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尽量哭得小小声

作者:弱水千流

车子从汾宁县城出发,沿着汾水河往上游开。

窗外的景色渐渐从白墙黛瓦的老街,变成了连绵青山与错落农田。

路窄窄的,勉强够两辆车交会,路两边种着成排的水杉,冬日叶子枯黄零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

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在田间劳作,弯着腰,不急不慢,闲谈三四。

温意浓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心里乱成一团麻。

男人的大手将她微凉的手轻揉包裹,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一下一下,带着安抚意味。

“韩小琴她……”温意浓开口,声音哑哑的,“现在和父母生活在一起?”

“她结婚了。”莫少商淡声回答。

这个答案超出温意浓的意料,她惊讶,好半晌才有点结巴地问:“什、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了。”莫少商说。

“她丈夫是做什么工作的,对她好吗?”温意浓蹙眉追问。

在她的印象中,韩小琴是个纯洁如白纸的小女孩,根本不懂这红尘俗世的纷扰与复杂。

温意浓这么问,单纯是怕韩小琴受欺负。

“韩小琴的丈夫叫谢强,汾宁本地人,在镇上的装修队当贴砖工人。”莫少商回答她,“至于他对韩小琴好不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需要你自己判断。”

闻言,温意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倒退的水杉和农田,在脑海中回想着韩小琴的模样,恍惚间,只觉恍如隔世。

大约四十分钟后,奔驰商务在在一个小镇的街口停下。

这个镇子很小,几乎一眼就能望到头。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底层的商铺卖着日用百货、五金建材、农资化肥,招牌褪了色,字迹斑驳模糊。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在街口的路边剥豆子。

看见停在镇口的外来高档汽车,她眯了眯眼睛,好奇地张望两眼,又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活。

莫少商牵着温意浓下了车,沿主街前行几百米,转过一个弯,进入深处的一条老巷。

巷道幽深而安静,两边的墙壁上爬着枯藤,几株瘦弱的野草从青石板的缝隙里钻出来,倔强地向阳而生。

小片刻光景,两人顿步,停在一扇大铁门前。

温意浓抬头看了眼。

面前的门崭新崭新,深灰色的漆面,门把手上挂着一串红绳,绳上系着一个平安扣,造型小巧精致。

透过门缝往里瞧,只见里头是一个小院子,种了两颗叫不出名的果树,树下的竹椅子铺着手工坐垫,蓝底白花,针脚细密整齐。

莫少商抬手,扣响房门。

“砰砰。”

下一秒,院内便传出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稍显急促,似乎是害怕外面的客人久等。

铁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温意浓抬头看了眼。

开门的是个男人,年纪在三十岁上下,中等身材,肩膀宽厚,皮肤被晒成了健康又硬朗的小麦色。脸型方正,五官不算出众,眉眼间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淳朴感和憨厚感,十分的面善。

对方身上的深蓝色工装已经洗到发白,露出袖口的小臂结实有力,一双大手也布满老茧。再往下,能清楚看见他裤腿上沾着几块干涸的水泥渍,鞋面上也有,像是刚在工地上大干了一场。

看见莫少商和温意浓,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就笑起来,笑色间流露出一丝憨憨的腼腆劲儿。

“你们就是……小琴的同学吧?”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我丈母娘昨天跟我说了,说有朋友要来看小琴。来来,屋里坐。”

说话的同时,男人侧身让开。

温意浓跟在莫少商身旁,走进铁门。

这个小院儿不大,收拾得却格外整齐。墙角堆着几捆柴火,整齐码放。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过的衣服,两个绣着鸳鸯戏水图的枕巾,男人的工装,女人的碎花裙子,在微风的吹拂下晃动。

正房的门开着,一个女孩坐在门边的藤椅上。

温意浓目光落上去,脚下的步子便骤然一顿。

女孩头发很长,乌黑柔顺,垂落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像是被阳光烤得有些发干。脸型小巧,下巴尖尖,五官清秀而柔和,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的右额角处有一道疤痕。

不算深,但较为明显,从眉尾一直延伸到发际线位置。

女孩的手里捧着一本书,书页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她低着头,正有些吃力地阅读,嘴角微微抿起,神色格外认真。

只一眼,温意浓便认出了眼前人。

她好像哪里都变了,又好像哪里都没变。

大约是心思纯真的人,连岁月都会待她更柔几分,时光河流般在她身上静静流淌,却并未留下过多风霜痕迹。

光阴交错重叠,依稀间,在温意浓眼中,眼前年轻姑娘的脸,和当年趴在窗台上遥望天空的小女孩重合在一起。

半晌。

“小琴?”温意浓开口,嗓音极轻,像是怕惊碎一场梦境。

韩小琴恍若未闻,依然捧着书,脑袋一点点地看着,像是根本没发现家里来了两个生人。

温意浓又唤了一声:“韩小琴。”

