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注定是徒劳的。

表面上,哈格索斯被时予的承诺安抚,收敛了那副想要将全宇宙人类撕碎的狰狞面孔。

可在这个由精神网络高度链接的国度里,纸是永远包不住火的。

很快,几乎所有的虫族都知道了这个令他们破防的事实:他们那至高无上、圣洁不可侵犯的母亲,在自己最隐秘的寝宫,就在刚刚诞下子嗣的..上,跟外来的人类alpha*那种事情。

母亲本身的举动是不会被责怪的,他们惊恐的是母亲居然会被异族的雄性所吸引。

今天是这一个,那以后等接触越来越多,母亲会不会和更多的人类产生关系?

那些人类又是否会对美艳的虫母产生觊觎之心呢?

这则消息没有声音,却像是一块裹挟着剧毒的巨石,轰然砸进了虫巢原本安详和睦的心境里。

整个虫巢在短短半天之内,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且压抑的躁动之中。

不安。

他们都有眼睛和脑子,当然知道生下自己的妈妈是如此的特别,纤细又白皙,皮肤薄软的犹如一捧细砂,和他们的庞大截然不同,反倒是和这些外来者十分相像。

如果母亲喜欢人类,如果母亲觉得他们这些怪物太过丑陋,如果母亲要跟着这些离开这颗星球……这种只要稍微在脑海中设想一下就会让虫族痛不欲生的假设,化作了实质性的囚笼。

时予甚至还没来得及从与哈格索斯的那场谈话中缓过神来,梳理清楚关于地球的线索,就被下一个陷入恐慌的丈夫堵在了床上。

然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

每一个走进寝宫的雄虫,都带着如出一辙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所有尖锐的骨刺与獠牙,强作镇定地伪装出人类最完美的皮囊,却怎么也无法掩饰眼底那种无法言说的恐惧。

他们开始了轮流的、近乎没有尽头的亲吻。

他们使出了骨子里所有的本能与浑身解数,用尽一切手段,不允许时予离开那张铺着珍珠鲛纱的口口半步。

他们似乎形成了一种病态的默契,仿佛只要时予还有一丁点力气站起来、只要他还有一丝清明的理智,就会在脑子里偷偷思考该怎么和外面的人类进一步接触。

时予也没想到自己会败倒在这种招数上。

赫尔德雷甚至偷偷用上了他翅膀上的粉末。

蛾虫一改在时予面前轻声细语。之前他还因为害怕被母亲拒绝,忍着剧痛主动亲手割掉自己羽翼,这回竟然在时予疲惫失神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将细碎的磷粉洒在了时予的枕边。

那些粉末在空气中无声无息地散开,无色无味。可一旦落在时予因出汗而微凉的发丝上,便立刻化作了一阵阵奇异观感。

口口

时予的幻影被一遍又一遍地残忍打碎,像深海中无助的礁石,被狂暴的浪潮拍碎成千万片银白的泡沫。

他还没来得及将理智聚拢,从天而降是足以淹没灵魂的轰鸣又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

他的大脑始终浸泡在毒药一般到近乎致幻的情感与当中,无法自拔,最严重的时候甚至忘记了自己在未来所发生的一切。

那些陷入了重度分离焦虑的雄虫们,用尽了在这个宇宙中存活的毕生所学。

用强大的幻影制造,妥贴的热情服务,甚至还有虫子用上了它们身上本来就有的东西。*

他们一点一点地、不厌其烦地、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虔诚,将这位清冷的母亲拖入更深、更混乱的迷境。

时予实在受不了这种无休止的折磨了。

他喘息着,努力撑开那双因为生理性泪而变得模糊的绿宝石般的眼眸。

在一片朦胧的视线中,他看见赫尔德雷正俯伏在他身上。那双剔透的金褐色瞳孔里,正清晰地倒映着他此刻眼尾洇红、狼狈不堪的面容。

然后,时予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见了——翅膀。

那双他以为早就被这只蛾虫自卑割掉的、华美得近乎累赘的巨大翅膀,此刻正从那具窄瘦苍白的人形脊背上完全舒展开来!

在寝殿夜明珠幽冷的微光照射下,那对翅膀正泛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幽色荧光,上面的纹路繁复而诡谲,像两片巨大的、诡谲的面具,将时予整个人牢牢地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下。

“你……为什么……又有翅膀了?”

