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次去日本算是乔燕第一次出国。
作为一个英专生，虽然英语平时讲了不少，对自己口语也有信心，但真刀真枪跟老外交流却还是破天荒头一次。
也因此缘故乔燕对这次旅行充满了别样的期待。
对景色的期待倒是少了点，直到飞机降落以后见到铺天盖地的大雪堆砌成的城市，才后知后觉感受到雪景的魅力。
“哇，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雪？”
乔燕望着窗外，一时忘记了言语。
温暖的室内，赵缙却正忙着收拾行李，一边收拾一边给乔燕把外套拿出来：“燕燕，先穿上。”
“不穿不穿，你快来看雪呀。”
乔燕呼唤着赵缙。
无奈下，赵缙只好自己拿了一件羊毛披肩过来，披在一进门就迫不及待脱了羽绒服毛衣的某人身上。
“饿不饿？”
“嗯……有点儿。”
乔燕说着，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北海道有什么好吃的呀？”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刚刚在车上的时候，我有看到路边有一家拉面店。”
“拉面好啊，这么冷的天气吃一碗热乎乎的拉面最棒了。”乔燕一下子就被勾起了兴致，觉也不睡了，雪景也不赏了，立刻就想去吃拉面。
“要不我们现在就去吃拉面？”
“你不想先休息？”
“有什么好休息的。”乔燕神采奕奕，双目有神：“在飞机上还没休息够吗？反正我是够了，现在就想赶紧好好出去溜达一圈，然后再吃一碗拉面。”
赵缙故意逗她：“那是先溜达还是先拉面？”
乔燕没有回答，但脚步的方向已经做出回答，当然是先拉面。
虽然雪景也很美。
可怎么能跟拉面媲美？
热气腾腾的骨汤，筋道有嚼劲的面条，配上日本人喜欢的豚骨肉片，还有溏心蛋，乔燕一口气就吃了大半碗下去。
还不够，又要了一份炸鸡块儿上来，把酥脆的炸鸡泡在汤里吃才满足。
最后吃的整个人热呼呼的，浑身上下一点儿寒气都不剩，此时再来一碗淡淡的醋昆布汤，一边喝汤一边看着窗外飘下的鹅毛大雪。
这种感觉真的是，绝了。
很难想象今天早上她还在深市奋笔疾书，下午就出现在札幌。
而这一切，乔燕知道，都是钱带来的。
“有钱真好啊。”她不由得感慨。
因为有钱，所以可以买直飞北海道的飞机，还是商务舱，一点都不会被耽误时间，舒舒服服就飞到了。
又因为有钱，所以俩人可以住当地最好的酒店。
跟香港一样，刚一下飞机就有酒店的车子来接，完全不会舟车劳顿。
还因为有钱，酒店里看雪景最好的房间早早就给他们留着了。
一进门空调就已经开着，房间里摆放着欢迎茶点还有花束，整个房间散发出一种很淡雅很高级的香气。
这些哪里能是从前的乔燕能享受的到的？
就算是跟赵缙刚结婚那会儿也不行，就他没辞职前一个月五千多块的工资，还真不够这么花的。
不过，对于这件事，赵缙却有不太一样的想法。
看着窗外的漫天大雪，他跟妻子有着同样的感慨，可是眼前出现的画面却又是另一幅场景。
那是在夫妻俩出门以前发生的事情。
飞日本的前一天，赵缙难得回了一趟老房子那边收拾东西。
本来只是去去就回，却很罕见地，在老房子呆了一下午才回去。
乔燕问他是不是想家了？
赵缙当时只是摇摇头，却并没有告诉妻子，他只是在老房子那里见到了一个人。
一个世界上他按理来说最熟悉，此刻却最陌生的女人。
女人佝偻着腰，几乎已经看不到年轻时风姿绰约的模样，只有眉眼的形状隐约还有年轻时的几分姿色，让赵缙认出了她。
她老了，曾经白皙健康的皮肤变得松弛，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变得花白。
分明没有过多少年，为什么再见到她的时候会像是过了大半辈子一样呢？
尤其是让赵缙感到心中五味杂陈的是，再见到她的时候，她的脸上完全没有了当年的傲气。
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说自己一定要去追求爱情，不会让孩子绑住自己一辈子的骄傲女人。
如今的她眼神卑微出现在他的面前，在看到他的一瞬眼神里闪过期待也闪过害怕，开口的时候语气更是战战兢兢，生怕惹他生气。
