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尽量哭得小小声

作者:弱水千流

从星桥出来,温意浓没有回庄园,打了一辆车直奔外婆家。

城市的正午有一种奇异的安静,高架桥上的车流不多,阳光从车窗外斜照进来,晒得人周身暖洋洋。

到了外婆家楼下,她付了车费,拎着包上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敏,她跺了两次脚才亮,昏黄的光晕照着墙上那些被小广告和孩童涂鸦占领的白色石灰墙面。

来到三楼,她抬手敲响房门。

砰砰,砰砰。

没人应。

温意浓蹙眉,正狐疑间,听见一阵熟悉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她回头,惊讶,“妈,你怎么也来了?”

“我闲着没事,就过来看看你外公外婆啊。”沈玉兰踏着楼梯上了楼,手里还拎着一袋刚从超市买的鸡蛋。她看自家闺女两眼,随口问,“你今天不上班吗?”

“刚从学校出来,想着下午没事,就过来看看。”温意浓说。

沈玉兰听后没再多问,径自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微蹙眉,掏出手机打电话。

响了四五声,接通。

听筒里传来外公的声音:“喂?”

“爸,你们在哪呢?”知道老父亲耳朵不好,沈玉兰刻意拔高了音量,“我和浓浓在门口站着呢。”

外公:“哎呀,我们出来买菜了。你妈说家里萝卜没了,香菇也没了,非要来菜市场。”

沈玉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问:“你们在哪个菜市场?”

“就门口那个,惠民路这边。”

挂了电话,沈玉兰叹了口气,将那袋鸡蛋递到温意浓手里,从包里掏出钥匙开了门,把鸡蛋放进厨房,又锁好门,带着温意浓下了楼。

惠民路菜市场离外婆家不远,步行大约七八分钟。说是“惠民”,其实一点儿也不惠民。

这条街窄得只能并排过两个人,两边挤满了各种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水产的、卖调料的,一家挨着一家,遮雨棚从各自的屋檐伸出来,将头顶的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窄窄一条。

温意浓跟在沈玉兰身后,穿过人群。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胖阿姨从她身边挤过去,篮子里探出一把芹菜,翠绿的叶子擦过她的手臂,凉丝丝。

此时,外公外婆正站在一个蔬菜摊位前。

外婆弯着腰,两只手在一堆白萝卜里翻来翻去,捏捏这个,掂掂那个,放下又拿起。她的头发比几个月前又白了一些,后面的白发从染过的黑发缝隙里钻出来,像冬天田野上残留的枯草。

外公站在外婆身后,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几根大葱,一个装着两块姜,脊背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

“这个萝卜看着就不新鲜。”外婆举起一根萝卜,凑到眼前端详,嘴里咕哝着,“你看这皮,都起皱了,至少放了三天了。”

摊主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她笑着解释:“婆婆,这萝卜是昨天刚进的货,新鲜着呢。皮皱是因为今天天气干,水分蒸发了,但里面的肉嫩着呢。”

“水分蒸发了就是不新鲜嘛。”外婆的逻辑无懈可击,她又挑了一根,开始逐个点评,“这根太小,这根长得太丑,这根……”她手指在萝卜堆里扒拉了两下,从最底下翻出一根胖乎乎、圆滚滚、表皮光滑得像打了蜡的白萝卜,举到眼前,满意地笑了笑,“这根还差不多。”

摊主接过那根萝卜,放在秤上。“一块八。”

“一块五。”外婆说。语气不容置疑。

摊主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婆婆,我这进货价都一块四了,您总得让我赚一毛吧?”

“一块五。”外婆重复了一遍,目光如炬。

摊主与她对视了两秒,败下阵来。她将那根萝卜装进塑料袋,又扯了几个香菇放进去,称了称,三块二。“香菇我不跟您还价了,三块。”

外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取出几枚硬币,递给摊主。

摊主接过钱,将萝卜和香菇麻利地装好,递给外婆。她一边找零一边感叹似的说:“老婆婆,您真是太会砍价了。”

外婆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没听清楚:“啥?”

摊主便笑盈盈地凑到外婆跟前,拔高音量:“我说您哪,在我们这一圈儿里老出名了!都说您口才好,年轻时候肯定是个能干人物!”

