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巢里的虫子们很快就知道了母亲最近又对外太空的文明很感兴趣。

时予在寝宫里大手一挥,专门辟出一个小房间,用来存放那些人类送来的书籍和设备。

当然,顺便往里放了个人。

没办法,这些精密的仪器放到人类社会大概也就那么寥寥几台,需要高精尖人才才能操纵和维修。虫子们倒是想学,问题是没人愿意教他们。

他们干不了,虫母又喜欢,所以招聘一个有这个技术的“普通人”来服务自己有什么问题?

本来是可以有意见的。

母亲要在自己的寝宫里养着让人类随意出入——这件事别管三七二十一,雄虫们肯定要闹着让时予给他们点时间去偷师。

然而已经没有人敢了。哪怕只是撒娇,也没有人敢忤逆时予的意思。

时予的身体终于进入了最像小孩子的时期。

头发长度没变,可由于身高缩水,原本到后腰的长发,这下将将快要触及脚踝。

身上的白袍披在身上也变成了婚纱一样的罩袍。脸蛋又小又精致,衬得眼睛特别大,看起来乖乖的。

跟在他的丈夫们身后,真的像一个刚成年就被抱到巢穴里、给一堆怪物当母亲的幼妻。

时予坐在霍克腿上,背后靠着人类坚实的胸肌,有一下没一下地翻阅着手中的书籍。

“你就在我这里不回去,人类那边没有军事上的最高统帅也不会有问题吗?”

“我不在意那些。”

霍克手中抓着他绸缎一样的银发,一点一点地梳顺:“人类刚建立起来的政权不够稳固,迟早会被重新颠覆。我无论什么时候出现,都能够夺回原来的位置,没有必要。”

“况且……不知何时我的寿命就会走到尽头。不如来完成您的愿望呢?”

时予的回应是手伸到身后,掐了掐男人结实的肌肉。感觉挺有劲的:“感觉你不像是快死了呀。”

霍克失笑,把真的跟小孩一样的时予往上抱了抱,手掌护着他的腹腔:“怎么感觉它不再长了?”

时予光着脚摇了摇腿,跟着瞥了眼自己没有任何动静的小腹:“可能知道我生不下来,它就要死了吧。所以它抑郁了。”

说到这个,他转过身跟霍克严肃道:“我猜测,我的身体彻底崩溃之后,会变成一个卵。”

“一个卵?”

“对。”时予说。

未来的人类历史中记载,虫母第一次消失后,虫子们就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复活虫母的卵,在虫巢中培养。

他根据对虫族宿命论和轮回论的了解,严肃分析了一下:这颗卵可能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他消失的时候就顺带留下的。

意思是,等他下辈子轮回,还会投胎到这个卵里。但至于为什么没有,就不得而知了。

“不知道我变成卵之后还有没有意识?”

时予跟霍克形容,“如果除了卵以外我的肉身还在,那你就单独把我的身体送到地球上,或者地球周围的星带也可以。如果只有卵……”

他叹了口气,“那就算了,把我留在他们身边吧。”

如果能够在两个家庭之间两全其美,当然是很好的。

但如果只能满足一个,比起追求虚无缥缈的回忆,他更想抓住这些活生生的现在。

霍克眼眸微动,粗糙的大手握着他的手腕,形成鲜明的对比。从背后看,几乎看不见时予,只能看见他摇摇晃晃翘起的小腿。

身后宫殿的玻璃门——雄虫们强烈拒绝安装无法透视的——被敲了敲。

外面,哈格索斯正和善地盯着他们两个,半晌缓缓挑眉道:“母亲,该用餐了。”

怎么就防不住呢?

这么一个普通的从人类那边派来的人类Alpha,又不知道从哪里获得了母亲的青眼,成天大概就凭着多读过几本书,就让母亲在为数不多清醒的时光里都要坐在男人膝头看书聊天。

而他们作为文盲,哦不是,没有经过这些系统培训的虫子,却在这个时候失去了吸引妻子的所有手段,只好强忍着妒火看着。

没办法,他们的妈妈变成了小妈妈,人也跟着变得宛若幼童一样。

他们实在找不到让母亲恢复的办法,干着急,可母亲却一点都没有想要改变现状的想法,甚至充斥着一种闲散甚至悠闲的感觉,还反过来宽慰他们别紧张。

时予从男人的膝头落地,走出内室,面不改色地就给了生闷气的丈夫一个拥抱,把脸埋进去蹭蹭,然后再示意他把自己抱起来放到餐桌面前。

这要是放在以往——上将时期,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他没瘸、腿没断,就绝对不可能让人光明正大地抱着走。

