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予的命令一向被执行得极快。
由于他刚生产完不宜下地走动,那群虫子恨不得将他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蛹,整日供奉在床上喂水喂饭。因此,与霍克会面的地点,最终还是安排在了这座奢靡的寝宫内。
时予的白袍外披着雪白的薄纱,慵懒地靠在软枕上,缓缓睁开眼。
面前的男人身材挺拔,肩宽腿长,一身剪裁极佳的人类军装一丝不苟。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这辈子的他,唯一和未来那个“霍普金”不同的地方,或许就是那头银发只是松散地在额前垂落,透着几分年轻将领的张扬。
时予没有说话。
霍克谦逊地低下头,单膝微屈,朝床榻上的时予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人类觐见国王的最高礼仪。
“您的身体恢复好了吗?”他抬起眼,目露担忧,“凭人类的躯体,强行诞下体型如此悬殊的异族虫卵,恐怕对身体的伤害极大吧。”
“你觉得我是人类?”时予打量着自己的指尖。
霍克微微一笑:“关于这个问题,我很想与您深入探讨。但隔着这一层纱,实在不便于交流。”
“能否靠近一些呢?”
床榻内那道曼妙的身影停顿了片刻。
随后,那天产卵时曾被霍克窥见的那只骨肉匀称的手探了出来,将碍事的珍珠帷幔向一旁随意撩开,露出了其中清冷绝艳的真容。
“上来吧。”
霍克没有迟疑,顺从地走上前,在床榻边缘落座。
时予干脆利落道:“我没有腺体,不存在你们人类认知中的那种情况。”
“那么……您是否长了尾巴呢?”霍克意有所指地看向被褥下掩盖的部分。
时予蹙眉:“什么尾巴?”
“或者说,蛇尾。”霍克收敛了下颌,目光深邃,“我只是偶然从一本上古典籍的神话传说里看到过,那些最初用来‘造人’的神明,皆是人首蛇身,下身拖着长长的尾巴。”
“....你指的是哪个时代的上古?”
现在已经是人类历史的起点了。
霍克沉吟片刻:“您知道……‘地球’吗?”
时予的神色看似未变,绿宝石般的眼瞳却重重一凝。
地球,或者说古地球。
这个名字从一开始就不停地在他的梦境与潜意识里闪现。但他如今甚至都穿越回了百年前这个最接近谜底的时代,却依然没有接触到任何关于古地球的实质信息。
如果时间是一个闭环,未来他在虫巢里见到的那些人类建筑痕迹,皆是由现在的他一手改造的,那么直到目前为止,他还从未设计过任何有关于地球的装潢。
这个闭环的关键信息……竟然是由霍克带来的吗?
他怔神的这数秒,自然没有逃过Alpha锐利的观察。
“您没有腺体,并非真正的虫族,这就完美符合了古地球人的生物特征。”霍克说。
“但我可以怀孕。”时予冷声反驳。
“这或许就是您的特别之处。古地球残留下来的信息绝大部分已无法考证,或许,您真的是从那个地方降临的神明呢?”
“不是。”时予回答得毫无波澜。他很清楚,自己生活过的那个世界,根本没有会化形的神。
“但您也这样想过吧?”霍克突然朝他靠得极近。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辈子的霍克似乎还没有学会收敛自己身上过于霸道的信息素。
当那股属于顶级Alpha的熟悉味道再度逼近时,时予的身体产生了条件反射的应激,向后仰了仰试图避开。
“这的确是很有价值的信息。但也仅此而已了。”时予冷淡地看着他,“这些事我如果想知道,派虫族去全宇宙搜罗,未必查不到。”
“您已经默认自己是地球人了吗?”霍克淡淡一笑,不等时予回答,便抛出了真正的诱饵。“那么,如果我说……我知道那颗星球如今的具体坐标呢?”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时予内心迅速消化着这个爆炸性的筹码。
他双手环胸,目光冷然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有意思。人类的元帅——”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会用这种称呼来叫霍普金,“你突然闯入我的巢穴,又要求单独与我相见,告诉我这些关于地球的事。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这句话问得极其冰冷且务实。他微微拧眉,等着从这个男人口中听出一个涉及两族存亡的深远谋划。
然而,这位Alpha微微垂了下眼,弯起了一个极其温和的弧度。
“因为在亲眼见过您之后,我发现……我对您产生了爱慕的情绪。”
“咳——!”