“那是。”这番话夸得外婆眉开眼笑,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瓣,神色间透出一丝掩不住的骄傲劲。她将小布包重新叠好,塞回口袋里,拍了拍手,“我跟你说,我年轻时候可是咱们擀面厂的车间主任,在厂长面前都说得上话呢!”

“看得出来。”摊主竖起大拇指,“您这精神头瞧着就不简单,站在菜市场跟年轻人一样利索。”

外婆被夸得意犹未尽,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外公眉心微皱,低声催促道:“行了,别侃了。闺女和外孙女还在家等着呢,咱们得快点回去。”

“我这不也没聊什么。”外婆嘀咕着,碎碎念地数落起外公,“让你在家里等我,别跟着来,你倒好,犟得跟头牛似的非要一起。你要是听我的话留在家,兰兰母女俩会被晾在大门口吗?”

外公嘴唇蠕动两下,正要反驳什么,耳畔传来一道温和甜美的年轻嗓音。

“外公外婆。”

两个老人闻声,转过头去。

两道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摊位旁边,是一对身姿窈窕的母女。

沈玉兰嘴角往下撇着,一看就有话要说。温意浓站在她身边,微歪着头,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哟,你们两个怎么找过来了。”外公面上绽开和蔼笑色,“我们正说赶回去给你们开门呢。你妈说菜市场的萝卜不错,非要来买。”

“外公外婆。”温意浓上前两步,挽住外婆的胳膊,自然而然,将老人手里那一袋子蔬菜接过来拎着。袋子有些沉,她换了一只手,随口问,“买了些什么呀?”

“就一点萝卜和香菇。”外婆笑眯眯地回,压低声,“这些菜我买得可划算了……”

外婆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边儿上的沈玉兰却没给她继续发挥的机会。

沈玉兰的脸拉下来,语气里裹着不加掩饰的担忧和不满:“爸妈,我不是跟你们说很多次了吗?家里缺什么了就给我们打电话,我们买过来。你们都多大岁数了,还大老远跑菜市场来,这地方人多、路又窄,要是把你们挤到碰到,不小心摔上一跤怎么办?”

“妈都还好,除了腿脚不利索也没什么大毛病……”沈玉兰说着,眼风一转,定定看向外公,“尤其是爸你。本来您就有眩晕症,大夫千叮咛万嘱咐,要您老人家多休息、好好静养,您怎么老是不听呢?”

外公有点尴尬,迟疑了会儿才回道:“你妈腿脚不利索,现在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隔三差五就犯糊涂。我怕她一个人出来买菜,找不到路回家。”

沈玉兰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无言。

温意浓站在一旁,看着外公微微佝偻的脊背,看着外婆鬓角的银白碎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外婆家,外公总是坐在那张太师椅上看报纸,外婆在厨房里忙活,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一整个下午都不说几句话。

那时候,她以为两位老人之间的感情,就像一杯泡了很多遍的茶,颜色浅了,味道也淡了。

直到后来她长大成人,才慢慢看懂。

外公每天早上会替外婆把降压药分好,放在她床头印着牡丹花的铁盒里。外婆每次出门前都会检查外公的鞋带有没有系紧。两个人一起看电视的时候,外公总是把遥控器放在外婆那一侧……

一句“怕她找不到路回家”,就是这位老人对年迈妻子最深沉的爱意。

温意浓不由地感慨。

从菜市场出来,四个人沿着老街往回走。

外公外婆的家在老城区的职工大院,他们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将近三十个春秋。

一百五十平的房子,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的木质沙发,铺着手工钩织的坐垫,淡黄色的棉线钩成一朵一朵精致的小花朵。墙上挂着一个镜框,里面是一家人的老照片,黑白的彩色的都有,边角有些已经发黄卷曲。

外婆在玄关换鞋,俯身的动作让这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有些吃力,她只能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去够鞋柜里的棉拖鞋。

沈玉兰弯下腰,替她把鞋拿出来,放在她脚边。

外婆穿上鞋,踩着地板往屋里走,嘴里念叨着:“我去给你们切水果,冰箱里有葡萄,还有从老家带回来的大枣。”