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时予现在是一个真正意义上“濒死”之人。

要说他现在唯一比较迫切的心愿,那就是试着在闭眼之前把卵生出来。

至少死的时候别再拖着一个孩子死,就当留个念想了。

吃完晚饭的时候,他没有任何目标地向看着他的丈夫们随机提出一个请求:“过来侍寝。”

并且特地备注了,“这次的服务要用原形。”

当然,凭借他目前这个像纸片人一样脆弱的体格,没有哪个雄虫敢答应他的请求,相互对视了一眼,面色紧绷。

然而时予并不在意他们的犹豫,摸了摸肚子,轻咳两声,指点江山道:“谁按我的要求做,我就最喜欢谁。谁不按的话,那我就把你派到外面去干活,你就别回来了。”

有点像幼稚的小学生的一番话,却立刻造成了不小的骚动。

时予继续淡定地补充:“满足我的欲望难道不是你们应该做的义务吗?快点,我想要了。”

时予现在站在地上,踮起脚也只能勉强到这些人均快两米的“长方体”的胸口,脖颈细弱得大概也就和他们的上臂一样粗细。

他最后还是为自己的身体状况考量,选择了赫尔德雷——因为他是这帮虫子里面唯一一个不长倒刺的。

时予只是想找个助产士,不是想把孩子放绞肉机里榨汁。

但他忽略了蛾虫的虫体。

那细长冰冷的口器,在自然界是专门用来摘取那些花茎细长的花蜜的,长到无法想象的地步。

看了一下那惊人的对比,恐怕就连一头蒙昧未开化的畜生都应该升起一阵不忍。

然而时予的目的很明确,他不太留情地握住垂落的长长的嘴巴,掐着尖端,在目标位置比比画画:“你记得多磨一下我这里。”

蛾虫肌肉紧绷,看上去像个狰狞的怪物,缓缓靠近身材纤弱的美人。

钻石一般的装备必须极力克制、克制再克制,才没有彻底放进去,能够按照需求到达时予想要让它到达的地方。

然而口器上粘连的冰冷毒液还是很快挥发了作用。

母亲很快便失了神,微微张着口,目光涣散地看向床幔上的纱帘。眼睛红红的,哪里都是红红的,哪里都是水。

他现在的精力实在是不够,光是开了个头就受不了了。

巨大的羽翼遮蔽住他的目光,在月光下缓缓散发着细闪的光芒。

在那天之后,时予的身体终于停止了崩溃。他不再变小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好转,而是说他的身体已经缩小到了目前能够缩小的极限——如果再往后倒退,它肚子里并没有缩小的卵会先一步将它的内脏挤压崩溃,而这颗卵本身也保不住。

一直以来沉寂的、毫无声响、宛若失去生命的卵,终于缓缓散发出一点生机活力,开始向下挤压着腹腔,要求从母亲的怀抱中离开。

时予有预感,那一天的到来。

他停止了和霍克的见面,专心地在寝宫里等待着腹腔中最后一个生命的诞生。

如果这颗卵在后世依旧存在,那应该颇具意义吧——毕竟是他离开之前产下的最后一颗卵。

时予偶然闪过这样的念头。那么为什么没有见到呢?

生产的日子到了。

这一次,虫族们的紧张程度堪比往日任何,生怕它们的母亲会顶不住这次的高强度体力劳动。

为此他们甚至不惜暴露母亲生病的事实,请了人类的医师守在虫巢底层,方便如果时予这副人类的躯体产生了什么异变,能够第一时间进行手术。

然而出乎所有虫子——或者说人——的意料,这次的生产十分顺利。

时予只掉了一些眼泪,就将那颗老老实实的卵生了下来。

蛋生的时候,产房内外鸦雀无声。

一颗晶莹圆润的、洁白的卵,散发着淡银色的光芒。

和任何一个虫卵都不同。它不是金黄色的,里面也看不出任何虫子的胚胎模样,相反像一颗莹润的珍珠,注视久了甚至还会莫名让人有一丝悲怮的动容。

那晶莹的光芒宛若圣母的发带,荡漾在寝室中。

那一瞬间,时予知道了这颗卵究竟是什么。

居然是他的转世。他居然亲自把他的转世生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

虫族讲究生命的轮回——逝去的父辈总有一天会再次回到虫母的肚子里,再经历一遍生产,被母亲重新赋予生命。那虫母自己呢?虫母的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又由谁来孕育他的转世?

