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竟是我儿子

作者:睡不醒学不会

晚膳的时候, 一家四口围坐在案边。

琤儿坐在哥哥旁边,小短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的, 手里抓着一块酥酪, 吃得满嘴都是, 政儿一边吃饭一边提醒他注意一点礼仪。

琤儿吃完酥酪,拍了拍手, 仰头看着哥哥。

“哥哥,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太傅拖堂了。”

“拖堂是什么?”

“就是课讲完了还不让走, 非要再多讲一会儿。”

琤儿皱起眉, 一脸严肃:“这个太傅不好, 让哥哥饿肚子。”

政儿被逗笑了,捏了捏弟弟的脸。

“没事,我不饿。”

琤儿想了想,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肉夹起来, 准备塞进哥哥嘴里。

“哥哥吃。”

政儿纠结的看着沾了弟弟口水的肉, 想了一会还是决定不委屈自己,“你吃吧, 我不饿。”

“好吧”琤儿筷子拐弯又送回自己嘴里了。

看着两个孩子,赵絮晚和异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无声的笑了笑。

东出之议被异人按下后, 朝堂上安静了一阵子,可也不过只是表面安静,那些主战的大臣们私底下没少嘀咕,说王上太过谨慎,说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还有人把话递到了吕不韦耳朵里, 想让他帮着劝劝。吕不韦一概不接茬,只笑着说:“王上自有考量,做臣子的听着就是了。”

这话传到异人耳中,他正在批阅奏折,听完只是淡淡一笑。

“吕不韦这个人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赵絮晚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琤儿的一件小衣裳在缝,这几年她手艺见长,虽然针脚还是不如绣娘精细,但至少能看出缝的是个衣裳,不是个口袋了。她头也没抬,随口道:“他要是再不会说话,呵……”

异人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我又不是暴君。”

这话说的好像异人是个什么随时会砍人的暴君一样。

赵絮晚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比前几年差了些,虽然太医令隔几日就来请脉,汤药也一日不断地喝着,可那从少年时亏空下的底子,哪是那么容易补回来的,她没说什么,只是微微叹口气。

“我打算明年开春先对韩动手。”

赵絮晚的手顿了一下,针尖扎进指尖,沁出一滴血珠。

“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异人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我想了很久了,韩国现在是六国里最弱的,朝中无人可用,和魏国关系也变差了,现在要是不动手,回头又要费手脚。”

赵絮晚放下针线,走到他身边,看着舆图上那片标注着“韩”的区域。

“你打算让谁去?”

异人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声音不紧不慢:“打韩国,先用蒙骜,蒙骜是秦国的老将,对韩国的地形、兵力、布防都熟悉,让他打头阵合适。”

赵絮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想得倒是周全。”

异人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我什么时候想得不周全?”

赵絮晚白了他一眼,转身走回案边,继续缝那件小衣裳。

“行,你周全,你什么都周全,先把药喝了,凉了更苦。”

案上放着一碗早就煎好的药,黑漆漆的,冒着微微的热气,异人看着那碗药,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端起来一饮而尽。

真苦,他放下碗,从碟子里拈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含了半天才把那苦味压下去。

赵絮晚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却没抬头。

这一年冬天,咸阳下了很大的雪。

雪从腊月二十三开始下,一直下到除夕,断断续续的,积了足有半尺厚,宫城的琉璃瓦被雪盖住了,只露出金黄色的檐角,像一幅水墨画。

孩子们倒是高兴坏了,琤儿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穿着厚厚的棉袄,在雪地里踩脚印,踩了一个又一个,回头看自己的小脚印,笑得咯咯的。

“阿母!你看!我的脚印!”

赵絮晚站在廊下,裹着大氅,手里捧着一个手炉,看着他在雪地里撒欢,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别跑太快,小心摔了。”

话音未落,琤儿脚下一滑,一屁股坐进了雪堆里,他愣了一瞬,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不是摔疼了,是雪太凉了,凉得他浑身一激灵,政儿从旁边跑过来,把弟弟从雪堆里捞起来,拍掉他身上的雪,一边拍一边说:“让你跑,摔了吧?”

琤儿抽抽噎噎地趴在哥哥肩上,小手紧紧抓着哥哥的衣领,嘴里嘟囔着:“雪坏,雪欺负我。”

政儿被他逗笑了,颠了颠怀里这个圆滚滚的小肉球。

“是是是,雪坏,我帮你打它。”他弯下腰,抓起一把雪,往空中一扬,“打它!”

琤儿破涕为笑,也学着哥哥的样子,抓了一把雪往天上扔,结果没扔好,全撒在了自己头上,凉得他又是一哆嗦,赵絮晚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手炉都差点没拿稳。

异人从前面回来,远远就看见这一幕,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他走过去,在赵絮晚身边站定。

“怎么站在风口里?着凉了怎么办?”

赵絮晚转头看他,把手炉递过去。

“刚从前面回来?冷不冷?”