“妈您歇着,我去。”沈玉兰把包放在沙发上,先一步进了厨房。

外婆还想跟过去,被沈玉兰一个眼神制止住。

厨房门口处,老人看着闺女在里面忙碌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回到客厅。

外公已经在太师椅上坐下了。

上次晕倒住院之后,外公的身体一直没怎么恢复好。医生说元气伤了,要慢慢养。可老人总是不肯老实在家待着,今天去公园遛弯,明天去菜市场买菜,完全闲不住似的。

温意浓从卧室拿出一条薄毯子,展开,轻轻盖在外公身上。毯子的边缘掖进太师椅的扶手缝隙里,将风阻隔在外。

外公睁开眼,看向小外孙女俏丽的脸蛋。

“浓浓。”

“嗯。”温意浓笑,“外公您说。”

外公问:“之前听你妈妈讲,你去法国待了一段时间。对那边还适应吗?”

“挺好的,外公。”温意浓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将手放在外公的膝盖上,“我在那边本来就有朋友,是大学时候的交换生同学。她对我很照顾,帮我找了住的地方,还帮我在那边找了份工作。”

就在这时,外婆拿着一条毛巾从洗手间走出来。她将毛巾搭在阳台上,一回头,瞧见老伴跟前的小外孙女,想起什么,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神秘起来。

“欸。”她上前几步,在温意浓身边坐下,微倾身,压低声音,“浓浓,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们呀?”

温意浓愣了下,水杯举到嘴边忘了喝:“嗯?”

外婆捂嘴笑了几声,“还想瞒着我们呐?你妈妈都跟我和你外公说了。”

温意浓转过头,困惑地看向沈玉兰。

沈玉兰正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里走出来。

她将果盘放在茶几上,用两把小叉子分别插起一片苹果,递给外婆和外公。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语气淡淡地回女儿:“你外公外婆最关心的事能是什么?当然是你谈恋爱了。”

外婆接过苹果,顺手就递给了温意浓,接着便拉起小姑娘的手,将人带到沙发前坐下,柔声道:“来。快跟外婆说说,那个男孩子是哪里人,长得高不高帅不帅,做什么工作的?”

温意浓的脸隐隐发热,咬了一口苹果。

“咔嚓”一声,汁水在唇齿间迸开。

“他……他就是京海人。有一半的意大利血统,身高一米九,长得蛮好看的。”温意浓回答道,“做的是一些投资项目方面的工作。”

“在京海好,在京海好,离得近,以后走动方便。”外婆的关注点永远出人意料,她忽然转过头看向沈玉兰,“兰兰,你之前说那个小伙子我见过,到底真的假的?”

沈玉兰正往嘴里送苹果,两腮鼓鼓的。听见这话,她咀嚼的动作停了瞬。

接着便道:“当然是真的。”

外婆睁大眼睛:“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就上次在市医院,爸住院那次。”沈玉兰说,“浓浓她男朋友派了车送咱俩回家,您当时还夸人家来着,说那小伙子又高又俊,像国外的电影明星。”

外婆垂下眼帘,眉心微蹙。

回忆了好一会儿,老人的眉头才逐渐舒展开,眼睛也亮起光。

“呀!我想起来了!”外婆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嘴角几乎咧到耳根,“是那个小伙啊!好好好!那个小伙好啊!看着就有涵养有气质,站在那儿不说话,那个派头就不一样。配得上我家浓浓!”

温意浓被呛了一下,捂着嘴干咳,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外婆连忙伸手替她拍背,满眼慈爱地念叨:“这孩子,都是谈婚论嫁的大姑娘了,还跟个小娃娃一样。”

“外婆,”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窘迫,“你别这样说。人家是跨国财团的CEO,怎么会配不上我。”

“我家浓浓打小就品学兼优,在外婆心里,你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小姑娘。”外婆的腰板挺直了几分,下巴扬起,神色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骄傲,“我管他什么希艺欧,反正你能看得上他,就是他的福分。”