韩小琴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但依然没有抬头。接着便自顾自,将书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见此情景,温意浓胸口忽然堵得厉害。

这时,一旁的男人清了清嗓子,局促地开口解释,说:“她就是这样,不是不理你,就是……就是反应慢一些。你别在意啊。”

说完,男人走到韩小琴身边,弯腰蹲下,满是老茧的大手轻轻握住姑娘的手。动作轻柔,目光如水。

“老婆,你老同学来看你了。”他笑着说,“你抬头看看,还认不认识呀?”

闻言,韩小琴慢慢抬起头。

女孩的双眸依然和幼年时一样,大而清澈,眼神不那么灵动,甚至是稍稍有些迷茫的,迟钝的。此刻,这双眼睛却闪动一点光,轻,淡,仿佛深海里浮起的星。

韩小琴看向温意浓,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脸上绽开一种类似笑容的细微表情。

“温意浓。”韩小琴说。

温意浓的情绪再也克制不住,眼底浮现出泪光,“是我,是我。我是温意浓。小琴,你还记得我呀?”

“我记得你呀。”韩小琴看着她,脑袋很用力地点了点,弯起眼睛,“你好漂亮。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漂亮。”

这时,瞄见温意浓眼角的泪珠,谢强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小琴现在挺好的。”他有些手足无措地说,像是怕温意浓不相信,又强调一遍,“真的挺好的,真的。她……她就是不太会说话,但她心里什么都明白。”

温意浓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谢谢你。”说着,她稍停一瞬,又笑了笑,“看得出来,你把她照顾得很好。”

谢强听后,一张黝黑的脸红了红,“谢什么。小琴是我老婆。照顾好她是我应该做的事。”

一阵风吹过,院里果树的叶子在风里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忽地,谢强想起什么,转头看了一眼屋内墙上的挂钟,微皱眉头,迟疑了会儿,这才略带为难地开口:“那个,实在不好意思啊,我今天还有活要干。工地上催得紧,不能耽误。本来想请你们去下馆子,好好招待你们吃顿饭的……”

“没关系,你忙你的。”温意浓连忙说,“我们只是来看小琴,只要看到她现在一切安好,我们就放心了。”

谢强琢磨了两秒,转身走进厨房。

片刻,这个黝黑的汉子端着个搪瓷盆走出来,盆里牛肉炖得软烂,土豆切得大块,汤汁浓稠,香气扑鼻。

他把盆放在灶台上,盖好锅盖,又走到韩小琴跟前。

“老婆,我去干活了。”他蹲下来,大掌轻轻捋起她一缕耳发,声音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温柔,“锅里有牛肉,是我昨晚上刚炖的,新鲜着呢。中午你热一下,和你的同学一起吃。记得一定要热透,凉吃会拉肚子,知道吗?”

韩小琴抱着书坐在门廊下,眼神飘忽地看着不知哪里。

好几秒才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点了一下头。

谢强笑笑,接着又站起身,对温意浓和莫少商说:“我老婆不太会做饭,每天晚上我都会提前把她第二天的饭做好。味道可能不太好,你们要是吃不惯,外面也有饭馆,或者等我回来我再带你们……”

“你快别客气了。”温意浓说,“不是还急着上工吗?别管我们了,快走吧。”

“诶好。”

谢强应着,又扭头看了韩小琴一样。

眼神里满是一个男人对妻子的爱,淳朴,真诚,不加丝毫掩饰。

接着便拿起墙角的工具包,匆匆出门。

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消失在街口的拐角处。

院子里安静下来。

阳光落在院子里,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一只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小猫从台阶上纵身跃下,走到韩小琴脚边,蹭了蹭她的小腿,然后蜷在她脚边,惬意地打起呼噜。

温意浓在原地站了会儿,弯腰,坐到韩小琴身旁的台阶上。

韩小琴嘴里念念有词,专心致志翻着书。

她则静静地看着韩小琴。

几片枯叶被风吹得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到两个女孩的脚边。

良久良久。

“谢强,是好人。”韩小琴忽然开口。声音很低,犹如随风飘来的絮语。

温意浓听见这道嗓音,转过头,看向她。

韩小琴依旧捧着书,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仿佛刚才的几个字不是出自她口。可温意浓却注意到,女孩的嘴角弯起了一道浅浅的弧。