只有他自己啊。

虫子们通过精神的回响和连接,隐隐约约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怔愣地注视着那颗卵,将它轻轻放在一边,然后靠近,用虫的形态靠近床上香汗淋漓的母亲,感受着母亲冰凉却柔软的手指在它们坚硬的盔甲上擦过。

“妈妈。”哈格索斯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明明是我们害了你吗?因为让妈妈生宝宝太累了,是不是?”

“别瞎想。”时予依旧接受良好,他晃了晃左手,示意斯梅利安不要掐他手腕掐的那么用力。

宿命的时钟仿佛在空荡荡的寝室里重重敲响。虽然没有声音,但那沉重的震颤依然在每个人的心底炸开。

未来的所有谜题似乎都在这里找到了答案,可想要改变的历史却似乎依旧沿着既定的轨迹,不停地向前奔来。

但时予知道,还是有一些不同的。他要扇动的蝴蝶的翅膀已经做得够多,现在或许是最重要的一击了。

母亲对孩子们说:“我还会回来的。好好保管我的茧,我会再回到你们的身边。在我不在的时间里,向外婉拒一切见面和沟通。

“不要发生任何战争和纷争,由哈格索斯和斯梅利安全权代理虫巢的运行和维护,一切等到我回来再说。”

他顿了顿。

“如果你们有人在等待的过程中生命消散,那么就由另外的人接替,或者交给新生的孩子,让他们继续执行我的命令。”

“但是放心,这种等待不会很久的。”

哈格索斯怔怔地看着他:“但妈妈还没有到失去生命的年岁。妈妈是自己想要离开的吗?”

时予沉默了一下。哈格索斯的心思实在是太重,干一件事表面不说,心里能想八百个想法。

蛇虫滑腻的触手在床上蜿蜒,带着一种悲伤的、绝望的颤抖。他的话显然也影响了其他雄虫的情绪,时予对上一双双悲伤委屈的眸子。

时予半眯着眼睛看着他,缓缓抬起手。蛇虫立刻将巨大的头颅低下,凑到时予手边让他抚摸,结果猝不及防被扇了一巴掌。

“你到底有多缺安全感,让你侍寝的次数够多了吧,嗯?”

他抓着蛇虫冰凉的触角,晃了晃:“就数你喜欢带头揣测我是不是要抛弃你们了,要出轨了,知不知道你这种性格以后容易把自己憋出心理疾病?”

蛇虫的“五官”上看不出表情,睁着两只蓝色的复眼像个沙比。

时予放开手,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带着一种释然。

他下达最后一个命令:“我死以后,把我的身体放逐在宇宙之中。”

遭到了强烈的反对。但是反对无效,时予甚至是带着一丝轻松地做这样的安排。

·

离开的那天,没有任何预兆。

时予那副宛如稚童般水嫩的躯体,在某个寻常的晨间,安静地停止了呼吸。

没有挣扎,没有痛苦,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就那样闭着眼睛,睫毛密密地垂着,脸蛋上还泛着淡淡的、粉润的红晕,唇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浅极浅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整个虫巢都以为他只是又睡过去了,毕竟他近来太容易困了,一天里有大半日都窝在被褥里,蜷着身子,像一只冬眠的幼兽。直至哈格索斯像往常一样将他从榻上抱起,指尖触到那截手腕时,他的动作忽然凝固了。

太凉了。那不是熟睡时微凉的体温,而是从骨头里向外渗透的、令人心悸的寒意,像握着一块在深冬的溪水里浸泡了太久的玉石。

他将耳朵贴在时予的胸口,听了很久。没有心跳。他又将脸埋进时予的颈窝,像过去无数个日夜那样,去寻那一缕让他安心的、母亲身上清冽的薄荷香。

什么也没有。那股香气已经散了,散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股经由血脉连接的精神共鸣,在同一瞬间归于沉寂,像一盏一盏被依次吹熄的灯。

毫无声响和预兆,每一个虫族都在同一刻知道了——母亲离开了他们。暂时的。

还是回到那个问题:一个偌大的国家,一朝失去了掌管一切的君主,并且没有第二个代替者会怎样?