温意浓无言以对,默默地又咬了一口苹果。

外婆又问起莫少商家里还有哪些人,平时工作忙不忙,陪她的时间多不多。

温意浓一个一个地回答,像在做一场口试。

长辈们总是能从最细微的细节里判断出一个人的品性,比如他是否记得她说过的话,是否在意她的感受,是否愿意在她需要的时予以陪伴。

于是,温意浓将自己和莫少商的故事细细说给外婆听。

老人听着听着,嘴角的笑纹便越来越深。

大致了解完情况,外婆琢磨了会儿,表情瞧着还算满意。

“听你这么说,倒确实是个好孩子。”她点了点头,又道,“不过,要是能跟这个小莫同志见上一面,和他本人聊上几句接触接触,是最好的了。”

老人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忽然脑袋一转,看向温意浓,眼睛里迸出一簇小火苗。

“不然,你打电话问问小莫,看他今晚有空没?”

沈玉兰的叉子顿了一下,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温意浓正端着杯子喝水,闻言也没有多想,随口问道:“外公外婆,问这做什么呀?”

“要是他有空,你就叫他来我和外公这儿吃饭呀!”外婆兴冲冲地说,两只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外婆给他做几道拿手好菜,正好我冰箱里还有一只大羊腿!”

温意浓汗颜。

须臾,她耐心而又温柔地回道:“外婆,您突然叫莫少商过来吃饭……他真的很忙,大概率来不成的。”

“你先问问嘛。”外婆挥挥手,“能来当然最好,实在来不成,咱们下次再找机会。”

温意浓算是看出来了,老太太这是铁了心想和她亲爱的男朋友见个面吃顿饭,帮她把把关。

无法。

温意浓只好放下水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穿过客厅来到阳台,拨出一个号码。

嘟嘟。

响了几声,接通。

“忙完了吗?”一道男性嗓音从听筒对面传来,低沉沉的,又像被清泉冲洗到光滑的石,清冷而温润,“我让陈劲来接你。”

“啊,不用了!”温意浓背靠着阳台栏杆,连忙道,“我这会儿在我外公外婆家里呢。”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莫少商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温淡的关切:“外公外婆近来身体可好?”

“都挺好的,”温意浓的嘴角不自觉微勾,“谢谢你关心。”

阳光从头顶洒落,院子里的老树投下斑驳树影,一切都如此静谧而温馨。

“对了。”忽地,电话那头的男人似想起什么,又道。

温意浓竖起耳朵:“嗯?”

“林恪明天要去欧洲。”莫少商说,“我让他把桃子先送回你那儿。如果怕它孤单,我们今晚也住过去陪它。你意下如何?”

“可以呀。”温意浓笑盈盈地应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

“你给我打电话,是想我了吗?”莫少商的声音稍低几分,像一片落进深水的叶子,无声无息地往下沉。

温意浓的脸泛起红霞。

她将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又换回来,手指在手机壳上摩挲了两下,支吾着小声回道:“是有点。”

“嗯?”有点?

“……好吧,非常想。”温意浓摸了摸自己愈发烫手的脸颊,沉吟几秒,又道,“另外还想问问你,今晚有空吗?”

“有。”他的回答几乎没有停顿。

温意浓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意外:“可是,之前我听林恪说,你休假这段时间公司堆了好多事,都在等着你处理,我还以为你会特别忙呢。”

“事情确实比较多。”他的语气听上去很淡。

“那你还说有空?”

“因为在我心里,陪你,比那些事重要太多。”

温意浓的手指停在了阳台栏杆上。风吹过来,将绿萝的叶子吹得微微晃动,有几片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叶脉在里面清晰得像一张细密的地图。

她心里泛开柔软的甜蜜,只觉全身都暖暖的。

这时又听对面问:“所以今晚宝宝准备如何安排我?”

“莫先生又开玩笑,谁敢安排您呐。”温意浓面上笑意更浓,顿了顿,续道,“是这样的。我外婆外公想邀请你来家里吃顿便饭,大家见个面聊聊天,认识一下……其实也不急的。如果你忙,我可以跟他们说约在改天。”

“不用。”莫少商道,“就今晚。”

温意浓抬起手,轻轻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她就知道会这样。刚才外婆让她打给莫少商,她之所以犹豫,就是因为她太了解他了。

这个男人平日里冷静理智、沉肃持重,可一旦碰上跟她有关的事,他就可以无视所有原则。

之前他说自己“色令智昏”,她当时觉得他在开玩笑,现在想来,这个评价相当精准。

一个商业帝国的掌舵人,为了陪女朋友的外公外婆吃一顿饭,把积压了半个月的议案晾在办公桌上。

这不就和古代的昏君差不多吗?

