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深处, 药汤的苦味日夜弥漫。
秦王的病势时好时坏,太医院令日夜值守,鬓边白发又添几缕。然而即便在这般光景下, 那间堆满简牍的寝殿侧室里, 烛火依然燃到深夜。
这夜, 太子嬴柱与公子异人同时被召入宫。
秦王靠在软榻上,面色灰败如旧宣纸, 唯那双眼睛, 在烛火映照下依旧锐利, 他抬手屏退左右内侍, 只留下父子二人。
“寡人这几日, ”声音沙哑低沉,却字字清晰,“总梦见先王,梦见宣太后, 梦见……许多年前的旧事。”
嬴柱垂首:“父王春秋已高, 又值病中,不宜劳神太过。”
“劳神?”秦王唇角扯出一抹淡笑, 那笑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不甘,“寡人这一生, 最怕的就是‘劳神’二字,可秦国要东出,要一统,哪一步不需要劳神?”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舆图的方向,那里挂着天下山川, 也挂着那颗他悬了数十年的心。
“你们可知,寡人心里还悬着一件事?”
嬴柱与异人对视一眼,皆不敢贸然接话。
秦王缓缓撑起身子,枯瘦的手指指向舆图上那个几乎可以忽略的小点。
“雒邑。”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如重锤砸在父子二人心头。
“周室,”秦王的声音低沉下去,“自赧王五十九年卒,周已无王,可那九鼎,还在雒邑,在东周君手里。”
嬴柱沉吟道:“父王,周室虽亡,然东周君尚在,且……”
“且什么?”秦王打断他,“且名存实亡?且不值一提?还是且秦国不该做那‘弑君’之人?”
他咳了几声,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却强撑着继续说下去:“寡人告诉你,只要那九鼎还在雒邑一日,天下就还有一块牌位,那些心怀异志之人,就还能打着‘尊王’的旗号,行那合纵之事。周室是死了,可那牌位,还立在那里。”
异人心中一震。他终于明白祖父为何在病重之际,还要提起这件事。
不是为那几尊冰冷的青铜器,不是为那早已失落的虚名,而是为……
“王上之意,”异人沉声道,“是要将那牌位,握在自己手中?”
秦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良久,微微颔首。
“九鼎在周,是天命所归的象征。九鼎在秦,天命便在我秦。”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千钧,“寡人这辈子,是不能亲眼看见六国归一,但至少,要让那九鼎,在寡人咽气之前,入咸阳。”
太子深吸一口气:“父王,此事应该需从长计议。”
“从长?”秦王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寡人还有多少‘长’?”
殿内陷入沉默,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许久,秦王睁开眼,目光落在异人身上。
“异人,此事交给你。”
异人微微一怔:“王上……”
“你这些年办的事,寡人都看在眼里。”秦王的声音疲惫却笃定,“吕不韦那边,有你的人手,东周君手下没多少兵马,靠的是那点子周室遗老的面子撑着,真要动他,不过是一句话的事。难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难的是,如何在动他之后,让天下人说不出话来。”
异人垂首沉思,他明白祖父的意思。
东周君虽已是冢中枯骨,但那毕竟是周室血脉。秦国若贸然出兵攻灭,虽无人能挡,却难免落人口实。
那些六国遗老、合纵之士,正愁找不到由头。一个“弑君灭祀”的罪名扣下来,足够搅动风云。
“孙儿明白。”异人沉声道,“此事需师出有名,需名正言顺,需让天下人觉得,不是秦国要灭周,而是周室……自己走到了尽头。”
秦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你想怎么做?”
异人沉默片刻,缓缓道:“东周君在位多年,困守雒邑一隅,早无实权,却还端着周室宗庙的架子。,那点地盘,养不起军队,撑不起朝廷,全靠那些遗老遗少的面子撑着。而面子这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渐冷:“最怕被人戳破。”
“孙儿的意思是,先派人入雒邑,以‘存周祀’之名,行‘分周土’之实,若东周君识趣,主动献鼎,秦国可许他安享晚年,保其宗庙不绝。若他不识趣……”
异人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秦王听完,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低沉,却带着几分畅快。
“好。好!”他喘息着,“寡人就知道,没看错你。”
他靠在榻上,目光望向殿顶的藻井,声音渐渐低下去。
“九鼎入秦之日,寡人在天上看着,也能对先王说一句……秦国,走到这一步了。”
太子与异人跪伏于地,久久没有起身。
退出寝殿时,夜色已深。父子二人走在廊下,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岔路口,太子忽然停步,回头看向异人。
“此事,你有几分把握?”
异人沉吟片刻:“周室衰微已久,东周君手中无兵无权,若只论成败,有十分把握,但……”
“但什么?”