时予留下的安排太过缜密,每一条后路都铺得妥妥当当。消息被严密地封锁下来,外面的人类没有收到一丝风声。

虫巢内部没有慌乱,没有骚动,甚至没有虫去争论接下来该怎么办,因为母亲已经告诉他们了,他们只需要照做。

能够产生的情绪大概只余空寂。

他们将那颗洁白的卵轻轻托起,小心翼翼地捧进育婴室的最里侧。那是整座虫巢最深最静的一隅,只有夜明珠温润的冷光从穹顶上洒落,将那片小小的空间照得像深海。

他们挑了一个温度最适宜的角落,铺了最柔软的绒毯,将卵安放在正中央,像供奉一尊还未醒来的神明。

在未来的几十年甚至百年,直到他们所有虫子的寿命结束之前,这个地方将会是他们最常来的、最需要用命去守护的祭坛。

每天都会有虫来看它,用毛茸茸的腹甲温暖它,和它说话,等它发光,等它裂开,等那个小小的母亲从里面睁开眼睛,叫出他们的名字。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永远。没有人知道。

“妈妈的躯体……”加德诺垂下眸子,涣散的眼神不知落在何处。他不愿意用“尸体”那个词,仿佛不说出口,这件事就不是真的,“我们真的要放逐到宇宙之中吗?”

斯梅利安勉强扯了扯唇角,那个弧度比哭还难看:“这是他的想法。我们就要遵循。否则妈妈醒来之后会生我们的气吧?”

“那时候我们早死了。”

哈格索斯缓缓转过头,宽阔的肩膀剧烈起伏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凝成了胶状,久到每个人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妈妈寝宫里窝藏的那个人类呢?”

赫尔德雷怔了片刻,像是在努力回忆那团快要被他们集体遗忘的阴影。

“......母亲已经将他送走了。在他开始专心养胎之前,就已经让他离开了。”

“那是母亲在人类那边的情人。”哈格索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气音。

“虽然经过了伪装,但还是太显眼了。母亲应该是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所以要和那边的情夫告个别吧。”

话音落下,一股难言的酸涩涌上在场所有虫子的心头。

“...谁看不出来啊?”

他们硬是要装个玻璃门上去就是为了偷窥,看看那个人类有没有对母亲做什么不轨之事,结果最后的作用也就剩下一个偷窥。

母亲坐在他膝头时那种彻底的、不设防的放松,他们都看在眼里,嚼碎了咽进肚里,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但那又怎么样?是情夫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类的寿命也就那么长。

母亲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他们的一生漫长。守着母亲的终究是他们。

“所以我们不能把妈妈的躯体放逐到外太空。”哈格索斯垂下眼,声音沉沉,“妈妈想把卵留给我们,把躯体送给情人。我不答应。”

“.....至少也要等那个人类死了再做。”

他们最终延缓了母亲的要求。

没有将那一具小小的、冰凉的躯壳抛入无边的黑暗。他们将时予留在了虫巢深处,那间他住了很久的寝宫里,还是正中间的那张大床上。

帷幔放了下来,夜明珠调成了最柔和的微光,空气里洒了他喜欢的香氛。

一切都没有变,只是床上的人不再翻身,不再说梦话,不会再在半夜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来,随便勾住谁的触角就往怀里拽。

每天,他们轮流走进那间寝宫,将那个小小的、越来越凉的躯体抱进怀里。

母亲不在了,他们便不再遵循母亲对人类延续和平的愿望,当然也不会破坏。

商路还开着,交流还在维持,但那种生怕触碰了边界引发动乱的谨慎,已经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漠然。

如果那个奸夫的大脑皮层还像是人类的模样,就应该明白他们的态度,老老实实地滚蛋。

然而,谁也没想到,那个人类竟然非但没有任何小三的自觉,直接上门来了。

人类方面的政权发生了变故。霍克轻而易举地坐到了那个集权的位置,垄断了和虫族商路联通的一切联系。

他来的那天,虫巢的守卫没有阻拦——不是不想,是拦不住,他们没虫接到了能跟人类开战的指令。

况且,那个银发的男人孤身一人站在母舰的舷梯上,身后没有军队,腰间没有武器,只带了一只封蜡完好的木匣。

他走进殿门的时候,虫巢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度。

哈格索斯坐在主位上,没有任何起身的意思:“你还没死?是来找死的?”

