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就是开春。
每年春天刚开始，都是各大公司招聘的好时间。
因为过了场年，许多工人回家过完年就不回来了；还有的人是早就想离职，所以盼着日子，领完年终奖金以后就离职。
总之，各式各样的原因导致，每年过年以后的这几天都是最好找工作的时间。要是这个时间段儿还找不到合适的工作，等到四五月份的时候想要找可就难了。
于学习也是这么想的，于是正月十五一过，他就开始找工作，到处投简历。
然而，让他难以接受的是，明明去年还很火热的就业市场，98年刚一开春就不好了。
他一共投了十多份简历出去，本以为靠着自己在电信局的工作经验，至少能被接到三五个面试机会。
谁成想，十多份简历，就一份收到了回音，其余的都石沉大海。
就这眼前的一份，还是看他简历上说自己跟赵缙合作过才有的面试机会。面试的时候于学习把自己打扮地人模人样，穿上了西装皮鞋，还特意准备了一个特别精彩的面试述职。
结果真到了面试的时候，对方的老板看也不看他的述职，只问他一个问题：
“你真的跟缙云的赵总合作过？”
提起赵缙，于学习脸上的笑意一僵，眉眼深处是咬牙切齿的恨意。
他不会忘记就是赵缙害得他丢掉了电信局的铁饭碗，更不会忘记当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想去求赵缙帮忙，结果他公司门口的保安连门都不让他进。
新仇旧恨加起来，如果此刻赵缙在他眼前出现，于学习真是恨不得一口把他的肉咬下来。
然而此时此刻，当着新老板的面，想到自己已经半年没拿过工资，他只能忍下所有恨意，露出个讨好的笑容来：“当然是真的了刘总，赵总以前跟我是亲戚呢，不信你去电信局打听，我之前的工作变动就是他帮我办的。”
缙云科技如今在深市如日中天。
飞燕更是上到政府下到平民百姓人人都用的聊天软件。
连带着赵缙也出了名，不管是不是互联网公司，都想跟赵缙贴贴近乎，刘总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能在生意场上混的，又岂能是等闲之辈。
于学习在他面前这么一显，几乎立刻，刘总就听出点儿不对劲来。
他笑着，也没戳穿于学习，只是问他：“既然于先生跟赵总是亲戚，那怎么不去缙云谋个职位呢？据我所知，现在深市还在大规模招人的地方，除了那几个国企以外就剩下缙云了。”
于学习露出一个苦笑，打哈哈道：“这不是需要避嫌吗？刘总你也知道赵缙那个人，最是认真古板，他从来不往公司招关系户的。再说了，我作为亲戚自己也要知道分寸，别老仗着自己是亲戚就在公司里添乱。”
刘总眉一挑：“添乱？于先生要是个真有本事的人怎么会在公司里添乱呢？”
“这……”
一句话问的于学习立马冷汗直流，赶忙找补道：“不是那种添乱，意思就是我在公司肯定会影响赵缙的公信力，会被人说他任人唯亲！”
“这样啊。”
刘总呵呵地笑着，叫人有些看不穿他的心思。
于学习心情忐忑，问：“刘总，要不咱们说说我的工作呢？我的工作经验您放心，绝对没问题。”
刘总却叹了口气：“于先生，关于这一点，可能要让您失望了。”
“什么？”
眼看着到嘴的鸭子要飞走，于学习登时急了眼：“刘总，您不能这么说啊，怎么就让我失望了。我的要求不高的，只要你一个月给我三千，啊不，两千，我只要两千工资总行了吧？还有赵缙那边儿，虽然我说过要避嫌，但你要是真想跟他联络我肯定是帮你的，他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我的！”
然而任由于学习如何保证，如何降低工资标准，刘总仍旧不肯松口。
“要是以前我肯定就留你了，现在金融危机，每家公司都不好过，公司实在是没办法再多出哪怕一个岗位。”
于学习傻了眼：“那你还叫我过来面试做什么？”
办公室里刘总摊摊手：“这不是好奇嘛，想看看是什么人能跟赵总合作过。”
虽然，见过以后就不好奇了。
因为判定于学习大概率是在撒谎。
于学习站在原地怔神许久没反应过来，直到刘总已经起身送客，他终于是咬牙清醒过来，威胁道：“刘总，你这么涮我，就不怕赵缙知道以后报复你吗？”
