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璟和盈娘有默契,但是别人听到郑璟要辞官归乡,都是非常诧异和震惊的。盈娘当然也不会对每一个人都解释,甚至对姝丽都很难解释,唯独稍微透露点给她爹听,她爹知道轻重缓急。
“爹,您和娘就安心在这里住着,我和璧哥儿他爹正好也回去南京打理一下家业。”盈娘如此道。
冯鲤心道女婿的官位不稳,小儿子也不知道能够在工部做几年,没有背景了,就很容易被排挤,那么若是小儿子外放,他们夫妻又何去何从?
总不能跟着外孙吧,如此一来,还不如回去宜兴算了,他也记挂他的田亩,况且,和女儿女婿回去,一起也有个照应。
所以,他道:“你说打理家业,我也惦记我们家那些田,我们年岁也大了,也一道回宜兴算了,对了,你们夫妇到时候可要到宜兴来玩。”
盈娘听说冯鲤要回去,忙道:“您和扬哥儿商量了没有?”
“说一声就好了,也没什么好商量的,我和你娘这几年到京城来,也是玩遍了。你一走,他们也不会带我们去这去那的,也是无趣的很。”冯鲤笑道。
除了冯鲤之外,睿哥儿表示也要随着盈娘回去,他说的很好:“儿子前年乡试不第,还不如回去周游四方,兴许更能增广见闻,更何况爹娘身边也要人服侍。”
“我身边服侍的人很多,倒是不必你来。”盈娘不赞同他回去,到底乡试最重要。
素来听话的睿哥儿却是坚持的很,甚至安氏也过来道:“娘,儿媳还从未回过南京呢,也想回去看看金陵的风光。”
盈娘不免道:“可是你们俩孩子还太小了啊,怎么着也不宜长途跋涉的。”
她在任何时候都觉得,承受不住别人过大的恩惠,要儿子放弃乡试随他们回去,或者说让儿媳妇带着幼子侍奉,这都是不对的。
每个人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应当以自己的发展为主,否则错过了机会,便是爹娘也未定能够弥补得上。
经此一说,他二人才偃旗息鼓。
盈娘又亲自请了顾怜来府上,把本钱拿了回来,放了一千两在公中,给她弟兄二人嚼用,还道:“璧哥儿媳妇,你是长嫂,这家还是由你当,各处份例都要给足了,平日把园子打理好了,也是进益。”
“儿媳遵命,自当萧规曹随。”寇氏也不敢随便更改。
而盈娘则对安氏道:“睿哥儿媳妇,你在京中好好敦促睿哥儿读书,旁的我不言明了,你是个聪明人,应当是知晓的。”
安氏道:“儿媳知道了。”
万事以自己的前程为重,安氏明白婆母说的这个道理,公公官至礼部尚书,此时却也被迫辞官,将来能不能起复又是另说,丈夫所靠者唯独只有自己。
儿子们这里倒是好说,只姝丽那里,盈娘对她道:“再也没有想过会如此,你嫂子、舅母也都在京中,真有什么事情,找他们也好。”
“娘,要不要女儿去求一求公公。”姝丽着急。
盈娘摇头:“官场之间,便是父子都容易政见不同,更何况是亲家呢?还好你爹私下同你公公说的,现下辞官,也是给彼此留一个体面。只不过我们不在京城,就不能跟你撑腰了。”
姝丽忙道:“看您说的,什么撑腰不撑腰的,如今女儿已然诞下六姐儿和她兄弟,还有什么好怕的。便是他们给脸子我看,我也不惧,况且相公去岁中了进士,在户部观政,算是公爹唯一最有出息的儿子,谁还敢对我怎么样呢?”
见状,盈娘道:“你能这么想也很好,现下隋首辅如日中天,你们更要热官冷做,万万不可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彼此嘱咐之后,盈娘和郑璟带着她爹娘一起回去,据说郑璟这一辞官,不少清流攻击隋首辅,但隋首辅下令钳制言道,罢黜了不少人,同时也有不少人为了图隋首辅喜欢,主动的在削藩一事上做的出格。
这些当然就不再是盈娘考虑的问题了,郑璟怡然自得的正在船头看风景,盈娘则和她爹娘一处说些琐碎之事。
“姑爷在家养望更好,凡事过犹不及,我看隋首辅最后未必称心。”冯鲤虽然没有做过中枢官员,但他也做过一地知府,他的确非常佩服那种大刀阔斧,不惧一切的人,可政令出自主上。
楚悼王重用吴起,吴起做了令尹,才能大刀阔斧的改革,隋卿算什么,自己仗着是辅政大臣,既不把权力还给皇帝,还自己利用自身权势驱逐藩王,改革吏治,怕死难上加难。
便是吴起,在楚悼王过世之后,也是遭到反扑。
盈娘当然知晓其中道理,她道:“人一旦在顶端,不思退就很难说了。”
这次回去就没有之前那般着急,盈娘也要照顾冯鲤和江氏的身体,他们虽然看起来身体都很好,但是到底上了年纪了。
江氏倒是和盈娘道:“咱们到了南京,我和你爹先回去宜兴休整一二,你们也把家业打理好,你和姑爷再过来宜兴玩,好不好?”
