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街面包店[九零]

作者:松雪酥

寒假来临,郁峦已坐上飞往布达佩斯为国争冠的飞机,陶萄则搂着穿了件飞行员夹克的洋气脆皮鸭,和陶广志一起开着五菱神车,悠哉哉地回了樟溪镇。

郁董事长有旨,着老陶与小陶回老家来筹备过年相关事宜,工作内容包括且不限:含老店店铺在内的四层自建房打扫除、刷墙补漆、采购节礼年货、预定腊味水产、置办新衣新帽新鞋子(一家五口,含脆皮鸭)、买年花、贴窗花,以及清洗省被大毛毯!

陶萄最怕洗那牡丹花开大毛毯了,手洗那是不可能的,过水后举都举不起来,家里的洗衣机算大的了,是那种大波轮洗衣机,洗别的衣物被褥都没问题,就洗这大毛毯的时候,可怜的洗衣机能边脱水边震到跑走。

回到冬日的樟溪镇,似乎连时间都变得悠长起来,陶萄有时住在小时的房间里,一推窗,都会有片刻恍惚,似乎又回到了十多年前,自己还是个窗沿都够不着的小豆丁,还得蹦起来往外看。

偶尔无所事事吹着冬日并不冷冽的风,耳边,仿佛还在回响着小时候陶广志大嗓门喊她回家吃饭的声音。

这里始终都像是夏天的样子,绿树浓荫,三角梅四季都不会凋谢,那么明晃晃地从小小的阳台涌出来,花海盎然地垂落挂了大半个墙。

陶萄忍不住给郁峦拍了几张南街老巷子的照片,发给了他:“芋头,镇上的花一直开着呢,真好看。”

他直到晚上飞机落了地才看到,还没出机场呢,正跟队友导师在等托运行李,就已忍耐不住打了视频过来。

现在的手机终于能视频了,虽然挺模糊的,信号也不大好,卡一下能卡老长时间,但陶萄和郁峦两个还是特意去办了昂贵的全球通,就为了这段时间能相互打电话和视频。

“姐姐。”

陶萄美美地敷着莉莉分享的绿豆面膜,在床上竖腿,向上举着手机一接通,她就顶着张绿油油的脸,冲视频里的郁峦咧嘴一笑:“哈喽~”

她这绿色面膜没把郁峦吓着,他很淡定地在手机屏幕前站着,眼皮都没眨一下,在他眼里那是美丽的绿色,但却把他几个一起出国比赛的队友吓了一大跳。

三四个学霸们好奇地从他身后伸出脑袋来,本想八卦八卦郁峦的女朋友到底什么模样儿,没想到屏幕里怼了一张绿巨人般绿光闪闪的脸。

陶萄直接社死,没想到对面人这么多!

她赶紧一个驴打滚就坐直了,把面膜一掀,拿纸巾擦了擦,才一本正经又特温柔地重新回到手机前,甜甜地招呼:“呀,你还在机场呢?呵呵呵……旁边是你队友吗?你们好你们好。”

“姐姐你好你好,你好呀~~”一群不要脸的男大学生也不管自己都大二大三了,看到陶萄的真面目后,纷纷夹起嗓子,学着郁峦喊姐姐。

只有陈睿霖没敢叫,他女友也是清华数学系的,是这回比赛的主力队员,就在旁边呢。

陈瑞霖该震惊的早震惊完了,他可比饶莉莉还早就知道郁峦喜欢陶萄了,而且是高考前就知道了,有一回郁峦问他:“小霖,你认为人与人之间所有情感联结中,依赖算是爱吗?”

陈睿霖这么多年思维已经被郁峦带歪了,顺口就回:“建个模型算一下?”

为此,两人特无聊地为这事儿建了个数学模型论证了单向依赖、双向依赖、爱之间的集合关系,通过把生存、情绪、需求抽象为输入变量x,个体自身的满足能力抽象为自有函数f(x),列了个复合函数推导出了:

将爱定义为全集U中的一个子集L,那么爱就是双向价值交换、状态共生与正向增益的联结,并考虑了很多变量,终于得出:

纯单向依赖与爱交集很小。如果只是一方单纯索取,只有依附没有正向付出,那就不算是爱。

只有双向依赖时,A的满足度离不开B,B的满足度也离不开A,双方的依附行为,同时让彼此的整体状态变得更好,那么,双向依赖,本身就是爱的一种具体形式。

陈睿霖算完后把草稿纸给他拍了过去,并发了一句:“深爱之人,必然会产生深度依赖。你想的没错啊,离不开本来就是稳定双向连通结构,也就是爱的表现嘛。得证,完毕。”