这话一说倒是让刘总来了些许兴趣：“哦？真的吗？那我倒是还挺期待赵总主动找我的。到时候我就能问问他，为什么要给自家亲戚把岗位安排在寻呼台，这不是明摆着把人往火坑里推么？”
“……”
于学习忘了自己最后是怎么从这家公司里出来的，只记得他失魂落魄走出来的时候正好遇到变天。
中午还是晴空的天气瞬间变得乌云密布，眼看着就要下雨。
于学习咬咬牙，本想趁着下雨前赶上公交车，结果跑到一半雨就下了下来，被结结实实淋成了个落汤鸡。
街边就有商店卖伞。
但想到已经日渐消瘦的钱包，于学习最终还是没舍得买。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想起前妻来，虽然熊慧慧性格泼辣，喜欢花钱，但至少人是体贴的，每回出门前都不忘叮嘱他带伞。
现在想来那会儿真是神仙一样的日子，有老婆有工作，结果他偏偏不满足。
现在好了，落到这步田地。
于学习苦笑着任由大雨将他全身打湿，失魂落魄的上了公交车，然后被公交车司机好一通嫌弃。
不过到底是没拒载他。
可能因为他看上去实在可怜。
坐在公交车上以后于学习继续愁眉苦脸的想接下来该去哪里投简历，想到头秃也想不到。
正如刘总方才所说，现在闹金融危机，每家公司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不裁人都谢天谢地了，怎么可能还招人。
至于缙云——
“哼。”公交车上，被淋成落汤鸡的于学习从鼻孔里狠狠地冷哼了一口气出来。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金融危机都来了，旁的公司都倒闭了，他缙云就不受影响吗？
他就看赵缙能猖狂多久。
说不定到时候公司破产，比他过的还惨！
于学习这么一想，阴郁了大半天的心情这才好转，下车的时候已经完全不见伤心，反而高兴起来。
其实于学习的想法也不是全然错误。
金融危机一来，确实是各行各业都会受到影响。
尤其是外贸行业相关，刚一开年，深市的外贸公司竟然就接连倒闭了十多家。
在深市，这是非常罕见的现象，自打深市成为经济特区以后就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所以很多人一下子就惶恐了。
而上游的外贸公司一倒，下游的制造业自然也会受到影响。
尤其深市还有许多三来一补的工厂，都是当初特区初期港资投资的公司，现在金融危机一到，首先就是他们受到影响。
据不完全统计，三月份的时候，这场东南亚金融危机造成的失业人数已经超过五千。
深市的人才市场上到处都是失去了工作正在待业的务工青年。
众人的脸上都是茫然无助的表情，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然而，于学习却万万想不到的是，金融危机非但没有给以缙云为代表的互联网公司带来任何负面影响，反而还促使互联网行业焕发了又一波生机。
因为金融危机的到来让深市政府意识到产业升级的重要性。
传统的制造业行业，外资企业，已经到了一个发展的瓶颈期，他们能够为经济带来的增速已经非常有限。
这场金融危机的到来更加显露出其依靠外资的脆弱性。
上头早就想做经济转型，只是转型不容易，各种经济利益错综复杂，要不是有金融危机这个机会，还真不好彻底下手推动转型。
于是借此机会，上面几乎是一口气出台了多个促进高新技术产业发展的利好政策。
对于缙云来说，首先就是房屋的租金有了大幅降低。
原本缙云为了存储自己的服务器，一个月光是写字楼租金就要付出去十多万，而政策下来以后，缙云的服务器规模有了进一步扩大的同时，租金还降低到了五万元。
此外，税收方面也迎来了史上最高优惠政策。
只要是政府认证的高新技术企业：税收两年免征，八年减半。
得知这个政策的时候，就连一向情绪不外露的赵缙都在公司会议上拍了桌子。
两年免征是什么概念？
等于说这两年里缙云产生的一切收入都无需缴税，百分之百落在公司自己的口袋里。
尤其政策还出在缙云已经跑通了盈利模式后，对任何一个公司来说，都没有比这更好的好消息。
得知政策的当天，赵缙就在负责人会议上确定了进一步扩大公司营业规模的决定。
如今属于缙云自己的门户网站已经建立了起来，开始与市面上其他门户网站进行分庭抗礼。