“好啊,女儿还没去过你们的新宅子呢,你们回去可得给我准备的好些。”盈娘笑道。
很快就到了南京,盈娘回到杏花巷的时候已然是傍晚,她发现在京城住习惯了,还有些难以适应南京这种湿热的气候。
冯鲤夫妻也不做停歇,直接从南京坐船先回去宜兴了,免得行李还要搬上搬下的很麻烦。
盈娘和郑璟休息了一日,方才去给邱氏请安,整个郑家惊疑不定。
要知道郑家现下在官场唯一官位最高的就是郑璟,他的辞官,甚至可能得罪执政,郑家会不会遭到报复,再来一次郑老爷子的事件,谁都经不住?
邱氏看着盈娘道:“好好地,怎么两亲家还闹了不和?”
“也没什么不和,况且自从相公上回生病之后,便一直忙于仕途,身心俱疲,如今回家休息一下,也是好的。”盈娘把话转圜过来。
似金月瑶这般势利的,听说郑璟官位都没了,推说生病,来都不来了。王玉茹则想自己真是有先见之明,两个儿子都有了差事,不必担心以后。
邱氏却道:“你们这样子,让姝丽如何做人?你们好歹也为姝丽多想想才是啊。”
“隋姑爷现下做着观政进士,京里还有璧哥儿呢。”盈娘心想我们正因为顾忌姝丽才没有闹大,日后姝丽和隋彦恐怕还要靠自家呢。
但现下这些事情怎么好和邱氏等人说,更何况大房人多口杂,尤其是世新媳妇陆氏的爹因为郑璟没有帮他谋个高官,此次郑璟下野之后,他就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
盈娘请完安后,王玉茹道:“我已然吩咐了下人,准备筵席,你们且到这边吃了再回去。”
“不必了,我们家里带了那么些东西回来,还要收拾。”盈娘笑道。
王玉茹挽留了几下,见盈娘去意已决,遂送她到二门。
盈娘回来之后,先把来兴夫妻找来,翻了翻账本,便对他道:“我看这利润一年也不过几十两,还不如赁出去算了,兴许还多一些。”
“这……”来兴迟疑,这里的生意他就固定只有这些。
盈娘笑道:“我听说你们如今也买了宅子,你家儿子在璧哥儿那里做事,我管不着。但我想你们是我的陪房,总不能你旁的儿女都是自由身了,你们两个老的反而还是奴身,如今你也知道,我们家里老爷辞官了,横竖也用不着这么多人,还怕将来牵连你们,不如放了你们也好。”
来兴哭着磕头,盈娘则拿了两匹绢、一匣子药材并五两银子送给他,也是提醒他好聚好散。
至于奴籍,她当场还给他们了,没有要什么赎身钱。
收回来的铺子,她去看了一眼,请瓦匠修补一番,又寻了牙人来,重新估价,以六两每个月赁了出去。
这里本来是一处铺子,后来来兴找盈娘拿钱又修缮了一番,还买下隔壁两间屋子,如此一来,这个钱也算不得很贵了。
郑璟也听盈娘的,先去把佃租查看了一番,另外拿了从顾怜那里拿的一千两买了一百二十亩上等民田,重新建了庄子,分派了庄头和庄丁。
这些田契拿回来,盈娘就全部收好了。
来兴夫妻这么多年,手里少说也有三五百两银子,宅子虽然只有两进,但也能住人,现下放了奴籍,一家子成了良民,他们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素馨倒是道:“我听说除了咱们之外,太太那里也另外放了一房下人,你说二老爷那里真的不好了么?”