郁峦这边自己也算出来了,他顿感满足与愉快,当即就给陈睿霖回:“我明白了,所以我爱姐姐,姐姐也爱我,谢谢你小霖,以后我还会和你讨论搞对象理论的。现在,还差两分零三秒就十点整,我要睡觉了再见。”

陈睿霖在手机那头震惊到失语好几秒,反应过来,连忙发过消息过去:“……等等等等,你先别睡,你细说啊!!”

可是郁峦已经说睡就睡地放下了手机。

陈睿霖遗憾得一晚上没睡着,刚刚好像有个巨大八卦很随意地从他耳边滑过去了!

郁峦现在虽然已经长大到能比较好地控制自己了,但还是不把社交当回事,不爱搭理别人,也不喜欢别人搭理他,我行我素地举着手机,绕到另一边单独和陶萄说话去。

身后他那些队友还挺活泼开朗地哇呜哇呜地起哄,和陶萄幻想中那种很沉闷的学霸理科生形象不太一样,都挺闹腾的。

除了陈睿霖,郁峦其实和他们才刚认识不久,因为这次比赛就他一个是省内大学层层选拔上来的,年纪又最小,他们就都爱跟他说话。说着说着发现他说话还挺好玩,跟和机器人对答似的,就更爱逗他玩了。

进了大学,世界广大而包容,没人在乎郁峦是不是自闭症,各种色彩的人都有。听陈睿霖说,他上的是清华求真书院,还是八年本硕博贯通的,算是理科里的塔尖了。他同学里有个人形计算机,特别厉害,但他是有小儿麻痹症的,有大半边的身体都不能自控,他只能用嘴巴叼着笔写字考试,可他还能写毛笔字,写得还挺好。

命运报之我病痛,而我报之以歌。

周围可算没碍事的人了,郁峦戴着耳机,终于对着陶萄温柔地笑起来:“我很想念你啊姐姐。请问你想念我吗?”

“我们好像才分开半天啊。”陶萄重新没啥形象地把脚竖起来了,笑着说,“只能说有一点点想吧,你这趟出去,是不是要去十多天啊?”

郁峦垮了脸:“嗯,太久了。”

据说光比赛就有五天呢,加上赛前就要提前两天过去准备,办理入住、注册、领材料之类的,结束后还得等阅卷和颁奖,前后算上来回路程,差不多得十多天。

“没事啦,你看,你可以随时有空和我视频呀。这段时间备赛那么辛苦,等考完出结果那几天,你就放松去逛逛呗!去看看传说中的多瑙河和城堡,泡泡温泉湖,我听说那边有种匈牙利披萨,叫兰戈斯,还有一种烟囱卷烤面包,听说都挺好吃的,记得帮我尝尝啊。”

陶萄笑着鼓励他。

虽然不是头一回和她分离了,但确实对他来说还是艰难且需要忍受的事情。尤其郁峦这回比赛也不容易,还在学校时就备赛了挺长时间。

要练英文读题、英文写解答,顺带刷刷往届题、模拟考,可能有三个月都不止。后来又要忙着报名、办因公护照和签证,还得开各种证明担保,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放松过了。

高中老师和家长都是这么忽悠的,都说高考拼一把,上了大学就轻松了解放了自由了。其实上了大学更需要自律和努力,想竞赛想读双学位想考研想拿奖学金的话,那可比高中累多了,通宵自习室的位置都得靠抢。

越是好大学越是卷。

郁峦听着陶萄列举的并不心动,他可怜巴巴地耷拉着眉毛,应了声:“哦,我知道了。”

他不爱出去逛,他就爱在家里,最好能窝在陶萄身边,两人裹同一条毛毯相互挨着取暖,他能搓毛毛尖,一转脸就能和陶萄亲亲抱抱,再喝点暖和的绿豆粥,吃点葡挞、盐面包,他就觉得日子可美好了。

郁峦已经发现,现在亲亲这件事的快乐程度,对他而言,似乎已经超过了搓毛毛尖。

陶萄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失笑摇摇头,从某种程度上,他还挺像陶广志亲儿子的,尤其在黏人这一块儿。

“匈牙利今天下雪了吗?你们那边看着好亮啊,是不是才下午呢?”陶萄把腿拿下来松快了会儿,又架上去,挺好奇的问,“那边现在几度啊?冷不冷,你带的羽绒服够厚吗?穿秋裤了吗?”