弹窗的引流模式使得缙云的门户网站一开始就具有强大的流量，飞燕就像是一个流量入口一样，将源源不断的客户引入网站。
自然，门户网站有了流量，愿意为流量而付费的广告商便如雨后春笋一样的涌现出来。
又因为互联网行业的天然优势，极大程度跨越了地理因素，所以在网络上投放广告的公司五花八门，来自世界各地。
哪怕是金融危机期间，缙云也从来不缺广告商的合作。
此外，飞燕秀的推出大获成功，成为了目前公司内稳定创造收益的一颗“金蛋”，谁都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创意，竟然会成为公司的摇钱树。
在目前所有互联网企业都还在靠着广告赚钱的时候，缙云硬是生生靠着飞燕秀，成为了第一家靠着虚拟服务赚钱的互联网企业。
技术的发展引发了产品更迭，继而，产品的更迭盈利又推动了技术发展，至少目前在缙云内部，已经形成了如此的良性循环。
现在属于缙云自己的博客系统也即将研发出来，开年后所有的程序员就开始加班加点，想必要不了多久，缙云就会用他们的产品再次震惊整个行业。
不过，光是这些因素，还无法使得现在的缙云成为市里的龙头企业。
毕竟比起那些传统的制造业，缙云光是靠卖飞燕秀，卖广告位置产生的盈利实在是还不够看。
哪怕到了98年，飞燕的注册用户已经正式超过三十万。可比起广大人民群众都需要的衣食住行等行业，网友，又或者说是愿意付费的网友，数量还是太少。
正在此时，时代浪潮下，一个全新的机会却出现在赵缙面前。
“移动梦网？”
乔燕还是听到这四个字组合在一起，怪好奇的。
“那是什么？”
赵缙今天上午去电信局开会，回来以后就在饭桌上一直念叨着这四个字，乔燕越听越好奇。
移动她知道，就是中国移动呗。
跟电信联通一样都是运营商，前两年刚从电信系统里被分割出来。
因为这事儿当初于学习还专门来找赵缙调动工作，为的就是自己的铁饭碗不变。
结果谁知道赵缙忽悠人，反倒把他帮忙调动去了寻呼台相关的地方，现在应该是彻底失业了。
如果当初他选择被调去移动，肯定不会有现在的下场。
都不用乔燕这个穿越者剧透，从赵缙回来以后的表现就能看得出，被电信这个亲妈分出去的中国移动正在打算大干一场。
“燕燕应该知道，现在越来越多的人都用手机。”
“可不，我那天看到咱们小区里的保安大叔都有呢。”
伴随着寻呼机消亡应运而生的便是手机，虽然寻呼台没了，可是人们在外随时交流沟通的需求却没有消失。
比起传统沟通不定时不方便的寻呼机，手机随时拿起来就能打电话发短信，可太方便了。
尤其是现在手机价格下降的很快，从最早可能要一万块钱一台的大哥大，现在在百货商场里，一千块就能买到一台诺基亚。
低廉的价格导致手机几乎是人手一台，反正乔燕的同学们基本上是都有了。
现在如果深市谁家还买不起手机，那绝对是穷人中的穷人，少数中的少数。
“所以呢，手机跟移动梦网的关系是？”
乔燕接着问。
只见赵缙唇角微微勾起，沉稳冷静的眼神里泛起名为兴奋的情绪：“燕燕，以后我们就可以通过手机上网了。”
“什么？”
乔燕听完也震惊了。
手机上网？真的假的？九八年就有这个技术了吗？
穿到90年代的时间太久，以至于乔燕都快忘记了拿手机上网是什么感受，也忘了曾经在大学里上课人人埋头看手机的“壮观”场景。
穿过来以后她就被迫戒了网瘾，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有事儿没事儿就刷小红书跟抖音了，现在说起来还怪怀念的。
她有点儿想念贴心的大数据推荐了。
不过想想也知道，98年的手机上网肯定跟她习惯的上网不是一个东西。
这年代连电脑上网都还有着重重困难呢，怎么可能一下子手机上发展的就那么快。
果然乔燕猜测的没错，很快赵缙就对她解释了移动梦网是怎么一个形式。
简单来说就是，比乔燕想象中的不方便还要更不方便，一切都要通过手机短信来操作，根本不能算是真正的上网。
但比起现在不方便的手机来说，肯定还是方便了太多。
尤其对于做互联网实时通讯的缙云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虽然飞燕相比其他软件已经够好了，在任何地方登陆账号都能查看以往的聊天记录，这使得网友们哪怕是在网吧，也可以随时随地跟好友肆无忌惮的聊天。