时予猝不及防,狠狠咬了一下舌尖,疼得整张脸瞬间皱成了一团。他立刻捂住嘴,眼眶因为疼痛泛起生理性的红晕,含混不清地脱口而出:“你……我怎么不知道你竟然....还有这种喜好?”
他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用喜欢人妻来形容不太准确,用虫妻更是荒谬——他被霍克看光的时候分明是在认真地生蛋,有哪一点能令人产生爱慕之情?
他只好默默闭上嘴,内心惊疑不定。下辈子的霍普金可没对他产生过任何亲情以外的感情。这个男人到底在发什么疯?
并不意外他的失态,霍克从容不迫地继续道:“听闻与我们共处一片宇宙的异族中,有像您这样至高无上的存在时,我便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好奇。直觉告诉我,您绝不是那种符合世俗想象的丑陋虫子。我怀着敬仰的心情想来看一眼真正的神明,却没想到,这份敬仰在见到您受难的那一刻,变成了疯狂的爱慕。
“因为爱慕,所以我迫切地想为您做些什么。如果您对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感到困惑,我很乐意做那个为您奉上唯一答案的人。”
霍克说这番话时,极有礼貌地低垂着眼眸,完美掩饰了Alpha骨子里的攻击性。
然而,当他抬起眼时,却并没有从这位高高在上的虫母脸上看到预想中的挑剔或厌恶。
时予的表情是一种近乎宕机的空白。那双狭长清冷的眼睛瞪得有些圆,泛红的嘴唇紧紧抿着,微翘的唇珠被挤压得泛白。
就好像一个绝不可能说出情话的宿敌,突然向他单膝下跪求婚了一样,导致时予根本跟不上他抛出的信息量,只能蹙着眉艰难地消化。
“你是,想追求我?”时予终于找回了声音。
“我想是的。”
霍克淡然道,语气理所当然,“您不用在意世俗的眼光。在虫族的世界里没有人类那么多繁文缛节的伦理观念,您所谓的那些王夫,比起伴侣,更像是您的繁衍工具吧。我想,倘若您想重新接触人类文明,在那边的世界与我组建一个新的家庭,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时予:“……”
“组建……新家庭。”他重复了一遍。
他又忍不住拧着眉仔细观摩。面前的脸的确是记忆中的那张脸,只不过因为发型的缘故显得年轻锋利了些。那注视他的目光,也不再带有未来那种居高临下、看待孩子般的纵容。
而自己同样不能在这个人身上投射对霍普金的心理依赖。毕竟,他们之间并不像他和虫子们那样,拥有血脉上的羁绊,能够让他在这个错位的时空凭着记忆迅速相信。
这样想来居然会有一丝丝诡异的好笑——霍普金货真价实地养育过他,却和他毫无关系;相反,和他毫无关系的加德纳、斯梅利安等人却直接变成了他的孩子和丈夫。
时予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前世的复杂情绪强行压下,吐出冰冷的字句:“你的追求就免了。关于地球的坐标,我们可以把它看作一场交易。你提供给我坐标,我可以在合理范围内满足人类的需求。”
被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霍克也没有丝毫恼怒。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银色的碎发从额前滑落,露出一双隐含探究的眼睛。
“殿下为什么不再考虑一下呢,想谈利益的话,您的犹豫可以让我摆出更多的筹码。”
“我的丈夫已经足够多了。”
“我可以尝试帮您管理他们。”
“.......”
时予冷淡道:“我不喜欢没办法让我怀孕的物种。”
霍克便收回视线,沉吟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时予搁在被褥外的手腕上——那一截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近乎透明的腕子,上面还残留着生产时抓握床栏留下的几道浅红痕迹。
“方才询问您的身体是否有恙,其实也可以用来判断您究竟是否来自地球。”
时予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在那些古籍里,还记载了关于地球人的特征,”霍克不急不缓地说下去,“由于进化的缘故,他们的骨骼和肢体走向与现代人类有细微的差别。我并非想要冒犯您,只是——”
他顿了顿,抬起那双银色的眼睛,坦然地看着时予,“如果您自己也无法确定自己究竟属于哪里,不如由我来帮您检查确认一下?就当是……满足我一个小小的私人好奇心。”
他将带有侵略性的要求包装成了关切的话语,语气温和得无可挑剔,连眼神都恰到好处地收敛了几分锋芒。
随后他礼貌地询问:“我可以再靠近一点吗?”
