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只想蹭蹭运气

作者:越浪

修仙者亦有七情六欲,剥离漫长的寿数和修炼得来的境界,他们与凡人也没什么不同。

衡芜的炼情壶便是利用这一点,将置于其中的人剥去层层外壳,让他们直面本真。

这座所谓的“仙山”,裂出了无数蛛网般的缝隙。一道道山隙里,有人痴痴地笑,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跪在地上拼命磕头,还有人已不知不觉成了一具尸体。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高阶修士,此刻最真实、最狼狈的一面就这样暴露出来,晾在这暗无天日的山缝里。

游凭声穿行其间,一步步走过众生百态。

众佛修盘膝坐地,捻着念珠,眼神却早已涣散。怀咎率先醒来,双手合十守在同门身边,为死去的人念经祝祷。

云菡蓦然惊起,神色从恍惚、后怕,慢慢变得坚毅。她找到深陷在幻觉里的于舟,一剑将之斩杀。

“尧儿!”天涂在一声嘶哑的呼唤中猛然睁开眼,下意识一把抓住身边人的手臂。待看清眼前正是夜尧时,浑浊的眼底微微颤动。

薛霖与众人失散,独自挣扎出漫长而煎熬的幻境。他犹如从一场噩梦中惊醒,正在大口喘息,忽觉有人接近。

“谁?”薛霖压下紊乱的呼吸,警惕抬眼,一手按刀,一手甩亮火折子。

看清来人,薛霖目光一震。“是你……?!”

他居然又遇到了夜尧身边那位黑衣人,而且——

薛霖后背紧贴着粗糙的岩壁,只觉本就被冷汗打湿的里衣粘在背上,凉意顺着脊背往下淌。

游凭声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微微偏头,“你不是一直很想看我的脸?”

那是一张一见难忘的面孔,曾画在通缉令上贴遍京城大街小巷,也曾在一次危险的战斗中与薛霖擦肩而过。

微弱的火光忽明忽暗,将那张脸映得时隐时现,肤色冷白,眉眼秾丽,像一副妖异的画在暗处无声燃烧。

薛霖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直勾勾盯着他,手攥紧腰间刀柄,又缓缓放下。

“抱歉,我挡路了是吗。”他温声道,侧身让出半边路,做了个请的动作,“请过。”

游凭声下颌微扬,薛霖会意,转身走在了前面。

穿过这条狭长的通道,他两只手始终放松地垂在身侧,背对游凭声的姿势看起来毫无防备。

转过一道岔路,空间开阔了一些,薛霖隐藏在衣衫下的手臂肌肉不动声色放松了几分。

甚至还有心思问游凭声:“阁下是在找路,还是在找夜道长?”

“你是在赌我不会杀你吗?”游凭声眉梢微挑。

“好在我赌对了。”薛霖弯起眼睛说,“看来,我还算是个聪明人?”

那你确实是。游凭声心说,当今唯一的九品炼丹师,当然不可能是什么蠢人。

他本来就没打算杀薛霖,视线扫过面前的三条岔路,便踏上了右边那条。

薛霖眸光微闪,居然还不趁机逃跑,落后他半个身位跟了上去。

被游凭声瞥了一眼,就温和讨好地冲他一笑。

“……”游凭声懒得理他,径自前行。

火折子闪了几闪,微弱的火光熄灭了。薛霖晃了晃,没能再将其点着,忙探手入怀,又取出一只点燃,大步跟上。

时间渐渐流逝,薛霖几乎要以为自己跟着的是一道幻影。前方那道身影始终不远不近,听不见脚步声,也没有呼吸。

有好几次他恍惚觉得前方空无一人,可拐过弯去,那道黑影又出现在了火光边缘。

他是不是在刚才和那只魅对视的时候,被摄去了魂?

这条路究竟通向哪里,他就这么盲目地跟着走,不会正被引至地狱吧?

还是说,他其实一直没能从幻觉里挣脱,走过的这些路其实都是假象?

就在薛霖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前方忽然有光蒙蒙亮起。

薛霖一愣,快走几步,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居然抵达了山腹中央!

头顶山体的最高处裂开一道破口,天光从上方直射而下,照亮了这片宽敞的空地。

四周岩壁陡峭,石头上生着潮湿的青苔,脚下泥土松软,碎石间长满一丛丛野草。

薛霖站在光影交界处,一时竟忘了迈步。

几秒后,他才反应过来:“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除了些许植物,这里一片空旷,根本不像刘猎户说的那样,循香而至,便可抵达山腹深处一处仙境般的所在!