寒假出去比赛就是愁人,陶萄和郁峦从小到大就买过一件羽绒服,还是那种薄羽绒,现在得去国外,还是挺冷的欧洲,就得重新置办行头。

陶萄和郁美珍费了不少劲呢,毕竟南方商场里卖的大多都是短款羽绒服,长款也不大厚,后来还是做了不少功课在网上买的。

“没下雪姐姐,下午三点,冷,外面负2度,厚,穿了。”郁峦一一按顺序挨个回答。

陶萄点点头:“乖。”

郁峦就弯着眼笑:“我很乖。”

陶萄又跟他说樟溪镇,说白切鸡,也说脆皮鸭:“对了,你知道吗,脆皮鸭今天,时隔大半年,突然又下了一个蛋。真是太神奇了,它怎么还会下蛋?我爸说,好像还是能孵的蛋,蛋壳上有个白斑!可惜脆皮鸭不孵蛋,我让我爸把蛋做了记号,拿给英婶家抱窝的母鸡帮忙孵了,还是母鸡好,什么蛋都孵。”

郁峦也很吃惊:“脆皮鸭交男鸭友了吗?”

“没有哎,我没看到它和其他公鸭子来往,可能是一夜鸭情而已。”陶萄自己说着都笑了,“不过它最近活泼多了,长期补充钙粉还是有用的,它现在经常在巷子里跟白切鸡一起到处跑。”

郁峦听了眉目也温软下来:“那就好,它一定能活二十多年的。”

两人抱着手机,相互看着小小屏幕里,画质小而模糊的对方,又细碎平常地说了好些话,直到郁峦那边老师拿齐了所有人的行李箱,喊着要走了,才开始依依不舍地告别。

郁峦轻声说:“姐姐我想你,明天请你再给我打电话好吗?”

陶萄把手机贴得挺近,郁峦说想你时就仿佛在他耳边,她耳朵莫名就听得暖烘烘的了,她也软乎乎地回了句:“知道了,可是我起床的时候你那边正睡觉呢,那我下午再给你打行吗?”

“好姐姐,我明天下午不考试,后天才考试,后天就不能接电话了。”

“嗯,你要考试的时候提前告诉我,那挂咯。”

“再见姐姐。”

“拜拜。”

“请你也要抽空想念我一会儿姐姐。”

“好啦。”

“再见姐姐。”

“拜~”

“我也很想亲亲你啊姐姐。”

“……在外面禁止讲亲亲的事情!”

“禁止讲亲亲……可是……可是……那如果有不得不讲的时候呢?”

“没有这种时候!你到底要不要挂了啦!”

“……哦,好的姐姐,再见姐姐。”

“拜,快点挂!”

好不容易才把郁峦这黏黏糊糊的电话挂了,陶萄忽然又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连忙翻身起来,坐到书桌边,把陶广志上大学前特地给她买的笔记本电脑打开了。

今天洗大毛毯洗了一天,又被郁峦打了岔,差点忘了帮莉莉喂qq宠物和张家明的qq宠物!谁能懂呢,她还要帮他们两个的农场收菜!

下次她得记得调个闹钟去收菜,不然都被黄伟杰这狡猾的黄鼠狼偷光了。

没想到重生回来,还是逃不过偷菜。陶萄哭笑不得地先登录了自己的账号,然后跑去饶莉莉的宠物家园里给宠物洗澡喂食摸摸头一条龙,再给张家明那边也原样复制一遍。

张家明上大学以后,他们那儿是保密学院,位置也挺封闭的,信件往来的地址都是一个邮局代收点而已,手机平时不让用,据说还得跑操体能训练之类的,听起来还挺严格的。

唯一比想象中好的,是他每周能有个半小时时间用手机,不用等一个月才用一回。但他这点时间也全给饶莉莉和张阿公分配了,陶萄和郁峦甚少捞着,所以张家明的大学生活日常,也几乎都是饶莉莉转述给她的。