不等时予回答,他已经挪到了时予身侧,伸出了手。
时予下意识向旁边躲了一下。霍克却十分自然地托起了他纤细的手腕,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了他的指骨和腕骨,低头时几乎要贴上那片冰冷细腻的皮肤。
入手的触感倒是十分正常,骨骼的走向和这具身体的纤细完美适配,并不像爆发力有多强的样子。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时予隐藏在筋络中的花束。
霍克的指尖处理花茎的手法倒是不错,声音却依然温和得无可挑剔:“抱歉,我只是想检查一下这些花枝的愈合情况。”
时予垂眸看着那枝被他托在掌心的花苞,眉尖微动。他没有抽回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近乎纵容的默许放任了霍克的动作。
毕竟,在他帮忙修剪花枝的时候,该支付的酬劳基本上都已经付过了,现在计较一下他触碰的是花萼还是叶片,未免有些太小气。
霍克宽厚的手掌紧贴着枝叶:“人类的军队在下个纪年有向外巡航的计划。我可以亲自带您去寻找那个坐标。”
“为什么不是把坐标直接给我?”时予看向他,目光带着审视,“我派虫子过去。”
“虫族体形庞大,补给困难,不适合精细探寻。况且那个坐标是我偶然观测到的,周围是否有危险还是未知数。”
霍克一边说,一边顺着那株玫瑰的枝条向上整理,宽厚的手掌轻抚过几片嫩叶,抬起头询问:“您的这丛玫瑰根系确实非常独特,不像现代栽培品种的特征……我可以在这里给根部分株吗?”
“你不是已经在做了。”时予淡然道,将那盆花往他面前推了推。
“我开始怀疑,你想尽办法哄我离开虫巢,是不是你们人类擒贼先擒王的恶劣计划?”
“绝无此意。”
霍克的声音低了几度。
那股舒适的力道让时予的后背不自觉地放松了一瞬,像是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托住了所有疲惫的枝蔓。他闻到霍克身上那股熟悉的、属于顶级Alpha的信息素——松叶和烟草的气息,清冽而沉稳,像某个久远记忆里冬日壁炉畔的余烬。
他的眼皮开始发沉。
“我们……以前见过吗?”霍克忽然低声问。
时予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意思?”
“我发现,每次我靠近这丛玫瑰的时候,您的身体就一直处于极其紧绷的状态,这也是我好奇的原因之一。”
“如果是因为我不小心撞见了您给新株分盆的过程而让您感到被冒犯,我愿意再次向您致歉。”
紧张吗?时予在心里冷笑。他是五味杂陈,是荒谬,怎么可能会怕他?
他干脆闭上眼。既然只是帮花松土,对方的手又没有半分逾矩,自己若强行叫停反而显得心虚。
他默许了霍克的动作,在他的照料下,那些积压的、根系里拥堵的像冰雪遇春水般缓缓消融,植株的枝叶一寸寸舒展开来,连带着那根一直绷着的枝条也软了几分。
然而,霍克的手掌却突然一顿。
“殿下,您需要……先处理一下吗?”
时予疑惑地睁开眼,顺着霍克深邃的视线低头望去.....
不知什么时候,他身上那件雪白的鲛纱衣袍,竟然奇异的诞生出了两束血红色的玫瑰花。
他一个没注意,就忘了雄虫的叮嘱,让那两朵幻花不小心长出了新的枝叶,有点让人看着忍不住食指大动。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下意识想扯紧衣襟,却发现自己此刻的姿态实在太过懒散,连抬手的力气都不想费。
霍克的目光在幻境的产物上流连了片刻,微微垂眸,像是克制地将视线收了回来。
“这是您的..?虫族分明是卵生,您却拥有生花的表现……这也很符合Omega的特质。”
时予没有回答。他只是皱起眉,朝门口看了一眼。
如果现在把霍克赶出去,叫虫子进来清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谈判节奏就会中断。
但如果不赶走霍克,寝殿里根本没有任何遮蔽物,他难道要当着这个人类的面,让虫子趴在自己的掌心吸食?