空地中央,天光直泻而下,光束中浮动着细尘,如一把无形的剑指向地面。

游凭声走至光下,静静看了几秒,手臂一挥。

衣袖带起一阵轻风,那道光便像是被他拂开一般,碎成了光斑散落一地,又缓缓凝结,一枝青芽在他脚边钻出地面。

薛霖看着这一幕,震惊得失了声。他下意识上前一步,脑中突然一阵眩晕。

再睁眼时,原本空荡荡的地面上,竟多出数十个人来。

“怎么回事?我不是在山缝里吗?”

有人伸手在身旁挥动,惊愕道:“这里原来是石壁啊,石头呢?”

众人或站或坐,有人与同伴共处,有人落单,上一秒还在迷宫似的山缝里打转,下一秒就发现自己正身处于山腹之中!

他们在山中盘桓许久,竟是鬼打墙一般,一直在绕着这地方转圈!

想通这一点,众人皆感到一阵悚然,继而又有狂喜涌上心头。

越反常,便越珍奇,这岂不恰能证实那宝物的神异之处?

“仙植现世!仙植现世啊!”

一瞬间,所有清醒的人纷纷站起,视线一同落在游凭声身侧。

他黑色的衣摆旁边,一枝青色的嫩芽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拔高,顶端鼓起一枚花苞。

那一定是仙植!

刘猎户只是在这里昏睡了一觉,甚至没能碰到仙境中的异宝,出山时就年轻了二十岁。

若能摘到那朵仙植,岂不是能长生不老,白日飞升?

众人眼中光芒大盛。

“别动!”青锋大喝一声,分水刺倒提在手,伏身一窜。

那道矫健的身影一马当先,速度奇快,如一支离弦箭直扑游凭声。

然而下一刻,众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便见她分水刺脱手而出,飞落数丈远,伏地吐血。

场中安静了一瞬。

“寨主!”漩口十三寨的人忙上前将青锋抢回,目光惊恐看着游凭声。

怎么可能有人一招就将青锋击倒?甚至没人看得透他是怎么出的手!

“他……他是何人?何门何派?”有人颤声问。

当今武林称得上号的高手都在这里,一堆人面面相觑,发现居然没人识得此人。

好奇、焦灼、忌惮……种种目光落在游凭声身上,犹如面对一道横在异宝之前的天堑,一时之间没人敢妄动。

“你是谁?”有人开口询问。

游凭声只是低头看着脚边。那花苞渐渐饱满,颜色由青转白,又慢慢染上一层淡青,裂出一片片花瓣。

好慢。

在众人的屏息注视下,他脚尖轻踢了一下花茎,像是等得不耐烦的催促,枝条一颤,如有生命般矜持地摇了摇头。

“喂,你在干嘛啊?!”众人大惊失色。

怎么敢踢仙植啊!万一不开花了怎么办!

“就、就算你再厉害,等你摘了花,你以为就能走出这里吗?”这时,一名玄宁卫壮起胆子说:“你只有一个人,这里却有这么多人……你该把东西交给玄宁卫,由我们呈给圣上!”

薛霖:“……”这可不是他说的啊。

自从看到刚才那一幕,他哪儿还敢有和对方争宝的心思。

那人本身已经如此厉害了,等到采得仙植,在场所有人一起上又能做到什么?怕只是螳臂当车而已。

退一万步讲,就算玄宁卫真的得到这宝物,难道有人能毫无贪念,不把东西自己留下,反而回京交给皇帝?

这道理所有人都能想明白,此时,却没有人出来点破。

只有天涂沉沉地道:“他本就不是人,又何必忌惮皇权?”

“什么意思?什么叫他不是人?!”众人哗然。

自从仙植现身,弥漫在山中许久的香味便开始收拢,此时香气散尽,幻觉中的人陆续醒了过来。

人群中,广明子忍不住开口:“不久之前,京中有妖邪作祟,玄宁卫办案不力,至今仍有妖物潜逃在外。”

说完,他看向夜尧,扯着嘴角道:“夜师弟最了解此事,是也不是?”

他不敢当着天涂的面指证夜尧与妖邪勾结,只好趁机阴阳一句。

夜尧漠然瞥他一眼,看得广明子不由自主一缩。

怀咎神情微紧,道:“那日祖师金身预兆不祥,指向这山中将有魔障出世,难道便是此人?”

“定是如此!贫道亦算出,天下将起祸乱,此妖邪必是祸乱根源!”天涂声音扬起,语气凝重而急切:“诸位且听贫道一言,若仙植落入他手,天下必遭大难。覆巢之下无完卵,还请诸位助我一同擒拿此魔!”