说真的，再见到这样的母亲，赵缙的心里完全没有高兴。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倒是宁愿母亲还是当初那个骄傲的样子，至少这证明她依旧过得很好。
“所以……她过得不好吗？”
乔燕问。
赵缙沉默地摇摇头，半晌才说出女人来找自己的目的竟然是为了借钱。
“她是来为了丈夫的儿子借手术费的。”
乔燕震惊：“丈夫的儿子，不是她的儿子吗？”
“不是。”
赵缙言简意赅地说出了女人跌宕起伏的前半生，还有看似幸福甜蜜，却危机四伏的后半生。
前半生的故事乔燕其实已经知道了，无非就是奉子成婚，跟丈夫没有感情，所以说什么都要闹着离婚，连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都不肯见。
至于后来，正如她所希望的那样，她勇敢地去追寻了爱情。
可那个年代，爱情怎么会就那么静静地等着她回去呢？
所以那个男人也结婚了，也有了一个孩子，便是昨天那个生病住院，连手术费都要让后妈出来借钱的孩子。
但当然，一开始的时候，生活并没有那么的不幸。
一开始俩人结婚的时候，的确也是享受过几年爱情的甜蜜。
只是两个人结婚的时候就已经年纪大了，再加上女人又是独自远嫁，家里还有前头的孩子，时间一长，生活的琐事一多，自然就没办法过于甜蜜。
最重要的是这个男人不是个能赚钱的，倒是有一份工作，在学校里当老师。
当初他跟她就是在学校里认识的。
可是一个普通老师的工资能有多少钱？要养家糊口，一日三餐都要花钱，物价一日比一日更高，工资却不见涨多少。
偏偏这个时候，孩子还生了病。
是肾脏上的毛病，发现的时候已经很严重，需要每个月都去医院里透析。
虽然孩子还小，病情不至于致命，但长年累月的透析也掏空了家底。
这种病还没办法根治，要想让孩子彻底得到好转只能换肾。可就算是有匹配的肾源，普通人家哪里有换肾的资金？
女人也是四处都借遍了，直到借无可借，才想到已经许久没联系过的亲儿子。
“燕燕，说出来不怕你嘲笑我，再见到她的时候，我的心里竟然没有多少恨意，只有一丝怅然，还有一丝庆幸。”
窗外大雪纷飞。
小店内温暖如春。
茶杯热气熏在赵缙的眼镜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罕见地拿下眼镜，疲倦地揉了揉鼻梁。
乔燕一时也听得入神，忘记了欣赏雪景，问：“怅然我了解，为什么还有庆幸呢？”
赵缙苦笑一声：“庆幸我还有点钱吧。”
赵缙后来也想过，如果此时的他是个穷光蛋，又或者不是一个穷光蛋，只是一个按部就班的上班族，每个月领几千块工资，那么他绝对不会心情这么坦然。
毕竟消失已久的母亲，缺席了他的整个童年，再出现的时候竟然一张口就是十万。
换个人，绝对会非常非常的生气。
可正是因为此时的赵缙早已经不那么缺钱，所以在听到她的话后，他并没有感到生气，只有很淡很淡的一丝怅然。
类似于，哦，原来只是想借钱。
这样的感受。
“假如她不是来借钱，而是来要求别的，恐怕我不会接受的那么容易。”赵缙坦然道。
乔燕若有所感：“那你，借了吗？”
赵缙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但诚实道：“也不算借，是给吧，给了她五十万。”
五十万对现在的赵缙来说并不算多。
现在夫妻俩一个月的日常开销恐怕都要两三万朝上，还不算日常给燕燕买的礼物，不算夫妻俩出门旅游的花销。
对赵缙来说，钱这种东西好像变成了一个数字一样。
但对于女人来说，却显然不仅如此。
她诚惶诚恐地接下了那五十万，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特别不自然的状态，不停地给赵缙道谢，然后说对不起。
赵缙让她不要说对不起，毕竟她是生下自己的女人，同时，也是外公唯一的女儿。
但女人愣在原地很久，还是愧疚地低下了脑袋。
乔燕听完亦是一声叹息：“阿姨心里恐怕也不是滋味吧。”
曾经那么骄傲那么决绝的一个女人，说离婚就离婚，说不要儿子就不要儿子，可人到中年，却不得不低头回来求儿子借钱。
这种差异，是个人都受不了。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没钱就是这样，走到哪里都要低人一头的受气。