饶莉莉一开始也没想起来管张家明的企鹅,是有一天,她用电脑呢,张家明的企鹅脏兮兮地像个乞丐似的来她桌面上串门了,又饿又脏,还生病了,头上顶着冰块瑟瑟发抖。

这企鹅起初还是她替他申请的呢,张家明根本不爱弄这些东西。

她一看看了半天,拿鼠标光标戳了戳他灰扑扑的小企鹅,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点想哭。

饶莉莉就把自己攒的元宝全贡献出来喂张家明的企鹅了,还给他的小企鹅买衣服穿。

后来,她就每天都记得去张家明的家园里照顾它,给他的企鹅装饰房子,给它喂食,有时还故意把他的企鹅弄过来给她打工挣元宝,陪她的小企鹅一起做游戏。

很多个无法和张家明联系的日子,饶莉莉把他遗留下来的电子企鹅照顾得油光毛亮,她自己也特高兴。

这阵子,饶莉莉也不在家,她这段时间拍戏很忙,连饭都没法准时吃,才临时把自己和张家明的企鹅都托付给陶萄了。

饶莉莉大学时期也没闲着呢,她通过出版社认识了一些演员和模特,这些同龄的小伙伴们都挺好的,大家一样是龙套和糊糊,不会勾心斗角,还会相互帮着投递演员简历,介绍机会。

她被拉进了好几个试镜和选角的群,陆续在拍一些小成本青春电影,还去参加了一些海选,目前算是有了两三部作品在手,但却还在演艺圈子外围晃荡,周围没啥人认识她。

比起演戏,她现在还是当书模和杂志模特的工作更多些。

不过,她寒假前机缘巧合,她试镜接了个挺大剧组的戏,去甘州当个有台词的小路人甲,听说是个主旋律抗战戏,剧组挺正规的,和她以前接的一些小成本校园电影啊微电影啊都不一样。

饶莉莉说,能演这个戏,算是正式踏进这个圈子一脚。

陶萄记得她说,她在里面演一个舍生取义的女护士,戏份不多,前面一大半都是在医院推车子,给人扎针,做点急救,没什么台词也没什么正脸的镜头。

就结局挺英勇的,用手术刀把一个鬼子给扎死了,然后自己也高喊着华夏不亡,被乱枪打死,英勇就义。

饶莉莉跟她视频时,还会让陶萄帮她对戏,每次排练到最后,她啊啊啊地假装中弹,身体抖动几下,再头一歪,咚地一下摔到床上装死。

陶萄每回都特别用力鼓掌,边鼓掌还得笑半天,那么认真排练揣摩演死尸的莉莉可太可爱了。

寒假好姐妹虽然没回来,陶萄却还是天天和她联系着,电话每天打,QQ也是随时联络,有一天莉莉说:“我们这个剧组好像有点牛,战争戏去荒漠实景拍的,还能请了好多兵锅锅来当群演哦。”

陶萄也哇:“帅不帅!”

“帅帅帅,可惜不好意思偷拍。”

两人讨论了好一会儿帅哥,饶莉莉才忽然说:“小明不知道在哪里呢?我这里也下雪了,他上回拍了张他堆的小雪人给我看,哇好丑啊。”

“他那神秘的学校是不是也在你拍戏的附近啊?”陶萄问。

“远着呢!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西北可大了。我们上一个取景地和下一个取景地能隔几百公里,我坐车坐得晕头转向,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在哪个无名村子里,我前两天住的是窑洞哎,你知道吗?房子在地下,好神奇啊,但是里面好暖和啊。风也吹不着了,葡萄,你都不知道,我脸皮子都被吹裂吹红了,抹羊油都没用。”

饶莉莉似乎坐在外面,电话里呼呼的风声,连她的叹气都显得很轻,“葡萄,小明过年都不回来了,请说他们放假都得批呢。”

陶萄也跟着叹气。

进入大学后,陶萄有时自己也忙得天昏地暗,忙课业忙收账对账,维护好学校里的生意,自己扭头一看,莉莉郁峦也忙得天昏地暗,再加上一个消失的张家明。她偶尔也会惆怅,觉得好朋友们长大后,好像都变得遥远了。

以前初中哪怕没上一个中学,也只会觉得和他们只是暂时分开了,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岔路口而已,终究还是会殊途同归。

但现在却觉得,每个人的道路都在彻底分开,大家都有了自己要奋斗的事情,渐行渐远。

可又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个而替大家高兴,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大学时期就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的。就像上辈子的陶萄,她大学时也很迷茫,无法下定决心自己创业,犹犹豫豫地,还想着去其他面包店应聘呢。

之后每天,陶萄都在算匈牙利时间,再和郁峦打电话。正式进入比赛的那五天后,两人也没时间视频了,他太累了,有时腻乎乎地躺在酒店的床上给陶萄留言,哪怕只是文字,她似乎都能感受到那种疲倦……还有思念。

郁峦每天都说:“我想你姐姐。”

陶萄就说:“快了快了,比赛要加油啊。”

他又会问:“这次还喜欢铜的吗?”