“他晚上会给我做饭。昨天晚上,做的土豆牛肉。”韩小琴的语速很慢,呢喃般,“放在锅里,盖上盖子。他说,热一下就能吃,不用我自己做。”

温意浓的鼻子又泛起一阵酸涩。

她意识到,韩小琴并没有跟她说话,只是习惯性地自言自语。

“土豆炖牛肉,好吃呢。肉炖得烂烂的,土豆糯糯的。谢强说要用汤汁拌饭,那样我可以多吃一点米饭。”

韩小琴说起谢强时,眼里带着微弱却灵动的光。

捕捉到这一细节,温意浓心里涌起一阵温热的感动,只觉欣喜异常。

“妈妈说,谢强是好人。”

“谢强不嫌我笨。我不会做饭,他说我不用学,他做给我吃。我不会算账,钱都放他那里,我不操心,不操心……”

听着韩小琴的碎碎念,温意浓心念微动,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小琴,”她尝试着与韩小琴发起对话,“你和谢强,是怎么认识的?”

韩小琴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温意浓以为她不会回应自己,快要放弃时,终于开口。

“妈妈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我帮妈妈看店。他来买东西,每天都来,一直来,好久好久……”韩小琴每个字音都咬得很清楚,努力描述清楚一件事情的始终,“有一天,他跟我说话,‘你有男朋友吗’?”

温意浓内心深处一阵动容,嗓音出口,有点哽咽,又问:“你幸福吗?”

这一次,韩小琴转过头,看向了她的眼睛。

女孩歪了歪脑袋,眼神一如当年那般纯净无邪:“幸福,是……什么?”

两行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被温意浓胡乱地抹去。

她五指收拢,将韩小琴的手更用力地握紧,道:“幸福就是你觉得,每天都有盼头,每天都很开心。”

说话的同时,她手掌隔着衣物轻轻按在韩小琴的心口,“这里每天都暖暖的。”

得到这个回答,韩小琴垂下眼帘,有些费劲地思考起来。然后,她又点点头,露出个傻乎乎的笑容,“我幸福,每天都幸福。”

“是的,韩小琴,你非常幸福。”温意浓被姑娘傻里傻气的笑容感染,也破涕为笑,“真好,真好!”

中午的时候,莫少商去厨房热了那锅土豆炖牛肉。

锅盖一掀,热气猛地扑上来,牛肉的香气混着土豆的醇厚,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汤汁浓稠,泛着油亮的光泽,牛肉炖得软烂,用筷子轻轻一拨就散开。

他从橱柜里找出三个碗,盛了三份米饭,把牛肉和土豆连汤带汁地浇在饭上。

一顿家常午餐,简单却也温馨。

温意浓观察到,韩小琴进食的速度非常慢,并且带有谱系患者中极为常见的刻板习惯。

比如说,她吃土豆的时候必须要先碾碎,拌进米饭里,用勺子舀着吃。她吃牛肉的时候必须先把牛肉戳烂,看一眼,然后才张嘴吃下。

温意浓仔细留意着韩小琴的所有生活习惯、行为特点。

吃完饭,温意浓帮着莫少商一道收拾碗筷。

稍显逼仄的厨房里,她看着男人洗碗刷锅的身影,心里一软再软。忍不住走上前,从背后抱住他,脸颊贴住他的脊背。

莫少商察觉到,侧眸,嗓音低柔:“不去陪你同学?”

“想先陪陪你。”温意浓说着,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这样一个男人,居然为了她,在这个农家小院中纡尊降贵地热饭洗碗……人心都是肉长的,她怎么能不感动到一塌糊涂?

怎么能不越来越喜欢他?

闻言,莫少商低头,侧颜轻轻贴了下她的额,“你陪我的时间还很长。去吧。”

温意浓微怔。

“趁我还能勉强克制住醋意。”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睛里眸光清浅,淡淡地说,“去跟你的朋友叙旧。说你想说的话,做你想做的事。不要再留遗憾。”

厨房外的院子里,韩小琴坐在藤椅上,正抱着猫晒太阳。

温意浓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半蹲下来,放在韩小琴瘫开在旁边的书页上。

看见这颗糖果的刹那,韩小琴的眼神细微变化。

“小琴,你还记不记得。”温意浓注视着她,语气柔和而悠远,“小时候,你经常把你的零食分给我吃。”

韩小琴浓密的长睫扇动两下,好一阵才点头,回答:“记得。”

“现在,我也可以跟你分享我的糖果了。”温意浓满目诚挚,“对不起。是我让这颗糖迟到了十几年,对不起。”

