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宜兴住到端午时节,盈娘夫妻才回到家来,不曾想郑璟却是一门心思钻研起厨艺来,还在她们院子里搭了个小厨房。
王内相送的丝窝虎眼糖、佛菠萝蜜、木樨花饼,他能够自己咂摸一般,分析里面的成分,咂摸一般还让盈娘也跟着品尝。
“你看这是用什么做的?”郑璟问她。
盈娘笑道:“木樨花饼不就是用木樨花做的么?”
郑璟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她:“你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盈娘还生气了:“人家做好了是拿给我们品尝的,既然好吃多吃些,为何还要究其做法?我本来就不爱厨房烟熏火燎,你还非要我在这里,讨厌。”
郑璟这才过来哄道:“我既然学厨艺,就不能半途而废的,日后做好了,也是给你享用啊。”他在盈娘家里住了些时日,以前岳父岳母不会说盈娘不好的,现在都告诉他了,说盈娘小时候气性大,大家都不能说她。
如今看来是真的,在京城那些儿媳妇面前,她是表现的云淡风轻成竹在胸,可是脾气不好的很,自己不过随口一句,她就讨厌自己了。
盈娘知晓郑璟这个人看似好说话,实则被他折磨过的人才知道,此人万分求全,做事情细致到令人发指,璧哥儿曾经听到他爹过来都头疼。
现下对自己也这样,她也有些委屈:“可是我并不是这方面的材料,你是问错了人。”
夫妻二人正吵着的时候,也有一位苏州官员送了几样软香糕、玉带糕来,郑璟立马去拆解复制去做。
盈娘则回到房里睡觉。
到了十五,她们二人因为做的点心太多,就请安的时候送给邱氏。
邱氏道:“这点心和外头的不同,样子也好看。”
“嗯,家里做的,自然是要切合我们自个儿的口味啊。”盈娘笑道。
邱氏对郑璟道:“这是你们家哪位厨娘做的,不像是麦冬的手艺,麦冬爱放糖霜,花样也没这么多。”
郑璟张口就开:“这是您儿媳妇做的。”
盈娘开口,却见郑璟给她递了个眼神,就没说话了。
邱氏想儿媳妇都是礼部尚书的夫人了,竟然还亲自下厨,万分感动的很,旋即道:“今年咱们家祭祖,就靠你了。”
回程的路上,盈娘排揎了郑璟一路:“这下好了,祭祖还要我做那些点心,我告诉你,你自个儿去做吧,我可不会做的。”
郑璟也有些愧疚,当即下午便留了纸条,说自己出去游湖。当然,他手边还带了一本《山家清供》,因身边带了一些红豆,而那《山家清供》中又有豆粥,他便用砂锅熬煮豆子,煮的烂熟之后,又煮粥,等粥熬好之后,再把砂锅里的红豆放进去,如此方是人间美味。
甚至遇到一帮名士,还送了自己的豆粥。
众人食之,都觉得清雅,更兼有人认出郑璟,请他参加文会,其中不免也有人问起,这是谁做的,郑璟不假思索道:“是内子。”
盈娘一下声名大噪,人人都以为她擅长庖厨,甚至有宜兴缙绅到南京还听说了,回去时还和妻室说了,人家在江氏面前夸奖。
江氏对冯鲤道:“难不成盈娘这孩子回去这几个月,成日钻研厨艺不成。”
“也不是没可能,盈娘还是很有好胜心的,输给姑爷肯定是心不甘。”冯鲤想道。
江氏笑道:“咱们女儿也算是又学了一样。”
而被大家夸奖的盈娘,正在花架子底下吃葡萄,很是生气,她看着郑璟道:“你是不是故意逼迫我去下厨啊?”
“当然不是了,但是我也不好当着人家的面说是我做的。”郑璟知晓君子远庖厨,就怕人家听说是他做的嘲笑他。
盈娘摊手:“好大一个黑锅给我背,那到时候祭祖的时候,你做好了,我送过去啊。”
见盈娘不生气了,郑璟才笑着走上来:“你放心,等会儿我给你做黄金□□。”
“别做了,歇一会儿吧,你怎么这么大的干劲儿啊,快,陪我说说话。”盈娘招呼他到身旁坐着。
常常听说抄家不抄祖坟,这一千亩地也算是将来自家有个万一,还能留给后辈的。
盈娘正道:“你还记得我弟弟玄扬给的那个什么红薯吗?产量尤其高。我就想这样的东西,若是能够在咱们这里广植,日后若是灾年,倒也不怕了。”
郑璟素来不把盈娘的话当玩笑话,盈娘当时还让玄扬写了种植之法,那册子她也拿给郑璟看,郑璟心道:“唔,咱们也种一些,一则备荒,二则,也看看这个红薯是不是如小舅子所说。”
盈娘笑着点头。
再说金月瑶女儿的亲事,却出现了岔子,面临退婚。本来人家就是因为想跟郑璟结亲,才应允了,后来听闻郑璟得罪了执政,隋首辅如今对异党之人是绝对不手软的,他们怕受到牵连,自然要退亲。
金月瑶气不过就找到盈娘家,此时,盈娘正在家中照镜子,她估摸自己前几年常常陪爹娘出去玩,所以脸上有些小斑点,还有些泛红,她还在想要用什么才行。
不妨,金月瑶过来了。
“二嫂,这可怎么办?姝玉被退了亲。”
盈娘道:“好端端的怎么退了亲事?”
