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只想蹭蹭运气

作者:越浪

不知不觉中,香气越来越浓。

一路上,他们遇到不少陷入幻觉的人。

有人满脸惊恐,仿佛内心最为恐惧的画面化为现实,若身边无人阻拦,便会就此绝望地拔剑自刎;有人嘴角噙笑,眼神空洞,好像正沉浸在某种极乐的场景里;有人理智崩溃,呆坐于地喃喃自语;还有人在幻觉中暴起,杀死了身边的同伴。

“师傅,醒醒!师傅!”前方传来一道焦急的男声,“师傅……江炽!你睁开眼看看啊!”

“滚开!我要杀了你——!”一道女声的嘶吼响起,随即是那男人被击倒的痛呼。

夜尧神情一凛,快步上前。

发狂者是玄宁卫前任指挥使江炽,她此时瞳孔震颤,神情狂乱,手中剑尖染血,在周遭胡乱劈砍。

上前阻拦却被她打倒的,则是前任副指挥使,也正是顾明鹤之师。

与顾明鹤有关的人,夜尧不能坐视不理,他及时上前挡开一击,阻止了这师徒相残的一幕。

江炽已彻底陷入疯狂,感觉到有人上前,攻势更加凶猛。她理智全无,招式杂乱,却内功雄厚,速度奇快,夜尧迫不得已硬接了几招,胸口有些气血翻涌。

下一秒,夜尧眼前一花,被人轻轻拨开。他不由自主后退一步,便见身边黑影闪过,落在江炽身侧。

江炽手臂高举正要斩落,肘部忽然一麻,手中剑哐啷落地。她更为暴怒,也不捡剑,赤手空拳拍向游凭声。

夜尧握剑在旁观战片刻,稍稍松了口气。江炽固然厉害,此刻的招式却失了章法,游凭声的速度更要比她快得多。

数十招后,江炽便被游凭声一掌拍在丹田,立时泄了气力被他控制住。

游凭声反剪着她的双臂,将人按倒在地。

经历一阵剧烈打斗,他头上的幕篱甩脱在地,夜尧捡起幕篱上前,同他一起低头看江炽。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你们都死!!!”江炽嘶吼着。她丹田处内力的运转被阻断,仍然力气极大,不住试图翻身,却被游凭声纹丝不动地按在地上。

游凭声低头观察着她的状况,最后视线落在江炽后脑勺上,琢磨着,是不是要给她脑袋来上几下。

陷入幻觉的人,有没有可能被外力叫醒?

一个双目暴突泛红,恍若野兽;一个目光镇静,从容不迫。

若有不知情的人撞见这一幕,恐怕分不清哪一个是人,哪一个才是妖邪。

可惜,天涂绝不会认错。他闻声而来时,看到的就是游凭声将江炽按在地上,似要迫害的场景。

更让他无法冷静的是,夜尧居然就站在一旁,对此无动于衷!

“尧儿!”

“师弟,你在干什么?”广明子跟在天涂身后出现,见此情景惊呼一声。

天涂脸色铁青,目光震动,“你说的救命恩人——就是那只魅?!”

夜尧:“我们不是……”

生怕游凭声继续残害江炽,天涂没有听夜尧解释,已持剑上前。

游凭声收手躲开,天涂急忙俯身查看江炽状态,便见她已被打晕在地。

他起身,目光失望地看着夜尧,“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妖孽害江女侠?”