然而飞燕毕竟是一个电脑软件，哪怕你是在网吧，登录账号也至少需要一台电脑。
可移动梦网的存在却消弭了这道鸿沟。
有了移动梦网的存在，以后只要在手机上通过手机短信，也可以登陆飞燕账号跟好友聊天。
当然，这个功能是收费的。
乔燕知道这个技术以后想了好久都没想通到底是个什么原理。
想不通她也就不想了，反正她也不是这个专业的，只要赵缙懂就行。而且据赵缙说，移动梦网最重要的功能还不仅是挂扣扣回消息，最重要的是话费代扣。
简单来说，之前飞燕的充值特别麻烦，可能需要打n个电话才能充值成功，或者购买那种点卡充值。
但现在，只需要一个短信，移动就能代为用话费充值。
也就是说，阻止飞燕赚钱的阻力又少了一个。
“燕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饭桌上，赵缙难掩激动。
“意味着缙云要赚大钱了？”想想也知道肯定是这样，又是手机上网又是手机充值的，可不赚钱么。
赵缙却道：“意味着燕燕的小金库又要添东西了。”
乔燕：“？”
当天下午，乔燕专门用来装金子的保险库里就又多了一个大家伙。
自从穿越以来乔燕一直有存金子买金子的习惯，赵缙也知道她有这个爱好，所以时不时就会买一点儿送给她当礼物。
有时候是黄金首饰，就像前两天刚送给她的金手镯。
因为乔燕一直不肯带外婆留下来的金手镯，怕损坏，所以赵缙就又给她买了一个，足足五十克重的实心镯子，同样也是最经典朴素的泥鳅背造型。
但乔燕一上手，才刚高兴了一小会儿就把镯子收起来了，原因很简单，不是镯子不漂亮，而是太重，太沉。
这么重的镯子带一小会儿手腕就受不了了。
比较起来乔燕倒是更喜欢之前买的蝴蝶小手链，又轻便又漂亮，手链上还有小蝴蝶。
这回送的却是一个比金手镯更重的大家伙，一座金观音摆件，足足有五百多克。
乔燕收到的时候都惊呆了，看完标签以后她偷偷用25年的金价换算了下，就按照一千块一克来算，这个摆件至少值50万——
可就是这么算，这座金观音也不能算是赵缙送她的最贵重的礼物。
只能算是贵重礼物其中之一。
自从缙云开始盈利，赵缙的收入也变得水涨船高起来。
夫妻俩平时的衣服成千上万已经成了习惯，价值五百万的新房子也住上了，总花费足足二十万的婚礼也办完了。
过年去了一趟北海道旅游，乔燕没具体计算过，但光是在日本商场里给她买珍珠赵缙可能就花了五六万。
乔燕说没必要买，太贵了。
赵缙觉得哪里贵了，燕燕带着漂亮，一点儿都不贵。
乔燕拗不过他，想着他既然喜欢，那就买吧。反正现在家里又不缺钱，再加上那些珍珠看上去确实挺好看的，之后万一她有什么正式场合也可以佩戴。
赵缙于是高兴地付款买下了，买完以后发现日本的lv比国内专柜便宜，而且款式更多，便还要给乔燕买包。
乔燕现在的包包其实已经够多了，因为上回赵缙一口气就给她送了八个，根本都背不过来。
但包包这种东西就跟黄金一样，哪有嫌多的？
于是又在机场一通扫货，但这回乔燕没逮着lv买，因为她现在柜子里的lv实在是太多，于是就买了一些香奈儿，迪奥。
香水包包还有衣服都买了些。
乔燕这才意识到现在的赵缙有多有钱。
当然，有钱是好事，谁又会嫌钱多呢？当初乔燕不就是因为知道赵缙能赚钱才嫁给的赵缙吗？
可渐渐地，随着赵缙的钱越来越多，缙云的规模越来越大。
乔燕却不可避免地感到一丝惶恐。
有时候她觉得赵缙好像变了，变得比以前更果断，更说一不二；有时候她又觉得赵缙没变，他还是从前那个温柔体贴的丈夫，只要一有时间就给她做好吃的，陪她逛街。
当然，人都是会变得，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心境，都会造就不同的人。
赵缙也是如此。
从结婚领证以来，赵缙跟乔燕几乎从未有过矛盾，乔燕一直觉得这是好事儿啊，不吵架还不好么？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赵缙在公司里的地位越来越高，走去外面人人也都奉承他，乔燕隐隐觉得，俩人迟早有一架要吵。
不过这一架到底是来得迟了些。
乔燕一直预感了好几年，直到进入千禧年，乔燕都大四了，夫妻俩这才有了第一次吵架的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