金月瑶冷笑道:“我听说人家是因为二哥的缘故,怕出事故,所以才退了亲。二哥也真是的,好不容易到了那样的位置,你不考虑自己,总得考虑别人啊。”
本来盈娘还有几分同情的,毕竟姑娘家被退亲,再嫁好的就难,没想到金月瑶甩锅到自家身上,她便道:“哟,这事儿还怨上我们了。莫说咱们俩家早就分家了,就是没分家,难道我们自己辞官,还要事事依着你们不成?”
“你们害了人,还这般理直气壮?”金月瑶真的是气不过。
盈娘则道:“我们怎么害你了?你怎么不怪你自己择那些势利眼的姻亲呢?莫说我家长子好好地做着日讲官,是天子近臣,就是我们自己也没事儿。”
金月瑶不忿道:“你们自己是好了,可害了别人呀?”
“害了你什么了?我们还怕你害我们呢。我们正常辞官,与你何干?倒是你们金家的姻亲,贪墨了那么多银钱,你还跟着买淤田,没有告发你已然给你留了脸面了,到底谁害人不浅啊?谁打着我们郑家姻亲四处招摇撞骗啊……”
一席话把金月瑶说的低了头,她从不知晓盈娘竟然这般咄咄逼人,甚至知晓她许多事情。此番上杏花巷,她一来泄愤,二来也是逼着二房兜底。
不曾想反被盈娘几番话拿下,尤其是景家的事情,她便灰溜溜的走了。
在书房的郑璟听到声响,心道看来自己把这个小盈娘养的很好,吵架都中气十足的。
金月瑶从杏花巷离开并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大房,先来见了王玉茹,也是一番诉苦,又道:“这桩亲事,说起来还是大嫂帮忙说的,您可要有始有终啊。”
“放心吧,有好的,我自然说给你,你让小玉姐在家里也别太放心上。”王玉茹道。
金月瑶却知道王玉茹之前也不过是因为郑家大太太这个身份在,借着郑璟的身份,在南京如鱼得水,现下哪里能找一门好亲呢?
她和王玉茹说完,又去见了邱氏,自然说了盈娘许多的不是。
邱氏年纪虽然快古稀,可耳聪目明,只装听不到。她又不傻,老二媳妇回来之后,时常过来请安,还亲自下厨做点心吃食,帮她画画,送新衣裳新鞋子过来,可比金月瑶强多了。
年纪大了,谁对她好,她对谁好。
更何况二郎一辞官,人家就退亲,这种势利眼的人家不结亲才好。她三个儿媳妇都是她定的,当年郑家出事了,可没有一家说退亲和离的。
就像隋家和郑家政见不合,姝丽不还是好好的在隋家吗?
这压根就是对方的问题,她这么气势汹汹的,怎么不去找对方说项呢?不过,为了家族和谐,邱氏也把盈娘找来,同她道:“姝玉被退了亲,本地的亲事怕是难找,不如你让璧哥儿在京中帮她选一桩亲事吧?”