时予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原本的冷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喉咙深处艰难抠出来的,带着一丝被过度折腾后的虚弱与愠怒。

赫尔德雷无辜道:“对不起,妈妈……它自己又长出来了,我……我这两天光顾着守在您门外,还没有来得及去把它割掉。”

那倒是真话。

蛾族的基因里拥有极其恐怖的再生能力,那对翅膀虽然是痛觉神经最密集的地方,但割掉之后,不出几天就会重新破肉而出。这是刻进他们灵魂里的本能,就像人类剪掉了指甲还会再长一样自然。

可时予甚至还没来得及对这一残忍的自残行为做出什么评价,面前的雄虫便已经陷入了极度的自我厌弃之中。

赫尔德雷自卑地迅速收拢了那对华美的翅膀,将它们死死地、委屈地紧贴在自己的脊背上。他像一个在神明面前暴露了原罪、做错了事的孩子,拼命试图藏起自己最不体面的缺陷。

他俯下身,将脸颊深深地埋进时予散发着甜腻信息素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让人不忍的叹息。

“我可能是所有的王夫之中,最不像人类的一个了吧……”

时予:“...”

赫尔德雷的嗓音里带上了压抑:“无论我割掉多少次,它都会重新长出来提醒我,我只是一只丑陋的虫子。它永远也不能够被彻底去除掉……不过请您相信我,妈妈,我会为了您的喜好及时动手的。”

“.......”

他一边卑微地剖白着,一边讨好地亲吻时予的唇角。他亲吻时予沁满细汗的额头、秀挺的鼻尖,一路向下,用那张柔软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时予的脸颊。

他就像一只被主人冷落了太久的、患得患失的流浪狗,终于等到了主人垂怜的目光,急不可耐却又战战兢兢地将自己凑上去。

真够惨的,这辈子这么不得宠爱,好不容易编谎话骗别的虫他有多么得宠,到头却把后代忽悠得不肯承认以人类身份出现的时予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母亲。

“说不定……说不定等我们的后代,经过您的基因改造,一代一代地进化下去,到了未来,这些丑陋的翅膀就会慢慢退化、消失了。”他低声呢喃着。

温热的汗水顺着额角流进了眼睛里,刺得时予忍不住眯起了眼,本就涣散的视线变得更加模糊。

他眉头紧锁,听着这只蛾虫一口一个“丑陋”,终于忍无可忍。他有气无力地冷嗤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评价:“没有翅膀的蛾子……那还叫蛾子吗?那叫菜青虫。”

赫尔德雷困惑地眯了眯金色的眼睛。他并不懂古地球词汇里“菜青虫”到底是个什么物种,但凭借着对母亲情绪的敏锐感知,他能判断出这肯定不是什么具有威慑力的好词。

他思索了片刻,居然认真地顺着时予的话安慰道:“没关系的妈妈,就算是菜青虫也没关系。到时候,妈妈如果觉得颜色或者形状不好看,还可以根据您自己喜欢的模样,帮我们在基因库里调整一下。只要您喜欢,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愿意。”

时予脑补了一只炫彩菜青虫指着他说“你千万别靠近我”的模样,忍不住想笑。

可他浑身上下真的已经抽不出一丁点多余的力气去教训这只愚蠢的蛾子了,他现在连眨一下眼睛,都得缓上好几秒。

时予微微翕动了一下因为缺水而有些干裂的嘴唇。

赫尔德雷立刻眼尖地察觉到了母亲的需求。他迅速转身,从床头的玉案上端起一杯温度刚好的营养水液,小心翼翼地凑到时予唇边喂给他。

然而,就在他转身和起身的动作之间,那双被迫紧贴在背后的幽蓝色翅膀不可避免地轻轻扇动了一下。

霎时间,空气中又被撒下了一层无形而致命的崔轻磷粉。

时予的神经猛地一跳,吓得立刻屏住了呼吸。他气若游丝、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命令:

“以后……别再割你的翅膀了!你变成人形的时候,难道就不能把那对翅膀,像人类的披风一样,弄成衣服穿在身上做个遮挡么?”