时予并非那种被世俗伦理束缚的人。他在这方面的羞耻心少得可怜——如果站在这里的不是霍克,他根本无所谓被看。
这只是一项为了缓解口口而必须进行的清理工作,就像包扎伤口一样寻常。
可偏偏,站在这里的是长着霍普金那张脸的霍克。
这个男人仅仅是注视,就能引发他身体诡异的应激反应。就像挖宝时那道猝不及防的对视,硬生生将他卡在禅岛上的最后一枚卵激了出来。
现在仅仅是被他看着,新生的花瓣的地方就愈发刺痒难而存,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焦躁地涌动。这是一种心理惯性,和他本人的意志无关。
幻花的痕迹越来越明显。那惊人的耀眼和芬芳让时予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泛白。
霍克观察了片刻,若有所思地开口:“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是否可以代劳?”
时予抬起眼看他。
“出于研究的需要,我想确认一下,您身上的这些植物和人类培育的玫瑰是否属于同一品类,或者对虫族有什么特殊的功效。”
霍克说得不紧不慢,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别的意味。甚至在提出这个请求时,他还体贴地后退了半步,释放了本应该属于时予的安全空间。
时予:“你的嘴里有化验仪?”
“万一呢,”霍克只是微笑,“您难道不想知道一个人类食用..后的反应么?”
.............
时予低声嗤笑,微微侧过脸,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那是一种冷淡的、近乎施舍的默许,你想尝就尝吧,反正不过是为了缓解身体的难受。
霍克的目光落在奇异的植株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俯下身,没有更进一步的试探,也没有多余的言语。
他选择了一朵已经完全绽放的玫瑰,刀锋紧贴着花萼,利落地下刀。花茎被切断的瞬间,发出极轻微的“咔”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安静地叹息。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称不上粗暴,刀锋每一次落下都带着一种极其耐心的精准。
修剪掉过于密集的枝叶时,他的指腹会顺势拂过留下的花苞,掌根轻轻托着整株花枝,帮助那些被压弯的根茎重新直立起来。
说实话,这并不显得多么暧昧。
其他虫在面对这种园艺难题的时候要更不规矩得多,特别是像加德诺这种比较傻的,傻不拉几的剪两下就得抬眼看看他的注意力有没有放在自己身上。
没有的话就抓紧把另一边也剪掉。
时予垂着眼,霍克的短发蹭在他下巴上,有些痒。
整个过程其实持续得并不长,但时予觉得每一秒都被拉得很慢。梳理纠缠在一起的枝条无意是个技术活,他眼睁睁看着高超的工匠将墙面上的那些被压迫的枝条一根根舒展开来。
最后一根被压弯的藤蔓被扶正的瞬间,霍克的指尖轻轻掠过一片新生的嫩叶,像是在确认它是否已经恢复挺括。
然后他松开手,直起身,拇指优雅地拭去刀锋上沾着的一滴植物汁液。
“好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一项任务的完成。
时予垂眼看着自己衣襟上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枝,原本疯长的藤蔓已经恢复了克制,几朵含苞待放的花蕾安静地立在绿叶之间,姿态优雅而收敛。上面的花瓣上还留着一圈浅浅的、被刀柄蹭过的压痕。
他没有点头,但无疑已经认可了霍普金的技艺,只是向左边歪过头,另一侧同样需要打理的花枝:“要弄就弄干净,这边也是。”
霍克看他一眼,低下头,如法炮制。
这一次时予一直睁着眼。他就那样看着霍克的动作,目光疏离得像在观察一个实验对象。只是攥着床单的手指,指节泛得更白了。
“叩叩叩。”
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哈格索斯的声音传来,不紧不慢:“妈妈,我来帮您修剪花枝。”
时予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
他这才想起,虫族对他的花园状况有严格的记录,算准了时间就会有王夫来照顾这些金贵的植株。可现在,整个园圃已经被外来的园丁打理过了。
霍克也听到了那声音,却没有停下。他的动作甚至更专注了一些,指腹在花圃的根部轻轻压了压,将最后几片蜷缩的嫩叶也舒展开来。枝叶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寝殿里听得格外清晰。
门外的空气似乎冷了一瞬。
“……妈妈?”哈格索斯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迟疑,像是已经嗅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味道。
霍克终于直起身。他低头看着那丛被修整得井井有条的花枝,用指尖轻轻拂去叶片上残留的露珠,然后后退了半步。
“抱歉,”他说,语气诚恳得无可挑剔,“如果刚才就停下,还会剩下一些没有开的花苞。”
时予没有应声。他的视线慢慢下移,落在霍克那盆随身携带的小型盆栽上,那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株不该在这个季节绽放的植株,花苞膨大,颜色深红,似乎随时都会裂开。
霍克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没有半分窘迫,只是平静地解释道:“您的花园里散发的养分浓度太高,这是植物受到优质土壤诱导后正常的生长反应。”
门外,哈格索斯的声音骤然提高了八度,虽然听不出情绪,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妈妈还在召见那个人类吗?我可以进来吗?”