“我按照约定来接他。”霍克说。

他将木匣放在桌上,推向哈格索斯。匣子里是一本书——不,是一沓被仔细裁切、装订成册的书页,不难看出是时予在那个小房间里堆放的其中一本。

封面是时予的字迹,右手微倾的帝国语,笔锋清瘦而笃定,写着一行小字:“考虑到有个别虫喜欢钻空子,我再补充一下。”

哈格索斯翻开第一页。

那一页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

“把我躯体交给霍克。让他带我走。”

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像在说今晚的汤可以多放一点盐。没有解释和对丈夫们的安抚,甚至连一个多余的标点都没有。

那就是时予的风格——他从不解释自己的决定,因为他不觉得需要解释。

“你们去哪里?”哈格索斯抬起头。

“去他一直想要去的地方,你也心知肚明,他并不是完全的虫族。”

“....我们有哪里让他不开心了么?”

“没有。你们把他照顾得很好。”

霍克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他的目标很明确,并不屑于在这个时候褒贬什么:“那只是他的愿望。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吧——你们的母亲开口的时候,就是真的想要。”

殿内安静了。挂在穹顶的夜明珠似乎都暗了一度。

哈格索斯垂下眼,将书页合拢,指尖在封面上停留了片刻。那层薄薄的硬纸板下面,他能感觉到时予写字时笔尖压出的凹痕,一行一行,像是某种无声的、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脉搏。

“如果我不给呢?”

霍克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挑衅,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一个礼貌的、遗憾的弧度。

“你不会不给。”

“母亲的命令是用来遵从的,你已经因为自己的私心违背了他的心愿。”

“你怎么保证你不是想将他的躯体私藏?”

“抱歉,我的感情没有那么自私。”

霍克说:“从头到尾,我只在扮演一个帮助者的角色。他想去的地方,只有人类的科技才能抵达。我从未想过独占神明,只是很显然,他不只属于你们。”

安静。

“……....什么时候走?”

霍克没有催促,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定位仪,放在桌上。“现在。”

虫子们只好去把母亲的躯体抱出来。

那具小小的躯壳裹在白袍中。袍子被仔细地洗净、熨平,叠成襁褓的模样,将他从头到脚包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比生前看上去又小了一圈,睫毛密密地垂着,唇色浅淡,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不愿醒来的梦。

哈格索斯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霍克。

每走一步,他的脚步就沉一分,像是腿上捆了千钧的锁链。斯梅利安跟在他身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微微发颤的手指出卖了他。

加德诺站在殿门口,时予离开后他便再也不想费力去维持拟态,巨大的蛛躯将门框撑得满满当当。

赫尔德雷站在最远处,羽翼收拢,按得宠程度来排,他只能分到这个位置了。

哈格索斯走到霍克面前,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脸。他想伸手去摸一摸时予的头发,像他还活着时那样,从发顶一路顺到发尾,感受那些冰凉柔滑的银色丝线从指缝间流过的触感。

可他的手在半空中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

他只好把时予递了过去。

霍克接过的时候,那一瞬间,在场的所有虫族都听见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声响——是哈格索斯的犬齿咬碎了自己的下唇。

人类低头看着怀里那团小小的、轻得像一片羽毛的躯体,将白袍的领口拢了拢,盖住了时予露在外面的那一截锁骨。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殿外。

他们站在原地,像矗立了千年的石像。直到那道银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舷梯的尽头,直到母舰引擎的轰鸣声从虫巢的穹顶上滚过,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中。

赫尔德雷终于动了。他踉跄着走过大殿,推开那扇厚重的石门,冲进育婴室最深处,扑到那颗卵面前。

卵还在。白色的,莹润的,安安静静地躺在柔软的垫子上,散发着淡银色的微光。他伸手去摸,触感温润,卵壳下有微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很远很远的钟声。

“妈妈把灵魂留给了我们。”他喃喃道,“把空壳给了那个人类。所以他是更爱我们的。”

面前这枚鲜活的卵就是最好的证明,

和慰藉。

直到有一天,卵壳那层莹润的光芒细微地闪烁了下,而后彻底黯淡了下来。