鹤山派声望颇高,从无虚算,众人皆知。

一时间,在场人倍觉震悚。几名方士纷纷将法器牢牢护在身前,如徐怀誉这样还和游凭声打过交道的人,更是惊得脸色发白。

眼见着那朵花就要开了,这山中地形怪异,他们现在跑肯定来不及了!

像天涂所说,若真被眼前这吃人的妖孽得到异宝,他们哪还有命活?

“师傅,我不是……”夜尧急忙开口,却被天涂一把捉住手臂,怒然打断:“尧儿,你糊涂!即便你说的都是真的,也不能让他夺得异宝,谁知他会做出什么?须知非我——”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个声音不紧不慢接道。

众人一惊,紧张地看过去,谁都没想到那黑衣妖孽第一次开口,说的居然是这么一句话。

站在所有人敌视的视线里,他却丝毫不显恼怒,神情有些嘲讽,也有些无聊,“真是老调重弹。”

游凭声问天涂:“我不是人,就绝对不可信吗?”

天涂皱眉看着他,声音冷硬:“若你当真未曾滥杀无辜,鹤山派也并非要将所有异类赶尽杀绝。但这株仙植,不能落入你手。”

可以预料到的回答,游凭声觉得挺没意思的。

即使失去记忆,换了身份重来,这些人还是这么无趣,毫无变化。

仙植花瓣层层舒展,绽开了一半,已能看出是一朵莹莹生辉的青莲。

数十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的动作,游凭声却没有关注脚边的莲花,目光落在人群之后的一个地方。

一名少年穿着玄宁卫的衣服,脸上却带着易容,隐藏在玄宁卫中间。他没想到游凭声会注意到自己,眸光一缩,迅速将头垂落。

神识扫过,游凭声认出,那是玉钧崖。

可以想到炼情壶给了他什么样的剧本。

幻境里的玉钧崖,也要背负沉重的血海深仇,扮做玄宁卫来此,只为拿到力量报仇。

这些人、这个幻境,一切都毫无新意。

“好吧。”游凭声懒懒道,像是在回复天涂之前的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是我,也会选择把隐患掐灭在源头。其实没什么奇怪的,谁让我不是人呢。”

夜尧眸光一颤,下颌咬紧,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他胸口发疼。

这时,两道脚步声一轻一重,自人群后方走来。

婪厌终于炼制好蚕心蛊,带着天珠出现在游凭声眼前。

可惜他已经来晚了。恢复记忆后,游凭声对系统兴趣全无。

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来,众人下意识分神去看新到者是谁。

夜尧趁机挣脱天涂束缚,拨开人群。

“尧儿!”天涂神色骤变,高声呼唤,却不曾见他回头。

“待会儿见。”游凭声看着夜尧向自己奔来,对他微微一笑。

他忽然俯身,摘下脚边的青莲。

那朵花还未完全盛开,莲瓣半卷,被他毫不犹豫扯断根,顿时皱缩成一团。

为何要毁掉仙植?!

众人惊愕莫名,便见游凭声侧头看向虚空某处,“还不出来吗?”

一切就停滞在这一刻。

一张张或惊愕、或愤怒的面孔,像是同时被按下了暂停键。

有人大张着嘴,那声惊骂还未出口;有人高举兵器冲来,刀锋反射着冷光;人群之中,天涂不敢置信地伸着手,五官因震怒而微微扭曲……

还有夜尧义无反顾奔来的身影,白色衣角悬在他身后,宛如飘飞的羽翼。

冻结的画面里,游凭声是唯一能动的人。

他站在夜尧身旁,看向那道缓缓浮现的人影。

“莲花尚未盛开,你将它提前摘下了。”衡芜轻声说。

“水镜真莲,不就是你现在的寄身之处?”游凭声嗤道,“何必这么麻烦,直接给我就好。”

“……”衡芜看着他的眸光有些复杂。

炼情壶是衡芜炼器生涯里最得意的造物之一。不管多强大的修士,一旦进入便会被剥离记忆,在壶中历人世百态,经爱恨贪痴。

此前并非无人通关,但还是第一次有人不仅勘破了心魔,还能冲破炼情壶的桎梏,在里面恢复记忆。

他没想到游凭声神识居然如此强大,即使是全盛时期的衡芜,恐怕也做不到这一点。

事到如今,游凭声不止过了这一关,更是直接破解了这只灵器——炼情壶已经成了废品。

周围的一切缓缓淡去。

岩壁褪色,地面消失,定格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化成细微的光点,连同天光一起碎成虚无。

最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虚空中,两人相对而立。

“……为什么?”衡芜忽然问。

游凭声静静看着他。

衡芜抿了抿唇,“为什么经历了这么多,你们还没反目?”

