦的,还擦得挺重,都有点血丝影了,她就又摸摸他的脸,有点想笑:“脸都摔着了?”

郁峦伸手就把她的手牵住了,特委委屈屈地告状:“……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走过来,就摸我的脸,摸了两下!”

陶萄抿抿嘴,努力憋住,郁峦又愤愤强调:“两下!”

平时和陶广志都不愿被挨着的人,莫名被摸了两把脸蛋,的确是会令他难以忍受,可他这样子有点凄惨又有点好笑。

陶萄憋了会儿,哈哈大笑出来。

郁峦更伤心了:“小明很大声笑我,姐姐怎么也很大声笑我?”

原来张家明刚刚也笑得很大声啊,陶萄更是笑得停不下来,摆摆手:“对不起哈哈对不起哈哈哈……”

郁峦默默地等陶萄笑完停下来,才抱着胳膊,用力皱着眉头,说:“我要开始生气了。”

陶萄赶紧哄:“不笑了不笑了,真不笑了。”

郁峦眼睛瞄了她一下,转过来,试探着把脸凑了过来,还说:“姐姐,昨天我亲了你很多下,你只亲了我一下,我欠你好多下,你要我还给你吗?”

呦,这点智商全用她身上了,还会举一反三。

陶萄凉凉地说:“我大方,不用还了。”

“要还的,一定要还的。”郁峦急了,不管不顾碰了碰陶萄的嘴。昨天陶萄没躲开,给了郁峦莫大的勇气,这糍粑跟上锅蒸软了一般,变得愈发黏糊,只要没人,就想凑过来亲亲,上瘾了。

他翻身过来,用两只手臂撑在沙发靠背上,却因生得高,撞到了车顶,将刚刚打开的灯装灭了。

这里车厢里一下安静昏暗起来,他缓缓低下身子,将陶萄圈在自己的臂膀里,膝盖跪在车座上,低头垂眼,亲了一下又一下。

郁峦的亲亲其实大多都只是本能的亲近与贴贴,有时也亲她下巴和脖子,拿鼻尖蹭蹭鼻尖,顶多再像个小狗似的舔一口,含住她的嘴唇却不懂如何更进一步,笨拙得可爱却又满是真心。

座椅皮革在郁峦轻微的挪动中发出的细碎摩擦声,车里只剩仪表盘上那几颗幽蓝的指示灯,这光不够照亮任何人与物,刚好够勾勒出两个人的轮廓,适应了黑暗环境后,陶萄一直睁着眼,看他愈发沉溺地吻她。

亲了好几下,他已经有点不大卷的额发随着他的动作垂落下来,覆住了他清亮单纯的眼睛,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越发有了棱角的下颌,反倒让陶萄瞬间有了种不一样的感觉。

她慢慢闭上眼,一动不动,只有手指用力蜷缩,抓紧了车座上的垫子,久而久之,连手心都变得滚烫起来。

好不容易,这腻腻呼呼的家伙终于亲够了,他弓着脊背,改成用手紧紧搂着陶萄的腰,两人就在安静昏暗的车里相拥了好一会儿。

陶萄听着两人渐渐平息同频的心跳声,声音有些沙哑地说:“芋头,你会不会觉得遗憾呢?”

郁峦下巴正靠在陶萄脖子上,车里逼仄,他姿势其实挺别扭的,但他此刻满心都是喜悦与沉迷,仍闭着眼感受着亲密的余韵,神色满足又有些懒洋洋的,乍一听陶萄的话都没理解,只是含混地“嗯?”了一声。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都没有试着去认识别人,也没试着喜欢过其他女孩儿,如果还有更好的人在前面等着你,你会觉得遗憾吗?”

陶萄揉揉他的脑袋,手指从他额前那几缕碎发里穿过去,指腹贴着他的头皮慢慢地往后梳,轻轻地问:“人生很漫长啊,如果以后你忽然觉得,你只是依赖我而已,可怎么办呢?”

“可是其他人再好,我也只想要姐姐啊。”

郁峦小声回答,他不明白这些,有更好的人在前面等着,对他来说是不成立的命题。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并不美好,反而危险重重。人太多了他只会觉得耳朵疼,头疼,烦躁不安,似乎只有呆在姐姐身边才会觉得安全。

他从来不想认识其他人,那些人再好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很久以前,小明因为生病被抬出考场的时候,曾流着眼泪问他:“如果没有莉莉,我可能已经死掉了,你懂吗?”

他当时说他懂得的。

的确是的,很早很早,他就懂得了。

郁峦又轻轻地吻了一下陶萄的耳朵:“姐姐,依赖为什么不是爱?我为什么不能又依赖姐姐又爱姐姐?”