陶萄赶紧说:“金的金的……不对不对,都喜欢,都行!”

之后,郁峦的短信沉默了好久才又发了过来,字字句句里都是苦恼:“姐姐,我问导师了,他说我只能拿一个,姐姐对不起,我拿不了三个不同的。”

他还跑去问老师了!陶萄差点晕倒,最后还是说:“那要金的!”

“好的姐姐,我很想你。”他又回到了原点。

陶萄捧着手机看了很久,最后不知道要怎么回复,她想说我也想你,可又觉得肉麻和害羞。能被郁峦直白表达的爱意与想念,她这个所谓的正常人却无法好好地述说,总会不好意思。

许久,她才发了一条:“芋头,不要光想我,好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大不大?其实陌生的地方也不危险对不对?我不在也没事对不对?你都可以做到的。”

隔了会儿,郁峦的短信才又重新进来了。

“我看到世界了,外面很好,可再好我也不喜欢。姐姐,因为外面的世界没有你在。”

“匈牙利下雪了,我好想带一捧雪给你,可是它化了。我看到下雪了会想念你,看到街上的面包店会想念你,看到布达佩斯的鸽子也会想念你,当你不在我身边时,我会一直一直想你。”

郁峦的思念像他总会说起的雨燕,总在迁徙又总在回归,这么多天,好像也扑腾着翅膀飞到了陶萄的心里。

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郁峦在最后一天颁奖仪式完,连忙给她拍了个金灿灿的金牌,说:“姐姐,你喜欢的颜色,拿到了!送给你!”

这是颜色的问题吗?陶萄嗷得一声从床上跳了起来,好激动地问:“是个人赛的吗?团体赛呢?我们国家队拿奖了吗?”

隔了几分钟,他又发了另外一堆的金牌来,很平常地说:“拿了,我们六个人都是同一个颜色的,所以总分也是第一。导师说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我们队往年也大多拿这个颜色。他说我们国家从85年第一次参加世界赛就夺冠了,曾经连续拿过七连冠呢,只有偶尔几年短暂输给过俄罗斯、伊朗和保加利亚一次。”

哇哦,全队人人金牌?6金啊!陶萄简直差点被一堆金牌闪瞎眼,郁峦虽然是一个个排了长龙弄得整整齐齐才拍的,但看着跟摆地摊卖奖牌似的,一大堆金牌不值钱的样子。

陶萄啧啧里几声,这么想想,怎么好像国内的奥赛金牌还更难拿呢!

郁峦当天就坐飞机回来了,虽然国家队出去拿金牌是常有的事,但对陶萄和郁峦的大学来说却不太常有。他们学校比较强的是应用数学和建模,郁峦参加的这种纯数学竞赛,他俩的学校不算国内主力强队,获奖也比较少。

这算是时隔多年,郁峦为学校带回来的新荣誉了。

郁美珍听说郁峦拿的是世界级大奖,高兴得提前从厂里回来了,说提前关门吧,让工人们也都先回家过年。

陶广志还去订了一头猪,闹腾着要赶在郁峦回来之前就杀了,给他做全猪宴呢,一大早就去人猪厂抓猪了。

搞得好夸张,陶萄乐得不行,其实她也特别高兴,特意开车去桂江市的机场接他。

快要过年了,路上赶着回乡的摩托车都多起来了,沿路也开始挂红旗和大红灯笼了,年味儿开始从路上就弥漫了出来。

车多,她就慢慢压着速度开,路上快到了就开着手机和下飞机的郁峦说话,到机场的时候他正好戴着耳机推着行李箱从出口出来,算得刚刚好,一点没耽搁。

机场位置都造得挺偏的,陶萄一路把车开出机场,就慢慢在荒芜人烟的一条岔道路边停了下来。

她一把手刹拉上,郁峦人就转过来,从包里掏啊掏,先把金灿灿的奖牌摸出来挂她脖子上,又从里面掏出来一沓叠钱也塞给她。

陶萄都好笑:“给我那么多钱干嘛?”