时予没想到会闹出这种荒唐的乌龙,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冷声对霍克下达逐客令:“你立刻走。下次带着坐标来见我,否则就不用出现了。”
霍克没有异议,但他看了一眼自己那盆过于茂盛、几乎要撑破花盆的植株,向时予请示:“我可以就这样端出去么?如果在外面碰巧遇到了您的某位园丁,并发生了一些‘意外’,反击的限度大约在哪里?”
“不能反击,”时予面无表情,“你就乖乖站在那儿被他打死。”
“好的。”霍克露出了一个遗憾的表情,也不知道在“好的”什么,转身欲走。
“站住。”时予看着他那明显到离谱的特征,咬牙切齿,“行了,滚过来。”
霍克顺从地走回床边。他本以为时予还有什么机密要交代,没想到时予突然坐起身,伸手扯住他外套的衣领,用了一个极具爆发力的巧劲,猝不及防地将这位人类顶级Alpha狠狠拽倒、抵死在了榻上!
时予膝盖口口口的时候,霍克没有挣扎。他只是在那股骤然的力道中微微仰起下颌,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暗芒。
时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瀑布般的银发垂落,扫在霍克的脸侧。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真是让人讨厌的心理惯性。看见你就好生气。”
他的手精准地探向了那盆过于繁茂的植株。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缓慢而强硬地摘除了顶端那几朵过于招摇的花苞,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截断了那股属于植物的狂野生长的势头。
霍克没有躲。他只是闭了闭眼,额角的青筋骤然地跳了一下。那双银色的眼瞳在阴影中沉了几分,眸底深处翻涌着某种被强行压制的、近乎灼人的暗涌。
但他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只是肩膀的肌肉骤然绷紧了一下,旋即又松弛下来,像一株被修剪了枝丫的盆景,收敛了锋芒,却依然保持着随时能够重新抽枝的姿态。
时予面无表情地维持着这个姿势,像是在处理一件碍眼的、不合时宜的园艺工具。
他没有看霍克的脸,只盯着自己膝盖下方那盆被他压住的植物,冷眼看着那些过于招摇的花苞在他的力道下一朵朵被掐落。
淡青色的藤蔓溅在他的手腕,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霍克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片刻后,时予收回手,抽身退开,雪白的衣袖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了大片的植物血液。
“清理干净你的花盆,”他看也没看霍克一眼,语气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然后滚蛋。”
霍克缓缓坐起身。他抬手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动作从容得仿佛刚才被压制在矮榻上的不是他。那双银色的眼睛看向时予,眼底残余的痛楚与隐忍被完美的礼节覆盖,只留下一抹温和的、几乎称得上纵容的笑意。
“如您所愿。”他说,声音依然平稳,“另外,就目前我的观察来看,您的花园里产出的植株对人类并没有明显的观赏价值。”
然后他站起身,退后两步,微微欠身,端着那盆被掐秃了大半的植物转身走向门口。步伐没有丝毫紊乱,仿佛刚才那场短兵相接不过是园艺交流上一个不言而喻的回合。
……
一门之隔外,哈格索斯静静地站在虚掩的门缝前。
因为没有得到母亲的许可,他没有擅自闯入,只是用蛇类极其敏锐的热感应和嗅觉,死死锁定着寝殿深处。
他将自己的呼吸压到最低,身体紧绷如一张拉满的弓,瞳孔竖起,死死盯着那扇门的缝隙。
里面没有交谈声。只有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声,是从床上传来的,靠得很近。母亲怎么会允许一个人类初次相见就那样接近呢?