“但此事不在成败,在如何‘善后’。”异人轻声道,“如何让天下人觉得,这是周室气数已尽,而非秦人恃强凌弱,如何让那九鼎,光明正大地走进咸阳宫。”
太子看着他,良久,微微颔首。
异人回到府中时,已是后半夜。赵絮晚还未睡,见他面色凝重,轻声问道:“王上那边……”
“王上想在我走之前,把九鼎握在手里。”异人在她身边坐下,揉了揉眉心。
赵絮晚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其中的分量。
“是大事,也是难事。”异人将秦王的话转述了一遍,最后道,“王上将此事交给了我。”
赵絮晚沉默片刻,轻声道:“你不必一个人扛,吕不韦那边,或许有办法。”
异人看着她,忽然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翌日,吕不韦被秘密召入公子府。
听完异人的转述,吕不韦沉默良久。
“东周君……”他缓缓开口,“年逾古稀,心有不甘,却力有不逮,他身边那几个所谓的‘重臣’,不过是些守着旧日虚名过日子的老朽,真要动他,不难。难的是……”
“难的是如何让他‘主动’献鼎。”异人接过话头。
吕不韦点头:“公子明鉴,东周君虽弱,却还有一块周室宗庙的招牌。若秦军兵临城下,他走投无路,自然只能献鼎。但那样一来,天下人看在眼里,只会说秦人恃强凌弱,灭人宗庙。这名声,不好听。”
“那依你之见?”
吕不韦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事需分两步,第一步,让东周君明白,周室气数已尽,他那点虚名,保不住宗庙,也保不住自己,第二步,给他一个台阶下,让他主动献鼎,保全身后之名,也保全宗庙不绝。”
异人看着他:“你有合适的人选?”
吕不韦微微一笑:“公子放心,奴经商多年,在雒邑也有些故交,有些事,不必秦国出面,也能办成。”
异人颔首:“此事便交给你。记住,要快。”
“奴明白。”
数日后,雒邑城中来了一位商人。
此人衣着寻常,气度却与寻常商贾不同。他先是在城中最大的客栈住下,而后四处走动,拜访了几位周室遗老,又托人向东周君进献了一份重礼,一株来自南海的珊瑚,据说价值连城。
东周君年逾古稀,白发苍苍,守着雒邑这座空城,早已不复当年雄心,但他并不糊涂。那商人进献如此重礼,必有所图。
果然,三日后,商人被秘密召入周宫。
“你是何人?”东周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为何进献如此重礼?”
商人恭恭敬敬地行礼:“小人不过是一介商贾,仰慕周室威仪,略表心意。”
东周君冷笑:“商贾?商贾会打听寡人身边重臣的家世?会打听雒邑驻军的粮草来源?会打听寡人那几个不成器的子孙在做什么?”
商人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东周君对视。
“君上明鉴。小人的确不只是商贾,小人身后,有人想与君上谈一笔生意。”
“生意?”东周君眯起眼,“什么生意?”
商人轻声道:“一笔让君上安享晚年、让周室宗庙不绝的生意。”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东周君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他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内侍。
“说吧。你身后,是谁?”
商人微微一笑:“君上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再问?”
东周君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苍凉而苦涩。
“秦国……终于等不及了?”
商人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这是小人的主子写给君上的信,君上若有意,可细看。若无……”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东周君接过帛书,展开细看。那上面没有威胁,只有一条条、一件件的交易,说得明明白白。
秦国愿保周室宗庙不绝,愿奉东周君为周君,享封地、食邑、岁时祭祀,世世代代,不绝其祀。
条件只有一个,让九鼎入秦。
东周君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商人跪伏于地,静静等待。
许久,东周君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而疲惫。
“你回去告诉你身后的人,就说……寡人知道了。”
商人叩首,悄然退去。
殿内只剩下东周君一人,他望着那卷帛书,望着殿外那片狭小的天空,忽然老泪纵横。
周室八百年,就这么……到头了?
可他能如何?手中无兵无权,那些所谓的周室遗老,不过是些守着旧梦过日子的老朽,秦若真要动手,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秦国给的条件,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至少,宗庙不绝。至少,香火不断。
三日后,雒邑城中传出消息,东周君忽然病重,召见诸臣,安排后事。
又过了三日,消息传到咸阳。
东周君愿“顺应天命”,将九鼎献于秦国。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有人叹息周室气数已尽,有人暗骂秦人狼子野心,更多的人则沉默不语,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咸阳宫中,秦王躺在病榻上,听着异人的禀报,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异人的手腕。那力道,比预想中大得多。
“好……好!”