难怪赵缙会发出跟她一样的感慨，说有钱真好，可不，钱能让一个人连性格都变了！这世界上还有比它更厉害的存在吗？
“燕燕，你会不会觉得我窝囊？”
赵缙问。
毕竟是当年抛弃他的人，他没有居高临下的解气，反而给了钱。在外人眼里，恐怕他这样的行为就叫做窝囊。
但乔燕不这么认为。
“不管怎么样，她是妈妈啊。”
哪怕是抛弃了他的妈妈，那也是妈妈，给了他生命的母亲。
而且，她以这样卑微的态度出现在他的面前，已经付出了尊严，又何必去用钱继续为难她呢？
换句话说，当初她的选择，生活已经把她为难的够够的了。
实在是轮不上也不应该，让赵缙也继续为难她。
但赵缙自然也不是会无条件当提款机的意思。
“我给了她五十万，但没有告诉她我的联系方式，也没有说我们新房子的地址。”
乔燕点点头，心里却想起另一件事来：“嗯，这样也好。”
赵缙低头叹了口气，又喝了口茶，过了一会儿看到乔燕在望着窗外的雪景出神，以为是自己的心情影响到了妻子，立刻想换个话题让氛围轻松一下。
结果乔燕垂着眸子听了会儿晚上的安排，却只是捧着茶杯闷声说：
“赵缙，我也想妈妈了。”
赵缙不知道乔燕是穿越者，听她这么说，自然以为她是听到自己的故事以后想乔妈了，回到酒店以后就提议，要不今年过年可以回乔家看看。
虽然上回签了协议断绝关系。
可正如燕燕所说，妈妈永远都是妈妈。
如果燕燕想回去看看，赵缙还是尽可能地想满足她。当然，回去看归看，赵缙不会让乔家人再有机会欺负乔燕。
他却不知道的是，乔燕的确是想妈妈了不假，可她想的并非乔家这个妈妈，而是远在2025年的那个妈妈，她自己的妈妈。
因为出生在北方城市。
每到冬天都会下雪。
而每年一下雪，老妈就会担心乔燕感冒，给家里炖萝卜排骨汤。
浓郁的排骨汤跟香甜软糯被炖地烂烂的排骨是绝配，乔燕每回都能喝一大碗汤，再吃一整碗排骨，吃完身体暖洋洋的，第二天还要拿排骨汤继续下面条。
有时候正好赶上爸妈放假的话，家里还会用排骨汤煮火锅。
外面是冰天雪地，家里是热气腾腾的火锅，还有爸爸妈妈小狗有说有笑的簇拥在一起，现在回想起来，竟然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三年了。
一晃眼，她竟然在这个世界已经是第三年。
三年时间过去，爸爸妈妈在那边怎么样，他们有没有好好的？会不会因为想她而伤心？
乔燕穿过来以后其实数次想到过妈妈，但没有一次如此的强烈。
如果能有回去一次的机会就好了。
乔燕想。
她并不是说要放弃在这边的一切。
在这个世界里，她有了赵缙，也有了朋友，老师同学，都是非常非常难以割舍的关系，她还有了想为它而奋斗一生的事业。
真要让她现在回去，她不一定会舍得。
可是如果有机会的话，她真的想回去看看。
哪怕就一眼，告诉她老爸老妈过的好，也就够了。
只是这种心情到底是没办法跟赵缙分享，哪怕现在的俩人几乎已经是无话不说。
因为过于思念老爸老妈，当天晚上乔燕一直没什么心情出门旅游，在酒店睡觉的时候还不知不觉掉了眼泪。
结果就是赵缙误以为她是真的很担心乔家，当天晚上就发跨国邮件安排人打听乔家的消息。
等到第二天早上，乔燕已经收拾好心情跟赵缙一起吃酒店早餐的时候，饭桌上，赵缙就把打听到的消息告诉给了乔燕。
“虽然乔小龙坐了牢，宋珍珍跑了，但反倒是好事。”
“好事？为什么？”本来不想听的乔燕一听这话来了兴趣。
“他没有打听的特别清楚，但听说，应该是从前夫妻俩在家的时候花费很大，没有了这笔花费，叔叔阿姨的生活反而变得宽裕起来。”
当然，乔燕给的那二十万已经花完了。
但总算是乔建国没有因此丢掉工作，保住了铁饭碗。
有乔建国的工资作为支撑，夫妻俩再加上一个小孩儿根本花不了多少钱，日子完全可以过得去。
只是没了儿子，女儿也断绝关系。
两个老人眼看着是比从前老了，也没了什么精气神。
而且因为乔小龙的事情，周围的邻居也跟他们自觉疏远了关系，就更显得寂寥。
“听人说，他们现在应该是后悔了。”
观察着妻子的表情，在发现妻子的脸上没有太多情绪以后，赵缙才缓缓说出这次打听到的最重要的信息。
“后悔？”
乔燕果然睁大几分瞳孔，问：“他们后悔什么？”
赵缙道：“后悔跟你断绝关系，因为有邻居经常听到阿姨把怀里的孙女喊错。”
喊错成什么赵缙没说。