自己之前还真是高估了这群虫子的智商和创造力。

搞了半天,蛾虫把翅膀当衣服穿的特征还是自己教出来的。

赫尔德雷怔怔地看着时予。

足足过了两秒钟,他那双金色的眼底忽然爆发出了一簇极其璀璨的光芒,像是突然被最炽热的阳光照透了。

他欣喜若狂,因为母亲不仅没有嫌弃他的翅膀、反而还为他想出了解决办法而感到无比的幸福。

他欣然应允,喜悦得几乎要哭出来,像只巨型犬一样嗷嗷地把自己毛茸茸的脑袋死死埋进时予的怀里。

“妈妈真的好聪明……”

他一边张嘴去寻找应该给小虫吃的东西,一边低头含含糊糊地嘟囔着:“我记住了,我下次一定会那样做的……”

时予终于憋不住那口用来抵御磷粉的气了。

他刚把那口气从肺里吐出来,微张的嘴唇就被赫尔德雷迫不及待地封死。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粉尘浓度又呈几何倍数上升了几分。时予的意识再一次无可挽回地被拖入深不见底的漩涡,在那些荧光的交织下,他连最后想要挣扎一下的念头,都被彻底融化成了一滩。

·

当然,即便是体能强悍如怪物的虫族,也是不敢真的把他们脆弱的母亲折腾死在。上的。

时予在这个过程中,也是有休息时间的。

只不过,在那些短暂得就像是偷来一样的间歇里,他的这群丈夫们也绝对不会按照他的命令乖乖退下、各自去处理军务。他们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将他密不透风地围在中央。

偌大的寝宫里,景象堪称诡异而壮观。

他们在彻底领教了人类的威胁之后,强烈的危机感让这群争风吃醋的凶兽达成了空前的一致。

连平日里性格最恶劣最张扬的加德诺此刻也不大声嚷嚷了。那张极具攻击性的、野性难驯的脸上,难得布满了落寞的忧伤。

从一只极度危险的美洲豹委屈成了一只长着泪痕的豹子。

他挤上床,固执地搂着时予纤细的腰,把脸深深埋在时予的颈窝里,声音闷闷地抱怨:“妈妈……我昨天偷偷去打听了一下,那些人类,好像挺不喜欢蜘蛛的,见到蜘蛛都会尖叫....”

他顿了顿,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那双诡异的、犹如深渊凝视般的猩红色眼睛,沮丧得不行:“这个……要是能变成黑色的,会不会好一些啊?”

时予闭着眼睛假寐,连眼皮都懒得掀开看他一眼:

“你这个品种的毒蜘蛛眼睛本来就是红的。基因摆在那里,别白费力气挣扎了。”

加德纳等了一会儿,满心以为能等来母亲下一句“但是,红眼睛也别有一番帅气”之类的安慰,结果却只等来了无情的宣判。

他如遭雷劈,心脏顿时碎成了一地玻璃渣。

既然自己讨不到好,他立刻不甘心地将攻击力转移到了站在床另一边的斯梅利安身上。

“人类好像也不太喜欢蜜蜂吧?那种长着毒针、嗡嗡乱叫的东西。”加德纳恶毒地挑拨道。

斯梅利安正慢条斯理地用布巾擦拭着手指上的水渍,闻言,他只是淡淡地转过头。

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满是高等智商对单细胞生物的鄙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是益虫。人类需要我们授粉。”

“那我难道不是益虫吗?!”加德诺哼哼,“就显着你知识渊博了?我还能吃害虫呢!”

加德诺冷笑了一声:“而且,按你这个可笑的逻辑推断,人类最讨厌的应该是蛇和蛾子吧?蛇阴险狡诈,而蛾子——”

他瞥了一眼旁边把翅膀穿在身上的赫尔德雷:“特别是蛾子,有什么用啊?整天除了在夜里扑棱扑棱地掉粉,一无是处。”

“你找死?”

“不知道,是母亲让我这样穿翅膀的,你们别模仿。”

好吧,看来这份所谓的“忧愁”,也仅仅存在于他们拟人之后极具欺骗性的脸上而已。骨子里的好勇斗狠,是虫族永远也洗不掉的劣根性。

时予烦得头都要炸了。

他好不容易熬过了漫长的折磨,想要安安静静地睡一会儿,还要被迫听这群平均年龄不知道多少岁的虫子在这里像小学生一样进行“物种歧视”的拌嘴。

他干脆烦躁地一转身,用被子把自己连头带脚重重地捂在里面,彻底隔绝外界的噪音。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雄虫们见状,顿时吓得噤声。他们小心翼翼地互相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的眼神中达成了暂时的停战协议。