幽暗的车里,陶萄怔住了。

她忽而把他拽起来,拨开凌乱的碎发,好好地看了看他。

昏沉沉的黑暗将他整个人染成了模糊的剪影,离得近却还是能看清他的眼睛,他眼底眉梢毫不遮掩,全是对她坦荡的喜爱,是看一颗在他世界里最亮的星星,不禁令她眼眶一热。

凝视着他的那一刻,心又再次蓬勃地跳动了起来。

对她而言,似乎也是如此,她其实是一个已经去看过世界又尝试着认识很多人的人,上辈子当然也有人喜欢她,她也尝试过要对谁心动,应付亲朋的热心,她也曾和一个条件合适的人坐在咖啡店里,聊着不咸不淡的话题,在适当的时候笑一下,在适当的时候点头,在适当的时候让对方觉得“嗯,这个女孩不错,适合结婚”。

可最终,她还是不愿到了年龄就结婚,最后还是孑然一身。

或许是因为,成年人的世界有很多不得已和利益权衡,成年人的爱似乎再也不够赤诚,真心成了可以被随意践踏的东西,一场婚姻能不能走到最后,全凭良心。

陶萄在爱情观上一直挺理想主义的,如果遇不到能全心全意、一心一意喜欢她的人,她宁愿不要结婚也不要再去和别人相亲。把自己摆上秤台,称斤称两的利益交换,还挺羞辱人的。

她就是要她喜欢,也要一个哪怕对方看透了她,知道她一堆毛病,却还是愿意满心都是她的。

陶广志就说:“别傻了,上哪儿找这样的人?是人就会有私心,葡萄啊,你别钻牛角尖,我们做人呢,论迹不论心就好,你说是不是?本来嘛,结婚谈恋爱这种事情,光靠什么真心没用的,有些人真心不止一颗,对这个真心那个也真心。所以啊,你就得找那种人好的,本来就是有道德、有责任心的,日子才长长久久,你知道吧?”

陶萄就挺不甘心,这世上真没有那样的人吗?

可她就想要一个这样的,没有,那她宁愿不要了。

而此刻,她忽然意识到原来是有的,会有那么一个人从不权衡利弊,满心满意都是她,甚至全世界都是她。

她和郁峦就像是同手同脚的一个人,漫长的朝夕相对,本来就让她和他已经分不清也分不开了。

陶萄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抬起胳膊,勾住了他的脖颈,重新将他的脑袋往下按了按,仰起下巴吻了上去。

郁峦瞬间睁圆了眼睛,头脑如风暴过境,被吻到空白。

他的嘴张开了,肌肤变得滚烫,他被亲得迷迷糊糊,几乎忘了呼吸,只想喘气,这时他才知道原来正确的亲吻应该是这样的,不仅仅是触碰含吮,不会停在那儿,会带着侵掠与舔舐,能让人浑身都颤栗滚烫起来。

唇那么软,舌尖却那样热。

郁峦呆呆地张着嘴,被动地被亲了好一会儿才笨笨地慢慢学着回应,等这一个吻结束,他的眼睛都湿漉漉的,眼眶里蓄着一层薄薄的生理性眼泪,晕得看人都重影了。

“下去走走吧,透透气……”陶萄也是脸和脖子都红红的,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她其实也有点缺氧了。

两个其实都是生瓜蛋,都经验不大足,她有勇气迈出这一步,全是因为对面是郁峦。在郁峦面前,她丝毫不必伪装与隐瞒,也不必顾虑与矫情,这世上,再也不会有比她和他更亲密的人了。

可她后来也忘了这是个要呼吸的事儿,快憋死了。

真够丢脸的,还当过大人呢,亲都不会亲,陶萄在心里挺好笑地自我唾弃。

说出去都让银笑幻。

夜深了,小镇上却还很热闹,两人下车后就沿着挂满了灯笼的石板古街牵手慢慢走。这会儿的灯笼还不是那种经过景区规划、家家户户都一样的灯笼,每家挂的都不一样,有大有小,有高有低,还有些是细竹篾编的旧宣纸糊的,光一盏盏从橘红暖黄烟粉淡青里透出来,特好看。

可走了不一会儿,陶萄的脚后跟就被凉鞋带子磨得生疼。今天出来玩真不该为了臭美,一下车就换高跟鞋的。这鞋子还是饶莉莉帮她挑的,她现在挑衣服搭配的眼光特别好,米白色的细带交叉绑在脚踝上,确实好看,能把她的脚踝衬得又细又白。