游凭声:“你想问的应该是,为什么你和荀乐走到那样的结局吧。”

衡芜一怔,别开眼,陷入沉默。

游凭声没有开口,衡芜也并不是真的需要他的解答。

万年过去,沧海桑田,修真界的形势却从未改变,正邪对立只增不减。但若想在游凭声和夜尧身上寻到荀乐和衡芜的影子,不过是刻舟求剑,终究虚妄。

心性、际遇、一念之间的选择,差之毫厘,结局便背道而驰,没什么可比的。

衡芜长长叹息一声。“……也是。你能收服那把魔刀,可见你本心坚定,又怎会轻易被炼情壶困住。”

他怅然伫立片刻,双眸低垂,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之上青光凝聚,一朵青莲无声绽放。

比起先前那朵堂皇盛放的“仙植”,这一朵堪称朴素无华,清清淡淡,却有种逼人的灵气。

衡芜道:“这就是水镜真莲的本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其实就是衡芜。

眼前之人只是当年衡芜道君剥离出的一缕神魂,为了存活,残魂将自己寄生在这株水镜真莲上。

游凭声没想到的是,衡芜放在炼情壶里的机缘,居然就是他自己。

但这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要助他在百年内突破大乘,的确只有这株木皇的力量能做到。

莲瓣层层展开,一颗碧玉般的莲心自花中升起,悬在半空,青翠欲滴。

没有任何迟疑,衡芜将其交给了游凭声。

“被我吸收,你就真的死了。”游凭声说,“你就不怕我战败,让你万年的筹谋落空?”

“我已经做了我能做到的一切。”衡芜笑笑,神情淡然,“那之后的事,就该你们头疼了。”

游凭声垂眸端详莲心,托在他掌中轻若无物,却凝聚着磅礴可怖的生命力,仿佛万物生长的源头都藏在这枚微小的种子里。

“对了,这是你的吗?”衡芜又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

游凭声抬眼,就见一只黑鸦被枝蔓倒绑着,羽毛乱糟糟炸起,两只眼睛红通通地看着他。

“它说它是你的宠物,我便留了它一命。”衡芜道。

欲魔倒吊在半空,含泪道:“老大是我啊,老大,你终于来救我了……呜呜……”

一副遭了大罪的可怜样,显然被狠狠折腾过。

“是我的,原来跑到这儿了。”

衡芜便松开束缚,黑鸦如蒙大赦,连忙飞离衡芜,一头钻进游凭声的袖口,埋在里面瑟瑟发抖。

那滑稽的模样让衡芜唇角轻轻牵动了一下,又很快归于平静。

“动手吧。”他阖眼道。

游凭声:“你死后,我会将荀乐的尸身与你合葬在望月城海底。”

“不必再惊扰乐儿。”衡芜摇头,“阳洲也是我的故乡,你将我带回去,与她同葬一处便是。”

夜尧对衡芜说过,他挽救出荀乐的尸首后,将之葬在了阳洲一处风景优美的山坡上。

游凭声简短道:“不会惊动她。”

衡芜意识到什么,猛然睁开眼,“等等,原来你们之前在骗我……?!”

游凭声捏碎莲心。

荀乐的尸体被游凭声意外损毁,当时衡芜质问,夜尧怕他迁怒,才撒了谎。其实尸体就在溯世镜里。

衡芜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可惜现在他就算再愤怒,也做不到任何事了。

莲心破碎,化作缕缕青光,没入游凭声体内。站在他面前的衡芜人影开始变淡。

残魂面上一瞬间掠过惊愕和恼怒,唇瓣动了动,渐渐化为无奈与释然。

‘多谢。’衡芜无声说了两个字,下一秒,身影烟消云散。

欲魔探出头来,长长松了一口气。

那朵青莲也凋零枯萎,花瓣片片飘落,原地悬浮着四只乾坤袋和一只形状奇异的玉壶。

“哈哈哈哈,死男人,总算死了!”欲魔扑闪着翅膀飞过去,绕着乾坤袋转圈,眼中放出贪婪的光,“好东西!里面一定有好东西!死男人那么厉害,绝对富……呃。”

瞥见游凭声过来,欲魔吓得一抽,赶紧闭上嘴,讪讪让位。

游凭声收下所有乾坤袋。被衡芜折腾了一通,接手对方所有遗产他心安理得。

至于炼情壶……

壶身灵气斑驳,蒙着一层晦暗的灰色。

这只灵器已废,再无用处。

游凭声想起夜尧爱捡破烂,顺手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