谁也不肯离开寝宫半步,就这么像一尊尊沉默的雕像般,眼巴巴地、委屈地盯着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

只有把时予牢牢锁在视线里,让他筋疲力尽地下不了床,才能彻底阻挡他再次偷偷跟那个名叫“霍克”的人类单独见面。

嫉妒心这种东西,烧得这群虫子脑子发昏、理智全无。

可悲哀的是,他们也很清楚当前的局势——人类拥有着足以在宇宙中立足的科技,在这个时代,是能够和虫族平起平坐的种族。那个该死的“奸夫”在人类阵营中地位极高,是统帅级别的存在。

为了母亲的宏图伟业,他们不能真的像一个未开化的嗜血屠夫一样,冲过去把那个银发男人切成一万块碎片。

而时予,一方面是为了用身体安抚这群丈夫们时刻处于暴走边缘的焦躁情绪,避免两族真的擦枪走火。

另一方面,他也确实是被折腾得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根本没有精力去处理国事。

于是,他也半推半就地顺了他们的意,在这几天里,没有再向外发出召见霍克的旨意。

然而,他不主动提,人类那边也不可能无期限地一直耗在敌方的老巢里。

三天后,人类领袖终于通过官方渠道,向虫巢发出了正式的会见要求。

他们希望能够就两族的商业航线和政治上的结盟达成初步协议,开放边境,多多进行通商和文化了解。

如果可以的话,人类迫切希望能够与这位至高无上的虫母,签订一份互不侵犯的百年和平条约。

这些要求,字字句句都正中时予的下怀。这正是他苦心孤诣想要改变的历史轨迹。

在文书的最后,人类方面还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请求:为了将这次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人虫初次建交”流传后世,他们希望能够携带设备,全程记录下这次人类领袖与虫族最高首领的会面画面。

这个要求一出,雄虫们顿时就不高兴了,满殿的低气压几乎要凝结成冰。

原本的外交流程里根本没有这项安排好吧!

他们用虫族那阴暗的心思合理怀疑,绝对是这帮不知死活的人类,在亲眼见到了母亲那惊天动地的美貌之后,色胆包天,想要用影像拍下来,带回人类世界让更多肮脏的眼睛去意淫他们的神明!

时予靠在床榻上,拿着那份文书考量了片刻。

还是算了,他身份还存在异常。

为了避免未来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最终以“避免泄露虫巢内部核心军防布置”为由,严词拒绝了人类携带任何全息录像和拍照设备的请求。

但作为退让,他允许人类史官携带纸笔进行详细的文字记载。

在正式会面的前一天晚上,为了表示诚意,时予先收到了人类方面计划撰写的《人类宇宙开拓史》的草案。

其中,关于虫族的部分被极其隆重地单独开了一个章节,标题就叫作《异族会见》。

时予看着这个用古体字打印出来的标题,眼神微微闪烁。

他清楚地记着书名。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现偏差,在未来的那个时空里,这本书,就是全人类了解百年前虫族面貌的唯一权威渠道。

书里的每一个字,都将深刻地影响后世对虫族的刻板印象。

他必须慎重对待。

时予裹着宽大的白袍,皱着眉翻开了草案的第一页。

第一页,是关于虫族长相和外观的“客观”科普。

时予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虫族,异星之梦魇。其体型庞大如山丘,面目极其狰狞,节肢生有倒刺,犹如地狱爬出之恶鬼;其口器外凸,进食时滴落强酸黏液;振翅之嗡鸣声,堪比核动力飞船发动机的呼啸,令人心胆俱裂;其行走时,地面震动,草木皆枯……】

时予只看了这短短的一段,就“啪”地一声合上了厚重的书本。

他被气笑了。

“经过了这么几天的友好相处,他们竟然还是这么写的?”时予皱起眉,看向站在一旁的几位王夫。

既然人类敢把这本草案拿给他这个虫母过目,就说明在人类的认知里,书里的内容即便没有刻意去阿谀奉承讨好虫族,但至少在他们看来,这绝对称不上是“恶评”或“辱骂”。

但为什么还是这么一堆负面的形容词。

哈格索斯走上前,恭敬地接过那本书。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一目十行地认真翻阅了那几页描述。

看完后,他微微偏过头,脸上带着一丝真诚的疑惑,问时予:“妈妈,您觉得这上面的文字……问题出在哪里呢?我以为,人类的史官描述得十分客观,甚至把我们的威武写得很生动。”

时予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重复了那句最刺眼的描述:“他们说你们‘面目狰狞,犹如恶鬼’……这叫客观?”