无论如何,也不能因为这件事情让两家破裂。
盈娘点头:“我会和璧哥儿说的。”
邱氏则道:“那得要快了,姑娘家的年纪可是拖不起。”
其实盈娘只是不想反驳,随口敷衍一声,但是邱氏这样,完全是把责任推在她身上,盈娘就敬谢不敏了。
“老太太,您把这么大的事情交给他们,他们哪里能办到?璧哥儿年轻,平日还要上差呢。依照我看,这事儿本不是姝玉的问题,明事理的人家自然不会计较。”盈娘推辞了。
邱氏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不管怎么说这事也是因你们家而起的。”
“老太太,我们家老爷只是辞官,又没有犯事儿,怎么叫因我们而起呢?那我们家老爷做高官的时候,他们也不是没有沾光的啊,总不能沾光的时候就是应该的,她自己一出事就怪到人家头上。”盈娘也不会主动背锅,况且金月瑶和她早有虢隙。
邱氏不满盈娘这个态度,但又无可奈何,毕竟她年纪大了,没有以前的约束力,且她也没有因为金月瑶就和二房闹翻的道理,
故而,只能找郑璟说话。
郑璟则道:“您不知道,姝丽的亲事就是我帮着找的,到如今,冯氏还怪我呢,我可不蹚浑水。”
邱氏只能偃旗息鼓。
见状,郑璟反倒是劝邱氏:“您这把年纪了,那姝玉自有她爹娘操心,您这是何必呢。”他都还没怪罪金月瑶故意想给自己儿子送美婢的事情呢。
见他夫妻一个鼻孔出气,邱氏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盈娘也怕过去大房请安,让邱氏因为此事常常问她,故而,有一段时日不在去了,邱氏那里也冷清下来。
大房的王玉茹倒是颇为负责,她倒是选了一户人家,也是商户出身,家境殷实,儿子还中了举,只是还未来得及成婚,未婚妻过世了。
在王玉茹看来,彼此大家互不嫌弃也挺好。
但金月瑶哪里满意,在她看来,她都能够嫁巡抚孙儿,她女儿应该嫁给督抚一类的高官才行,王玉茹自己的女儿拼死拼活都要高嫁,却找这样的一个。
王玉茹也被气的气结,而盈娘早就料到结果了,所以听王玉茹找她抱怨的时候就道:“说实话,大嫂,姻缘的事情最难办了,有时候门当户对都未必夫妻和睦,怪来怪去,总是怪到媒人身上。”
“我是觉得她也眼光太高了,不过五千两的嫁妆,老三现在还是个闲职,就要嫁一二品的大官,我们都不敢想啊。”王玉茹真觉得帮忙是白帮了。
人家少年举人,前途一片光明,家资丰厚,多少知府或者高阶官员的女儿都想嫁。
盈娘这就不好说了,就像她觉得素桃想嫁的高,日子过的更好,那是个人的选择,但你的能力能不能达到就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哪知王玉茹回家也碰到烦心事,她长子仪哥儿的差事被裁了,说如今隋首辅当政,要裁撤冗官冗员,而他不过是个秀才出身,自然当裁。
仪哥儿还道:“我说我还不如继续科举算了,偏任了这个职位,真是两头不讨好。”
王玉茹摊手:“那怎么办呢?我当时也是为了你着想。”
仪哥儿的事情,王玉茹让郑理去找郑璟,看能不能疏通关系,郑璟心道他从来都没有为自己的儿子疏通关系,怎么这些亲戚一个个的都找他?
“大哥,我现在已经是辞官了的布衣,怎么好干涉朝政之事?”郑璟本来深得皇上宠信,等待时机就好了,平日他还怕锦衣卫知道,从来都是在家做点心。
郑理好面子,见郑璟不答应,虽然不纠缠,但道:“你不是有许多门生吗?或者咱们去求。”
郑璟挥挥手:“你能找到谁,就去找谁吧。”
郑理无功而返,本来只有金月瑶抱怨,如今长房也是颇有微词,都觉得郑璟不近人情。
此时,郑璟只能找盈娘诉说,他本以为盈娘会义正言辞的说不徇私枉法是好事云云,没想到盈娘道:“等你重新复任之时,她们的态度又是另外一样了,你不必在意别人做什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况且,他们自己的儿女不争气,总靠着家族和咱们的名声在外谋取好处,如今家族势微,不过是打回原形罢了,不是很正常吗?”
“你说的是,大家都是一样请先生教导,一样读书,就因为我混的好,所有人就该我管吗?”郑璟不是说自己自私,而是这群人平时也没对他多好啊。
你要真是中了举人进士,能帮则帮一把,一个个的,中个秀才都难,还奢望一下就做官,他和盈娘的小儿子还在苦苦准备乡试呢。
盈娘安慰他:“好了好了,虎落平阳没被犬欺都是好的了,要我说还好咱们分了家,一切都好。”
这些对于她们夫妻倒是小事,郑家人毕竟不是乡野之人,闹的难看。
郑璟又下厨做了烤鸭给盈娘吃,盈娘直接用手撕掳开来,还对他道:“你就别怪我不斯文了啊,实在是我家郎君做的太好吃了。”
“我也是在太白楼吃的不错,心想怎么着也得做一份给你吃的。”郑璟有妻子安慰,又永远支持他,他心里十分受用,便想等下辈子,他们夫妻也要在一起。
今年的冬天来的更早一些,好在盈娘过冬的衣裳极多,她挑了几件让丫头们熨烫出来,又拿了两件赏人。
田地里的收成很不错,盈娘便作主给下人一人一斤白面,两斤米,一斤菜油,再有腊鱼一尾,猪肉一斤,另外还有厨下做的点心也是一人分一些。
郑璟把粮食放库房中放一些,其余都卖给了粮商,这些银钱便给盈娘存放,再有当铺那边的银钱,他也拿了回来,正和盈娘商量置办一些产业。
“成啊,我其实不怎么会打理钱财,充其量就是守成罢了。”盈娘说的是真话,她本就是普通乡绅人家出身,没那个头脑。
不过,她也好奇:“你要干嘛呢?”