“师傅你听我解释,刚才……”夜尧立即看向被江炽打倒的顾明鹤师傅,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晕倒在那里,此时根本没办法替他们作证。

只是一个停顿,天涂失望的目光转为了愤怒与杀意。他一字字凝声道:“看来,是这只魅蛊惑了你。”

“你活了这么大年纪,难道还不懂眼见未必为实?”游凭声冷冷道:“看来堂堂鹤山派掌教,修行也不过如此。”

“妖孽,休得放肆!”天涂眸光一厉,一手拈符,一手持剑便刺。

“师傅,不要!”夜尧瞳孔一缩。

……

天涂的剑顿在半空,身形晃了晃,缓缓向前倾倒。

夜尧僵立在地,甚至没有看清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从他的视角,只能看见天涂胸口多出了一截黑色的铁扇。

扇顶有鲜血淅淅沥沥流淌下来,扇骨另一端,正攥在一只苍白修长的手里。

周遭一片死寂,只有天涂手中长剑“咣当”一声落下,在寂静的山缝中拖出刺耳的回响。

游凭声缓缓收手,扇身啪地展开,甩去沾上的血液。

失去支撑,天涂轰然倒地。

游凭声漫不经心收扇,在掌心轻敲了敲,偏头道:“你也看见了,是他非要杀我。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我也没得选。”

“……”夜尧神情一片空白。

他没想到,只是一时没来得及帮游凭声戴回幕篱,现实就这样急转直下。

是他选择错了吗?他不该来救江炽,让游凭声意外暴露真容?

还是更早的时候,他该早点向师傅解释清楚,让他不要再对游凭声抱有这般误解和敌意?

或者说,只是因为他太过无能,居然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师傅!”广明子冲上去抱住天涂尸身,哀痛呼喊,扭头对夜尧道:“都怪你!现在师傅死了,你还不出剑,替他报仇?”

夜尧捏着剑柄的手指动了动,指尖发颤。

游凭声侧目看他,淡漠地道:“我杀天涂,只为自保。现在你要为了他,也对我动手吗?”

夜尧脸色煞白:“我……”

“师弟,你还在等什么?!”广明子见他定住一般一步都不动,冷笑一声,“果然,你早与这妖孽有勾结!现在害死了师傅,也是你的本意吧?师傅一死,你就能和这妖孽逍遥快活了!”

“你住口!”夜尧咬牙。

“我住口?你怕我点破你的丑事吗?”广明子满目愤恨,凄声道:“夜尧,这一切都怪你,你怎么不去死!”

“师傅将你从小养到大,悉心教导,哪一点对不起你?”

“夜尧,你但凡还有一点良心,要么现在就杀了那只魅替师傅报仇,要么,你就自刎谢罪,拿命来赔!”

一声声质问,一声声催命。

夜尧右手紧紧攥住剑柄,指节发白。

“所以,你要杀我吗?”游凭声向他走来,眸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

“夜尧,你该死!”广明子在叫嚣,声音凄厉。

夜尧看着游凭声一步步接近自己,在他面前站定。

距离如此之近,似乎只要他一抬手,就能轻易将剑尖送进对方——或者是他自己的胸膛。

四目相对,夜尧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肉底下挣扎出来。

他深深看着游凭声,忽然,手中一松。

长剑落地,广明子的叫声骤然远去。

夜尧手指还保留着握剑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汗湿重衣。

他抬起眼,视线缓慢聚焦,看清了面前的人。

夜尧席地而坐,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游凭声半蹲在他身前,垂眸看着他,“你看到什么了?”

夜尧捡起手边被自己扔掉的剑,缓缓归鞘。

低头一看,手指还在微微痉挛。

刚才发生的一切实在太过真实。

“就是我之前说的那样。”夜尧捏了捏手指,声音微哑,“我看到你杀了我师傅。”

“那你想杀我报仇吗?”游凭声歪了歪头,微带好奇地观察他的反应,“你怎么醒过来的?”

同样的问句,同样是这种事不关己似的好奇,夜尧此时面对他毫不委婉的疑问,却是浑身一松。

他所有力气都被抽走一般倒在游凭声肩上,下巴抵着他的肩头,闷声说:“我师傅又没被杀,那人也根本就不可能是你,有什么仇可报的?”