加德纳在一旁听了,觉得自己很有话语权。

他摸了摸自己那线条锋利的下巴,非常诚恳地替人类史官辩护:“我们剥去人形之后,不就是长那个样子?”

“我觉得还挺酷的,很有威慑性。”

赫尔德雷也在一旁疯狂点头,表示强烈赞同。

他想了想,用那副温和的嗓音,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在妈妈您的眼里,戴着滤镜看我们,我们当然是很可爱、很温顺的。但是,史书这东西虽然带有一点政治色彩,但在外貌这种极其客观的物理描述上,人类确实也没有必要为了讨好我们而弄虚作假。

“就算他们现在写我们长得像天使,日后两族民间通商来往的时候,平民一看到我们的模样,那些虚伪的言论很容易就会被戳破了。不如一开始就写明白。”

时予:“……”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可是基本常识,他本来不应该让虫子告诉他的。

难道所谓滤镜真的会毁掉他的视网膜?

也是,

自己穿越前,在那个时空里养诺厄,那时候诺厄刚刚破壳,通体黑黢黢的,像个黏糊糊的异形,自己当时也没少在心里嫌弃它丑。

结果搞得对方自尊心受挫,还没开智就当场硬生生把自己的幼年外壳给自焚了,痛得满地打滚,就为了原地加速进化出成年后那套华丽的甲壳来讨好他。

当然,换了壳之后,以人类的审美来看,时予依然觉得它长得不好看。

时予叹了口气。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现在他作为虫母,竟然护短到看不过眼人类对虫族外貌的“客观”评价了。

他疲惫地揉了揉酸胀的鼻梁,吩咐哈格索斯把书翻开,继续往后看。

后面的记载,从他这位神秘的虫母屈尊降贵向人类主动接触开始写起。人类史官非常识趣地用春秋笔法,略去了之前两族在宇宙边缘爆发的那些不愉快的流血冲突,一直写到了最近的建交。

草案上明确写着:两族商路的初步形成已经提上了最高日程,只要等到明日的这次高层会议交谈过后,就可以正式签字,打开通商口岸。

然而,在这些宏大的政治叙事再往后翻,关于虫母本人私生活的记载那一页,目前还是一片空白。史官显然是想留到明天正式会面观察之后,再做补充。

时予看着那片空白,抽了抽嘴角:“明天让对面好好写我。”

第二天,正式会面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座被虫族不眠不休、仿造人类古希腊神庙风格建造出来的宏伟宫殿,迎来了第一批异族的客人。

浩浩荡荡的一队人类精英,在无数全副武装的高阶虫兵的森严注视下,踏入了这片神圣的领地。

大殿中央,时予披着一件极尽奢华的、用某种星兽银丝织就的长袍,内里穿着雪白的丝绸。

他婉拒了虫族原本为他安排的、坐在几十级台阶之上的高高王座上,居高临下俯视人类以体现威严的提议。

为了彰显平等的诚意,他特意选择了一张极其宽大的黑曜石长桌,面对面交谈。

他端坐在一侧的主位,两侧犹如众星拱月般坐着几位气势恐怖的王夫,一同面对坐在长桌另一端的人类最高领袖和几位核心重臣。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霍克。

当看到霍克走进来时,时予的目光微微一顿。

他看上去全头全尾,军装笔挺,连根头发丝都没少。

时予在心里默默为霍克这几天没有被哪只嫉妒心发狂的毒虫偷偷毒死在客房里,而感到了一丝真诚的敬佩。

霍克泰然自若地拉开椅子,在人类领袖的身侧落座。

非常巧合的是,他坐下的位置,正对面刚好就是一身寒气、面无表情的哈格索斯。

霍克仿佛根本感觉不到对面那道犹如实质般、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冰冷视线。

他微微抬起眼眸,那双无机质的瞳孔越过长长的会议桌,毫不避讳地落在了时予的身上,礼貌而又带着某种隐秘熟稔地,冲时予微笑颔首。

当然,坐在旁边的人类领袖并没有看出这些暗流涌动。

他死都根本想不到,对面那位高冷皇帝的丈夫们一个个紧绷着脸是什么意思。

领袖在入座后,目光惊艳地盯着时予看了足足两秒钟,笑逐颜开地开口了,打破了大殿内诡异的寂静。

“尊贵的虫母殿下,上回在寝宫门外的匆匆一面,时机实在是不太巧,让您见笑了,实在有些尴尬。”