异人接过手炉,摇了摇头。

“不冷。”

两个人并肩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孩子,政儿已经把琤儿放下来了,牵着他的小手在雪地里慢慢走,琤儿在雪地里走得摇摇晃晃的,像只小企鹅。

“阿父!阿母!”琤儿在雪地里朝他们挥手,“快来!雪好软!”

异人笑了笑,走下台阶,向两个孩子走去,赵絮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雪地里踩出的深深浅浅的脚印。

除夕夜,一家四口围坐在案边吃年夜饭。

琤儿又长了一岁,规矩了些,但他还是坐不住,吃两口就要站起来看看这个摸摸那个。

“琤儿,坐下。”政儿按着弟弟的肩膀,把他按回座位上。

琤儿瘪着嘴,乖乖坐好,眼睛却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阿父,一会儿看看阿母,一会儿又看看案上那盘糖醋鱼,喉结动了一下,明显在咽口水。

赵絮晚夹了一块鱼肉,挑了刺,放进他碗里。

“吃吧。”

琤儿立刻眉开眼笑,低头扒饭,吃得头都不抬。

异人端起酒杯,目光从赵絮晚脸上,扫到政儿脸上,再扫到琤儿脸上。

“祝我们都得偿所愿。”他说着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了,喝的太猛了脸上浮现出红色。

赵絮晚看着他,微微一笑,“祝我们新年快乐。”说完也跟着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酒。

政儿也举起杯子,他的杯子里有小半杯酒,他学着阿母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新年快乐。”

琤儿嘴里还塞着饭,含混不清地跟着哥哥喊:“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就在这一片热闹里,悄无声息地来了。

正月里,咸阳城笼罩在一片喜气洋洋的余韵中。

街上的红灯笼还没撤,铺子陆续开了张,走亲访友的人络绎不绝,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碾出深深浅浅的车辙印。

异人却没有歇着。从正月初三开始,他就恢复了早朝,朝臣们劝他多歇几日,他只说:“国事为重,歇什么歇。”

这话传出去,百姓们又是一阵感慨,说王上勤勉,秦国何愁不强。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王上不是不想歇,是不敢歇。

那封从韩国密使手中截获的密信,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异人的案头。

信不长,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可内容,却让异人在大年初一的清晨,独自在书房里坐了一个多时辰。

信是韩国丞相亲笔,写给魏国信陵君的,措辞谦卑,近乎哀求,韩国愿割地、纳贡、称臣,只求魏国在秦军东出之时,出兵牵制,哪怕只是佯攻,哪怕只是在边境虚张声势,只要能让秦国分心,让秦国不敢全力攻韩,韩国就有一线生机。

信陵君有没有回复,还不知道会给出怎么样的回复。

“王上,”吕不韦坐在对面,声音压得很低,“韩国的密使,还在咸阳。要不要……”

“不要。”异人打断他,将那封密信折好,放回案上,“让他送。”

吕不韦微微一怔。

“信陵君收到这封信,会怎么做?他会答应吗?”异人的声音不紧不慢,“他不会,第一他此刻正被魏王忌惮,不可能调动兵力,其次就算魏国出兵牵制,秦国也照样能拖死韩国,到那时,魏国就是秦国的下一个目标,他不会为了一个必死的韩国,把魏国搭进去。”

异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吕不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这封信,让他送。让信陵君知道韩国的处境,让他开始犹豫,开始观望。等他的观望有了结果,韩国已经没了。”

异人转过身,看着吕不韦,目光沉静如水。

“寡人要的,就是这一步,让魏国来不及反应,让楚国来不及救援,让赵国来不及插手,让韩国,孤立无援。”

吕不韦俯首,“臣,明白了。”

吕不韦走后,异人靠在窗边,不断的平复着因为情绪激动而一直咳嗽的身体。

昨夜他又咳了血,不多,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可他自己知道,这不是第一次了。

太医令来请脉的时候,他把手伸过去,面色如常,太医令的手指搭在他腕上,闭眼诊了许久,睁开眼时,目光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王上,近日可有什么不适?”

“没有。”异人收回手,语气平淡,“就是有些乏,歇歇就好。”

太医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开了一副方子,叮嘱道:“王上操劳过度,气血两亏,需静养,这药,一日三剂,不可间断。”

异人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太医令还有话没说,那些话,太医院的人不敢说,朝臣们不敢说,甚至吕不韦也不敢说,可他自己知道,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

少年时为质的亏空,这些年日夜操劳的损耗,加上去年在北地受的伤,那一箭虽然没伤到要害,却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他有时候会想,若是没有那些年的颠沛流离,若是能在秦国安安稳稳地长大,他的身体,会不会比现在好一些。

异人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风入肺,带着一丝刀割般的刺痛,他忍住没有咳,只是缓缓吐出来。

等打完韩国,等把东出的路铺好,等政儿再大一些,也许……他就可以歇一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