“当我清晰意识到,那些都是假的,就从幻觉里出来了。”

夜尧说得简单,似乎从幻觉中醒来只是一念之间的事。

实际上,远没那么容易。

这幻觉能翻出每一个人潜藏在心底最深的东西,即使那只是个连当事人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小念头。

不是硬撑着不死不疯就能醒,而要心里真正勘破这一关,才有机会睁开眼。

一切都太过真实自然,夜尧甚至分辨不出幻觉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我师傅真的出现了吗?”夜尧迟疑道。

游凭声点头,告诉他一个残忍的事实:“而且他已经发现我了。”

夜尧“呃”了一声,干脆双臂一拢,把人圈住了,脸也埋进游凭声肩窝,咕哝道:“这鬼地方真是古怪……”

这里的一切都虚虚实实,半真半假。

游凭声让他安静抱了一会儿,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说:“你回去吧。”

刚才被天涂撞上,他懒得和对方纠缠,更懒得解释,干脆掳了夜尧直接离开。

因为夜尧陷入幻觉,他没走太远就把人放下了,现在立刻找回去不算难。

游凭声简单交代了一下来时的路线。

夜尧直起身,盯着他问:“什么意思?”

“我们在这里分开。”游凭声说。

“为什么?”夜尧眸光微微睁大。

“你不担心你师傅吗?”

“担心,但我相信师傅修行多年,心境足够稳固。而且他身边还有太微师叔。”

“怎么,你觉得我就不行?”

“不是,我当然相信你。”夜尧有些焦躁,“只是万一……”

游凭声:“万一我发起狂来,你能治住我?还是说,我陷入幻觉想杀你的时候,你能跑得过我?”

江炽就是前车之鉴,游凭声不觉得自己会懦弱到自杀,他要是失控,十有八九会选择外耗。

夜尧注视他片刻,明白他已经做了决定。那自己说再多也没用了。

“那你给我一根头发。”夜尧道。

他必须要确保自己还能找到游凭声。

……

游凭声阖上双眼,独自站在阴暗幽深的山缝里。

良久,他蹙起的眉宇缓缓抚平,睁开眼时,轻轻笑了出来。

“原来我怕的是这个。”他喃喃道。

游凭声的幻觉很简单。

——他看到自己吸干了夜尧。

但游凭声很清楚,这是在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事。

夜尧的精血的确对他有极大吸引力,但还不至于让他彻底丧失理智,失控到那种程度。

追根究底,这幻觉的来源并非是他对自己害死夜尧的恐惧,而是其背后所代表的更深入的东西:

若真有那么一刻,那意味着他失去了对自身的控制,不再是自己。

游凭声怕的是……失去自由。

为所欲为是一个听起来很痛快的词。

在这个世界醒来之后,一切也都在推动他往这个方向走——非人的身份、强大的力量、淡漠的心性……只要游凭声愿意,这个世界就是他的游乐场,那些在他看来已如异类的普通人对他来说,不过是可以随意摆弄的食物而已。

但那不是自由。

向欲望投降、肆意放纵不是自由,那是坠落,最终只会让他成为臣服于欲望的奴隶。

他想要的无拘无束,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

不受他人桎梏,不被外因裹挟,一切只由他自己说了算。

他所在的这条山缝,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头顶不见天光,两侧岩壁如同正要合拢的巨掌,像一个量身定做的牢笼。

游凭声抬起手,按上面前的石壁。

这堵墙是真的吗?

他踩过的那些碎石,走过的每一条路,又有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眼前伸手不见五指,那种置身虚空的感觉再次悄然滋生。

掌下触碰到的岩石冷硬粗粝,游凭声却只觉这一切都分外虚假。

那股香气不知何时变得无比浓郁,如有实质般包裹而来,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试图拨乱他的思绪。

游凭声静静仰起头,目光穿透头顶无边无际的黑暗,落到了某个更远的地方。

洪岭、京城、这个世界……自他睁开眼后,所有东西都假得可笑。

“不管这是哪里,不管你是谁……”

游凭声陈述道:“你关不住我。”

刹那间,回忆如潮水涌来,他记起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