领袖用极其得体且赞美的语气作为开场白:“不过,我真的没有想到,统帅着整个虫族王朝的母亲,您竟然会是……如此的不可思议,如此的美丽动人。您的容貌,即便是人类历史上最完美的艺术品也无法比拟。”

时予眼神清冷,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这句稍微有些越界的恭维。

很显然,人类方面在经过了几天的内部讨论后,已经得出了一套逻辑自洽的结论:他们认定面前这位美丽的母亲本质上依然是虫族,只不过是拥有了罕见的、能够完全拟态成人类的高级能力,以便于生产和统治。

其中,一定少不了霍克在背后的转述和推波助澜。

霍克这样做是对的。

不然,如果让人类高层知道,这群恐怖异族的首领竟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同族人类,那政治上和伦理上的麻烦就大了,整个局势都会乱套。

寒暄过后,会谈正式进入了深水区。

时予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开始条理清晰、一针见血地提出几点关于构建跨星系商路的硬性要求。

随着时予的娓娓道来,人类领袖脸上的轻松笑容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重的震惊。

他原本以为,这位似乎终日被丈夫们锁在深宫中足不出户的虫族“蜂后”,只负责掌管生育命脉,真正的权力事务都是由王夫们代劳。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看似柔弱的王,竟然出乎意料地对人类社会的经济命脉、军事布防了解得如此透彻!

时予在谈判中,不仅精准地卡住了人类对稀有矿石的需求底线,甚至看似随意地在星图上指出的几个用来作为双方缓冲区和通商口岸的地理位置,竟然全都是人类目前军方正因为资源枯竭而焦头烂额的关键咽喉要道!

这怎么可能?!一个与世隔绝的异族首领,怎么会对人类的弱点洞若观火?!

不光是领袖,在座的几位人类重臣的眼底也纷纷闪过了无法掩饰的震骇。。

他们看向时予的目光,从对美貌的惊艳,彻彻底底地变成了对待一位深不可测的、顶级政治家的重视。

其实,时予对这次两族合作的诚意是非常、非常大的。

他之所以提出这些看似苛刻、实则互利共赢的条款,并不是为了眼前的这点蝇头小利。这些商务建设从来不只停留于表面,他所考虑的,是百年后那遥远且残酷的未来。

他想要通过经济的高度绑定,用利益这根最坚韧的锁链,去保证在未来的岁月里——哪怕人类的政权发生更迭、面前的这位首领下台,甚至霍克老去死去之后,虫族和人类的关系也不会因为一次小小的摩擦而轻易动摇,更不会重演那场几乎将彼此灭族的百年战争。

虽然,宿命的时钟好像已经在那个时空敲响了,历史的轨迹有着它自己庞大而不可违抗的惯性。

可时予的骨子里,从来就不是一个会逆来顺受的人。

既然已经将他送回了百年前的过去,来到了这个所有谜题的起点,他就绝不会坐以待毙地当一个看客。

漫长而激烈的谈判足足持续了四个小时。

当双方终于在所有的核心条款上达成一致时,领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转过头,示意旁边那位一直奋笔疾书的皇家记录员,将刚刚整理好的、准备载入史册的内容草稿递给时予查看。

“殿下,这是关于此次会面的详细记录。”领袖恭敬地说,“如果没问题的话,这份文稿会在经过语言专家的修缮之后,正式写进全人类流通的官方正史中。”

时予伸手接过那份散发着墨香的纸张,低头看了一眼。

前面三段,是大篇幅的、极其华丽的辞藻,全是对他这位虫母外貌的极尽赞扬,用词之细腻,细节到恨不得把他有几根银色的眼睫毛都要向后世交代得清清楚楚。

看到这里,时予忍了忍,勉强没说什么。

然而,当他的视线扫到下一段时,本来就平着的嘴角往下弯了。

文字的话锋突然一转,极其突兀地提到了站在他身后的多位王夫。

史官用了一个极其微妙且带有强烈主观色彩的词汇——“权势滔天,皇帝无异”。

紧接着,史书用一种隐秘的猎奇口吻记载道:

【虫母生性喜爱拥有多位强壮的丈夫,每晚皆会召见不同的丈夫侍寝,其生理需求旺盛,生育能力极其强悍。据目测,整个虫巢数以亿计的军队,皆由其母体独立繁衍……】

时予:“……”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疯狂飙升

在人类史官那狭隘的认知里,他们昨天进入虫巢时,见到了大殿内外那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的异族大军。

在他们眼里,既然虫族只有一位母亲,那这些恐怖的数量,自然全都是靠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生出来的。

那这生育能力可真不是一般的“强”了。照这个算法,他平均每天不间断地量产一个足球队的虫子都不够填补这个恐怖的基数。

然而,生育方式也属于虫族的核心秘密,和人类人尽皆知的孩子招募过程不同,他不方便在这方面解释。

时予闭了闭眼,心底一片绝望。

他已经能预见到,这些白纸黑字的文字,在未来如果人类和虫族真的因为某种原因闹掰了之后,会被后世那些政客和民间野史添油加醋地传成什么样子。

——虫母生性喜银色,除了宫里那几位正室王夫以外,还拥有无数没有名分的虫族入幕之宾,每夜夜夜笙歌。

再加上违背人伦的母子相交,这大概就构成了后世虫族的所有口碑了。

见时予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半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人类领袖心里打了个突,果断地开口找补:“殿下,这份只是草案。如果您对其中的措辞有什么不满的、觉得不对的地方,可以尽管提出来。我们可以当场划掉,共同完善。”

时予扶住隐隐作痛的额头,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那些字眼上摩挲了片刻。

犹豫了许久,他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不用了。就这么写吧。”

随他们去吧,如果改变不了未来,现在吹出花来未来也会掉进泥里。

见时予默许了,会议的氛围重新变得融洽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霍克终于开口了。

他微微前倾,穿过宽大的黑曜石长桌,精准地锁定了时予。

“虫母殿下。”男人的嗓音低沉,透着一股极具质感的微哑,“领袖的意思是,为了庆祝条约的签订,我们计划在明日,诚挚地邀请您亲自登上人类的战舰参观。那艘战舰,代表着人类目前最精锐的科技结晶。”

他顿了顿。那张英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私人的暗示性,宛如一位最尽职尽责的外交官,公事公办地抛出筹码:

“人类一直以来对宇宙深空的探索极度深入,在天文星图方面,也已经研究了许多个纪元。

“世俗意义上的金银珠宝,您似乎都已经拥有了。所以,我们希望能将‘天外’的那些东西,作为一份特殊的礼物,请您移步欣赏。”

人类领袖对霍克这番得体且诱人的发言非常满意,赞许地看了心腹一眼,笑着点头附和:

“我的这位得力将领对虫族的文明十分感兴趣。未来如果我们两族有交换派遣高级外派员的机会,我相信他绝对可以胜任这个职位,为两族的沟通搭建桥梁。”

话音刚落,坐在时予身后的加德纳冷不丁地发出了一声阴恻恻的冷笑。

“是吗?他是真的对我们虫族的‘文明’感兴趣吗?”

他的重音死死咬在“文明”两个字上,一双猩红的眼睛仿佛要将霍克生吞活剥。

不等人类方面怔住,斯梅利安飞快地接过话头,脸上挂着毫无温度的假笑:“既然元帅如此有诚意,那当然可以。”

“但是,领袖阁下。如果霍克元帅想担任常驻派遣员,最好是等他在人类社会里正式婚配、育有子嗣之后再来。”

斯梅利安微微一笑,语气和善:“毕竟,您知道的。我们虫族极度看重生命的繁衍与传承。在我们的认知里,一个没有留下生命传承的单身雄性,其基因和情绪是极其不稳定的。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骚乱’,我们更希望霍克元帅能带上他那个人类的、‘稳定’的家庭一起来。”

这番话就差指着霍克的鼻子骂他是个发情的单身汉,警告他赶紧回去找个人结婚生孩子,别来觊觎他们的虫母。

人类领袖并没有听出这其中的弦外之音。他只当这是虫族特有的、淳朴的繁衍文化。

他一脸了然地笑着点头:“理解理解,人类社会也有这种传统的观念,先成家后立业嘛!”