她的心里默默腹诽着。

“我几点到合适?”那道清冷磁性的嗓音再度响起,将她从“昏君”的联想里拽了出来。

“六点吧。”温意浓见拗不过,只好回道,“老人家作息规律,吃饭的时间都比较早。”

“嗯。”莫少商说,“稍后把地址发我。”

温意浓笑,乖乖地应道:“好呢。”

挂断电话,温意浓站在阳台上又待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吹起。对面屋檐下的野猫不知何时已经离去,那个地方只剩下空空的屋檐和一角灰蓝色的天空。

*

这天,温振华和外婆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个下午。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几乎转不开身。

温振华负责洗菜切菜,外婆负责掌勺。灶台上的油锅滋滋地响着,油烟机轰隆隆地转着,将热气和香气一起抽走,又有一部分从窗户的缝隙里钻出去,香味飘出去几里远。

外婆做了几道拿手菜,京酱肉丝,粉丝捞鹅掌,蒜蓉粉丝虾,糖醋里脊,还搬出了沈玉兰去年给老两口买的大烤箱,将解冻完的大羊腿囫囵个儿放了进去,烤得滋滋冒油。

新姑爷要上门,光准备一桌美食当然是不够的。

外婆左思右想,干脆给温意浓和沈玉兰一人一个拖把,让母女俩把屋子整个打扫一遍。

“天哪。我亲爱的外婆!”温意浓无力扶额,着实好笑得不行,“莫少商只是过来吃个饭而已,你至于搞得这么如临大敌吗?”

外婆瞥她,啐了声:“小丫头懂什么。这是表现出我们一家子对你男朋友的重视。将来你们成了一家人,人家才没话说你。”

听完这话,沈玉兰也深以为然,点点头:“就是。”

温意浓无言,只好和妈妈一起挽起袖子干活。

母女两人拖了地,擦了桌子,还给老式沙发换上了崭新的沙发垫,又把茶几上的杂物都归置到柜子抽屉里。

等一大家子分工有序干完各自手上的活,已经是下午的五点半。

京海的冬天黑得早,天色已然暗下,几只倦鸟扑扇着翅膀飞回山林间。

不多时,一辆黑色的阿斯顿马丁徐徐驶入老街区。

老街的路不好走,水泥地面年久失修,已经坑坑洼洼,因此这辆车车速缓慢,不染纤尘的锃亮车身格外醒目。

街坊邻居们纷纷侧目,有人认出那车标,瞪大了眼睛,交头接耳。

“砰砰。”敲门声响起。

温意浓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猜到外面是谁,急忙过去开门。

门外,莫少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的手里还拎着好几个相当精致的礼品盒,其中一个礼盒上印着某个欧洲老牌茶叶的徽章,另一个礼盒是某个国人耳熟能详的名酒,至于另外几个盒子,温意浓看不出是什么,但从包装的精美程度来判断,必定价值不菲。

看着矜贵男人手里的大包小包大盒小盒,温意浓不禁睁大了眼睛。

她低声说:“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莫少商看着她,语气如常:“第一次正式登门拜访长辈,总不能空手来。”

“话是这么说没错。”温意浓小声地嘀咕,“可你也拿得太多了。”

“这只是部分。”莫少商道,“其余的都在车上,稍后会有专人搬上来。”

温意浓:“……?”

温意浓一双眸子瞪圆几分,看着眼前冷峻矜贵如神祇的男人,只觉震惊,“拜托,这位先生。您到底是过来吃饭,还是直接搬家呀?”

“不是搬家。”莫少商淡淡地说,“是下聘。”

“……”温意浓整个人都愣住。

莫少商垂眸注视着她,神色如常,续道:“我今天来,是要正式向伯父伯母、外公外婆,求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