但好看总是是要付出代价的。

原来那双开车穿的平底鞋还在车里呢。

她有点懊恼,不由越走越慢了。

本来想说走不动回吧,郁峦却在她开口前留意到了,拉着她坐到旁边店铺门口的石凳上,忽然蹲下来把她鞋子脱了,拎在手里,又默默蹲到她面前,往后张开了手。

陶萄愣了一下,也没说话,慢慢趴了上去。

他的手指勾着她的鞋,背着她,在晕成一团团的灯火中继续往前走。

陶萄搂着他的脖子,灯影一个个掠过他和她。她忽然想,原来郁峦的背已经那么宽了,力气也那么大了,他能这么轻易就把她背起来了。

她温柔地从后面摸摸他的脸,整个人也放松下来,舒服地依靠在了他肩上。

周围人来人往,他却好像也他因为背着陶萄而不难受了,眉眼舒展着,被陶萄捏脸摸耳朵,也只是偏过头,垂着眼帘亲吻她的手指。

两人在这小镇里兜兜转转,又慢慢走回在办篝火晚会的那间酒馆了,篝火还在烧,不过火比刚刚小一点了,围着篝火坐的人换了一拨,但还是很热闹,歌声朗朗穿过夜色。

现在在火堆旁边唱歌的是另一个长发青年,他弹着吉他,嗓子挺亮挺柔,唱的依旧还是李健的歌:“宁愿相信我们前世有约,今生的爱情故事不会再改变,宁愿用这一生等你发现,我一直在你身旁,从未走远……”

郁峦背着陶萄,听得在门前驻足,她也有点惘然。

可不是么,或许真是她和他前世有约,今生来履约了。

上辈子郁峦没能度过的夏天,似乎在这一世加倍还给了她和他,阳光、晚霞、篝火、歌声,还有那些隐秘的拥抱与亲吻,全塞在了盛夏里。

真好。这是个圆满的夏天。

陶萄收紧了搂着他脖子的手臂,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

郁峦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脑袋,脸颊蹭了蹭她的手臂,两人没听完歌,又继续往灯火阑珊处慢慢走。

张家明和饶莉莉没瞧见陶萄和郁峦回来过,两人还并肩坐在人堆里听,火光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两人其实并不说话,甚至都不对视,各看各的,却莫名心里都怀着一点忧愁,谁也不愿离开这里。

饶莉莉捡了不知谁丢下的一个手摇鼓,整个人随着节奏晃悠。

她脸红扑扑的,陶萄和郁峦没喝完的啤酒都让他俩喝了,不过她酒量可比陶萄好多了,一点也不醉,还很兴奋。

下一首歌是摇滚的,节律火爆的前奏一起来,周围喝了酒的人都跟着疯了似的,大呼小叫跳起来,举着酒杯甩着外套,冲到中间又蹦又跳。

张家明原本手里握着玻璃酒杯,见周围开了锅的粥似的,好些喝高的跳着跳着就往这头挤了,他忙撂下杯子,怕饶莉莉被人撞到,伸手把她往自己这头揽了一下。

饶莉莉怔了一下,肩头就已撞到了张家明热乎乎的胸膛。

火光明亮,人群沸腾,在这片震耳欲聋的喧嚣里,张家明忽然低声说:“等回去,我就该走了。”

他学校开学早,要比他们先走。

饶莉莉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前头晃动的人影,低低嗯了声,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惆怅与酸涩立刻在心里蔓延开了。

“我要走了,莉莉。”张家明喃喃地说了一遍。

再听一遍,饶莉莉一股热气冲上了眼眶,深深吸了几口气还是没忍住,她猛地扭过身来,憋红了眼睛,还用力地瞪着他,可说出来的话却又软软的:“我给你打电话,你得接啊。”

张家明看着她没说话。

饶莉莉眼泪渐渐出来了,要掉不掉地含在了眼眶里,自顾自往下说:“我给你写信你也得回啊,不许嫌我啰嗦,要多写点,本来信就慢,又不是短信,你写个一两行寄回给我,我肯定能气死。”

“还有啊,你那边冬天应该很冷吧?会下雪吧?记得拍给我看,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真的雪。如果……”

“如果……特别冷就算了,别冻傻了……”她话没说完都有点哽住说不下去了,眼泪已经掉出来一大颗,又顺着脸颊往下流。

就在另一边也要掉下来时,张家明忽然俯过身,吻在了她湿漉漉的眼角,将那颗别离的眼泪咽了下去。

他抬起脸来,对上了饶莉莉瞪圆了的眼,又一次不管不顾地低下头来,指尖颤抖得强硬地摁着她后脑勺,就这么在重重人群里与她接吻,吻得很凶又很难过。

围是沸腾的人声和炸裂的鼓点,可这些声音在他吻住她的那一刻似乎全部退潮了,饶莉莉手里还拿着个滑稽的手摇铃,她在他怀里僵住了,却在听见他声音时,还是慢慢软了下来。

“别忘了我。”张家明抬起头来,嘴唇离开她,拿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也红了眼,目光凶凶的,声音却那么沙哑,满是还没离开就已经开始的想念,“要记得我……”

