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竟是我儿子

作者:睡不醒学不会

赵英的眼泪夺眶而出, 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就那样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这些月的惊惧、等待与绝望, 看着那个她以为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

那人直起身, 向前走了一步。

赵英忽然松开握着赵絮晚的手, 冲了过去。

她撞进他怀里的时候,他身形微微一晃, 随即稳稳地接住了她。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 此刻小心翼翼地环在她身后, 不敢用力, 又不敢松开。

“你……”赵英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只剩下破碎的气音,“你……”

“我在。”李牧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阿英, 我在。”

赵絮晚静静退开两步, 目光与异人相遇,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颔首,便悄然退出了院落,将这片天地留给那对夫妻。

院门轻轻掩上。

赵絮晚站在廊下, 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渐渐隐入暮色。异人走到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的温度传来,赵絮晚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点情绪压下去,轻声问:“怎么做到的?”

异人道:“他托人传来的话, 不只是‘想见你’,还有一句话,他说,若秦愿庇护其妻儿,他愿以余生为质。”

赵絮晚微微一怔。

为质。

这个词分量重得惊人。

“我让吕不韦安排了。”异人继续道,“借着王上病重、各方注意力都在宫中的时机,从北地那条隐秘的路线,将他接进来。”

赵絮晚沉默片刻,轻声道:“他信你?”

“他信的,从来不是秦国,也不是我。”异人看向她,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笑意,“他信的是你,信的是能让赵英投奔的人,总不会太坏。”

赵絮晚垂下眼,没有接话。

远处,院墙的那头,隐隐传来阿黎的声音。是小政儿在喊他去看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赵絮晚望向那个方向,忽然道:“阿黎还不知道。”

“会知道的。”异人道,“慢慢来。”

夜色渐渐浓了。

后院的正房里,烛光亮起来。

赵英坐在榻边,眼泪已经止住了,只是眼眶还红着,李牧蹲在她身前,握着她的手,目光从她瘦削的脸庞移到她鬓边新添的几缕白发,喉结微微滚动。

“你瘦了。”他哑声道。

赵英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是摇了摇头。

李牧低下头,将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前,许久没有动。

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

“阿黎呢?”他忽然问。

赵英轻声道:“在政儿那边玩,他不知道你来了。”

李牧沉默片刻,抬起头:“我……不知道该怎么见他。”

赵英看着他。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从不犹豫的男人,此刻眼中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惶然。

“他不知道他阿父还活着,”赵英轻声道。

李牧猛地抬头。

“也好。”他哑声道,“这样……安全。”

赵英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那张脸比她记忆中瘦了太多,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胡茬乱糟糟地冒出来,像是一个在荒野中流浪了太久的人。

“你受苦了。”她轻声说。

李牧握住她的手,闭了闭眼。

小政儿带着阿黎回到院子时,赵絮晚正等在门口。她蹲下身,替阿黎整了整衣领,柔声道:“今晚跟政儿睡好不好?姨母和你阿娘有些话要说。”

阿黎静静看着她,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小政儿立刻凑上来,拉住阿黎的手:“走走走,我那屋可大了,床也大,还有好多好玩的东西,我分你一半。”

阿黎被他拉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赵絮晚一眼。

那一眼,让赵絮晚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或许什么都知道。

第二天清晨,小政儿是被一阵异样的安静弄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阿黎已经不在身边。他揉着眼睛爬起来,披上外衣就往外跑。

院子里,晨雾还没散尽。

阿黎站在院中央,背对着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寻常布衣、身形高大却略显消瘦的男人。

小政儿愣住,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阿黎仰着头,看着那个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却蓄满了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像是晨露,又像是泪。

那人在他面前蹲下来。

隔着几步的距离,小政儿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只看到他的手抬起来,轻轻落在阿黎的头顶。

阿黎没有躲。

然后,小政儿看到阿黎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声音。

“阿父。”

那声音又轻又哑,大概是许久不说话的原因,显得格外生疏。

小政儿站在晨雾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此刻不该打扰他们。

他悄悄转身,轻手轻脚地跑回了屋里。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薄霭洒在院落里。小政儿趴在窗边,透过缝隙悄悄往外看他看见那个蹲着的男人伸出手,将阿黎轻轻揽进怀里。

阿黎没有挣扎,小小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把脸埋进那人肩头,小政儿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细细的肩膀微微颤抖。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小政儿回头,见丹也醒了,正站在榻边看着他。