郑璟笑道:“当铺,就开当铺。”
盈娘面有难色:“可是当铺不是还要请朝奉那些吗?我们也没有那么多人啊。”
“我有,你别操心,这事儿我来办就是,只是你要兑一万两银子给我给我。”郑璟道。
盈娘也不为难:“分家的那一万两,我从来没有动,你就拿过来给你。”
郑璟这个人是个很恐怖的人,做菜就真的学到极致,现下要赚钱,还真的很懂这些,盈娘想他即便不中进士,肯定也是个优秀的商人。
因为他这个平静的外表下,总是藏着大冒险精神。
郑璟就在夫子庙附近看定了铺子,他早就看好了朝奉,这个朝奉说起来和盈娘还有点关系,他是陪盈娘去宜兴的时候认识的,也愿意给这个机会,一并还要把柜台货架全部都修整好。
人员里他还从庄子上选人,从族里选人一并进去。
月息头一个月开张一分二厘,之后正常变成一分五厘,本朝月息最高不能超过三成,郑璟正算给盈娘听:“加上死当的利润,咱们三年就能赚六千两左右。”
“这么多吗?”盈娘都有点不可置信。
郑璟笑道:“肯定有啊,我骗你做什么。”
这一年的郑璟很忙,除了当铺的生意,还有家里祭祖做点心,他还要做许多,比小蜜蜂还勤劳。
翻年之后,当铺算上走上正途,郑瑰听说了还来看了一趟,很是羡慕的回去对金月瑶道:“二哥还真是动作快,那当铺极大,听说投了一万两的本钱。”
金月瑶道:“你二哥做了三年吏部侍郎,又在礼部做了好些年,手里银钱可不少呢。只是他一个文人,既然会做生意,如此看来,肯定是不会起复了的。”
连自家人都这么想,更遑论旁人呢。
要说郑璟对这桩生意非常上心,甚至有时候亲自在头柜朝奉那里,看金银成色、珠宝真伪、绸缎等次。
票台和库房的伙计,也要考察再考察。
再有库房要防潮、防火,他还弄了十条凶残的狗来。
“你不怕狗吗?”盈娘问。
郑璟还是那样温和的语气:“不怕。”
他还跟盈娘说一些门道:“其实当铺最赚钱的便是死当,一年为期,到期如果不赎回就是死当了,这些都是珠宝、字画那些。魏国公府近来多办了几桩丧事,钱不趁手,知道我们当铺的人嘴严,特地找我通融,两年才算死当,但我觉得他们没法子赎回去。”
“为什么?国公府有那么多田呢?”盈娘不懂。
郑璟笑道:“越是有钱的人家,排场越不能少,否则人家知道你家内囊败了,岂不是都上来侵吞蚕食了。也就是说他们的银钱欠着这么些,平日花费又不可能少,如此一来,哪里还有闲钱赎回来呢。”
盈娘道:“原来如此。”
现在郑璟的生意经也是说的头头是道,盈娘在给儿女们的信件里也这般写着,璧哥儿还好,睿哥儿等乡试一中,就带着安氏还有儿女回南京。
“反正我还没有准备好会试,仓促去考,反而不好,还不如回去帮爹娘的忙。”睿哥儿笑道。
安氏道:“也是。”她私心是想让丈夫继续考,但是丈夫说的也很有道理,科举也并非一蹴而就的,如今他能中乡试已然不易,况且她还从未回去过南京。
只不过这两人回来的时候,家里没人,睿哥儿本来还以为会相见泪两行的,结果都出门去了。郭管事的儿子,如今的小郭管事道:“二少爷,老爷太太去游湖了。”
睿哥儿愕然。
很快见到他爹娘回来,二人还携着手,他娘看起来步履轻盈,他爹亦是如此,二人都仿佛年轻十岁似的。
郑璟一听说小儿子乡试得中,很是高兴,但听说他要去长房拜访,连忙阻止,睿哥儿不解。
盈娘笑道:“仪哥儿没中,你却中了,你这么去不是打他的脸吗?还是赶紧帮你爹打理当铺,也多去学学当家立事,顺便多余工夫就读书。”
现在的盈娘觉得人也未必读书中进士就一定成,厉害的人分明做什么都厉害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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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正文大结局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