韩小琴抬眼看向温意浓,似乎不太理解她口中的话语,也看不懂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须臾,韩小琴将这颗糖拿起来,拆开糖纸,放进嘴里,然后对温意浓说:“好吃。温意浓,你真好。和小时候一样好。”

就是这样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差点又让温意浓泪如泉涌。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克制住流泪的冲动,然后伸出手,轻轻抱住了韩小琴。

韩小琴吃饭速度慢,但饭量还不错,因此她肤色白皙,身上也软软的,一看就被人照顾得很好。

“小琴,你要一直幸福。”温意浓的声音沉而闷,脑袋埋在韩小琴的肩窝里,“你要一直一直幸福。”

像是并不习惯与陌生人的肢体触碰,韩小琴的身体明显微僵,但她并未推开温意浓。静默几秒后,她抬起手,在温意浓的背上拍了拍,笨拙地传达出安慰意图。

温意浓就这样抱着韩小琴,在她肩上默默抽泣,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接着,她松开手,退开一点距离,重新望向韩小琴。

韩小琴的眼睛还是那样,目光稍有些空,但又平和清澈。

四目相对。

“温意浓,不哭。”韩小琴认真地说,“哭得丑。”

“……”温意浓愣了一下,随后便“噗嗤”一声笑出来。

下午两点多,温意浓与韩小琴告别。

就在这时,韩小琴的妈妈从镇上赶了过来。

这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已经花白。她面容和善,看见温意浓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便绽开欣喜笑颜:“你是……温意浓?”

“阿姨好。”温意浓笑着道,“好久不见。”

韩妈妈上前一步,握住温意浓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激动道:“长大了,长大了。和小时候不一样了,更漂亮了。”

韩妈妈说着,余光瞧一眼站在院子门口的冷峻青年,又瞧瞧面前的漂亮女娃,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低声:“那个是你男朋友呀?”

温意浓脸微红,点头。

“好,好,看着就般配。”韩妈妈连连点头。

之后,韩妈妈又从厨房里拎出一个塑料袋,塞进温意浓手里:“自家晒的红薯干,路上吃。千万别跟我客气。”

“……”温意浓本想婉拒,但听韩妈妈这么说,又只好作罢,双手将红薯干接过,“谢谢阿姨。”

说完转头,看向韩小琴。

女孩站在妈妈身边,眉眼神态纯洁无瑕,依然如孩童般。

“小琴,我走了。”温意浓说,“我以后还会来看你的。”

韩小琴点头:“要来找我玩哦。”

“嗯。”温意浓红着眼眶,“一定。”

韩小琴又翘起一根小指,孩子气地说:“拉钩。”

温意浓笑。

随后,两个女孩的小指便缠绕在一起,紧紧的。拇指再用力对摁,印下一个滚烫的、属于承诺的戳。

她们像幼年时那样许诺,异口同声:“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离开小镇,返程的的路上,温意浓靠在车窗边,手里攥着那袋红薯干,良久无言。

窗外的景色从农田变成村庄,从村庄变成小镇,从小镇变成县城。

汾水河一直在他们身侧流淌,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条流动的银色丝带。远处的青山层层叠叠,近处的田野一望无际,偶尔有几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白色的光。

莫少商坐在她身侧,也是静默,只是伸出手,与她十指交扣,掌心相贴。

过了很久,温意浓才开口。

“你知道吗,”她怔然道,“我小时候一直觉得,是我害了她。”

“那天在巷子里,我看见她们欺负她,我没有站出来。”温意浓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是个胆小鬼,我是个没有勇气的胆小鬼……”

“小琴转学以后,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我总在想,她去了哪里,她过得好不好,她额头的伤好了没有,会不会留疤。我总在想,如果那天我站出来了,哪怕只是喊一声,她是不是就不会走。”

莫少商伸出手,温柔将她揽入怀中。

“后来我考大学,选了特殊教育专业。”温意浓继续道,“辅导员问我为什么选择成为一名特教老师,我说,因为想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可我知道,我最想帮的那个人,已经被我弄丢了……”

“你没有弄丢她。”莫少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稳。

温意浓微滞,从男人怀里抬起头,望向他。他的下巴线条棱角分明,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一双蓝黑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的脸,独一无二。

“韩小琴过得不错。”莫少商说,“你亲眼看见了。”

温意浓迟疑两秒,点点头。

“当年的温意浓,只是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他注视着她,嗓音低柔而又无比坚定,“放过当年的你,也放过现在的你。你不需要韩小琴的原谅,因为,她从来没有怪过你。”

温意浓再次流下泪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愧疚,也不是悔恨,而是彻底的释怀。

她用力收拢双臂,抱紧他,轻轻合上双眸:“谢谢你,莫少商。真的……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