“那是阿黎的……”丹低声问。

小政儿点点头,竖起手指抵在唇边。

两人就这么挤在窗边,默默看着院子里那对父子,晨光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雾气正在散去,院角的槐树上有鸟雀啁啾。

过了很久,那人直起身,双手扶着阿黎的肩膀,低头说着什么,阿黎仰着脸听,偶尔点一下头,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属于孩子的稚气。

小政儿一时间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悄悄拽了拽丹的袖子:“咱们去洗漱吧,别让他们发现咱俩偷看。”

丹点点头。

两人轻手轻脚地从后窗翻出去,绕到旁边的耳房洗漱,等他们收拾妥当,穿戴整齐再出来时,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小政儿站在廊下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阿母的声音。

“政儿,丹,过来用早膳。”

他回过头,看见赵絮晚站在正房门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她身后,赵英正走出来,眼眶还有些红,但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小政儿拉着丹跑过去,刚要进门,忽然停住脚步。

门内,那个男人正坐在案边。他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胡茬也修整过,身影瞧着精神了许多,阿黎坐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地吃着。

看见小政儿,阿黎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然后,他做了一个从未做过的动作,他朝小政儿轻轻招了招手。

小政儿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起来,大步跨进门去。

“阿黎,这是你阿父吗?”他毫不认生地凑过去,仰头打量着那个男人。

李牧的目光落在这个眉眼灵动、毫不怯场的小公子身上。

“是。”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几分温和,“我是阿黎的阿父。”

小政儿眨眨眼,忽然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政儿见过伯父。”

这一下倒让李牧有些意外,他微微颔首,正要说话,却见小政儿已经直起身,凑到阿黎旁边,小声嘀咕:“你阿父看起来好厉害,比我家那些护卫都威风。”

阿黎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丹也上前行礼,动作比小政儿更沉稳规矩。李牧看着他,目光微微一闪,这个孩子……

“这是丹。”赵絮晚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丹的肩膀,“是政儿的伴读,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李牧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能出现在这府里的孩子,各有各的来历,有些事不必追问。

早膳摆上来,热气腾腾的粥羹、几碟小菜、新蒸的糕饼,众人围案而坐,气氛竟有一种奇异的融洽。

阿黎依旧不怎么说话,但他会时不时抬眼看看身边的父亲,然后低头继续吃东西。

早膳后,赵絮晚让三个孩子去院子里玩。阿黎起身时,顿了顿,忽然伸手拽了一下李牧的衣袖。

李牧低头看他。

阿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太多说不出的东西。

李牧心头一酸,蹲下身,轻声道:“阿父不走,就在这儿。”

阿黎点点头,松开手,跟着小政儿和丹跑了出去。

孩子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笑声隐隐传来。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四个大人。

赵絮晚起身,亲手斟了一盏茶,双手捧到李牧面前。

“李将军,”她的声音平静温和,“一路辛苦。”

“夫人不必称我将军。”李牧接过后将茶盏放下,声音低沉,“李牧已是死人,赵国再无此将。”

赵絮晚看着他,轻声道:“死人也好,活人也罢,到了这里,便是客。将军不必多想,先安心住下。异人那边……”

“我明白。”李牧打断她,目光转向窗外,孩子们的笑声隐隐传来,“我来,不是为了给秦国效力,也不是为了给谁添麻烦。只是想……看看她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看看她们过得好不好。”

赵絮晚没有说话。她看见赵英的眼眶又红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她们很好。”赵絮晚轻声道,“阿黎是个好孩子,虽然不爱说话,但心里什么都明白。政儿喜欢他,他也愿意跟政儿玩。阿英的身体也慢慢养回来了,再过些日子,就能跟从前一样。”

李牧沉默片刻,忽然起身,郑重地向赵絮晚行了一礼。

“夫人大恩,李牧铭记于心。”

赵絮晚连忙起身避开:“将军不可如此,阿英是我故交,况且……”她微微一顿,“将军能来,异人那边,也有他的考量。”

李牧直起身,目光与她相接。

“我知道。”他的声音平静,“我来,便做好了准备,秦国若有用我之处,只要不伤及妻儿,不悖我心,我自当尽力。若只是要我在这府中做个闲人,我也无妨。”

赵絮晚看着他,忽然明白为何赵英愿意为他赴汤蹈火,为何北地之人愿意追随他至死。

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那是历经生死、看透世事之后沉淀下来的厚重,是不言不语却让人心安的力量。

“将军不必想太多。”她轻声道,“先住下,慢慢来。”

李牧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赵英轻声道:“阿晚,谢谢你。”