当然他也没说没问题,因为有问题,霍克古怪的脾性怕是要孤独终老。

他恍若未闻,只是将目光越过那些张牙舞爪的怪物,直直地落回时予身上,不容抗拒地再次抛出了那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那么,请问虫母殿下,您究竟什么时候有时间,能够亲临本舰呢?”

时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用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咬着自己白皙的指关节在旁边看戏。

听着自己的异族丈夫们和前世的“养父”在这里暗流汹涌地言语交锋,他竟然觉得有些荒谬的好笑。

闻言,他懒懒地转过眸子,那双清冷的绿瞳静静地对上了霍克的视线。

就这一眼,周围站立的雄虫们立刻像被踩了狗尾巴一样,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奸夫就在对面,光明正大地向自己的母亲+妻子发出登上“私家飞船”的邀约,而他们为了大局竟然还制止不了。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老婆被人勾引更煎熬的事了?

由于虫族这边不加掩饰的异常反应,连带着人类方面也一头雾水。

大殿内的空气莫名凝固了,所有人都在等时予的回答。

时予迎着霍克深邃的目光,沉吟了半晌。

随后,他长长地、慢慢吞吞地叹了一口气,垂下了那犹如蝶翼般浓密的眼睫。

“很抱歉,最近恐怕没有时间。”

时予清冷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徐徐响起,“你们可以先回母星。等我们内部准备一番,过些时日,再另外安排见面的时间吧。”

这个出乎意料的拒绝,让霍克那张始终完美无缺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

男人微微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与意外。

时予拒绝了他。哪怕他手中的筹码是地球。

“别误会,元帅阁下。”

时予将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

他缓缓抬起那只骨节分明、肌肤冷白的手,当着全场人类与虫族的面,轻轻地、充满母性光辉地,抚上了自己平坦的小腹。

“我并非不想赏光去参观你们的科技。而是……”时予微微一顿,语气中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我的身体条件,不太允许我多走动了。”

“这里……又有了新的宝宝了。月份还浅,还不太稳当。”

所有人的视线,在这一瞬间,全部都不受控制地、死死集中在了时予那只放在小腹上的手。

顺着那苍白透着淡粉的指尖,人类的目光似乎想穿透那层圣洁的白袍,看向里面那块被宣告已经孕育了新生命的肚皮。

空气中的气氛,瞬间变得极其、极其微妙起来。

人类的联想能力就是这样丰富且肮脏。一提到怀孕,大脑不可避免地就会联想到制造孩子的那个过程。

在场的人类高层不禁在心里疯狂地默默犯起了嘀咕:

怎么可能?!前几日他们刚刚抵达虫巢时,这位虫母明明才刚刚难产完毕啊。

当时在那张华丽的床榻上,他香汗淋漓、精疲力竭着生下异卵的凄美模样,他们可是亲眼见过的。

这几日,他们一直没有得到召见,理所当然地默认虫母是在深宫中修养恢复因为难产而受损的身体。

没想到这才过了短短不到三天的时间,竟然……竟然又怀上了?!

皇家史官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偷偷在桌子底下翻开史书的草案,在刚刚那段关于“生育能力极强”的文字后面,又狠狠地、笔走龙蛇地添上了几笔极其夸张的细节描述:

【……虫母之体质,异于常理。其产后不足三日,尚未痊愈,便再次承。欢受孕。据推测,在与我方正式会面的前一个狂乱之夜,这位高高在上的异族之母,才刚刚在寝宫内结束了一场或多场极其激烈的群体纠缠。今日会谈,其面色虽冷,然眉眼含春,实乃腹中已暗结珠胎……】

史官一边写,一边在心里忍不住担忧地想:刚才一路上从寝宫走过来,他那看起来那么单薄脆弱的肚皮,没有被里面那颗刚种进去的卵给颠簸得掌坏吧?

大殿内,众人心思各异,波涛汹涌。

霍克的目光也随着落在了时予指尖:“原来是这样。”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正事已经谈妥,今晚,我们将按照人类最高的规格,在星舰的广场上举办一场盛大的晚宴。既然您不便过多走动参观,就以宴会代替吧,就当是……以此作为我们友谊的盛大纪念,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他不急,急的就另有其人。

时予轻轻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看着霍克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心情愉悦地弯了弯唇角。

“当然。我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