那个陌生的气味,在母亲身边萦绕不去,越来越浓烈。
哈格索斯的指节攥得发白,指骨咯吱作响。他在自己的胸腔里听见了某种阴暗的、滚烫的东西在翻涌,是嫉妒,是杀意,是想要冲进去将那人类撕碎的冲动。
他忍住了。因为母亲没有叫他进去。
就在这时,门被拉开了。
衣冠楚楚的银发Alpha与他对视了一眼,嘴角仍然保持着礼貌的弧度。他冲哈格索斯淡淡地点了一下头,迈着从容的步伐大步离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哈格索斯嗅到了那个人类身上母亲的气味。不是沾染在衣物表面的那种,是渗入皮肤深处的、浓郁到几乎发腻的奶香,混杂着属于顶级Alpha被强制激发后的躁动气息。
那股气味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哈格索斯的神经。
他没有回头。只是那对蛇瞳,已经从竖线缩成了针尖。
哈格索斯面色如常地缓步走入寝殿。
母亲正衣着完好、端庄地靠在床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偷偷瞥了他一眼,不太自然地撩了下发丝。
他没有点破这可怕的异常。他恭敬地走上前,指尖微弯,准备去触碰幻花:“妈妈,我来帮您修建。”
“不用了。”时予清了清干涩的嗓子,不着痕迹地偏过身躲开他的手,“我今天感觉身体好很多了,没有积太多口口,不需要弄。带我去看一下刚孵化的孩子们吧。”
哈格索斯动作一顿。他的手悬在半空,顿了足足两秒,才缓慢地收回。他没有看时予的脸,他怕自己一旦看了,就藏不住眼底的阴鸷。
他顺从地将母亲扶起。
宽大的白袍顺势垂落。哈格索斯的目光像一条无声的蛇,顺着衣袍的褶皱滑上去,精准地咬住了布料底层的内衬上大片大片的......水纹渍身。
布料的纤维被拉扯到变形,几处皱痕的方向分明是手指用力抓握的走向。
哈格索斯的呼吸微微一窒。
他重新审视那处花圃。边缘的泥土有不止一种工具的翻动痕迹。花盆虽然保持了表面上的整洁,但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边边角角的地方毫不掩饰地留着被掐落的残花。
哈格索斯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加快脚步。他只是跟在时予身后,沉默得像一道影子,那道影子却压得整间花室的空气都沉了下去。
时予想要越过哈格索斯往外走,心底却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令他烦躁的心虚感。
大概是在这个畸形的体制内待久了,他竟然被这群虫子潜移默化地刻入了某种“妻子”的潜意识。
刚才与霍克的越界接触,竟然让他产生了一种背着丈夫与外人偷情的古怪感。
这种念头促使他刻意无视了哈格索斯递过来搀扶的手臂,径直向殿外走去。
然而就在擦身而过的一瞬,他的手腕猛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死死箍住。
那力道大得不像是在搀扶,更像是在钳制。哈格索斯的五指像五条冰冷的蛇,紧紧缠住时予的腕骨。
时予飞快地眨了下眼,偏过头:“做什么?”
“妈妈……”
哈格索斯的声音极低,透着蛇类独有的阴冷与嘶哑。
他微抬指尖,时予由于底气不足,手犹犹豫豫地伸了一半,还是退让了。
时予其实也不是想看孩子,他只是想找个由头能避开虫子灵敏嗅觉的检查,找个机会把身上布满证据的证据偷偷换下而已。
蓝眼睛的雄虫怔然道:“...难怪斯梅利安都会主动怀疑您,原来您真的对人类的雄性感兴趣。”
时予解释:“嗯.....这只是一个小意外.....”
“没关系的,妈妈,我们都知道您很喜欢人类,您的天性喜水,会受到卑劣种族的雄性的引诱也不算什么。都怪我们没有考虑到。”
雄虫抬起头,将他环抱,甚至像是在反过来安慰他,呼吸声很重:“没关系,没关系,妈妈,您的肚子太空了,再怀上新的宝宝就会好了,没关系,没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