他的声音沙哑,眼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寡人这辈子,总算……总算能看着九鼎入秦了。”
异人跪伏于地,声音微颤:“王上洪福,天命所归。”
秦王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寡人的洪福,是秦国的洪福。是历代先王……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喘息着,声音越来越低。
“异人,记住。九鼎入秦之日,要隆重。要让天下人看着,周室的天命,归了我秦。不是抢的,是……是天意。”
“孙儿明白。”
九鼎入秦那日,咸阳城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
自东门至宫城的漫长街道两旁,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秦人好武,更尚威仪,但如此盛大的场面,即便在历经数代雄主的咸阳,也属罕见。
九尊青铜巨鼎依次从特制的车驾上被请下。每一尊都需数十名精壮力士合力抬举,沉重的步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顿响,一下一下,如同历史的脉动,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百姓们伸长脖颈,试图看清那传说中的神物。可惜鼎身太高,纹饰太繁,大多数人只能望见那铜绿斑驳的巨大轮廓,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幽幽的暗芒。
但这已经足够。
“九鼎……真的是九鼎……”
人群中,有老者喃喃自语,浑浊的眼眶里泪光闪烁。他活了七十余年,历经三代秦王,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在咸阳亲眼见到这象征着天下共主的神器。
“周室的天命,归了秦国……”
另一个人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他是军中退下的老卒,打过河西,打过宜阳,身上还留着当年征战的旧伤。此刻望着那九鼎缓缓经过,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
更多的百姓则沉默着,他们或许不懂九鼎的来历,不懂天命所归的深意,但他们看得懂那一尊尊庞然大物所传递的重量,那是秦国的重量,是咸阳的重量,是每一个秦人心中悄然升腾的重量。
人群的最前列,文武百官肃立两旁。他们比百姓更懂得今日的分量。当九鼎从他们面前一一经过时,有人面露激动,有人神色复杂,但无一例外,所有人都深深低下了头。
那是对三代八百年的敬意,也是对今日秦国的臣服。
宫城正门前,秦王站在高阶之上,他的身形比前些日子更显清瘦,面色也带着病中的灰败,但那双眼睛,在九鼎映入眼帘的刹那,却迸发出异样的光彩。
他缓缓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迎着那九尊巨鼎而去。
身后众人齐齐一怔,随即纷纷跟上,却被内侍轻轻拦住。秦王独自前行,走到第一尊鼎前,伸出手,轻轻抚上那斑驳的铜纹。
冰凉。
这是他的第一感觉。
但紧接着,一股奇异的热流仿佛从那沉寂了数百年的青铜中涌出,顺着指尖,渗入他的血脉,他闭上眼,在那一瞬间,仿佛看见了夏禹铸鼎时的炉火,看见了商汤迁鼎时的队列,看见了武王分封时那浩荡的场面。
八百年。
整整八百年,这九鼎见证了三代的兴衰,见证了无数诸侯的崛起与消亡。如今,它们终于来到了这里。
来到了秦。
秦王睁开眼,目光扫过那九尊巨鼎,扫过身后肃立的文武百官,扫过远处翘首以盼的万千百姓。然后,他缓缓转身,面向众人。
“九鼎入秦,”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在肃静的空气中一字一字传开,“天命,在秦。”
话音落下,百官齐齐跪伏,山呼万岁。
那呼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从宫城正门,到御道两侧,到咸阳城中每一条街道,最终汇成一片震天的轰鸣,久久回荡在这座雄城的天空之上。
百姓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有人落泪,有人高呼,更多的人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叩首,将额头贴在那微凉的青石板上,仿佛要将这一刻永远刻入骨髓。
秦王站在九鼎之间,望着这一切,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是欣慰,是满足,也有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疲惫。
够了。
已经够了。
他抬头望向天际,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舍不得移开目光,父王,列祖列宗,你们看见了吗?
天命,归了秦。
入夜,咸阳宫灯火通明。
秦王躺在寝殿的软榻上,精神却比白日里好了许多。太医令在一旁欲言又止,被他挥了挥手屏退了。
“去请太子、公子异人,还有……让他们都来。”他顿了顿,“那些该来的。”
内侍心领神会,悄然退下。
不多时,太子嬴柱、公子异人、还有几位在朝中分量极重的宗室老臣,陆续被请入殿中。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秦王靠在榻上,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异人身上。
“异人,过来。”
异人微微一怔,随即上前几步,跪在榻前。
秦王看着他,目光复杂而深远,这个孙儿,这些年历练下来,更是越发出息。北地之事,东周之事,桩桩件件,都办得让他满意。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一种特质,不急躁,不冒进,懂得等,懂得忍。
这在秦国历代公子中,不多见。
“寡人今日,有一事要定下。”秦王缓缓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内众人齐齐屏息。
“自今日起,封异人为安国君。”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安国君。
这个封号,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
因为那是太子嬴柱之前的封号。
太子嬴柱,当年便是安国君,那是先王亲自赐下的封号,如今,这个封号,被秦王亲自下旨,传给了异人。
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的目光在秦王、太子、异人之间来回游移,一时竟无人敢出声。
异人自己也愣住了,他跪在榻前,抬起头,对上祖父那双深邃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王上,”一位宗室老臣终于忍不住开口,“安国君……那是太子昔年的封号,如此相授,是否……”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太子的封号,传给太子的儿子,这确实前所未有。
秦王的目光转向那位老臣,淡淡一笑:“有何不妥?”
那老臣心头一凛,垂下头去,不敢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