但想起安安小朋友那张与乔燕格外相似的小脸，结果不言而喻。
乔燕听完感慨：现在后悔有什么用，早干什么去？
心里却也跟赵缙一样，并没有太多高兴，或者说是扬眉吐气类似的情绪。
因为对现在的乔燕来说，乔家已经是过去式。
当初用一纸协议跟乔家断绝关系，之后他们过的怎么样，后不后悔都跟乔燕没了关系。
听说他们后悔，乔燕也不过是心中生出一点淡淡的感慨而已。
她并不想，也不可能去做那个烂好人回头去奉献爱心。
根本就没那个时间嘛！
再说了，谁知道他们如果她要是心软了，他们会不会又要求她救乔小龙。
虽然乔小龙现在已经是铁板钉钉坐了牢，但乔燕才不相信那么重视儿子的夫妻俩会彻底放弃儿子。
想必就是现在再给他们一个十分渺茫的机会，他们也是会抓住的。
“他们日子能过的下去就好，真到实在过不下去的时候再说帮不帮忙吧，而且帮也不是帮他们，是我见不得小朋友受苦。”
“燕燕说的对。”
赵缙认可道，随后又转移话题，说了他打听来的另一个消息。
“还有一个消息，是关于你堂姐的，燕燕要不要听？”
“堂姐？哪个啊？”
“老公在电信局工作的那一位。”
“哦，慧慧姐。”
乔燕想起来了，朝赵缙挤了下眼睛：“就是当初那个你害人家转工作去寻呼台工作的对不对，怎么样了，寻呼台应该早就撤了吧？”
赵缙点头，脸上并无半点坑害于学习的愧疚：“寻呼台撤了，他的工作也丢了。”
“然后呢？我堂姐还没跟他离婚嘛？”
“正要告诉你，离了。”
赵缙道：“应该是于学习丢了工作后没多久就离了，离婚以后还跟于学习打官司分家产，俩人的官司打了足足半年。”
乔燕感慨：“还得是我慧慧姐，离婚的很果断哇。”
“不仅如此。”
赵缙语气顿了顿。
“嗯？还有什么？”乔燕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不少八卦，比如说当初那个小三也来找于学习算账啊，又比如说当初那个孩子其实还活着之类的狗血消息。
结果对她的猜测，赵缙都摇摇头否定：“跟小三没关系，跟你堂姐另找人结婚的标准有关系。”
乔燕顿觉惊讶。
其实熊慧慧离婚后重新另找很正常，以她对熊慧慧性格的了解，她离婚以后不另找才奇怪。
可另找人还有标准？什么标准？
找有钱人？
不，如果只是单纯找有钱人这么简单的话赵缙不会这么说，难道说……
乔燕探究的眼神中，赵缙最终说出了那个另夫妻俩都啼笑皆非的答案：
“听说，她非要找程序员，不是程序员的话根本不愿意见面，甚至找到我们写字楼里。”
“哈？”
乔燕傻眼半晌后有点儿忍俊不禁，方才被乔家消息影响到的心情一下子恢复许多。
“慧慧姐她真这么说啊？还真是……”
不得不说，熊慧慧还挺聪明的。
虽然她可能想的很简单，只是看乔燕找到赵缙日子过得好所以想要模仿，但大方向确是对的。
尤其是上一段婚姻熊慧慧其实并没有孩子，她平时又喜欢收拾打扮自己。想来以慧慧姐这样的条件，找到一个程序员过上好日子的概率并不低。
但怎么说呢？
虽然熊慧慧这样的做法很聪明，而且跟乔燕一开始结婚的目的很像，但如果是现在的乔燕却不会这么选。
依靠男人不如依靠自己。
向往爱情不如向往事业。
靠山山倒靠水水淹，慧慧姐上一段婚姻的例子还不够直接吗？
如果她是她，离婚以后可能会更倾向于开始自己找个工作试试，而不是急着再婚。
不过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运，乔燕也不是上帝，无法断定她这样的做法就是错的。兴许她也可以足够幸运，找到一个像赵缙一样疼老婆的程序员呢？
乔燕管不了别人，只能管自己。
所以吃完早饭，她没有立刻跟赵缙踏上旅途，反而是先回酒店，看了一小时的专业书。
赵缙对她的反应格外诧异：“燕燕？”
乔燕一边看书一边把赵缙的笔记本电脑递给他：“万一咱们俩离婚，我可不想另找了，当个小富婆找找小白脸算了。”
本欲讨老婆欢心却自砸脚后跟的赵缙：“…………”
片刻后。
赵缙为正在看书的妻子奉上一杯热咖啡：“燕燕放心，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不会另找。”
他只会死缠烂打，求老婆复婚。
当然，最好是永远没有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