“好不好的我也说不上,但据我观察,二太太从做姑娘起,就是个有成算的人,她怕是借故放人手出来。我们在外头野惯了,早不在她跟前伺候,她留着咱们也无甚用处,还不如做些人情。”来兴道。
素馨感叹:“我们主仆一场,倒是连道别的机会也没有了,想起素桃当年出去,咱们算是过的很好的了。”
但无论如何,她夫妇二人还是很高兴的。
盈娘和郑璟二人在家把家事打理的差不多了,就打算过去宜兴住些日子,郑璟担心道:“这路上有水匪、江匪,咱们雇一些人跟着,也安全一些。”
“我正有此意。”盈娘想何时能够女子一个人想出门就出门,想出行就出行就好了。
她们打算去宜兴过一个月左右,所以带的多半都是些衣裳,当然,钱都埋在地窖里了,上了三层锁,另外金银也都藏好,二人带了些随身携带的物件,就离开南京了。
从南京到宜兴当然是很近的,两三天就到了,到了才知道冯鲤回来之后,感染了风寒,还好他身体近些年颇为健硕,不过几日就好了。
在家盘查账本,又吩咐洒扫庭院,如此二老才歇息几日,闻得盈娘携郑璟过来,二老十分欣喜。
盈娘也在看他们宜兴的宅子,真是花木扶疏,郁郁葱葱,宅院深深,江氏道:“你们就住在一座单独的院子,那里我重新让人收拾出来了。”
“唔。”盈娘点头。
其实到宜兴,她纯粹就是和父母相聚,顺便休息一下的,所以连着七八日都是在家里,睡到日上三竿,陪着爹娘吃饭,闲谈。
冯鲤和江氏就已经很开心了,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已经经历了许多事情,也看淡了许多事情。
盈娘等郑璟出去访友了,才和他们说道:“郑家人一听说他官辞了,都不是很开心,自然,他们面上也做的多体面。说什么担心姝丽,让郑璟忍让这种鬼话。”
“这还不明白吗?百万漕工,衣食所系罢了。就像你说的,那些官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你大嫂的两个儿子都平白无故的谋了职位么?她们的态度,无非怕你们影响到他们获利罢了。”冯鲤想以前他一直觉得大家族会更好,如今看来,大家族也是一样,只不过更会掩饰罢了。
冯鲤是一语中的。
盈娘当然知道,她吃了一个粽子,才笑道:“我儿子还做着翰林院修撰呢,她们也不敢真的如何。”
这也算不得什么委屈,她们早就分家,各自自立门户了。
吃完这顿饭,她才有些力气,和她爹娘一起去宜兴逛,顺便消消食。
宜兴她曾经二十多年前来过,那时璧哥儿还小呢,她常常流连于此,画遍这里的草木。现下也是如此,她陪着爹娘踏青散步,又对他们道:“你们在京城的时候,我给你们画过一幅画,当时你们姑爷没工夫裱画,前几日他裱好了,我回去送给你们,还是那时候咱们去香山的时候画的。”
“好啊,亏你常常给我们画画,你爹还时不时把他年轻时候的画像拿出来看呢。”江氏笑道。
盈娘扶着江氏的胳膊,不由道:“咱们一家从云水到扬州,又到常州,最后还去了京城,这辈子也算是活的波澜壮阔了。女儿再陪你们一些时候,就回南京去了,你们俩可要好好地,明年我若有工夫,再来看你们。”
冯鲤转头看向女儿:“你们俩口子又没什么事儿,做什么不在这里住下?有我在,谁还敢说什么?”
盈娘笑道:“爹,不是为了这个,我家那位若是真的不牵挂朝廷了,我把家当搬过来,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但南京那边我们刚刚又买了一顷地,房子常年无人住,还有要修缮的地方得修缮。”
冯鲤知晓盈娘也为难,她在京城能够堂而皇之的让自己和老妻住在她们家里,帮忙照看玄楚、玄扬,可是回到南京之后,到底还有郑家的人在。
“那你在宜兴的时候,就好好玩,其他的什么都别想。”冯鲤释然。
盈娘次日把画送给他们,又和郑璟一起出门游湖,她们租的是一条很漂亮的画舫,她弹琴,郑璟吹箫,二人相视一笑。
“真希望咱们能永远如此。”郑璟看向盈娘。
盈娘却摇头:“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有抱负,人又在壮年,日后必定能够实现你的抱负,恐怕才能真的心无旁骛。”
郑璟笑道:“娘子说的是。”
游湖之后,附近有人卖菱角,她们买了一兜,回去之后,剥开吃了,手和嘴都吃的黑黑的,郑璟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一样。
他这个人伴随年纪增长,愈发觉得离不开娘子,事事都要和娘子在一处才好。
随后的半个多月,盈娘问江氏怎么做酱菜的,她长这么大都没正经做过饭,江氏很乐意教她,但她真的没什么天分,能够把菜做熟,但平平无奇。
郑璟却不同,他本来是旁观者,见盈娘切菜小心翼翼,做饭生怕油溅到脸上,烧菜永远都是放盐、酱油和胡椒那三板斧,他都不可置信。
“盈娘,你都没发现,你做的菜全部是一个味道吗?”郑璟很狐疑。
盈娘道:“那好,你既然这么说我,那你自己做呀。”
郑璟还真的道:“我要是学会了,你可别太佩服我啊。”
盈娘不太相信他会做饭,但是郑璟真的把平日挑剔别人的精神用在严格要求自己身上,他学了三五日,就能做红烧鱼,还会渍小菜,还会炸藕条,做藕夹,简直是厨艺天才。
吃了郑璟做的一顿晚饭,饶是冯鲤平日最喜欢自己女儿,都忍不住对盈娘道:“你看你,还瞧不起人家郑姑爷,你看姑爷,才学了几天。”
“他肯定以前偷偷学过。”盈娘皱了皱鼻子。
冯鲤见郑璟都宠溺一笑,自己也不多嘴了。
等到了晚上,盈娘对着铜镜梳头,在镜子里看到郑璟,转头问他道:“你现下饭也会做了,日后我要你做,你做不做呀?”