“都给你,全部给你。”郁峦还记得陶萄喜欢钱的事情,眼眸乌黑认真,“我还会挣很多很多钱给你的。”

他根本不在乎那些荣誉与掌声,就特别单纯地只想着替陶萄挣钱。

陶萄弯起眼睛,心里软乎乎,伸手给他摸摸头:“够多啦,你从中学开始到处比赛挣的奖金都给我了,加上压岁钱,一中给你的奖学金,我卡里都存二十多万了,天天吃利息呢。”

郁峦就越过来亲她了,闭着眼,睫毛轻轻颤抖着,委委屈屈地小声念叨:“姐姐姐姐,我很想你……”

她与他猫在冬日的车里拥吻,贴着对方的脸颊,搂着脖子,郁峦终于学会怎么好好亲吻了,狠狠地亲过嘴巴,亲得两个人嘴都红红的湿润润的,又开始亲陶萄的耳朵和脖子,把她亲得痒痒的直往旁边躲。

“好了好了,你属狗吗?”

郁峦早解开安全带了,几乎半个身子都越到了驾驶座,手臂撑在陶萄身侧,不容拒绝地继续托着她的脸继续吻,像许久不见的狗狗一样,要把陶萄身上都亲一遍舔一遍似的,吻过唇吻过鼻尖又吻过耳朵,一边用牙轻轻咬一边认真地说:“姐姐。”

“我分得清依赖和爱。”

“我爱你,姐姐。”

两人路上耽搁了好一会儿,回到家的时候都晚了。陶广志的全猪宴都弄起来了,他做了炸猪肉丸子、脆皮肉、卤猪头肉、猪耳朵、爆炒猪舌、红烧猪蹄、豉汁蒸排骨,汤更是重磅,是煲得又暖又辣的猪肚鸡,就这样做了满满一桌子,都还留了好些肉,等着过年吃的。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我们家的小冠军回家啊!”他还特别夸张,挥舞着不知道哪里弄来的小旗子,见陶萄和郁峦把车停好,就赶紧把两人推进去,“进来进来,东西等下再拿,快来看看你们老爸做得好菜!”

“哇好厉害!炸得好香。”陶萄一边看一边顺手就拿了个炸丸子吃,嗯,香。自己偷吃不算,她还给郁峦也塞了一颗。

郁峦还没检查食物就被迫入口,人僵住好久,才慢慢嚼了两下,发现是安全食物,松了口气:“很好吃的。”

陶广志嘿嘿一笑,还说:“你们喜欢吃就好,开饭开饭!”

郁美珍从厨房里把砂锅里的猪肚鸡整锅搬出来,笑道:“做那么多,我们四个人今天不撑到爬上楼都不行了。”

“高兴就要多吃点嘛。”陶广志对着陶萄挤眉弄眼,“哎,对了对了,除了庆祝我们小峦拿奖,今天也要庆祝我们陶萄脱单!你们年轻人是不是这么说的?我听小方说,你好像交男朋友啦?”

陶萄一口丸子差点噎死,咳了两下,余光飞快地瞥了眼郁峦,发现他正专注地在用公筷把丸子一个个摆成金字塔,没听到陶广志说的,就小声回答:“啊……是啊……”

陶广志一听激动万分,继续盘问,“你怎么没回来和我讲呢?是怎样的男孩子啊?靓仔不靓仔?哪里人呢?父母是干什么的?家里有几口人啊?有没有房子啊?”

陶萄咽了咽口水:“呵呵,你……认识的,还蛮熟的。”

“谁啊?啊?来过我们店里买面包的?还是你哪个同学啊?大学的我都不认识,是初中同学还是高中同学啊?”陶广志眼睛都亮了。

陶萄干笑着说不出来。

她真是没想好,之前饶莉莉也说到这个,陶萄也是真苦恼了,虽然成年了谈给恋爱也没什么不好说的的,偏偏她那对象有点特殊。

她又瞅了眼郁峦,幸好幸好,他强迫症发作,又把周围屏蔽了,这会儿摆完了丸子,又紧急地去摆猪蹄,陶广志这一桌子从锅里随便铲起来装盘的菜可让他太受不了了,浑身都难受。

郁美珍笑着打圆场,说:“哎呀,葡萄都那么大了,交男朋友的事情你不要管了,她喜欢就好了呀。人家想说的时候自然就告诉你了。”

陶广志一脸专业地摇摇头:“美珍,这你就不懂啦,女孩子家肯定要管的。不然被外面哪个家里住茅房的黄毛骗走了,那就惨了。”

陶萄撇撇嘴:“我眼光有那么差吗?”