八月转瞬即逝,最后一个毫无负担与作业的暑假说结束就结束了,旅行回去后,日子忽然快了起来,没两天真开学了。

张家明不声不响,没告诉任何人自己要离开的确切时间,也不让任何人送,自己打点好一切,悄悄背着行囊,提前去西部报道了。

他爸妈终究还是把身份证提前还给了他,周慧还沉默地带他去买了些厚雪地靴厚羽绒服,听说那边冬天能冷到零下十几二十度,雪能下一整个冬天,到把门都埋住,听着都吓人。

陶萄和郁峦、饶莉莉也依依不舍,同时又满怀期待,各自奔赴去了自己的新学校。

大学生活和她想象中还算一致,就是爬楼累啊,陶萄的宿舍在五楼,没有电梯,报到那天陶广志和郁峦替她扛行李爬得满身大汗,后来她自己在楼上都不愿意点外卖了,要跑五楼!

宿舍挺好,是难得的四人间,室友来自天南海北,就她一个本地的。她现在口音已经快被宿舍里的东北姑娘带偏了,结果她还说她妹有口音!

她学的专业专业课密集,案例分析多,小组作业让人又爱又恨,学了半学期,陶萄就成图书馆常客了,每天抓耳挠腮。

不过她算有好的了,家里有店有厂,很方便实操啊!

陶萄家的南街面包厂设备和工人师傅们磨合得比预期中顺利,年底就要正式开始生产了,郁美珍忙得陀螺似的转,每天在厂里泡十几个小时,还把一把年纪的夏文德从滨城挖过来当顾问,返聘上岗。

可怜夏文德,本来都过上去公园遛鸟、和老伙计们下棋,结果郁美珍给他打电话,几句您是有格调的人……这下真被忽悠进“血汗工厂”了。

陶萄在方思航和老师们的帮助下,从中牵线搭桥、多方协调,帮着家里走完资质审核,慢慢打通了大学里超市的面包供货渠道,郁峦跟她身边行走的计算器似的,没事就帮她算账记账。

方思航就笑着说你这糍粑弟弟,还挺适合给她当会计。

陶萄用力摇头,特骄傲地昂起下巴说:“给我当财务可算是屈才了,我们芋头能干更多更厉害的事儿呢!”

郁峦一进大学,就赶上大学生数学竞赛,然后一鸣惊人,二鸣惊校,接连拿下校内、省级奖项,一路冲进国级大赛,又很顺利和陈睿霖顶峰汇合,入选拔尖人才梯队,即将和一群清华的去国外参赛,特长脸。

学校数学系的院长都高兴疯了,竟还有这种好事?天上还真掉馅饼啊!这么好的苗子,居然没在高考前保送的时候就被清华弄走,居然能落到了他手里,哇哈哈哈!

后来他才知道郁峦是个语文保送考38分的瘸腿数学奇才,活生生的漏网之鱼。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数学系的院长也不例外,他美滋滋地打了好多电话,到处炫耀,怪不得算命的说他人到五十要开始走大运呢,原来这大运是这样自己哐哐撞上来的啊!

郁峦也被学校破格招进英才班了。

之后他就比陶萄还忙了,最近还难得还会和陶萄生气了,成天给她发无数个生气的表情包却不打字,每天说要和她冷战,结果每天都来宿舍楼下等她一块儿去吃饭,只是硬憋着不和她说话。

他要跟团队去国外比赛,可陶萄不打算和他一块儿去,就偏偏让他自己去。

郁峦特委屈,出国和之前在省城比赛不一样,飞机要坐很久很久,也很远很远,语言不通,外面到处是五颜六色的老外。他都和教授申请了,学校照顾郁峦的情况也都同意了。

可陶萄拒绝了。

饶莉莉已经知道他俩的事情了,毕竟郁峦是个极致坦诚的人,一点也不觉得喜欢陶萄这事儿需要躲藏,还特别骄傲,积极地说:

“莉莉你好,我和姐姐正在搞对象。”

她还没从张家明居然亲了她就跑了的这件事缓过来,又被陶萄和郁峦两个震惊得差点撅过去。

饶莉莉觉得自己真是太难了!她为此还特意坐车去找陶萄,对她实施了严肃地拷问,要求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陶萄无奈,手上正拿着第一批要送货进学校的面包种类清单,一边核对一边如实坦白。

“就……芋头说的那样儿呗。”

饶莉莉嘴张了张,震惊半天后,忽然脑筋一转,问出了一个灵魂问句:“啊……那你爸和郁阿姨知道了吗?他们可怎么办啊……”

陶萄握着笔一僵,这是个好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