看她娇嗔的模样,郑璟老实点头:“我就是为你学的,日后你有一日想家乡的菜了,我就去做,明日我还跟岳母学做菜。”
盈娘笑嘻嘻的,她们俩其实都不年轻了,但是也许一直没有太多繁难,处理问题的能力又强,她们俩的感情竟然这般好。
便是盈娘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丈夫现在辞官了,还会讨自己欢心:“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呀。”
郑璟走过来,他看着盈娘道:“以前少年时,我只知道娶个美娇娘,若能心意相通就最好了。真的,我就这么想的。”
“可是娶了你之后,我似乎觉得不是,我真的很喜欢你,也很爱你。甚至有人杀你,我觉得我会毫不犹豫的替你挡下,不可思议吧?”
说到这里,郑璟从后面搂着她。
盈娘想自己其实性格孤拐,为人也有些自私自利,甚至也不怎么温柔体贴,可除了爹娘之外,有人一如既往对她这么好,她心里跟沁出了蜜似的。
京城,姝丽的娘家嫂子弟妹刚走,今日是她的生辰,她们是特地上门给自己祝寿的,只是没有娘亲在,她总是有些难过的。
“娘,您在干嘛呀?”六姐儿道。
姝丽摇头:“没什么,你弟弟呢?”
“弟弟正被他乳母抱回去了,听说憋了一肚子尿呢。”六姐儿捂嘴偷笑。
姝丽摇头:“不许这么笑你弟弟,你也是大姑娘了,我跟你爹说了,让他给你请一位女先生专门教你读书。”
六姐儿听到这里,又道:“可是祖母说让我和堂姐们一起读书呢。”
“她们都比你大好几岁,怎么一起学呢?”姝丽想自己分明和婆母说过的,她现在怎么还这般说呢。
她想公婆虽然没说什么,但是自从他爹辞官后,听说小皇帝颇为挂念,甚至还提拔哥哥郑世璧做了日讲官,这让公公非常不爽。
隋家当然不会那么下作,真的对自己这个儿媳妇做什么,到底还有隋彦呢?况且姝丽的兄长如今刚升日讲官,两位舅舅都在当官,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看女儿望着自己,姝丽道:“这事儿我和你爹说就成了。”
六姐儿到底是小孩子,又道:“娘,二舅母做的点心可好吃了,我们什么时候吃啊?”
姝丽失笑:“我让人给你拿去。”
她让人拿了给六姐儿的丫头,让她们带六姐儿回房,又暗自想,当年她娘一个六七品官的女儿,身处在王家那样的世家和金家那样的豪富之家,又是如何自处呢?
当时的娘似乎在画画,其实她不是真的爱画画,可能就是韬光养晦,打发光阴,顺便想着能做出点成绩更好。
现在的她也愈发要沉着才是,平日无事就多绣几幅双面绣,她可是擅长异色双面绣的人,学过的那些东西不能忘记啊,这不,皇后千秋,她也能送过去。
隋彦回来时,见到姝丽,含笑道:“今日是你的生辰,你怎么也不往前面去热闹?”
“今日戏也听了,筵席也散了,还留在前头做什么。”姝丽含笑,她莫名觉得自己心态好了许多。
她真的得感谢娘,请了那么多先生教她读书、弹琴、书画、女红,以至于闲暇的工夫,她能有这么些事儿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