郁美珍笑起来,帮着陶萄:“就是,吃饭吃饭,你不要讲了。”

吃了饭,陶萄帮着郁峦洗了碗,陶广志又要拉着郁美珍去跳舞,市里没有的迪斯科露天舞厅,樟溪镇里还有呢!

自打厂子里开了以后,陶广志和其他师傅都跑去工厂车间里上班了,连镇上老店的郑师傅也是,他终于能退休了,搬到了市里自己买的小房子里,种了一露台的花儿,他面包做得好,绣球花也种得好,陶萄去看过一回,太漂亮了,满地开得怒放的绣球,郑师傅还做了个网格花墙,将蝴蝶兰板植在上面,花剑垂落,大大小小的花朵迎风而动,美极了。

现在镇上和市里两家店都从厂里供应面包,每天一大早厂子里生产出来的第一批面包就先热乎乎地拉到店里摆着,陶广志和那么多个师傅再也不用起早贪黑揉面了,一切都机械化、标准化,做出来的东西味道还好。

手工虽很灵魂,但也常会有手滑做坏的时候,工厂把一切都切割成细微的流水线,让每一批面包都有了稳定的品控。

陶广志现在每天就坐在车间里当试吃员,一个月胖了十二斤!

壮硕的胳膊都成肥肉了,他去跳跳舞也好。

樟溪镇有很多老旧九十年代的建筑和设施都保留了下来,这个小镇好像被时代抛弃了,还没从九十年代走过来。当镇上的煤矿资源被国家严格管控起来后,很多私人小煤洞都因资质不全而倒闭,樟溪镇又没有其他支持产业,小镇上的经济竟然在全国各行各业昂扬一片向好的时候,缓缓跌落。

不过陶萄觉得这也算是好事儿,以前镇上虽因煤炭繁荣,却也因煤炭而失去了很多人命,小煤矿为了挣钱并不正规,下井每年都会死人。

千禧年正慢慢走向更新的时代,生命重于泰山,慢慢发展也好。

家长出去浪了,两个小的洗了澡,都穿着毛茸茸的睡衣,也腻歪歪地裹着同一条毯子,硬挤在一张沙发上看电视。旁边放了个小功率的小太阳,烤着烤着两个人都暖和和的,郁峦都犯困了。

家里太舒服了,所有的气味家具都是熟悉的,厨房里还有陶广志之前煸炒葱油的味道,郁峦仿佛一只觅食的小鸟终于回到了它的小窝,他时差还没倒过来,搂着陶萄的腰,整个人往下滑,倒在她腿上睡了。

陶萄手里握着遥控器翻着节目看,她眼睛看着电视,顺手就把手搭在他身前,郁峦困得眼皮都没睁开,却乖觉得很,闭着眼抓在手里,扣着她的手,没一会儿,就又关机秒睡了。

陶萄看了会儿综艺,挺难看的,但她还是挺快乐的,无所事事的冬日连夜晚都显得那么柔软,外面是无边的夜,家里亮着灯,电视吵闹,爱的人都在身边。

人有时就需要这样一个无所事事的夜晚,没有宏大的人生目标,不再急着赶路,没有被工作所填满,陶萄忽然在这一刻有点理解陶广志了。

天呐,她居然到了能理解陶广志的年纪了?

果然爱情令人斗志消磨,陶萄自己想得直笑,低头看了看郁峦睡着的样子,他这样看着真安静,却意外地不显得那么乖了。

少年的棱角正向着男人的轮廓蜕变,那双清如泉水的眼眸一合上,倒显得五官有些令人意外的锐气了。

她捏捏他的脸,俯下身亲了他一口。

郁峦睡得迷糊,眼睛都没睁,身体却很诚实,在陶萄贴到他唇上时自然而然便回应了起来,还抬起手,将她的脸更深地往下贴近。

“哐当。”

门口忽然传来东西跌落在地的声响。

陶萄闻声抬起头来,就看到郁美珍不知怎么单独回来了,手里的小手提包都掉了,震惊无比地看着他们俩,脸色竟渐渐有些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