赵絮晚她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李牧留了下来。

他与赵英阿黎一样,没有住进公子府正院,而是住在后院那几间僻静的屋子里。

白日里,他就待在屋子里,不会随意走动,赵英也是,除了阿黎会去正院,他们夫妻两人安静的像是不存在一样。

“阿黎,你阿父会讲故事吗?”这天午后,三个孩子坐在廊下,小政儿忽然问。

阿黎想了想,摇摇头。

“那你让他讲啊。”小政儿理所当然地说,“我阿父就经常给我讲故事,讲他去过的地方,做过的事,你阿父打过那么多仗,肯定有很多故事。”

阿黎垂下眼,没有说话。

小政儿看看他,忽然凑过去,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不敢问?”

阿黎抬眼看他,抿了抿嘴好像有些不高兴。

“那我去帮你问。”小政儿蹭地站起来,大步往屋里跑。

“政儿!”丹想拦他,没拦住。

小政儿已经跑进后面的屋子了,见李牧正坐在案边看书,他毫不认生地凑过去,仰着脸问:“伯父,你会讲故事吗?”

李牧放下书,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公子,微微一愣。

小政儿继续道:“阿黎想听你讲故事,但是他不好意思问,我替他问的,你会讲吗?”

赵英忍不住笑出声,看了李牧一眼。

李牧沉默片刻,点点头:“会一些。”

“那太好了!”小政儿立刻转身往外跑,“阿黎,你阿父会讲故事,你快来!”

不一会儿,三个孩子都挤进了屋里,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李牧,等着他开口。

李牧看着他们,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给阿黎讲过只是那时候阿黎还小,窝在他怀里,听得眼睛亮亮的,虽然根本记不住,后来,他越来越忙,越来越少回家,再后来……

他收回思绪,轻咳一声。

“想听什么?”

“打仗的!”小政儿立刻举手。

“草原上的!”丹说。

阿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父亲。

李牧想了想,缓缓开口:“那我讲一个,很久以前,在北地草原上发生的事。”

三个孩子立刻安静下来。

“那时候,草原上有一个部落,叫白狼部。他们的人骑着最快的马,射着最准的箭,在草原上无人能敌,有一年冬天,大雪封了路,白狼部的牛羊冻死了很多,他们没有办法,只能南下劫掠边境的村子。”

小政儿忍不住问:“那后来呢?他们抢到东西了吗?”

李牧摇摇头:“没有。因为边境上有一个守将,他早就算准了白狼部会来,提前把村民都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然后在白狼部必经的路上设了埋伏。”

“那个守将打赢了吗?”丹问。

“打赢了。”李牧顿了顿,“但他没有杀那些俘虏,而是把他们放了回去,还给了他们一些粮食和盐。”

小政儿瞪大眼睛:“为什么?他们不是坏人吗?”

李牧看着他,目光温和而深远:“因为那个守将知道,白狼部的人不是天生的坏人,他们只是活不下去了,如果他们活不下去,就会一直来抢。但如果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不会再来。”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阿黎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那个守将……是你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牧低头看着儿子,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他点点头:“是阿父。”

阿黎没有再问,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

小政儿看看阿黎,又看看李牧,忽然说:“伯父,你真厉害。”

李牧微微一愣。

小政儿认真地说:“你不光会打仗,还会救人。”

这是他阿母一直尊敬的人,阿母几乎每次打仗都要说,久而久之小政儿也跟着记了很多东西。

李牧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政儿的头。

赵英在一旁静静看着,眼眶微微发热。

夜里,等所有灯光都熄灭后,李牧独自坐在院中。

夜风微凉,头顶是满天星斗,他仰头望着那片璀璨的星河,想起北地的夜空,也是这样的星星。只是那里的风更烈,草更广,天地更辽阔。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睡不着?”

赵英走到他身边,将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你也是。”

李牧握住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星空,许久没有说话。

“阿英,”李牧忽然开口,“你说,我这一步,走对了吗?”

赵英看着他,目光坚定:“你问的是哪一步?是假死脱身?是来秦国?还是把我和阿黎托付给阿晚?”

李牧沉默。

赵英轻声道:“我不知道这一步对不对,但我知道,我和阿黎现在很好,比在代郡被软禁的时候好,比逃亡路上担惊受怕的时候好,阿黎也不再不说话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牧,这就够了。”

李牧转头看她。星光下,她的脸庞瘦削却平静,眼中没有责备,没有怨怼,只有深深的深深的平静。

很久之后,李牧低声道:“不管将来如何,只要你们在,就够了。”

夜风吹过院落,吹动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